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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作者:大荒不更文 当前章节:6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51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吴邪在黑暗中醒来,又在黑暗中沉沉睡去。起初这种平静是珍贵的,宛如在烟火乱世中奔逃得久了,忽然寻了一处桃源,痛痛快快睡上一顿好觉,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慢慢的,这种平静变得有些煎熬,困乏的倦意被闲下来的大把时光消灭殆尽,漆黑的房间无法视物,除了发呆,似乎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

吴邪在单人床上辗转的频率越来越高,狭窄的空间和压抑的暗黑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重新变得焦躁起来。他一会儿说服自己张起灵一定没事,一会儿又将所有的推断全盘推翻,时而充满斗志,下一秒却又跌进谷底。吴邪不知道巴哈姆特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提审自己,这样看不到尽头的等待让他甚至觉得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冗长而缓慢起来。房间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可是屋外的世界却没有,巴哈姆特穷凶极恶的暴徒们正在翻搅着乱局,每一秒都有新的牺牲者出现,他们可能是被蒙蔽了双眼的狂热教众,可能是被排挤迫害的异教徒,可能只是一个平民,也可能是同自己一样的军人。

张起灵到底是生是死?陈雪寒和瞎子现在哪里?解雨臣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老痒他们是否得知了这边的消息?疑问堆砌疑问,剪不断理更乱,五脏六腑里憋着一团火焰,在身体的每一处空隙里乱窜。外面的战场硝烟弥漫,争分夺秒的激烈交锋,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丢弃进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徐缓空间。吴邪觉得自己就快爆炸了,万般情绪交杂搅动,无比急切想要做点什么,却连打开那扇铁门那样简单的任务都遥不可及。

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吴邪努力地强迫自己压抑住内心的焦灼,一秒,两秒,三秒…… ……深呼吸慢慢染上了颤抖,他就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心烦意乱,忐忑难安。

「哐当」

门就在这个时候开了。

光亮从狭小的门里涌进来,顷刻将整个屋子满满地笼罩起来。吴邪忽然就安心了,憋在胸口的一口气须臾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顺从地由着进来的两个异族男人将他架出房间,穿过走廊,灯光明晃明晃洒在脸上,吴邪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许久不见的光亮。

这一路没有半句废话,他被粗鲁地押进一个房间换了药,又被带进另一个摆了满桌食物的房间。两个壮汉一人一边将他按到座位上,「啪」一声将碗筷拍在面前。吴邪瞅了一眼,都是中国的地道小菜,恰逢肚子配合地咕咕叫唤起来,民以食为天,他懒得再花心思提防对方玩什么花招,也不客气,大摇大摆提起筷子就夹菜吃。

潇洒快活,随性而行,小三爷本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吴邪觉得自己像是饿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每一筷子都专挑大块的肉下手。几口饭菜下肚后,好心情像久违的光明一样失而复得,吴邪觉得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该有的轨迹上,任务还将继续,张起灵一定会活着回来找自己,而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撑下去,和这群龟孙子周旋到底。

“这饭菜齐先生还满意吗?”

吃饱喝足,该来的人如期而至。吴邪连正脸都不愿意给一个,埋着脑袋,自顾自挑着盘里的花生米往嘴里喂。

“齐先生怎么不说话?怎么,是还在忌恨之前的事情吗。”

陈皮阿四一边说着一边在饭桌对面坐下,他的排场还是那么大,左边解雨臣右边刘嘉明,手上挽着一个朴善依,身后还跟了一群忠心耿耿的宗教徒。

吴邪把视而不见的技能发挥到极致,天大地大没有眼前的花生米大。

陈皮阿四微怒地提高语调,“齐羽先生,我可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吴邪终于舍得正眼瞧了他一眼,“好巧,我也不是。”

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却让陈皮阿四的神经异常兴奋起来。他喜欢征服桀骜不驯的东西,人也好,动物也罢,金钱,权势,越是困难,越能激发出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兽性的掠夺和快感。

“我见过很多人,”陈皮阿四命人给自己上了一副干净的碗筷,“他们有着一张比你更加能说会道的嘴。”

吴邪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你牛逼。”

朴善依噗嗤笑了一声。

陈皮阿四侧头瞪了女人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向吴邪,“可是到了我这里,无一例外,到最后他们都学会了什么东西该说,什么东西不该说。”

“比如说,谁给你指示杀了杨建良。”他拿着筷子敲了敲盘子的边缘,“告诉我这个,我就给你食物,水,舒服的床,甚至屋外的阳光。”

“可是如果你只会一味地犟嘴,”

朴善依咯咯地笑着接过话头,“我们就再把你关回那个小房间去。”

云淡风清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不好的记忆再度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吴邪不安地换了个坐姿,尽管努力想要表现得更自然,胳膊上立起的鸡皮疙瘩却把内心的抗拒尽数出卖。

“你在害怕。”陈皮阿四毫不留情地一语戳穿,当然,这还远远不够。“齐先生,有没有兴趣猜一下你在那个房间里一共待了多久?”

一天?或者两天?

“算上吃饭的时间,刚好一天半。”

还好,差的不远,说明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和判断还是准确的。

“你很累,”陈皮阿四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监控里看到的画面,“进去的第一天,你基本一直在昏睡。”

“好不容易等到你醒了,你却表现得非常冷静。”

“理智地丈量并迅速地做出判断,然后回到床上思忖如何对付眼前。”

这种夸奖并没让吴邪有多得意,他听着对方一条一条详尽地叙说着,想象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这帮暴徒眼中,这种密不透风的监视让他隐隐觉得胸口烦闷。

陈皮阿四的表情却越来越兴奋,“可是啊,渐渐地,你终于开始坐不住了。”

“你开始不停地翻身,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

陈皮阿四咧开嘴,瞳孔里跳动着异样的光芒。

“齐先生,你知道吗,”他慢慢扯动着嘴角,流露出的扭曲笑意让人不寒而栗,“除去睡觉的时间,你在那个房间真正待着的时间,只有4个小时。”

吴邪全身一颤,仿佛一道电击从脊椎直冲脑门,满身冷汗。

那么长时间的虚无和百无聊赖,长到一遍遍否定自己,又一遍遍自我激励,心情跌跌宕宕,情绪起起伏伏,到头来却只挨过了四个小时。吴邪隐隐猜到接下来陈皮阿四会说什么,左手在看不到的地方死死握紧,不能害怕,不能怯懦,哪怕退缩一公分,恐惧都会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彻底淹没他死守住的最后几分斗志。

而这一群玩弄人心的怪物,竟然同时爆发出了笑声。

陈皮阿四的笑是洋洋得意的,朴善依的笑是充满兴致的,刘嘉明笑得嘲讽,解雨臣笑得冷漠,而身后那群愚忠的狗腿子们,看到别人在笑,自己也都跟着笑。

浮生百态,万千面孔。

吴邪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么的孤立无援,站在如此庞大的邪恶对立面,守着一面正义的残破旗帜,脆弱到不堪一击。而敌人的笑声愈发肆意,陈皮阿四拍拍解雨臣的肩,“解九,如果齐先生不配合,说一说下一步该怎么做来着?”

吴邪紧紧绷住牙关,尖利的牙齿割开柔软的下唇,血腥的味道从舌尖蔓开。

解雨臣气定神闲的声音闯进耳里,平静得像是讨论一场平淡的电影,“剥夺听觉。”

“人有五感,视、听、嗅、味、触。”陈皮阿四也学起解雨臣的模样,神色悠闲地解释起来,可是吐露的字眼却个个令人心悸。“视觉剥夺不过是最基本的手段,至于剩下的滋味能不能品尝到,就要看齐先生怎么回答了。”

吴邪用力攥住拳头,良久,终于憋出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回答。

“呸!”

没有任何悬念,怎么来的又被怎么原路架了回去。脑海里有一半的声音在嚷嚷着理智应该战胜感性,哪怕委曲求全也好,这样也能从长计议,剩下的一半慢慢被恐惧占据,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铁门在小黑屋里重重砸上的同时,思绪也被拉扯回现实。

跟随自己进来的同时还有四个家伙,一个站得远远的举着便携式LED灯照明,另两个一左一右反扭着吴邪胳膊将他牢牢按压在床头上,剩下一个拿着一副耳机调试半晌,末了,将它固定在吴邪的耳朵上,又结结实实把人双手都捆上,这才示意其余人随同自己离开房间。

吴邪自始至终都没反抗半分,谁他妈让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呢,怂不得。

耳朵被包裹得严实,说密不透风一点都不夸张,断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只有耳机里传来白噪音持续的沙沙声。这是一种调试在特定频率的声音波段,吴邪曾经在杂志上看过,国外一些专业的心理治疗师便是利用这种声音帮助治疗精神分散等神经系统疾病。他一面说服自己权当这声音是免费治疗,另一面又忍不住把屋外那群阴损的龟孙子祖宗上下都问候了个遍,积极的自我暗示和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交替混杂,吴邪朝里躺着,一遍一遍努力做着深呼吸,努力不让消极的情感支配理智占了上风。

单调的白噪音一直不知疲倦地响着,他看不到眼前的世界,时间每流逝一分,听力便更加敏感,将每一个频率的跳动都放大放慢,一个不落地吸附进耳膜里。那些声音带了锋利的刺,穿透耳蜗,纠缠着神经密密麻麻挤进大脑深处,愈发肆意地跳动起来。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太吵了,它们实在太吵了,沙沙沙沙,没有半刻停歇,从脑海深处开始蔓延。先是天灵盖,然后是太阳穴,它们有节奏地响着,有规律地噪着,从内部疯狂的滋生,侵蚀掉所有神经的正常运作,只剩下一个重复的频率,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然而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解雨臣玩弄人心的手段又怎么会仅仅止步如此?他是如此透彻地洞察着人心,也深深知晓越是坚强的内心,用哪种手段摧毁起来更有乐趣。

耳机里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播报时间,在黑暗和持续噪音的双重夹击下强行强调时间的存在感。这一下吴邪连自我欺骗也做不到了,他以为自己熬过了好久好久,却猛地被拉回冰冷的现实,一个小时,那么漫长的煎熬,不过才刚刚过了一个小时。

瞧,有时候知道比未知还要难受。

敌人的来势汹汹让吴邪哪怕一刻都不敢放松心底的自我调节,他强迫自己淡化对时间的关注,拼命去想其他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好吃的,好玩的,快乐的回忆,遗憾的事情,哪怕是不可描述的场景,只要能够冲散纠结于每一分一秒走动的执念,吴邪都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拼凑起来。

这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酷刑,吴邪只能把每一个小时的报时当做阶段性的胜利丰碑。他告诉自己熬过这个小时就意味着又少了一个小时,他开始期待从白噪音中冷不丁跳脱出来的机械女声,虽然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过之后,带来的不过是又一场冗长而焦躁的等待罢了。

「叮」——

吴邪一个激灵,这个熟悉的报时前奏在一片白噪声中竟也变得格外悦耳。他不知道自己在狭窄的小床上翻了多少遍,只觉得时间仿佛被人绊住了脚,过得越来越慢。他对这个声音已经期待了太久太久,还好,还好,又熬过一个小时了。

吴邪摸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每次报时后他都要下床走动一圈,这是对自己的奖励。即使不可视物,他对在这片黑暗中走动的事已经驾轻就熟,白噪声还在继续,熟悉的机械女生却宛如天籁般响起。

“你已度过,三十分钟。”

吴邪迈开的步子一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世界又恢复成一片沙沙的白噪声。心底绷着的一根弦怦然而断,一直努力保持的情绪平衡被什么打破了,恼怒,恐慌,焦躁,潘多拉的盒子彻底摔翻,吴邪忽然发了疯一般冲到门口,用被捆住的双手握成拳头狠狠撞击铁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想说放他出去,想说快点停止这该死的噪音,可是他是那么的骄傲,他爱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斗士,他的父辈是铁骨铮铮的中国军人,而他是军区大院里从小便横着走的吴小三爷,所有的话语哽在喉咙,只剩一下一个嘶吼的单音节。

“啊!啊——”

酷刑还没结束,所有狼狈的模样落入监控,只会让屋外的暴徒们愈发兴致高昂。耳机里的报时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规律,有时是十分钟,有时又隔了快两个小时,吴邪对时间的判断已经彻底紊乱,每一次「叮」的声响都像惊弓之鸟让他蓦的一颤,他知道自己就快疯了,可是控制不了,什么都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大脑发出的指令再没有任何效力。

吴邪开始用双手疯狂地摩擦绳结,粗鲁的动作蹭掉细嫩的皮肉,泛起尖锐的疼痛提示他自己还活着。屋外又冲进之前的几个人,吴邪再一次被架了出去,取掉耳机,松去桎梏,像上次一样的步骤,穿过明亮的走廊,上药,落座,然后吃饭。

吴邪一直死死闭着眼睛,明明没有施加任何皮肉之苦,却面色苍白,一身大汗。

离开了白噪音,离开了黑暗,支撑自己坚持下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彻底抽去了。吴邪木讷地坐在椅子上,嘴唇干得起皮,面对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没有半分食欲。

好累…… ……好困…… ……可是好暖和,好幸福,就这样死去,似乎也是一种幸福呐…… ……

二十九小时,这一次的囚禁甚至比上次还要短,却对这个大男孩带来了毁灭性的破坏。陈皮阿四在众人的簇拥下再次走进屋子,相似的场景,桌子对面的吴邪却判若两人,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只剩下一具精疲力竭的躯壳。

“解九,”陈皮阿四不紧不慢夹了一筷子菜,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狐狸,懂得这种时候并不需要直接恐吓猎物,而是狡猾地将话语抛向解雨臣道,“除了视觉和听觉,接下来还有什么来着。”

吴邪果然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本能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那么不可一世的太子爷,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缩进狭窄的椅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

暴徒们爆发出残酷的嘲笑声。

解雨臣平静地开口道,“触觉。”

陈皮阿四顺着话头又进一步,“哦?怎么操作呢?”

“在现在的基础上给双手双脚戴上特制的护具,隔绝掉一切通过触摸获取的感知。”

吴邪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陈皮阿四满意地一笑,快了,就差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齐先生,”他招招手,示意刘嘉明把囚禁吴邪前被强行换下的衣服拿了上来,“这些东西本来是想丢了来着,可是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吴邪眼中的微弱光亮轻轻一动,那是张起灵脱给自己的外套,他记得,关于张起灵的一切都还记得,小哥说过,他把留给自己的遗书缝在了这件衣服里。

果然,陈皮阿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那封信拎了出来,吴邪闭上眼睛,张起灵不会死,他也绝不会看这种东西。

陈皮阿四使了一个眼神,身后的两个人立刻捏住吴邪的下巴,大力地迫使他抬起头来。

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肆意的笑声,陈皮阿四当着吴邪面弹了弹封面上显眼的“遗书”两个大字,将那封叠的工整的信纸一层一层展开,清了清了嗓子,竟然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

椅子上的人忽然开始疯狂地挣脱。

“致尊敬的教官齐王八蛋君…… ……”

不听!他不要听!张起灵不会死,这狗屁遗书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在今天这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日子里,我想对您说…… ……”

闭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你个面瘫脸!***!***!21三体综合症!**!***!你他*****!***!关你*事!…… ……”

陈皮阿四读到一半停了下来,这他妈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定是自己被这两个家伙给耍了。

他愤愤地就摔下那页纸,正要迁怒于吴邪,却猛地发现这个一直挣扎的家伙竟然不动了。他眼神空荡荡地蜷在椅子上,那页遗书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到他怀里,只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就这样决堤而出。

那是陈皮阿四第二次看到这个坚不可摧的男孩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第一次是张起灵的死讯,而第二次,是现在这封所谓的遗书:

致尊敬的教官齐王八蛋君:

在今天这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日子里,我想对您说——

我***你个面瘫脸!***!***!21三体综合症!**!***!你他*****!***!关你*事!*****!**!******!有本事你来***!***!***!小爷我爱做什么做什么!**!*******!滚去边上**去!*!*!**!***!一看到你我就**!**!***!*******!像你这种***除非有人眼瞎了才会看上你!然后你这个***再眼瞎地把那个人拒绝掉!

哈!哈!哈!

我祝你孤独终老。

英俊潇洒帅气得人神共愤的你大爷吴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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