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火了,晚会的录像刻成了盘,从营部传到团部,团部传到师部,集团军师长一拍桌子,「好,晚会就得这么搞!」
吴邪病了,也不是病了,大半个月没睡上一顿好觉,眼袋都快拉到了嘴角,在床上蒙着被子昏天黑地躺了两天谁也不见,两天之后,居然又生龙活虎地重新出现在练兵场上。
正在训兵的陈雪寒被他吓了个冷不防,“编号三八?身子好点了吗?”
“好了!”吴邪咚咚在自己胸口捶了两拳,简单粗暴直入主题,“我找齐王八蛋,我有话跟他说。”
陈雪寒朝张起灵投去询问的目光,后者微微颔首,于是陈雪寒下了令,负重奔袭,目标307高地,全速前进。
菜鸟们全副武装,强有力的跺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张起灵转过身来,朝他淡淡开口道,“你说。”
“首先你听好——”
几日不见好像人瘦了许多,只是一开口便带足了火药味,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是丝毫没减上半分,“姓齐的,我对你不感兴趣,无论什么时候。”
“但!是!我对于追不追得上你这件事,相当的感兴趣!”
“我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才做什么,但是既然做了,我也要一件不落地都告诉你,反正我又不是红领巾,更不是活雷锋,默默付出那种玩意儿在我这儿就是个屁。”
“晚会是为了你才办的,我大半个月忙上忙下热脸倒贴冷屁股也就算了,你他妈倒好,哈,看到一半直接换台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然而当这些干过的傻事被一件一件摊开剥离时,才发现情绪还是不受控制了,感觉自己就像个耍猴的,不,是被耍的猴子,捧上一颗热乎乎的心,结果被踩碎得七零八落。
他总嚷嚷着只是玩玩,可是只是玩玩的人又怎么会受伤?或许胖子说得没错,感情本身就是一团线,绕着绕着,便分不清真假虚实了。
张起灵沉默半晌,忽然动了动唇,“我不知道你要唱歌。”
不大的声音,却一下子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质问没了下文,吴邪一愣,这算是…… ……解释?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想知道的答案在舌尖兜兜转转旋了好几圈,吴邪顿了顿,终于问出了口,“你一开始就知道节目的安排,你还会不会…… ……离开?”
沉默,没有言语的沉默,时间像被虚空里的大手卡住了咽喉,每一秒的挪动都喘足了大气。
吴邪忽然一笑,打破了这快要窒息的尴尬,“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
张起灵轻轻点了点头,“嗯。”
“你不会!不会的对不对?”坚定到不容置疑的语气,连丝毫反驳的机会也不给对方留余,吴邪就这么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划拉开的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
“演出虽易,排练不易,且看且珍惜。”
充满了不靠谱和没正经,还是那个一贯的吴邪式说话调子。
男人的眉眼在不自觉间柔和了下来。
对面的家伙慢悠悠咧开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反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没什么事我先去训练了。”草草敬个军礼,还没迈出两步,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吴邪。”
男孩的脚步一滞,声音从身后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这次的事,我很抱歉。”
够了,这就足够了。
吴邪扭过头,大大咧咧一摆手道,“好,我原谅你了。”
没有矫揉,没有造作,就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转过头来,眉眼弯弯,说,好,我原谅你了。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用颜色来度量,这一瞬间张起灵想,吴邪一定是阳光的颜色。
暖暖的,抽丝剥茧一般,从阴霾中迸发出来的阳光的颜色。
回到监控室后,屋子里并没有人,队员们都随队出训了,大屏幕上正实时转播着,那顶头晒着的烈日和翻滚的热浪,仿佛隔着屏幕也能焦灼地感觉得到。而相比之下,房间里冷气开得十足,张起灵看了一眼控制画面的主机电脑,移开,抽出椅子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早晨看了一半的最新学员评估数据。
看着看着,目光开了小差,心不在焉地转回到之前的那台电脑上。
监控日期显示的是今天,回放的按钮就隔了两个键的距离,小小的,红色的醒目箭头。
张起灵拿起手边的笔,绕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了起来。
就在这时,画面冷不丁的闯进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我说,光跑多没意思,来,大家跟我一起唱唱歌润润嗓子啊~”
这欠揍的语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瞎子。
炎炎烈日加上全速奔跑,菜鸟们的嗓子眼早被灼得快冒烟了,架着大墨镜的家伙一脸拉仇恨地坐在吉普车里抿着冰镇饮料,一边煞有介事地挥动着右手打节拍,“都张嘴啊,没吱声的待会儿给我五百个伏地挺身去。”
“对了,你们想唱什么来着?”
“别跟我说团结就是力量,来点翻新的玩意儿啊。”
粗重的喘气中也不知道是谁最先说了一句亲爱的这不是爱情,剩下的家伙都跟着叫唤了起来,瞎子一口饮料呛进鼻腔里,歪向一边猛咳起来。
「啪嗒」
男人指尖的笔重重掉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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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战斗的号角正式拉响。
由整个军区全兵种投入的大兵团联合作战,演戏情境设定为强大的蓝军陆空联军自边境线发起全线进攻,红军被迫展开本土防御作战。正在进行选拔集训的48名菜鸟作为红军的特种有生力量,编入106特战基地第三中队,由夜间伞降渗透进入蓝军后方,随时准备战略性反攻与歼灭作战。
正午之后蝉鸣甚嚣,稀奇古怪的蚊虫都跟脱了缰似的放出来乱窜,灌木丛下的枯草堆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喝,“瞅啥瞅呢?趴下!”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草堆间隐去。
黎簇抱着枪往边上凑了凑,“班长,敌人到底来不来炸咱雷达站啊?”
话音刚落,头上立刻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哎唷!”三十出头的老兵重新握回扳机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个没常识的新兵蛋子,“嚷了屁!我要知道就不用趴这儿了!”
“可我们都这么警戒两天了,连个蓝军的鸟影都没瞅着。”
“既然上头这么部署,那肯定有他的用意,对我们来说,应该考虑的是怎样更好地执行这个任务,而不是为什么要执行这个任务。”老兵不愧是老兵,已然将绝对服从四个字牢牢刻进了血肉骨子里,半晌没听见回应,于是偏过脸稍稍瞟了一眼,“咋的,嫌苦了?”
黎簇连忙嘿嘿一笑,“不苦,为人民服务。”
“你啊,刚进军队,身上社会气息还太浓。”老班长调整了下姿势,松了松压得发麻的胳膊,“等以后经历的多了,脱胎换骨,整个人都得蜕成皮下来。”
黎簇自是不以为然,面上倒是连连点头应和道,“班长一言犹如醍醐灌顶,让我通体清爽大彻大悟。”
对方什么样的家伙没见过,一瞧他那油嘴滑舌的调儿就知道根本没往心上去,“少他妈给我来这套!我跟你说,年轻人就得踏实,勤奋,吃得苦,有上进心,先不说特种部队,你自个儿随便瞅瞅,人侦察连的,陆航旅的,谁不是风里来雨里去,一把血泪一把汗练出来的?”
黎簇耸了耸脖子,“我就觉得咱雷达兵好。”他本就不是什么勤快的主,出来当兵也着实是形势所逼,“反正两年时间一到我就复员出去,到时候我爸再跟我耳边瞎叨叨,我就一套军体拳直接把他撂地上哈哈!”
这孩子显然平时没少在他爸拳头下少吃过苦,说到亢奋处干脆直接比划起来,几乎就在同时,一枚子弹擦着边儿从他挥舞着的手边掠过,然后嗖地一声打在旁边倒霉家伙的肩头上。
顷刻黄烟窜得老高。
傻眼了的新兵蛋子好半晌才愣愣吐出几个字,“班长,你没了。”
老兵恨不得甩手劈他两个大嘴巴子,手扬到一半,似乎想起自己确实没了,只能悻悻地踹了他一脚,示意他赶紧滚起来反击。
黎簇手忙脚乱端着枪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刚露了个脑袋出去,只觉得头盔猛地震荡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天摔去,然后烟雾袅袅缭绕起来。
□□的,少年小兵为国捐躯。
“班…… ……”
“甭说话,遵守演习规则。”
黎簇只能无聊地仰面倒着扮好死人。
这场战况简直就是一边倒的局势,来袭的蓝军人数不多,却狡猾狡猾地干活,打一枪换一炮,愣是把老祖宗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黎簇只看到同伴一个一个冲出去,然后冒着烟儿滚进战壕里,很快敌人便把他们这道设立在雷达站前的第一道防线完全占领,草灰簌簌落下来,紧接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了下来。
黎簇吓了一跳,来者却只斜了一眼,显然没把他这个死人放在眼里,快速换了弹夹,灵敏地跃了上去。
在这一刻黎簇感到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和挫伤。
“班长,我还想战斗!”
“闭嘴,滚回去躺着!”
话音未落又一个庞然大物摔了进来,黎簇被扬起的草灰呛得鼻涕眼泪都飚了出来,刚来得及问候了一句对方的祖宗,猛地定睛一看,嘿,这不是刚才那个牛逼哄哄的家伙么?
黎簇乐呵乐呵地凑上去戳了戳,“哈,一物降一物。”
幸灾乐祸的意味不言而喻。
对方抹了把汗,解开战术背心。他心口的位子挨了一击,若是换到战场上荷枪实弹心脏早被洞穿了,禁不住道,“你们的狙击手真他娘的毒,枪枪致命。”
这人开口有一股浓浓的京味儿,黎簇一下子雀跃起来,“嘿,老乡?”
班长从后把他拍到一边去,疑虑地重复了一遍,“狙击手?”
那人瞟了黎簇一眼,并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班长道,“怎的,你们不知道?”
男人摇摇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班长,连长下的命令是让他们班在这里阻击敌人,至于其他的部署安排就不在他的得知范围内了。
对方了然,“看来是援军了。”
黎簇的点儿终于落到了正题上,“你是说这里有狙击手?”到底是少年心性,这三个在所有男孩的英雄梦里都笼罩着传奇色彩的字,让黎簇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班长只来得及拽住他的一只裤腿儿,人已经灵活得跟只猴子似的蹿了出去。
这一上去端端正正刚好跟一个胖子打了个照面。
下一秒凌厉的手刀已经招呼到了身上。
“哎唷!自己人!自己人!”
黎簇痛得哇哇乱叫,那胖子把他的臂章翻过来瞅了眼,着实是自己人,这才松开臂上的桎梏。
“得罪了啊,小兄弟。”
“不得罪,不得罪。”
下手这么快准狠,是个傻子也知道眼前的家伙不简单,那胖子看了眼被灌木丛掩盖着的战壕,又问,“下面还有活口吗?”
黎簇打赌他从小到大回答问题从来没有这么速度过,“没有了,没有了。”
那胖子这才注意到跟自己对话的小子似乎也不是个活人,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盯得黎簇全身一紧,“你…… ……还没挂?”
“挂了,挂了。”说完似乎觉得没法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于是连忙又接上一句,“回光返照,回光返照。”
那胖子哈哈一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够他娘的扯淡,我给你认识个人,你俩可以好好切磋切磋。”
黎簇也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让这位胖前辈觉得格外亲切,只能暗暗叫苦连连称是,但听胖子朝无线电里吩咐了几句,然后继续笑盈盈地盯着他看。
“你多大了?”
黎簇很想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子你丫难道不知道演习规则死人是不能说话的吗,结果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老老实实的回答,“十八了。”
胖子颇是新奇,“哟,热腾腾的新兵蛋子呀。”
黎簇点点头,你才是蛋子,你全家都是蛋子。“嗯,刚从新兵连分配下来的。”
“有想过进特种部队吗?”
这一下轮到黎簇新奇了,靠,难不成自己骨骼惊奇是天生的练武奇才所以这位前辈要挖自己去特种部队?
但听胖子继续道,“你别想多了,我就是问问。”
“切!”话蹦出去后立刻觉得不妥,黎簇急急忙忙补上新的一句,“有那么一瞬间想过。”
“哦?”胖子来了兴趣,“哪个瞬间?”
黎簇便把刚刚被那个蓝军的一瞥给伤到的事给说了。
胖子听完笑了起来,确认那记致命伤的位置道,“你肯定子弹是打在他心口上的?”
“肯定!”
“那我知道帮你报仇的人是谁了。”胖子朝他眨眨眼,“想见见吗?”
黎簇正想说见或不见他都在那儿,不增不减,不来不去,这时瞅见胖子举起手臂高高打了个响指,然后笑容满面地冲他身后喊了一个名字,“吴邪。”
于是黎簇转过身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吴邪,衔着草,扛着枪,从阳光最盛处走来的吴邪。
所有的风景都只是陪衬,而他是最耀眼的光。
胖子伸手扯掉来人嘴里的狗尾巴草,朝黎簇身上指了指,“你弟弟。”
吴邪瞟了一眼,拇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然后冲着胖子道,“你爷爷。”
“哈哈哈!”胖子拍了拍黎簇,“瞧见没,你们扯淡教的祖师爷来了。”
黎簇连忙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祖师爷好。”
吴邪做了个削人的动作,利落地把弹夹卸了,凌空抛给胖子,“自己数,一颗子弹一个人,按老规矩全打在心脏的位置上,省得搞混。”
“用不着数,你的枪法比你人还靠谱。”胖子抓住弹夹反手又扔了回去,“回去按歼敌数分包子,你小子这次可得大丰收了。”
吴邪咧开嘴,“为了肉包子而战。”
胖子也跟着笑了,“为了肉包子而战。”
承载了战友未完的梦想,今日我们势必为此而战!
黎簇稀里糊涂只听懂了肉包子三个字,又见两人要走了,连忙出声道,“祖师爷,我们还能再见吗?”
吴邪回头踹了他一脚,“谁他妈的是你的祖师爷。”
哪个男孩没做过英雄梦,当吴邪破光走来的那一刻,黎簇感到那些被掩埋在旧时光里的激情和感动再一次破土,萌芽,他忽然想要抓住它,拽在手里,牢牢的,不肯放掉
“首长,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谁他妈又是你首长了?”吴邪飞起又是一脚,奇道,“你要见我做什么?”
他的眸子像曜石一样纯粹而炙热,黎簇忽然想,这辈子估计自己都不会忘记这双眼了。头脑一发热,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话来,“我想要成为和你厉害一样的人!”
胖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行啊你,都有粉丝了。”
“魅力这种东西,不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吴邪做了个自恋的表情,任重而道远地拍了拍黎簇的肩膀,“少年啊,有目标是好事,可是定得太高就是对自己的苛刻了。”
“少他娘的扯淡,就你那垫底的水平,随便揪个家伙都比你厉害。”胖子拆完台,伸出手把吴邪袖上的臂章撕了下来拍到黎簇胸口上。
“小子,想再见面的话,就到这里来吧。”
黎簇低头,看到握在手里的臂章上赫然绣着几个大字:106特战基地。
直到后来演习结束了他才意识到这是怎样一场传奇而又梦幻的经历,那个拿眼神藐视他的家伙,竟然是敌对方蓝军最王牌侦察连的高连长,而将这位高连长一枪穿心的吴邪和胖子,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
特种兵。
而当他知道这些的时候,一个震惊的消息刚刚传进特战基地的选训营里。
“放屁!什么叫做全军覆没?你他妈的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了!什么叫做全军覆没?!”
“编号…… ……”旗台上负手跨立的新教官皱眉看了一眼吴邪的头盔,“八八八,我原本以为,但凡一个初中毕业的人都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所谓的全军覆没,”
精瘦的男人扬起下颚,从这个角度只看得到金丝边眼睛框上冷冽的光泽。
“就是当你们进行军演时,外出执行任务的青狼獒特种作战小队——”
“全员阵亡。”
淬了剧毒的字眼飞出来,
嗖嗖嗖,
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