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却如蜻蜓点水,只一下便飞快地撤开。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连温热也没留下,转瞬即逝,比眨眼还快。
“你赢了。”张起灵背过身去,吴邪看不到他的脸,满视野都只剩下朦胧的光,一圈一圈荡开,最后和那句话重合起来。
“以后不要再纠缠。”
这一刻吴邪有些愣了,或者说是呆了吧,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震惊的狂喜中清醒,却又在下一秒,从云端被彻彻底底地推下阿鼻地狱。
从头顶倾泻而下的寒意,全身冰凉。
“夜深了。”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感情,“该回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留恋,直到整个人完全融进小路尽头昏黄的光晕里,看不见,摸不着,就像从来都没来过一样。
明明是被亲了…… ……
可是为什么一点也笑不出来。
吴邪的手停在半空中,「齐王八蛋」四个字卡在喉间,又徒然地垂了下来。
日历就这样一页一页翻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人说奇怪,怎么编号三八不闹腾了,也有人说可不嘛,不仅不闹腾了,训练更是换了个人似的往死里练,当他们兴致勃勃谈论这些的时候并没发现,基地里的后勤助教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全换了样。
解雨臣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找吴邪,当时他刚刚从靶场下来,从头到脚都被汗浸湿的一塌糊涂。一分钟的活动靶如今他已经能够打中36个,远远超过同期菜鸟的最高水平,可是距离张起灵51的记录却还是太远。
解雨臣坐在花坛的边沿上,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看着吴邪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走过来。
忽然跳下来的人影冷不防让男孩吓了一大跳,正要出手时蓦地看清了。
“靠,是你啊。”
“不然呢。”黑暗里的男人似乎在笑,眼睛像上了釉色,在黑暗里也精致得会发光,“嗯,让我猜猜,你一定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谁说的?”虽然两人确实只见过两次面,不过吴邪倒还隐隐记得的,他名字里第一个字是解,很是特别。“你叫…… ……呃…… ……解,解什么花?”
解雨臣往前逼进了一步,猫儿一般慵懒的步子,“哦?解什么花?”
“那个,解,解…… ……”吴邪绞尽脑汁才终于又抓到一点点记忆的断片,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解语花?”
男人轻笑一声,“这艺名儿你倒记得清楚。”
看来是猜对了。
吴邪松了一口气,这才抓住领口扇了扇,身上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干嘛?找我有事?”
解雨臣笑而不答,重新坐回花坛上,然后在自己身边的位置拍了拍,“我听人说你最近勤奋得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哦。”吴邪闷闷地答道,瞟了一眼解雨臣旁边的空位,并没有挪脚的意思,“又不关你的事。”
解雨臣并不介意,晃了晃悬在空中的脚,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为情所困。”
吴邪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听见解雨臣又道,“嗯,下一句是「靠你怎么知道」。”
“靠,你怎么知道?!”
解雨臣歪过头笑了,他笑的时候整个人美得不像话,眸子中粼粼波动着烟雨朦胧的雾气。
“我会读心。”
“读你娘个…… ……”
“你如今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强到足够和那个人并肩。”
解雨臣的这番话果然让吴邪立刻将粗口咽了下去。“你想成为对他而言像那位…… ……张副队长一样的存在。”
他故意在本该是齐羽的名字前顿了顿,吴邪却已经没工夫注意这点了,一脸的惊愕道,“你,你真的会读心?”他连忙迫不及待又加了第二句,“那你快读读齐王八蛋为什么不喜欢我。”
该是有多简单的人才会相信这种骗小孩的事啊——解雨臣忍不住抿起唇笑道,“我又不是点读机,”他顿了顿,打趣般地又添了一句,“哪里不会点哪里。”
吴邪一听原来读不出来,顿时没了热情,兴致缺缺地「切」了一声。
“江湖骗子。”
变脸比翻书还快,似乎除了张起灵的事外再没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解雨臣低头笑了笑,“你就那么喜欢他?”
吴邪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关你屁事。”
“既然这样,我便送你一份大礼吧。”
“大礼?”吴邪的眉头挑了挑,诚实道,“没兴趣。”
“你会感兴趣的。”
像是蛊惑一般,解雨臣眼角的笑意慢慢晕染开去,攀上眉梢,沁入鬓角,稠得太惊艳
这一瞬间吴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经意看到过的一句词,
「解语为一人,一笑一倾城」
古时候祸国殃民的倾城美人,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吴邪,”
解雨臣又开了口叫他,这两个简单的字在他的唇齿间被圆润、打磨,吐出来时便又有了一番别的味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
只是这时候的吴邪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就要走了,而他也更不会知道,两个月后自己所将面对的,将是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解雨臣离开后的第二十四天,以精力旺盛著称的编号三八终于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的高烧逼得他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的凌晨才终于有了退烧的迹象。
阿宁拿了药来,胖子便请了假不日不休地照顾他。吴邪烧起来的时候嘴唇裂开了缝,脸上一点血色也找不到,胖子一边浸湿了毛巾不停地替他擦洗,一边心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全都转移到那具单薄的身体上。
“他又不喜欢你…… ……你他娘的做这些有个屁用…… ……”胖子絮絮叨叨地念着,床上的人发冷发得厉害,宿舍里的四床被单都给他裹上了,“就算你成了他的副队…… ……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这个自作多情的笨蛋…… ……”
他还记得不久前吴邪兴奋地搂着他跳,一边跳一边喊,胖子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齐王八蛋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他还记得那家伙一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在疼得龇牙咧嘴的叫唤中说,像齐王八蛋那么优秀的家伙肯定只看得上同样优秀的人,靠,原来是我太弱了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努力变强,直到强到像那个死去的家伙一样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旁!他这样说着时,眉也柔了,眼也弯了,七魂六魄,都因为那个人极尽温柔。
「我要成为他的副队,但是我不会死,我要一直陪着他。」
「因为我喜欢他啊。」
「胖子,真的,我他妈的真的好喜欢他。」
“你小子啊,”胖子长叹一声,“怎么就真的沦陷了呢。”
因为啊,
爱情是毒、是瘾,即使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特训基地坐落在山林深处,除了固定每两天一次前来补给物资的军需车外,一般鲜少见得陌生的车辆。大门口是一条蜿蜒的山路,夏日时两旁都是苍翠的密林,一直绵延到放眼望不去的拐角深处,这一天警卫班的人仍然如同往常一样值守着哨岗,忽然看见起伏不平的山路尽头出现一辆黑色轿车的轮廓,背后是扬起的沙尘,挟裹着、颠簸着,朝这边缓缓驶来。
“轿车?”值岗的哨兵朝同伴使了个疑惑的眼神,“我怎么不记得这两天预约上有来访记录。”
“我去查查,你先把车拦下问问是什么人。”同伴前脚进了值班室,又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补充一句道,“注意礼貌。”
来的这辆是奥迪A6,如果只是普通的有钱人还好,但若里面坐的是部队领导的话,那么光从轿车的档次上便能猜出身份的不简单。哨兵们都是有眼力见的,也多多少少知道军队里什么级别的领导会配备怎样的用车,像奥迪A6这种价位的,保底军衔至少也是个大校。
“您好,”哨兵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请问您是?”
车窗落了下来,驾驶座上的是个穿着常服的年轻男人,哨兵在低头与他说话的时候偷偷往后瞟了一眼,车里还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也穿着日常的服装,眉眼平凡,看起来似乎与普通人并无差异。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口道,“我们是里面受训学员的家属,想进去找一找他。”
“原来是家属啊。”哨兵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歉,我们的选训是全封闭式的,除了相关人员外一概不得进出。”
“相关人员?”年轻男人并不松口,“那照你来说怎样才算相关人员?”
“你就别为难我了,”哨兵说道,“这些规定都是上面领导定的,如果你们下定了决心非得进去,这样吧,我给你们个电话,是里面办公室的,你去说明一下情况,提前个三、四天的样子预约一下…… ……”
“叶成,”坐在后座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把证件给他。”
叶成。
这个男人叫叶成,竟是有着和几个月前将吴家太子爷丢在这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名字?!
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叶成,那么现在坐在后座的岂不是…… ……
叶成转过头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地问道,“可是您不是不想惊动吗?”
中年男人费神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让他不要声张就是。”
“是,我知道了。”
□□递到了哨兵手上,大红的封皮翻开,在内页衔级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上尉。
不是一线作战部队,而是隶属于机关的人员,连开车的这位尚且都是尉官最高衔,加上配备车辆的档次和价位,这下连傻子都知道里面坐的是怎样的人物了。
哨兵一瞬间肃然起敬,下意识端端正正地又敬了个军礼,气沉丹田大声道,“首长好!”
“车里那位吩咐过了,无须声张,”叶成将视线转回前方,重新发动了引擎,“你只用跟里面的人说有学员家属来访就是。”
果然,后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吴邪的老爸、S军区位高权重的副司令员吴一穷!
“保证完成任务!”
车窗升了上来,最后绝尘而去,越来越远,朝着基地深处进发。
而车里却是一句话也没有,狭小的空间里静得可怕,吴一穷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脸带疲惫,面色却是沉重而严肃,找不到一丝缓和的痕迹。
能让这位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怎样的事?
几分钟后,车子在停车场停下,叶成下车替他打开车门,“首长,到了。”
这时周围却没见着一个教官的身影,四周静悄悄的,叶成环视了一周道,“我大概还记得这里的建筑分布,我们可以直接去办公楼。”
吴一穷对叶成办事一向放心,“好。”
从停车场到办公楼有一条捷径的林荫小路,只是叶成毕竟不熟悉,于是选的依旧是最大的那条柏油马路。这条马路贯穿了整个训练基地,四通发达,途中还会经过训练场,这一天刚好雨后放晴,阳光烈得吓人,吴一穷他们沿着道路两旁枝叶投下的阴影走,远远地听到训练场上正齐声喊着谁的名字。
吴一穷停下步子,侧耳又仔细听了一遍,愈发确定了,“叶成,你听听这叫的可是小邪。”
叶成也停下来确认了两遍,点头道,“确实喊的是「吴邪」两个字。”他四下望了望,“前面就是训练场了,首长可要进去看看?”
吴邪虽然顽劣,可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吴一穷就是狠足了心把他扔到部队里来管教,如今也有好几个月没见着了,这一瞬间想念的情绪竟是溃了堤般铺天盖地的翻涌上来。
天下有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沉默的,只是不善表达罢了。
纵是现在有要事在身,吴一穷考虑半晌,还是开口道,“好,去看看。”
阳光烈,训练场上更是热火朝天,菜鸟们分了两个队搞接力赛,40千克的全背包负重,绕着操场跑一圈的同时,还要在移动过程中精准点射目标物,这不仅是对单兵体力与技巧的比拼,更是对整个团队默契与配合的巧妙考验。
吴邪是最后一棒,吴一穷和叶成进到训练场时他已经进行到了后半圈,负重全速奔跑让体力消耗得很快,明显落了对手一段距离,旁边看着的队友们更是心急如焚,一个个吼的面红脖子粗,只恨不得自己能跟着他一块跑。
“吴邪,加油!”
“吴邪,再快点!”
“吴邪,搞死他!”
吴邪,吴邪,这是吴一穷第一次从同龄人口中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不是告状,也不是奉承,而是从心底迸发而出的牵念和激荡,在这一刻凝聚成这响亮的两个字,带着凌云之势直冲苍穹!
那是他儿子的同伴,能够和他一起击掌一起欢呼的同伴!
这一刻吴一穷竟是觉得眼眶涌上温热的触感,忍不住想闭上眼睛,却又舍不得从场上移开目光。
将门虎子或许真的说得没错吧,越往终点逼近,吴邪的表现愈发沉着冷静起来。他的短板是体能,枪法的精准性却是同期菜鸟没人能比得上的,虽然对手领先了一段距离,可是上靶率却越来越低,吴邪逼得越近,他就越心急,不得不停下步子反复射击,快到终点五十米时。吴邪已经将差距拉到了仅有几步之遥!
在这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胖子已经激动得无法自已,摇着队旗高声喊道,“同志们,一起叫响我们的口号!”
彼时整齐划一的回应,震荡着耳膜——
“吴邪吴邪,征服一切,齐教为妻,陈教为妾!”
而吴邪,也终于一跃反超!
“我们赢啦!!!”
喜悦铺天盖地而来,吴一穷看到自己的儿子被簇拥而上的人群湮没,然后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一边欢呼一边往上抛。
他从来没有见过笑得这样灿烂的吴邪。
“小邪他…… ……”吴一穷竟是有些词穷,这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了,只是反复地重复着,“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又有什么比一个父亲见到自己的孩子成长为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更欣慰的呢
“是,这说明您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连叶成也由衷地感慨道,“虽然会受很多苦,但是他确实变了太多。”
这样说着时,就像有心灵感应一般,远在那边的人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叶成一愣,看到吴邪也迟疑了几秒,挥手让大家把自己放下来,然后拨开人群朝吴一穷这边跑了过来。
“……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