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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作者:大荒不更文 当前章节:6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51

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比如前几天的吴小三爷还在为了清晨的哨声痛不欲生拼死也要赖在床上,今天却成了驻训基地的一大奇观,哨声刚响,居然全副武装率先一个人从宿舍里冲了出去。

“报告!编号三八吴邪前来报道!”

声音洪亮,小身板挺得笔直,这番反常的光景,直惊得正蹲地上喝豆浆的瞎子一口呛进了鼻腔里,霎时间咳得撕心裂肺泪流满面。

“你……咳咳咳!你没吃药吧今天?!”

“说什么风凉话呢?去去去,去边上清理干净。”陈雪寒走过来给他拍背顺气,“都说了多少次只准在食堂吃东西来着,无组织无纪律,就是队长给你惯的。”

“队长咋了?咱这一帮大老爷们儿谁不是被队长惯得一身的臭毛病…… ……”话没说完,忽然瞅见吴邪站那儿抿嘴乐呵来着,不禁开口道,“喂,你笑个什么劲?”

吴邪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刻凶巴巴冲瞎子甩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陈雪寒倒也习惯了他的态度,好脾气地接着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刺激这么积极?”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祖国和人民需要我,我应该立志做个好兵。”屁话扯了一大堆,这才兜着圈子把目光转到张起灵身上,嘻嘻笑道,“齐王……哦不,教官,你说呢?”

张起灵连头都没抬,就淡淡应了个「嗯」字。

吴邪岂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发的主?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齐教,你觉得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嗯。”

“这个「嗯」是相当好呢,非常好呢,还是非常相当的好呢?”吴邪为难地摸摸下巴,“这么模糊不清的答案让我无法明确努力的动力啊。”

“咳,要点脸啊。”瞎子又忍不住插嘴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已经觉悟高到拿队长的话当圣旨了?”

“你懂个屁!自打我第一天走进选训营,走进这片神圣的土地,我就默默对自己说,看,那个男人就是你奋斗的目标——”不仅扯淡不用打草稿,就连表演,他也能声情并茂一步到位,“从今天起,我决定将齐教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册,早晚背诵一遍,饭前便后背诵一遍,忧伤时背诵一遍,快乐时背诵一…… ……”

“打住打住!”这一下连一直没吭声的朗风都听不下去了,“编号三八,你今天真没吃药吧?”

闹腾了大半天的多事主子终于舍得停了下来,也不理会他,反而将目光大剌剌黏在张起灵身上打了个转儿,然后摇摇脑袋,慢条斯理地啧啧嘴道,“我这是心病,没得治呐~”

吴小三爷给全营的人打了剂预防针,他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无药可医。

很快,不仅青狼獒的教官,所有的菜鸟们都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反常。

地狱周结束后,虽然体能训练不再是重点,但每天清晨的十公里拉练照样把菜鸟们折腾得半死不活。青狼獒的教官们操练得狠,菜鸟们得边骂边跑才有动力,要是搁了以前吴邪绝对是领头的那个,偏偏今儿撞了邪,一哥们儿才说了张起灵的半句不好,本来还落在队末的吴邪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居然一个健步蹿了上来,“喂,骂谁呢?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啊!”

老海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王盟傻愣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知情的胖子长长叹了口气,不忍直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被吼的哥们儿一脸莫名其妙,“喂,有病吧?”

老海连忙跑上来陪笑道,“那个,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嘛,体谅一下,体谅一下啊。”

“去去去,每一次训练都是实战,谁跟你嬉皮笑脸的。”吴邪推开老海,看了眼跟前家伙的头盔,义正严辞道,“编号九五同志,齐王……咳,教官对我们严厉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战场上存活下去,我希望你能将抱怨转化为赞美,少说话,多做事,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这一下不仅老海,所有菜鸟的表情都像吞了苍蝇一样精彩。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晨练后紧接着是手榴弹投掷训练,「一」举臂,「二」投出,自打建军起就有了的口号,偏偏被某人义愤填膺地站出来批驳不够鼓舞士气,然后一脸严肃地呼吁应该立马换掉。

管事的助教哪里说得过吴邪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在一众教官看好戏的默许中,终于缴枪弃械遂了他的提议。

于是四十来号菜鸟齐刷刷在掩体前「齐」举臂,「教」投出,教练弹噼里啪啦在远处炸开。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朗风坐在吉普车里连连摇头,“这小子简直是要搞成个人崇拜主义风潮。”

“队长,你是不是哪儿又得罪了那家伙啊?”华和尚也好奇地从后排凑上来,“怎么老觉得他是在膈应你呢?”

“哪里是膈应,人家那是明目张胆地示好呢~”瞎子双腿搭在前排的椅背上,嘴里衔了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脑袋,“这行事作风,还真是符合极了他的性子。”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吴邪从来就是耀眼的太阳,高调张扬,肆无忌惮,不像同一张脸的另一个人,细水长流的情感,只愿像月光一样温婉地陪伴。

陈雪寒转过头来,“要去制止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环起手臂,在树荫投下的阴影里淡淡垂下眼帘道,“由他闹。”

然而张起灵的无动于衷并没能阻止吴邪丧病的举动,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整个基地再次被重现江湖的小三爷牌□□搅得鸡飞狗跳。

吴邪到处宣传「齐教语录」。

吴邪饭前便后逢人便抽背「齐教语录」。

吴邪用他幼稚园中班的绘画水平创作了一幅张起灵的画像贴在宿舍楼大门口。

吴邪每晚睡前沐浴焚香对着画像一敬天,二敬地,三敬祖国母亲哺育了你。

吴邪烦遍了基地里的每一个人,偏偏就是不去叨扰张起灵。

进入七月后,光是站着不动都能湿出一身的臭汗,电风扇成了电吹风,凉席成了电热毯,躺在床上一翻身就是铁板生煎小牛柳,空气里处处都是灼烤生肉的味道。

除了要应付大强度、高密集的技能特训,吴邪每天还得定时定点犯病。这厢刚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瘫在地上,还没缓上半口气,某个王姓的胖子已经像座小山一样挨着边儿的砸倒下来,「咚」一声,震三响。

“这姓齐的也忒他娘的狠了!等这破选训结束了,胖爷总得堵角落里给他胖揍一顿才咽得下这口恶气!”

“去去去!”吴邪刚被一连串的单兵战术训练榨得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一张嘴便觉得嗓子眼要烧起来一样地难受,隔了好半天,终于找回劲来重新开口道,“你揍谁呢你?放尊重点啊,小心我跟你没完。”

“哟呵,这小白眼狼!”胖子抽脚给了他一下,“刚才是谁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啊?前脚才爬了上来,后脚就胳膊肘子往外拐了啊?”

“我怎么就往外拐了?你才是外人好不?”吴邪挑起半边眉,目光在人群里左右搜寻着,然后猛地定住,不动了。

张起灵正站在树下和陈雪寒低声说着什么,脖子上挂着无线电通讯耳机,一身丛林系的迷彩野战服,多功能的军刀紧紧贴着腿部插在左腿绑着的枪套包里。

内敛和张扬,两种矛盾的气质意外融洽地揉合在这个人身上,帅气得一塌糊涂。

笑意一寸寸染上眼角,吴邪扬起下巴,冲着男人的方向得瑟地抬了抬,“喏,我内人在那边呢~”

“诶,你够了啊。”胖子一脸受不了的表情,“都折腾一个星期了,人家理你了么?”

吴邪整个人立刻如同漏气的气球一样萎顿下来。

“胖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齐王八蛋好像对我挺,挺…… ……”他搜肠刮肚想了个词,终于从嘴里憋了出来,“挺冷淡的?”

“就你那副成天蛇精病上身的样子,是个正常人都得躲得远远的。”胖子郑重其事地在他肩膀上拍拍道,“为了世界的和平和安定,我劝你还是直接跟他说你喜欢他吧,反正拖多久都是一样的结局,早点断了你那乱七八糟的念想我们还能图个清静。”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胖子绞住作训服的一角拧着水道,“我就想不通了,你他娘的到底在怕个什么劲啊?怕他拒绝你?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吴邪反手冲着胖子腿上的肉就是一拧。

“哎唷!”

“你懂个屁,我这叫前戏!”吴邪振振有词,“我给他来个铺垫,起承转合,免得到时候说出来吓着他。”

“得了吧,全基地的都知道齐教现在是你偶像、男神,连放个屁都会拍手说是香的。”胖子还了这小没良心的一脚,“你还铺垫个腿儿啊?直接上吧,早死早超生,林子大着呢,记得下次瞄个靠谱点儿的对象啊。”

“滚!”

“吴邪啊——”胖子这一次是认认真真地叹了一口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担心他拒绝了会让你很没面子?”

吴邪嘴犟地拧过脑袋,“没有!”

“你怕的是拿不下他,怕的是损了你大少爷无往不利的征战情史。”吴邪第一次觉得胖子的目光也能这么犀利灼人,“你觉得这真的叫喜欢吗?”

吴邪不乐意了,“我这怎么就不叫喜欢了?”

“你现在对齐教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在大家都打他手的环境下,突然有人给了颗糖,于是就把全部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人看了。”

“放屁!”吴邪打断他道,“你对我也不赖啊,我怎么就没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啊?”

胖子脸色不善地低下头,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终于幽幽地吐出五个字,“因为我丑啊~”

吴邪愣了三秒,捧着肚子前仰后翻地大笑起来。

“诶,够了够了啊,总之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胖子被他笑得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反正两个男人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你若真要铁了心跟齐教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和整个世俗作对。”

“喂,哪有那么…… ……”

“如果没那个觉悟,就趁早收手吧。”

胖子的笑意终于完完全全敛去,这一瞬间眼里的沧桑,让吴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吴邪啊,千万别玩感情。”

吴小三爷真的听进去了吗?

还是那句老话,若是这个我行我素的小祖宗真有这么好说服,也不会被他老爹踹这儿来自生自灭了。

不过很快,横亘在面前的状况终于让这令人头疼的主子再无暇扯淡。

吴邪站在山崖边,只觉得腿都软了。

“如果战场上只剩下一条路,就是悬崖也得跳下去!”

基地后山的尽头连着一片内海,连续一夜的强行军后,幸存的48名菜鸟第一次被带到这块全新的天地。

朝阳,白浪,海鸥,峭崖。

别有洞天。

“30米!”陈雪寒的衣角被海风吹得上下翻飞,“垂直入水,双手交叉,护住口鼻,这就是全部的要领!”

“只有够胆的兵,才能从绝处逢生!”

“不想卷铺盖滚蛋的,今天就给我从这里跳下去!”

特战部队常年深入敌后作业,为了保证有生战斗力量,高台处跳水也是必须掌握的技能。只是吴邪实在恐高,光是从2.8米的障碍墙跳下来都折了半条命,这将近10倍的高度,还不如直接叫他去死。

怯弱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最后一次机会——”陈雪寒负手俯视着这群垂头坐在地上的人,七个,连和自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的…… ……弱者。

不远处的四十一个家伙正在亢奋地高声喧哗着,他们有太多的感受想要说,有太多的喜悦想要分享,那里有胖子,有老海,那么明亮又自豪的痛快笑意,生生刺痛了吴邪的眼睛。

胜者为王,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么现实。

王盟的手在身边颤抖着举起,又停在脸颊的位置,咬紧下唇慢慢放下。

不是每个人都能战胜自己。

“我,我,我不想放弃…… ……”王盟的表情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可是我怕高,我,我,我脚不听使唤…… ……心脏难受…… ……受不了…… ……”

吴邪把脸埋进掌心里,他何尝不知道恐惧的滋味,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同是懦弱的失败者,他有什么资格故作姿态。

“我想跳…… ……真的想跳…… ……”

“我想像我爸爸一样…… ……顶天立地…… ……”

“我的爸爸…… ……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男人…… ……”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 ……”

王盟带着哭腔的絮叨像一把尖刀□□吴邪的胸膛,断断续续,每一点都打在心尖最疼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儿子无助的痛哭更加撕心裂肺?

“就这样吧。”陈雪寒的耐性也终于耗完了,“编号三八出列,其余人打上背包…… ……”

“等等,我和他要跳!”

突兀的声音猛地打断陈雪寒,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声音的主人身上。

吴邪拽着王盟站起来,啪一下拍在他耷拉着的背脊上,“挺直了!”然后转向陈雪寒,一字一句地坚定重复道,“听到了吗?我和他都要跳。”

“老大?!”王盟受惊地瞪大红通通的眼眶,“我,我不敢…… ……”

“不敢你奶奶个腿儿!”吴邪现在也豁出去了,多说一个字都要喷出火舌来,“你听好,今儿个老子就跟你玩命了!我前脚下去,你他妈的最好后脚就跟上来,不然这辈子都别让我见着你这张孬种的脸!”

“老大…… ……”

“待去边上看好!”

吴邪一脚把王盟踹到边上去,利索地把身上的尖锐利器都卸了,然后一咬牙,疾步走到峭壁边上。

要快,要快!不然等这冲动的气头过了,他怕自己再没有胆量迈出这悬空的一步!

右手忽然被人一把拽住,把他急切的脚步生生拦住。

“做好姿势。”

清清冷冷,就像天塌下来了也不会惊慌,这个太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就在这么一瞬间漫进耳畔,闯进脑海,铺天盖地的占满他了的世界。

齐王八蛋。

是齐王八蛋。

“不然会受伤。”

吴邪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顿了半晌,终于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喂,你不是不理我的么?”

没有回答,这个男人从来就不会做多余的回答,他只是折起吴邪的手放在胸前,然后将他没有绷直的肩膀扶正。

吴邪异常乖巧地任他摆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准备终于就绪,张起灵抬起头来。“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我怕了,我不敢了,我真的后悔自己又他妈乱冲动了…… ……可是如果现在连我都退缩了,王盟那小子就真的再没有机会了。

“有啊,”这么高的地方,连站着都会头晕目眩。吴邪脸上的血色褪得厉害,好半天才找到力气慢慢扬起嘴角,冲着张起灵歪下脑袋,“You Jump,I Jump。”

胖子发出绝望的哀嚎,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来。

没有回应,张起灵的眸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吴邪觉得自己唇边的笑容快要支撑不住了。

胖子总说他对齐王八蛋的感情只是玩玩,是一时性起,是头脑发热,可是为什么现在胸口会这么闷,闷得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呵,吓到你了吗?别紧张,我没说完呢——”吴邪垂下头,嘲讽地耸耸肩膀,“我就是问问,这句话该怎么翻译。”

默不作声,默不作声,直到男人忽然卸掉通讯仪,卸掉战术背心,卸掉外套,只剩下一件迷彩的军T,然后朝崖边进了一步,转过头来。

“你玩命,我奉陪。”

融进了海风的声音,初升的旭日就在这一刹那冲破海平线,光芒四射,普照万物。

那是耀眼的,怒放的,希望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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