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婷几乎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这一刻脑海中的弦绷得死死的,紧张地盯住眼前素未蒙面的男人。
“你…… ……是谁?”
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镇定,可是结尾处微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心头的不安,夜色里的男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还未开口,后座的一侧车门打开,陈雪寒从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是喻战生。
“雪寒哥!教授!”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看到熟悉的两人时终于轰然断开,秦海婷破出喉咙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一摸脸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连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到底是女孩,再是胆识过人,多少还是个水做的柔弱人儿。
喻战生疼惜地把人护在怀里,小声地拍着肩膀宽慰着,温柔得像是安抚受惊小女儿的老父亲,“都过去了丫头,都过去了,这位解先生会救大家的。”
“解先生?”秦海婷的眼圈还有些红,有些犹豫地将目光转到陌生来客的脸上。后者微微一笑,十分绅士地朝她点了点头,“抱歉吓到你了,我是解雨臣,亚洲人。”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黑暗中五官见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整个人气度不凡甚是好看。之前不安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秦海婷忙不迭的也点头回礼道,“麻烦您了解先生,我的朋友伤得很重,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人在里面,”陈雪寒一边引路一边简短道,“枪伤在短时间内淋了雨,现在已经溃烂,人也开始发高烧,再拖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屋子里张起灵还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动作,听到声响抬起眼来,在看到解雨臣的脸时微微愣了半秒。
高挑的漂亮男人解开衬衣袖口,在张起灵旁边蹲下身来,“麻烦给我看一下伤者。”
客气而彬彬有礼的举止,就像两人从未认识一般。
心下存有疑问,张起灵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的手,“雪寒,药买回来了吗。”
“抱歉,会长,”意识到有外人在场,陈雪寒适时改变了称呼,“买药途中我们碰上了些麻烦,还好这位解先生出手相救,听说有伤员又立刻开车送了我们回来。”
秦海婷有些着急地问道,“那就是说抗生素没有买着?”
“这位小姐不用担心,需要的药我已经遣人去准备了。”解雨臣回头对她报以安抚的一笑,屋子很暗,唯一的光源便是车外亮着的两束大灯,男人的眉眼像是蒙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纱,朦胧得有几分不真实。可是那语气却是分外真诚的,极具信服力,温柔得让人没有丝毫招架之力,“这里我很熟悉,如果你们信得过的话,可以把伤者交给我。”
死马当作活马医,当下已经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张起灵沉默两秒,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按你说的做。”
车很快驶离小巷开上公路,吴邪的情况似乎还在恶化,一直没有意识地哆嗦着发冷。途中在一家不起眼的诊所前停了下来,一个医师模样的阿拉伯男人提着药箱跑出来替他注射了200ml的头孢哌酮钠,又喂了些退烧药,车子很快重新发动起来。在场的都知道国外对抗生素限制得严,买这个比□□还难,别说喻战生和秦海婷止不住心里对眼前男人身份的猜测,就连陈雪寒和张起灵也没有摸透,这时候忽然出现还装作不认识的解雨臣到底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是国安的人,而这意味着吴邪有救了。
这几个小时过得格外漫长,车里异样的压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睡意,都是沉默不语地盯着窗外混沌的漆黑。张起灵将吴邪捂得严严实实,时不时替他探一探额头,温度还没退下来,不过发冷的情况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大概凌晨五点的样子道路两旁渐渐出现路灯,静静伫立着,在没有破晓的黎明前散开暖黄的光晕。
“这里是?”
许久没说话,一开口秦海婷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哑。
“法蒂玛扎赫拉小镇,”驾驶座上的男人答道,“离的黎波里不远,我在这儿有一处房产。”
明明是亚洲人,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了然于心,秦海婷知道不该太过好奇,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解先生,您是…… ……商人?”
解雨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道,“哦?为什么这么说。”
女孩咬了咬下唇,“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了。”
说话间车身缓缓驶进一扇铁门,窗外路灯的光亮依旧柔和,延展开去隐隐能瞧见两旁是大片的绿地。车子在中央宽敞的大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转了两道弯,终于停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解雨臣解开安全带,“我们到了。”
陈雪寒警惕地环顾一周,“这是解先生的住处?”
“是的,”这样说着时解雨臣已经走到后侧拉开门,作势要帮张起灵接过吴邪,“我来吧。”
男人清清冷冷格开他,“不必。”
解雨臣收回手,倒也不尴尬,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下一处,“听说你们情况后我就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想必现在已经在里屋等着了。”
直到秦海婷彻底迷失了方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里屋和外屋之分。
出了停车坪便是一条极长的拱形券廊,尽头通向塑有巨大喷泉的中庭花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上了台阶,连着穿过几道拱门,终于能看见气势恢宏的白色主屋。这主屋里又是别有洞天,房间连着房间,随处可见绣着繁复花纹的帷幔和镂空雕花的落地窗。而屋子本身又是极高极敞,铺开的深红色地毯透出浓烈的中东风情,巨大的水晶吊灯并不刺眼,反而有些晕眩的柔和,弥漫开神秘而厚重的古老气息。
这哪里只是一处房产,分明是宫殿般豪华的巨型庄园!
还没来得及从眼前的震撼缓过神,秦海婷的耳里忽然传进一个熟悉的男声,“张队……会长!齐副会他怎么了?”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沙发起身迎上来,正是本该还在机场的刘嘉明和瞎子。后者只消看上一眼便已大致了解状况,脸上闪过一丝严肃,低声道,“看来医生来这儿是为了副会的事了。”
他口中的医生指的是屋里那个已经等候多时的大胡子利比亚男人,之前正与两人交谈着,在看到解雨臣时连忙恭顺地走上前去,“您来了,解先生。”
解雨臣脱下风衣,一旁早有管家恭恭敬敬地接过。“麻烦你了杜勒医生,我的中国朋友情况似乎不太妙。”他这次用的是阿拉伯语,转头又朝管家吩咐道,“带医生和客人去客房吧。”
张起灵扶着吴邪匆匆走了,秦海婷原本也想跟上去,某个戴墨镜的家伙却在这个时候语带哭腔的从后缠了上来,“秦~妹~妹~好久不见~我好担心你啊~”
他喊得又恶心又肉麻,女孩想推推不开,只能尴尬地问道,“你……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之前走得急,我忘记跟大家说了,”让人留下的目的也达到了,陈雪寒好心的上前把秦海婷解救出来,“在我们来这之前,解先生已经先行派人去机场接他了他俩。”
瞎子意犹未尽地松开行凶的爪子,玩味的目光在解雨臣脸上划拉一圈,拖长调子一字一句道,“解先生?”
解雨臣解开领口的扣子,极其优雅地朝他点点头,“初次见面,我是解雨臣。”
屋里开了暖气,他便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衬衣。这是秦海婷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也能把如此骚包的颜色穿出脱俗的味来,解雨臣将袖口的纽扣也解了,挽起两圈,走向酒柜拿出一瓶红酒,“坐,你们随意。”
秦海婷瞅了一眼光看都知道价值不菲的沙发,小心翼翼并拢双膝坐下去。倒是一旁的瞎子最自觉,让他随意还真当成自己家了,一屁股坐下去,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在机场的时候还以为被人绑票了,没想到当真有个解先生。”
解雨臣又拿出六个高脚杯,放在端盘里朝这边走来,“是么?不过这可不像被绑票的表情。”
瞎子并不急着答话,反而拿起瓶身细细端详起来,89年的拉菲,放在市面上价值约莫4800英镑左右。“酒是好酒,”他顿了顿,目光含笑,“人也是好人。”
解雨臣微微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我见过解先生,”他说得似假似真,让人摸不透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么一码子事,“至于何处见的倒不重要。”
“哦?为何我不记得。”
“贵人自是多忘事。”
两人你来我往打着哑谜,却是把那三个不知情的人听得晕乎。解雨臣取出软木塞,往每一个高脚杯里都斟上五分之一,自己取了一杯,拿在指尖轻轻地摇晃。
猩红的液体在杯壁间来回碰撞,那红似乎更深了,浓烈得馥郁。
能在利比亚首都不远的城镇里拥有如此庞大的庄园,不仅这样,一举一动间更是处处透出非凡的气质来——这么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讯号的男人,纵然是没受过特种部队训练的普通人也能嗅出异样的味道。
刘嘉明神色不动,不冷不热开口道,“解先生总是这般热心肠地带陌生人回家么?”
解雨臣继续玩着手里的酒杯,“我大概还没高尚到那种境界。”
刘嘉明的身子在听到这个回答时不自觉地绷直,“那么可以劳烦解先生告知为什么要救我们吗?”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男人的脸上,解雨臣愈发不紧不慢起来,就像故意要磨众人的脾气似的,将唇凑近杯壁,含住,轻轻抿了一小口。
酒香不醉人自醉。
“我啊,”他抬起眼,慢慢吐出两个字,“喜欢。”
多么简单的理由,「我喜欢」,优雅入骨的狂妄,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刘嘉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瞎子却拍着手大笑起来,“好,我也喜欢!”
有这么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队友也够让人头疼,年轻的大学老师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根本不了解这个人到底…… ……”
“放心吧刘老师,我用节操向你保证,解先生的确是好人,”瞎子笑眯眯地打断刘嘉明的担忧,话锋一转,将话头递到陈雪寒的手上,“是吧,陈哥?”
比起瞎子,稳重的陈雪寒明显要靠谱的多,不仅刘嘉明,喻战生和秦海婷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后者缓缓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谈话差不多到此为止,众人都是一夜没睡,解雨臣便唤来管家引他们去客房休息。秦海婷放心不下吴邪,执意要去看看,刘嘉明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陈雪寒知道今儿个要是不问出来估摸是难以入睡了,于是让大家都先聚到吴邪的房间里。
床上的人已经沉沉睡去,脸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头还无意识地微微皱着。张起灵拿着浸了热水的毛巾替他擦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秦海婷满脸都写着「担心」二字,“齐羽他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张起灵动作没停,好半天才吝啬地吐出三个字,“多休息。”
“我,我…… ……”她看着张起灵手里的毛巾,支支吾吾了好半天,终于豁出去一般开口道,“让我来吧。”
「哔」——
一级红色警戒,张大队长特权大危机。
还好瞎子够机灵,立刻也涎着脸缠了上来,“那我也要来!”
他这么一搅合,自家队长自然能够义正言辞拒绝道,“不必。”
团结就是力量,看来这话说得还真不假。
只是刘嘉明的心思完全没在这边,眼前姓解的男人来得实在古怪,偏偏瞎子和陈雪寒都拍着胸脯保证是好人,可在他看来怎么也是疑点重重啊。
“瞎子,你说你什么时候见过…… ……”
话到一半被陈雪寒用手势阻断,冲他做了一个「小心隔墙有耳」的口型。
刘嘉明连忙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重复道,“你当真确定那个解雨臣是好人?”
瞎子耸耸肩,“不确定啊。”
刘嘉明瞪起眼,“可是你刚才明明说…… ……”
“我说啥了?”瞎子嬉皮笑脸地替他回忆道,“我只说我用节操向你保证而已。”
也是,这家伙哪里有过节操来着?
可现在又怎是能随便开玩笑的时间,喻战胜支起自己的下巴,“这么说来你见过他也是随口编出来的了?”
“这倒没有,”瞎子吸吸鼻子,“不仅是我,陈哥、队长,还有青狼獒的所有人都见过。”
这话说得愈发神秘莫测,还是陈雪寒开口解释道,“说见过其实只是一面之缘罢了,几个月前在SIT峰会上,他是当时的与会嘉宾。”
“嘉宾?就像杨建良那样的嘉宾?”秦海婷恍然大悟地低呼道。日本的SIT峰会是亚太地区几大重要的经济高峰论坛之一,出席的无不是商界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般年经轻轻便能跻身其中,能拥有这么庞大的庄园了倒显得再正常不过了。“原来还真是商人,是我孤陋寡闻了,竟然不知道国内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陈雪寒摇摇头,“不,他不是中国人。”
“啊?”
“更准确一点来说,他身上流着中国的血统,但是是在日本长大的。”陈雪寒目前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听说是继承的家族企业,行事很低调,具体的情况等我回头联系上赵Sir再同他索要。”
刘嘉明神情严肃,“所以你也觉得他很可疑,对吧?”
陈雪寒并没回答,而是转向喻战生,老教授教了大半辈子的学生,看人的眼光总是比常人更毒辣些,“您呢,您觉得这个解雨臣是怎样的人?”
喻战生思索片刻,一字一句地评价道,“深不可测。”
“这一点倒是符合极了我们要找的人的标准。”陈雪寒露出微微笑意,“大家还记得当初赵Sir是怎么说的吧?”
——当本来牵扯进内部清剿的齐羽死而复生出现在中东,这时找上门来的,必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没料到之前九死一生经历那么多,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一想到这么个气质出众的男人竟然也和那个恐怖组织有关,秦海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我们就留下来,然后从他身上找到突破点。”
“的确如此,”陈雪寒赞同地点点头,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个解雨臣不简单,大家保护好自己,尽量别落单。”
人群散离之前陈雪寒的目光在看不到的地方暗下来,刘嘉明他们不知道,可是青狼獒却清清楚楚明白这位解先生是自己人,他摸不透对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如今也只能先配合他演好眼下「陌生人」的戏码。
“队长,”临走关门前,陈雪寒用眼神示意瞎子稍稍等一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指的是单独对青狼獒的指示,张大队长的目光终于舍得从吴邪身上挪开,抬起眼来,慢慢吐出四个字,“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