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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作者:大荒不更文 当前章节:5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51

真正留下了,却又相顾无言。

良久,还是吴邪先开了口,“队长,夜深了。”

“…… ……我不是你的队长。”

“队长,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不是你的队长。”

这个曾经强大如光如信仰的男人好像什么也不会说了,只知道固执地重复着这七个字,吴邪叹了一口气,“队长,别耍脾气。”

他的语气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带了些淡淡的无奈,就像…… ……就像真的齐羽站在这里一样,有血,有肉,会哭,会笑。

可是齐羽在这里,吴邪又去哪儿了。

张起灵的拳头在看不见的地方握紧,连一直伪装得很好的声音也动摇了。

“我不是你的队长。”

像玻璃杯上裂开的纹路,在瓦解之前一寸一寸蔓延。

“队长,”吴邪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犟起来真能跟以前的自己有得一拼,忍不住用右手扶住额头,“真的夜深了,该休息了。”

这个动作是每次齐羽觉得无奈时常做的,像他的性子一样,温和又优雅。可是吴邪不同,喜便是喜,悲便是悲,他高兴了会大笑,生气了就骂人,热烈而明亮,这种优柔中性的情绪从来不会在他的身上出现半分。可是现在他却这样做了,举手投足之间,连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染上了齐羽的痕迹。

这一刻愤怒与不甘从心底滋生暴涨,张起灵猛地扣住吴邪抽身离去的手腕,将他重重甩在墙上!

“你不要再学他。”

男人用力之大,背脊砸在坚硬的水泥墙上,两块瘦得尖峭的蝴蝶骨几乎被硌断。吴邪吃痛得闷哼一声,“我去你妈的…… ……”话到一半戛然止住,匆匆垂下眼帘去。

“你…… ……”张起灵一愣,眼中的克制在这一瞬间轰然塌陷,“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手紧紧抓着吴邪的手臂,男孩挣扎了几下无果,桎梏的力道反而更强了,几乎要箍进肉里。吴邪终于放弃抵抗,有气无力地唤道,“放开我,队…… ……”

“不要叫我队长!”

这一声怒喝却是两人都愣住了,声音从高空摔回地上,在墙壁间来回反弹。

吴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张起灵。

“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就好…… ……”手上的力道消失了,记忆里的最后一幕,张起灵颓然地靠过来,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这个神佛不惧的男人,却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一遍又一遍喃喃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吴邪…… ……”

“吴邪…… ……”

“吴邪…… ……”

那两个早已决定淡出自己生命的字,却在这一刻,听得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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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足够和过去彻彻底底地再见,三天之后,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前往国安局的早晨不到六点便起了,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洗脸,刷牙,在盥洗室里迷迷糊糊地和队友们道早安。

“早啊,副队!”

“副队,早安!”

“早。”

每一个都微笑着回应,你瞧,本就是同样的皮囊,把属于吴邪的那部分剔除掉,剩下的,便是齐羽了。

陈雪寒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副队,弄好之后过来写个东西。”

“好。”

入手之处是一张质地极好的信笺,陈雪寒将笔递过来,抱歉地耸耸肩道,“昨天忘记这事了,你挑重点的写就是。”

“这是?”

“遗书。”

八封信,八张床铺,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平整地放在压好的被褥上。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时朝里面深深看了一眼,老痒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背,轻轻扶上门框,“锁了吧。”

走廊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终于被隔断,而屋子,也重新归于寂静。

不同的,只是每张床上又放了一封遗书罢了。如果有一天回不来了,与这世间留下唯一联系的,就只剩这几页薄薄的信笺了。

吴邪朝前走着,还是忍不住低声喊住旁边的人,“雪寒哥。”

“嗯?”

青狼獒是他的教官,更是选训基地里每一个菜鸟心中不可触及的神,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群男人中的任何一个会和「死亡」这两个字沾上边。

这样的场景苍凉而肃杀,让他胸口莫名堵得难受。

“那个遗书…… ……每次都要写?”

无论神态语气模仿得再像,经历过生死的眼神却是始终学不来的。或许是从他眸子中波动的不忍又看到了那份属于吴邪的影子,陈雪寒忍不住宽慰地揽住他的肩膀,“做最精心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这是所有特种兵的生存法则。”

“其实啊,这条路很苦,我见过许多嚷嚷着要当特种兵的新兵蛋子,在他们眼里,我们又酷又拉风,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的战场上,每一秒都会觉得生不如死。”

“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队长,或许瞎子,下一秒就在自己的眼前被炸成两截,血肉模糊。”

“很多时候,在丛林里,在爆炸的废墟里,我都会掐指算自己退伍的日子。”

“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陈雪寒的目光渐渐飘忽起来,越来越远,直到落在墙上鲜红的八一军旗上,这一瞬间,漆黑的瞳目蓦地重新聚焦!

“我想,大概我活着的意义也没了吧。”

吴邪忽然懂了,眼前的这群男人是人而不是神,他们会流血,会疼痛,也会畏惧死亡与失败,可是当军装加身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有了这世间最坚固的甲胄。

以信仰灌注的、无坚不摧的甲胄。

而那上面,用最鲜艳的中国红绣着苍劲的两个大字:祖国!

雷少将已经在办公室等了他们许久了,一字排开的年轻军人们,他一个一个地走过,一个一个地替他们理好便装的衣领,然后敬礼,放下,每一次都用足了全身的力气。吴邪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柔情,像父亲一般深沉而寡言的柔情。

“小子们,好好干!”最后一记军礼,铮铮铁骨,铿锵有力。

“我在这里等着你们,胜利归来!”

出了基地,上了大路,车里却是意外的安静。吴邪坐在中巴车的最后一排,看着路旁的灯柱和田野飞快地被抛到脑后,看着看着,便恍惚了时间。

有些东西转瞬即逝,有些东西却历久弥香。

而人,而景,都逃不出这个道理。

刚从基地回去的那几天,每天早上不到7点就醒了,吃饭坐得笔直,不磨蹭,不挑食,15分钟一定放下筷子撤离餐桌。吴家一屋子老少无一不欣慰这头疼的小主子终于有了些军人风范,然而严于律己的军人大院里多得去了,时间长了,又开始怀念起以前那个聒噪的小猴子来。

吴邪该吃吃,该喝喝,看起并没什么异常,只是话变得少了许多。深夜的时间会辗转难眠,会盯着手机发呆,会一直等,一直等,等一个不可能的电话失眠到天际微亮。

直到一通陌生的号码在他的来电显示上跳跃闪烁。

他终究没有盼到张起灵的解释,却等来了解雨臣所谓的那份*大礼*。

“我可以帮你成为…… ……你现在最想成为的那个人,”慵懒而缓慢的调子,一如那个人一般漂亮无害。可是吴邪知道,这次突兀而来的任务,一定和解雨臣脱不了干系。

“我不想和你说话。”

听筒那边传来低低的轻笑,“我以为,以你的脾气会先冲着我骂一顿。”

“姓解的,别以为你能掌握所有人的心思!”

“我当然不能,”解雨臣莞尔,“因为啊,青狼獒的张起灵队长到底是怎样想的,大概…… ……只有待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吧。”

通话被对方切断。

就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又像什么都已经说完了,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将话语点明,只是抛出巨大诱惑的饵食来,然后好整以暇,坐等猎物心甘情愿地上钩。

而吴邪,终究还是咬饵了。

他和吴一穷吵,和吴一穷据理力争,二十一年来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使上了,连远在K军区特种大队的三叔都给惊动了回来。只是,这世上又有哪个父亲敌得过儿子的任性?

吴邪被国安局秘密保护了起来,在不起眼的民居里连夜学习着关于齐羽的一切。教他的老师是国安局里数一数二的行为学教授,从眼神到谈吐,一点一点,剥离掉属于他的一切,再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硬生生塞进来。

“齐羽长你整整五岁,”教授这样说,“说实话,对于从没受过系统训练的你来说,这五岁的差距很难模仿,因为不仅仅是性格与喜好的差异,更包含了人生阅历的不同。”

“没关系,告诉我怎么做就是了。”

“你需要不断的进行自我心理暗示,”厚厚的一沓资料,是对那个死去的男人立体而又深入的剖析,“从今天起,你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你是青狼獒特种作战小队的副队长,你以沉稳睿智成为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在战场上,连队长张起灵都会听取你的意见。”

“你出身单亲家庭,父亲酗酒,母亲因为生你而难产,你的身世坎坷,所以格外珍重军队的一切,从新兵连开始,你就是同届兵里出了名的标榜。”

“你性格温和,从来没对谁拉下脸过,更没有说粗话的习惯。”

“有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习惯性动作。”

…… ……

教授每多说一条,吴邪便觉得自己卑微了一分。他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那么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的,又会是怎样的评价呢?

□□、军三代、爆粗口一流、军事素质惨不忍睹…… ……

这么差的自己,和那么优秀温柔的齐羽,张起灵该喜欢谁,连傻子也分得出来。

现实里猝不及防的急刹车打断思路,让走神的某人一个前倾狠狠撞在车窗扣子上。

“呲——”吴邪倒吸一口冷气,弯下腰捂住被磕住的额头。这时听到前排传来窸窣起身的声音,再抬头时,身旁的位子已经有人坐下。

是张起灵。

“不要靠在窗户上,”男人越过他,拉住车窗扣子往左推出小小的一丝缝隙,恰到好处的微风吹进来,让尖锐的疼痛似乎散了些。

贴心的动作,亲昵得就像是照顾不懂事的情人。

张起灵坐回原处,“刹车危险,还有,靠久了头会麻。”

车子的任何颠簸都会带动窗户持续而轻微的颤动,吴邪这才感觉到头皮确实有些发麻。“我…… ……”他停顿片刻,重新披回齐羽的外囊柔声道,“就是有点累,找个地方靠一下。”

“嗯。”

张起灵答完,没有任何前兆地把自己的肩侧过来,“这里不会麻。”

这一瞬间吴邪又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用了,忍不住露出呆滞的表情,“什么?”

“靠这里。”

语义明确,言简意赅。

“这,这个,”吴邪脸上的表情更傻了,“好像不太好吧。”

“大家平时都这么做。”

唬谁啊!这种骗人的鬼话有谁会信啊?吴邪忍不住在心里诽谤,忽然看到坐得不远的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出爪子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好~困~啊~老痒,过来给我靠一下。”

后者居然真的依言走了过去。

张起灵侧过头看他,脸上的潜台词不言而喻,你瞧,很正常。

吴邪的目光在那边怎么看怎么别捏的画面和张起灵的肩膀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正前方的椅背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让队长费心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哦。”不知是不是错觉,传进耳中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些许轻微的失落,“那你好好休息。”

脱下的外套盖在吴邪身上,起身离开的最后一句是分外温柔的叮嘱,“开点窗透气,如果冷了就把衣服穿上。”

原来换了一个人,连待遇都变得这么不同了。

吴邪闭上眼,努力不让黯然的神色破开面具肆虐而出。

下了中巴车,又上了不起眼的小型面包车,几经换乘之后,原来的人马被分成三拨,分别沿着不同的三条路向着目的地进发。傍晚六时左右,最后一批也终于到达,在偏远县城的一座三层楼房里,这次任务囊括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已经等在里面。

“都到齐了吧。”

开口的是在缉毒演习时见过的那位国安局高官,姓赵,看来是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

碍于身份,吴邪只能挨着张起灵身边坐下,在他对面还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有一个还是满头银发的老者,看起来都不像是国安的人。

赵Sir示意助手打开幻灯片,灯光暗下来,不大的屋子里只有垂下的幕布在发光。

“这里俗称安全屋,由多维防范智能系统控制和监测着,不必担心存在被监听的危险。”他示意大家不用拘束,既然同是这次任务的参与者,理应互相认识。

“喻教授,就从您开始吧。”

喻战生,男,61岁,某知名大学教授,研究领域是阿拉伯世界的政治与文化,现已退休,依然从事论文的写作,同时还是一个资深的摄影爱好者。

刘嘉明,男,29岁,大学讲师,主修方向是阿拉伯世界宗教文化,也是资深的摄影爱好者。

秦海婷,女,23岁,研二学生,专业是阿拉伯小语种,学校摄影协会的会长。

张起灵,男,26岁,青狼獒特种作战小队队长,军衔少校。

齐羽,男,26岁,青狼獒特种作战小队副队长,军衔上尉。

剩下的分别是青狼獒的队员陈雪寒、黑瞎子、华和尚、老痒、朗风和扎西,加起来一共十一人。

“请各位放心,在座每个人的经历与背景都是经过政审了的,”赵Sir环顾一周,“也就是说,你们可以全身心地相信这个团队里的所有人。”

“如各位所见,这次行动牵扯颇广,厉害关系不言而喻,希望每个人都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们将要面对的,不仅是远赴异国他乡,更有穷凶恶极的恐怖分子与极端的宗教主义。”

“这是一次由国安局牵线,寻求军队与学术界多方合作的机密任务,关系着乃至整个国家局势的安全与稳定。”

“因此,我们正式将此次行动代号命名为——”

“三方计划。”

「噗」

正在喝水的瞎子一口没憋住,尽数喷到了前面的会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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