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全然失控了,张起灵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训练场上见到他的模样,这个挂着一脸嬉笑表情的年轻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处毛孔却都散发着危险的讯号,他的笑意从来没有到过眼底。
“你为什么来军队。”
“刺激啊。”那时的瞎子懒懒地伸展着手臂,他一贯都是这般漫不经心,可是你会细心地发现,他在脑海深处有一根弦,每一秒都紧绷着随时准备战斗。
他是一个天生的战士,规矩与条框永远无法形成束缚,他只会向更强的战士臣服。
所以瞎子成了青狼獒的一员。
然而眼前的局面却乱成了一锅粥,离得最近的陈雪寒眼疾手快将刘嘉明从瞎子手里救下,这个瘦弱的男人被瞎子的忽然变脸吓得脸色惨白,双手牢牢扶着墙面才让自己不至于腿软坐下。
吴邪更加不确定了,如果刘嘉明真的是内奸,这恐惧的神情也实在拿捏得太逼真了。
瞎子冷眼瞧着刘嘉明几欲晕厥的模样,肢体语言可以伪装,可是眼神却是说不了谎的。
那么真切的恐惧,透过死死放大的瞳孔喷涌而出。
“那么,还有一个可能…… ……”
瞎子喃喃自语着,没有任何征兆,忽然一个健步转向吴邪扼住他的脖子,眼神凶戾,力气大得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生勒死。“是你吧,我们的’副队长’,嗯?”
“副队长”三个字拖得极长,恶狠极了的咬牙切齿。
“现在你来说说,你是怎么凭着这张像极了齐副队的脸混过国安局的眼睛,顺理成章地成为三方计划最核心的一步棋?”
瞎子的语气咄咄逼人。
“整容?还是彻底改头换面的改造?”
“巴哈姆特那群狡猾的恐怖分子到底在哪里找到的你,又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们这般卖命甚至不惜叛国求荣?”
五根手指收拢紧紧箍住,瞎子用力之大,顷刻便在吴邪细嫩的脖子上勒出五根显眼的血痕。
吴邪只觉得呼吸的唯一通道被掐断了,锥心的疼痛压迫着脆弱的喉部,发呕的恶心感和腥甜味冲上口腔。
张起灵「腾」地起身,一把打掉瞎子施暴的右手。
重获自由的吴邪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咳得撕心裂肺。
反应过来的陈雪寒连忙拍打吴邪后背给他顺气,张起灵一手扶住吴邪,冷冷看向瞎子,“你疯了。”
陈雪寒也惊得不清,“瞎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到了这种关头反倒起了内讧?”
“他本来就是个冒牌货,我从没真正认可他是我们的一份子。”瞎子勾起唇角,满目都是戾气,“青狼獒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小子不过是个用来引出巴哈姆特的诱饵。”
瞎子冷静地一条一条梳理道,“他以养伤为由,有成天的时间待在庄园熟悉环境和地形。”
“诱拐秦海婷出去的是他,说秦海婷失踪的人也是他。”
“还有之前耶路撒冷的枪击,庄园收到的炸弹,每一次都千钧一发,但是为什么每一次他又可以有惊无险?”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
“够了!”一向不喜形于色的青狼獒队长厉声打断瞎子,“回你的房间去。”
瞎子痞里痞气的笑了起来,“我的房间被炸了啊。”目光骤然锋利转向吴邪,“都是拜你旁边这个人所赐呢,队长,你可千万别被这张脸迷了心智,这小子狡猾着呢。”
张起灵忽然狠狠一拳击向瞎子腹部,后者整个人一踉跄,摇摇晃晃的栽倒在地。
“雪寒,去镇上找间旅店,把大家带过去。”
张起灵沉声吩咐道,陈雪寒点头,扶着吴邪和刘嘉明穿过大厅走了出去。吴邪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瞎子,这一拳着实打得不清,他弓着背脊蜷缩成一团,看模样还没缓过疼痛劲。
他张了张嘴,“队…… ……”
张起灵打断他的话,并没让吴邪继续说下去,“你去旅店好好休息,这里我解决。”
房门关上,一切仿佛又恢复了爆炸前的宁静。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明明灭灭摇晃着两人的脸,张起灵缓步走到瞎子面前,面无表情地将他领口拎起来,冷不妨的又是一拳,竟比上次还要狠。
“这一拳,是为了你私自篡改任务。”
瞎子被这一击揍得直不起身,抽着冷气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可是……队长……我们原来的计划并不能完全……排除刘嘉明的嫌疑啊。”
通过强硬激烈的突击式质问观察刘嘉明那一刻本能的反应,他们计划原是如此,没想到担任主角的瞎子却全然偏离轨道,在原有剧本落幕之时霍然将矛头对准了吴邪。
隐藏在三方计划中最深的秘密,仅有青狼獒队员知道的真假身份,在如此爆炸性情报的冲击下,足以让任何天衣无缝的伪装都破开一丝裂缝!
然后迎面而上,彻底打开已然僵持太久的迷局!
“他是。”瞎子咧着嘴轻笑,依然掩不住流露而出的疼痛。可是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青狼獒也等的太久了,他们急需一场胜利来挽救疲态的士气。“我爆出吴邪身份的那一秒,刘嘉明的表情出卖他自己了。”
他痛快地长舒一口气,似乎要将之前几个月郁结在胸口的憋屈和挫败一鼓作气的吐出来。“我确信刘嘉明之前已经对吴邪有所怀疑,所以当真相抽丝剥茧□□裸地摆在他面前时,那一秒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虽然只有那么一秒,但是我看到了。”
“他是内鬼,刘嘉明,他是巴哈姆特的内鬼!”
张起灵慢慢放开瞎子,对方的巨大喜悦并没有感染到他,青狼獒的队长垂下眼,竟是毫无防备的露出满脸倦容。
“队长?”
“…… ……我不配当这个队长。”张起灵沉默半晌,“你的决策是对的,可是我无法认同。”
瞎子拖着身体慢慢挪到墙边靠住,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尼古丁的味道混杂着空气里扑腾的碎屑,让腹部被重击的灼烧感渐渐变得遥远,仿佛生出了蔓延的血管连进血肉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就因为我把吴邪推向了更凶险的地步?”
“是。”
瞎子低笑一声,“所以他比任务更重要?”
“我不知道,”张起灵沉默地开口。军人,爱人,这道进退两难的题目,纵然是他,也到底难以抉择。“但我想他安全。”
“队长,爱上那小子让你变得越来越柔软。可是啊…… ……”瞎子歪过头吐了一口烟圈,“可是军人并不需要柔软。”
他们是血性的野兽,是尖锐的锋刃,是理智、清醒、永远目标第一的绝对服从者。爱情会一点一点掉侵蚀掉军人冰冷的保护膜,带着炽热的温度,触及砰砰跳动的心脏,从内生出凡夫俗子的筋骨。
从此多了一层盔甲,却也多了一分牵挂。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良禽择木而栖。”瞎子狠狠吸了两口,抬手将烧到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队长,这个任务我想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下去。”
[啪]
弹落的烟灰碎在地上,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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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的房间比起庄园自然差了太多,墙壁两端的灯光泛出陈旧的鹅黄色,每每踩过褪色的红木地板,总能听到从裂开缝隙中发出的吱呀声响。
直到楼梯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床上的人才微微一动,挪开一直遮住眼睛的右臂。
「啪嗒」,灯被摁开了。
“吴邪。”
吴邪的眼睛一阵刺痛,生理泪水在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下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张起灵一向波澜不惊的语调竟然透出几分焦急,“吴邪?”
“…… ……嗯?”
上扬的尾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自打庄园出来之后,他便把自己一直关在这个狭窄的卧房里。
得到回应的张起灵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走近床沿一角坐下来,伸出手想要摸摸对方的头。
还没触到,手下的脑袋却挪开了。
“所以,找出谁是内奸了吗?”吴邪并没打算解释自己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他本就生得俊朗,一点点褪掉昔日的青涩后,轮廓和棱角都变得愈发的英气硬朗。
“刘嘉明。”张起灵答道,他知道,聪明如吴邪,应该早已想透今晚这场戏剧的真正用意了。
“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吗?”
“目前只有一个雏形,我还需要再同雪寒商量。”
听到这个答案的吴邪却慢慢笑了起来,“同雪寒哥商量?”没有预兆,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激烈,“那我呢?除了当靶子,是不是在你眼里再没有其他价值了,张队长?”
这是他们来到中东这么久吴邪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张起灵一时有些发愣,“吴邪?”
眼前的大男孩却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每一个吐出的字眼都裹上冰霜,“你利用我。”
“吴…… ……”
“我可以去冒险、去受伤、甚至去牺牲性命,这本来就是我在三方计划里应该扮演的角色。”吴邪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波动的光芒却夹杂了太多情绪,五味陈杂。“可是我以为,至少对你来说,不会为了任务把我直接置于敌人的枪管之下。”
张起灵想说不是,可是对方爆发而出的负面情绪已经全然遮蔽了双耳,他听不见,只有满腔翻腾的愤懑和委屈急需倾诉。
“我想帮你,去战斗也好,去布局计划也好,可是什么你都不愿意告诉我。”
“你终究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像那些军队高层国安高层,自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一颗棋子,而不是一个伙伴。”
“因为青狼獒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利用伙伴,可是却会在必要的关头抛弃棋子。”
“比如说,今晚。”
最后一个字落地,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