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几近本能地脱口而出,“我忘你大爷!”
“这是一场恶战,”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倒计时的相处,每一秒种张起灵都恨不得掰成百份千份来用。“但是你记住,就算我出事了,还有雪寒。”
“呸呸呸!你二大爷才出事!”
“雪寒出事了,还有其他的青狼獒。”
“闭嘴!老子不听!”
“哪怕青狼獒团灭了,还有祖国,祖国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儿女。”张起灵苦笑着一顿,“所以哪怕再疼再苦再煎熬,你也绝对不能放弃。”
他的每一句叮咛都是一把尖刀剜在心头上,张起灵是这样痛恨自己的束手无策,可是自此一别后,吴邪将要面临的刑讯和逼问,从计划制定的那一刻起,就是无法避免的定局。
他们在各自的战场背水一战,谁又不是破釜沉舟,以命相搏?
吴邪想要摇头,可连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完成不了;想要说话,每一个字又都千斤沉重卡在喉间;他咧嘴,撑起的弧度却比最悲恸的哭泣还要难看,所有的机能器官都失了控制,只余下几句反反复复的呢喃,“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
张起灵再也无法佯装冷静,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就像要将对方的气息永远烙进自己的记忆里。
”我会活下去的…… ……“
“吴邪,等我…… ……“
”等我活着回来,接你回家。“
吴邪不知道怀抱是什么时候失了温度,只知道大脑控制着腿脚,腿脚不停歇奔跑。从岔路分道之后火力果然急剧减少,没了他的牵制,枪声在相反的树林上空此起彼伏,而自己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多,他们操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怒喝着,高声勒令吴邪放弃无谓的抵抗。
吴邪一点一点放缓脚程,够了,是时候停下来了。
吴邪紧紧拢住同张起灵留下来的外套,熟悉的温度紧紧贴着肌肤,仿佛从皮骨里生出了一副看不见的盔甲,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是不是每一个奔赴前线的战士,在大战的黎明前都是这般的悲壮和苍凉?
来吧,你们这群蝼蚁。
我是青狼獒教出来的学生,更是青狼獒的一份子,青狼獒的字典里,从来不惧天地!
「砰」——
一道火舌猝不及防从树林的另一端蹿出,吴邪一愣,回头瞟见离得最近的一个利比亚男人捂住中枪的膝盖一声哀嚎,噗通向前扑倒在地。这场变故来得太快,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密集的火光从密林深处袭来,来势汹汹,将紧紧追在身后的敌人们拦腰斩断!
一时间林中大乱,火光冲天而起,惨叫与哀鸣不绝于耳。穷追不舍的追兵们被强劲的火力伏击冲成一盘散沙,狼狈地四下逃开躲在树干后,手忙脚乱地开始回击。吴邪这下彻底懵逼了,说好的孤胆英雄单军奋战,怎么剧情忽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这场截击来得蹊跷,吴邪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援军到底是何方神圣。眼下的局面似乎越来越复杂,火拼的势头愈发猛烈,好似有第三方势力也加入了混战。本该是众矢之的的目标人物眨眼之间成了最不相干的人员,吴邪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想想还是命最重要,瞅了个空子钻出火力网,朝着树林最平静的一头跑去。
妈的,走一步算一步,天无绝人之路。
这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逃亡,吴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没头没脑地跑了起来,大概是求生意识的强烈驱使吧,即使体能已经逼近极限,迈动的小腿肌肉还清晰保留了每一次高频率抬动的记忆。吴邪一头扎进密林深处,眼前的景致越来越紧凑,视野里单调的景致忽然闯进一个背影,吴邪猛地急刹,在距离几米开外的地方警觉地停下。
“谁?”
说话的空隙间,吴邪已经偷偷握住了藏在后腰防身的匕首。他把自己的外衣还有武器和全部的子弹都给了张起灵,他们交换彼此的外套,似乎只要这样,还能远远地给予对方哪怕一个点一点依靠。
而那个背影修长而挺立,在这乱世的硝烟弥漫中生出一分格格不入的慵懒散漫气场。
吴邪微微眯眼,这种愈是乱局愈是乐在其中的家伙他见过两个,一个是瞎子,另一个则是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解、雨、臣!“
吴邪从来没把什么字叫得这般咬牙切齿过,那人倒似乎特别开心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露出一张漂亮得失真的俊脸,果真是失踪已久的庄园主人解雨臣。
”我艹你大爷的解雨臣!“吴邪一个大跨步上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王八蛋!孬种!躲着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他妈现在才钻出来算什么男人?!“
他是真正气急了,半个月来的种种变故尽数涌上眼前,愤恨,不甘…… ……各种情绪糅杂成一团乱麻,除了破口大骂,再找不到其他的发泄口。
解雨臣不避不挡,任由吴邪满肚子的怨气冲着自己而来。
”说完了吗。“
妈的,连声音都这么一如既往的好听。
吴邪表示坚决不向恶势力示弱,”你这破德行倒吊在城墙上被世人唾弃三天三夜都不够!“
解雨臣却不恼,笑得愈发云淡风轻了,”这么久不见面,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了吗?“
面容俊秀的大男孩粗鲁地竖起中指,”滚。“
铿锵有力的咬字,清晰而又明丽。
男人漂亮的脸上笑意更深了,”那若是我说,手上有你朋友的消息呢?“
秦海婷。
这个蓦然浮现在眼前的名字猝不及防堵住了吴邪还没爆出口的粗语,他可以不管不顾把眼前的家伙揍个半死,可是秦海婷怎么办,那个曾经憧憬意中人会冲出迷雾披荆斩棘去救她的姑娘,当她真正身陷囹圄之际,吴邪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回应不起的爱情,至少许我护你性命。
解雨臣饶有兴致地看着吴邪由愤怒渐渐归于平静,这个男人的眼睛仿佛具有魔力,能够从头到脚洞察人心。解雨臣擅长这个,也乐于这个,可吴邪却是他所有猎物里的一个异数,逢人总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傲气,实则比白纸还纯粹干净,无论是集训基地的第一次见面还是现在,时隔这么久,喜怒哀乐还是一言不合便写在脸上。
解雨臣微笑着循循善诱,那是胜券在握的神态。”你想见她吗?“
吴邪粗声粗气地反驳道,”关你屁事,人我自己会救,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
”哦?“
玩味的一挑眉,这个动作放在解雨臣脸上说不出的精致好看,总说美人颦蹙皆风情,美极了的眉眼,吐出的字语却是针针见血,”去哪救,怎么救,救了之后如何脱身——“末了,还故意一顿,”看来你都有主意了。“
吴邪最经不得谁激,当场便红了眼跟解雨臣杠上了,”老子要是靠了你半分去救秦海婷,从此改姓不叫吴邪叫解邪!“
“你的意思是以我之姓,冠你之名么?”男人占了便宜,笑得愈发狡黠,“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原本打算帮你而不是害你呢?”
吴邪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解雨臣慢慢地弯下眼眸,他的笑意总带了几分邪气,雾里看花,猜不透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吴邪,你觉得我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青狼獒曾经做过的推论在脑海里浮现,吴邪再次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解雨臣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谜团,他在小队屡次被挫之际闯进三方计划施以援手,又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消失不见。’双面间谍’,是他们主观冠以解雨臣的评判,可是这个男人究竟真正心向何处,谁都无法知晓。
吴邪警觉地戒备起来,重新握住防身的匕首。
“小爷我命里犯小人,”打嘴炮谁不会,吴邪长这么大还没在耍嘴皮的功夫上吃过哑巴亏。“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话可说不准。”
“你在怕我。”解雨臣一语道中。
吴邪啐了一口,“阴阳怪气的毛病会传染,小爷我根正苗红五好青年,还想积极阳光地再多活几…… ……”
后脑勺一记剧痛,最后一个年字戛然而止。
昏过去的最后一秒,吴邪从解雨臣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摇摇晃晃跌倒在地,背后偷袭的家伙尚自举着行凶的枪托没有放下,而解雨臣的目光冰冷,复杂,褪去了笑意的伪装,比凛冬的寒风还要刺骨透凉。
吴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像濒死的人回光返照一般,将曾经走过的时光一篇篇再回顾一遍。他梦到了军区大院的高墙,梦到了小时候爷爷带他骑的三八大杠自行车,梦到了第一次逮青蛙,第一次欺负同学,第一次追好看的漂亮女生,第一次被老爹丢进青狼獒的炼狱修罗场。他别着编号三八的徽章,站队列,练体能,背着沉甸甸的行囊从凌晨跑到天蒙蒙亮,胖子和王盟在吆喝着加油,山林间响彻着菜鸟们不抛弃不放弃的吼声,张起灵站在敞篷的吉普车上,有一道光亮从虚空落在他的身上,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唤他,吴邪,我带你回家。
「哗」——
一盆凉水迎头浇下,吴邪一个激灵从混沌中惊醒。眼前刷刷几道白晃晃的强光袭来,不仅手脚,连脖子上都栓了一道拇指粗的铁链,不过一个抬手的动作,便牵动一身哗啦啦的铁链作响。
吴邪睁眼闭眼好几次,总算让视网膜适应了眼前的光亮。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或者说是仓库更为合适,近处远处的地上都层层叠叠堆着小山一样的货物箱子,离得最近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散开坐着四个头头模样的人,身后各自跟了十来个手下,有亚洲面孔也有异族面孔,皆是不苟言笑,负手而立。
吴邪扫了一圈,重新闭上眼睛,这世界真他妈小,在坐的四个混账里,很不巧,他就认识两个。
解雨臣,刘嘉明,剩下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似乎在四人之中位份最高,就连面相都显得最为阴险狡诈。
不如做梦。
现在真是做什么都不如做梦。
“齐羽先生。”事与愿违,对面的老者慢悠悠开口了,“我看见你睁眼了。”
吴邪闭着眼睛,采用不搭不理战术。
“简单的做个介绍,我叫陈皮阿四,”这家伙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能心平气和的说到现在也算是礼仪周全了。“当然,你也可以和这些年轻人一样,叫我四叔公。”
“我叫’你大爷’,别人我都不允,就准你一个人叫我大爷。”吴邪冷笑一声,眼前的这些家伙就是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幕后黑手们,巴哈姆特的恐怖分子高层,他可没那么宽广的胸襟好言相对。“怎么样,是不是比你有诚意得多?”
陈皮阿四拍拍手,“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年轻人。”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吴邪也不惧他,横竖都被抓进来了,怂也是面对,嚣张也是面对,天不怕地不怕才是他小三爷的本色。“老子没工夫绑着铁链子听你赞美我。”
陈皮阿四点点头,“我喜欢同明事理的人打交道。”
吴邪咧嘴一笑,“我要求不高,只求同人打交道,别是畜生就行。”
话音未落,陈皮阿四身后的一个年轻男人愤怒地冲出队列,冲着吴邪就是一脚踹在肚子上,“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这么同四叔公讲话!”
铁链子哗啦啦抖动起来,吴邪整个身子顺着力道朝后歪倒,脖子上的桎梏顷刻拉到最紧,生生将吴邪倒下的身子勒停在半空。
还没喘过气,迎面又是一拳,狠狠打在脸上。
“四叔公是尊贵的圆桌骑士!是父神最忠贞的朋友!你这不敬的愚笨东西,竟敢用污秽的言语玷污四叔公,你必须受到谴责与惩罚!”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皮阿四身后的信徒们纷纷发出赞同的呼声。
“降罪于他!”“他必须受到惩罚!”“父神不会宽恕违背神意之人!”
现场渐渐乱了套,陈皮阿四并不出声制止,有了这层授意,情绪激动的狂热信徒们愈发激动起来,起初是两个,三个,五个,剩下的一拥而上,围着吴邪拳打脚踢。
解雨臣面无表情地玩着杯子,刘嘉明百无聊赖地玩着笔,女人起身沏了热茶,热腾腾地端到陈皮面前。
吴邪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点闷哼。
“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落在身上的拳脚变成了麻木的疼痛,兴许是陈皮阿四对这单调的场景看得厌了,终于叫了停。一个信徒粗暴地拽起吴邪脖子上的铁链,逼迫他抬起脸来,“向四叔公忏悔你的过错,然后好好地回答!”
吴邪仰着脖子干笑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呵呵。”
陈皮阿四制止了手下再次企图落下的拳头,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新茶,“齐先生别介意啊,年轻人做事都这样,不知轻重,不计后果。”
他话里带着话,拒不配合的吴邪,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小年轻不知死活的幼稚举动。“接下来我也不饶圈子了,”杀威棍打了,下马威也给足了,陈皮阿四也不乐意再浪费多余的时间,“杨建良这个人,你认识吗?”
几个月前丧命于日本SIT峰会的商业巨贾,牵扯出巴哈姆特门户清理的巨大一案,整个三方计划的源头,吴邪怎么会不知道?
“认识,怎么不认识。”吴邪抹掉嘴角的血沫,他就这脾气,吃软不吃硬,对方越硬他越贫,“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谁人不识君。”
陈皮阿四又指了指解雨臣和刘嘉明,“那他们两个,你认识吗?”
“我精神洁癖,眼睛自带识别功能,就认得人,不认得畜生。”
陈皮阿四冷笑一声,“齐先生,你这样的态度,我们很难继续合作下去。”
吴邪再度闭上眼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既然这样,我就先送你两份礼物吧。”
吴邪听见陈皮阿四还在说着什么,可是他已经累了,乏了,闭上眼睛的瞬间,所有的疼痛仿佛瞬间放大了数十倍,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精神还保持着一方净土。
打吧,摧毁吧,肆意破坏吧,这具躯体交由你们凌虐,可是永远,也别想让我的灵魂屈服。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在他到来之前,我会一直顽强地活下去。
我会活着,等他接我回家。
“齐羽!”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吴邪猛地睁开眼睛。
“海婷?”
秦海婷,没错,是秦海婷!
那个女孩被反绑着手推上来,在看到吴邪的一瞬间,只叫了一个名字,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她瘦了,应该吃了挺多苦吧,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狼狈的污迹。吴邪想说别怕,我在呢,还没来得及出声,余光里瞟见解雨臣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让我送你两份礼物吧。」
陈皮阿四的话在耳畔回响。
右眼皮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吴邪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不…… ……”
他动了动唇,颤抖地吐出一个字。
“齐羽?”
秦海婷看着他,他看着解雨臣,解雨臣面容平静的拿起了桌上的枪。
“不——”
砰然一声。
女孩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朝后仰落在地。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所有的喜怒哀乐,痴嗔爱恨,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终结。
至少,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还能在目光所及之处,看到喜欢的人。
够了,这就够了。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秦海婷听到了吴邪悲恸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真好听啊,比世界上任何一段精致绝美的旋律,都还要好听。
陈皮阿四招招手,示意刘嘉明将自己准备的第二件礼物拿上来。
“不……不要……”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吴邪抗拒闭上眼睛,不要看!他不要再看了!
“这件衣服,”陈皮阿四将一件血染的外套扔在吴邪面前,狰狞地微笑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呢。”
那是吴邪换给张起灵的外套。
五处枪眼,满目血红。
吴邪眼眶一热,泪水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