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是一个体型消瘦的德国老人,个子约在一米八到一米九之间,看起来有一定的年岁,却精神矍铄,不怒自威。偌大的仓库一时间雅雀无声,这安静同之前的死寂又有所不同,前者是众人震慑于陈皮阿四的毒辣手段,生怕一个出声便引火上身;而此时的静谧却带了一层肃然起敬的味道,仓库的所有人在见到这个老人的一刹那起竟都收敛起身上的情绪脾性,乖张也好,狠戾也罢,这一刻通通低下眉眼,只剩下神圣的朝拜。
巴哈姆特至高无上的父神裘德考,仿佛有着不可言喻的魔力,牢牢拴着人心,让数以万计的信徒们死心塌的追随与供奉,真正的只手遮天,权倾一方。
纵是陈皮阿四本人,也不敢在这个瘦弱的德国老人面前造次。
陈皮连忙起身迎上前,“您怎么来了?”
虽然是明知故问,语气却是毕恭毕敬,半分不敢放肆。
裘德考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落在地上没有擦拭干净的血渍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那是刘嘉明的尸体被拖曳出去时留下的痕迹。
“那里,”裘德考指着地上开口道,中文并不流利,咬字却很清晰,“怎么回事?”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做声,只有陈皮阿四脸上一片轻松,云淡风轻地对答道,“刚刚爆发了一些小冲突,如今已经解决掉了。”
裘德考却并没那么好糊弄,“什么冲突?”
“抓住了一个内鬼。”
“谁?”
陈皮阿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刘嘉明。”
“刘嘉明。”裘德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犀利地反问道,“既然是内鬼,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言下之意,陈皮阿四到底是凭了怎样的铁证如山胆敢如此武断的判定,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这么急切地裁决。
气氛愈发紧张起来,陈皮带来的人无一不是大气不敢出,今天若是给不了父神一个满意的交待,只怕刘嘉明的下场,便是陈皮的归宿。
你瞧,刘嘉明之于陈皮,陈皮之于裘德考。
谁不是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却到底逃不过这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命似蝼蚁人同草戒,在强大的权层面前,分文不值。
解雨臣斜倚着桌沿,右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左手的指关节,好整以暇的观望着。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啊,”陈皮阿四的表情却并没显出丝毫慌乱,反而愈加从容,先是恭维两句,继而四两拨千斤,将话头巧妙地引到吴邪身上。“如果不是抓住了那位来自中国的特种兵,我想不仅是我,解九,雪姬,甚至与刘嘉明朝夕相处的同伴们,大概都会被这个狡猾的年轻人一直蒙在鼓里吧。”
这番回答说得极为巧妙,不仅自然而然提及吴邪的存在,将自己的嫌疑推得干净,更是从侧面敲打了某些蠢蠢欲动的人,如今大家可都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
朴善依也渐渐从慌乱中平复,换上了平日的巧笑盈盈掩面道,“父神您你都不知道,刚才真是千钧一发,险象环生呢。”
裘德考何并不做评价,慧眼如他又何尝看不透权层之间丝丝缕缕的利益牵扯。雪姬是在是非黑白里打滚惯了的女人,她的话语裘德考并不全信,庆幸的是陈皮一向押宝押得准,比起刘嘉明的一条命来讲,的确,目前吴邪这个人的存在更能引起父神的兴趣。
“中国特种兵吗?”裘德考眯起眼睛,“详细些说。”
直到听到这句话,陈皮阿四终于不动声色地暗自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不管怎么说,这一关算是应付过去了。“我们刚从他嘴里获知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裘德考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进去坐下慢慢讲。”
一场危机于无声中悄悄解除,然而对吴邪而言,漫长的噩梦只是变本加厉,愈发望不见尽头。他已经模糊了所有的意识,溃退了所有的防线,执着了这么久的信念与坚持,原来轰然崩塌,竟是这么的简单。
像胸口中央一直熊熊燃烧的原动力之石被虚空里伸出的一只手蓦地挪走,压力没了,担忧没了,一直紧绷在脑海深处的那根弦没了,可是身躯渐渐冷却,光亮没了,希冀也没了。
他松了一口大气,却从云端之上,坠入永无尽头的漆黑深渊。
谢赫带着成功的微笑从审讯的房间走出来,这个坚持了数日之久的男孩,终究还是什么都招了。
兜兜转转,陈皮曾经在对解、刘二人的怀疑中反复动摇过,没想到最后仍旧做了错误的选择,刘嘉明不过是个枉死的牺牲品,而解雨臣,才是那只一直以来蛰伏在巴哈姆特高层的会咬人的凶兽。
而他作为陈皮安插在解雨臣身边的暗棋,竟然这么多年从没察觉到这个男人面具下的真正面目。
完美的伪装,真正的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而陈皮阿四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这场拉锯了如此之久的艰难心理战,让他对于真相的渴求已经攀至顶峰。
“介绍一下,这是谢赫,同我们抓住的这个中国特种兵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陈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克制,“怎样,谢赫,告诉父神他说了什么。”
谢赫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停留在解雨臣脸上,只消一个眼神的功夫,人精如陈皮与朴善依,瞬间便都明白了。
雪姬避开脸,解雨臣既已暴露,自己便断然不能再他有半分牵扯。
陈皮阿四阴恻地歪起嘴角,与其说是震怒,不如更多说是对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的无法容忍。
只有解雨臣依然从容得不像话,他直直迎上谢赫的目光,轻巧一笑,三分挑衅,七分嘲弄。
知道了又怎样?
如此洞彻人心的解九爷,又哪里不会算计到陈皮为了圆自己的错误判断,即使身份败露,断也不会当面拆穿他。
如若不然,先是武断裁决刘嘉明,又反悔指认解雨臣才是内鬼,如此贸然行事,反复无常,只会平白降低父神对自己的信任。
陈皮不傻,他犯不着赌上前程急在这一时做掉解雨臣,既然是来日方长的斗争,双方各有所需,都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厉害角色,竟在短短几十秒内达成了统一战线。
陈皮给了谢赫一个眼神,后者了然,冲裘德考恭敬道,“虽然有些细节还没明了,但他已经把此次来中东的计划全都招了,这群中国军人是冲着父神您与组织来的。”
裘德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中方的势力?”
“恐怕没这么简单,”谢赫快速从吴邪断断续续的表达中提取有用的讯息,“他们的目的是深入接触组织核心,继而将情报传达给国际刑警。”
裘德考冷哼了一声,果然哪里都少不了ICPO这个棘手的死对头。
“国际刑警直到现在都拿我们没辙,”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中国凭什么相信派几个军人就能接触到我们的核心?”
“这便是问题的症结了,也是他们坚信能够成功的关键。”谢赫拿出遥控器,将审讯房间的监控画面投影在巨幅的幕布上,吴邪蜷缩在椅子腿边的身影慢慢显现,不过短短数日,竟是瘦削得不成人形。
“几个月前杨建良刚被察觉出内鬼身份,甚至还没来得及带回组织,就在日本SIT峰会上的绑架案里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那个绑架案,”裘德考缓缓开口,“如果我没记错,是由陈皮亲自策划的内部清缴行动吧。”
陈皮阿四点头道,“是,我们的本意是以他儿子为人质,一方面威胁他断了保守秘密而自我了断的念头,另一方面以绑架案的□□制造假死顺理成章让他从公众眼前消失,然后带回组织隐秘审问。”
“结果没想到由’假死’变成了’真死’?”裘德考补充道。
“确实是这样没错,”陈皮接过话头,“唯一的解释就是组织内部还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的地位并不低,他有权力知晓那次精心安排的清剿行动,然后秘密授意当时出动解救人质的一个中国军人,进了房间之后杀人灭口,彻底封锁讯息防止泄露。”
所有的疑点都迎刃而解,杨建良是如何蹊跷而死,杨建良的儿子为什么失控地嚷嚷着’是那个兵杀了我爸爸’,而齐羽又为什么执意寻死,最后宁愿选择与炸弹同归于尽,也不愿拽住一丝生的希望走出仓库。
解雨臣的表情有一些缥缈不定,似乎思绪又被拉回到了那个明媚而湛蓝的东京,空气中浮动着盛夏灿烂的气息,而他动动唇,轻描淡写便宣布了两个人的死期。
“我是不是必须死。”
杨建良的话语不是问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陈述句。
“你知道的,”电话那头的解雨臣语气淡淡的,“我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我知道。”
“抱歉,我不能冒险,所以我只能相信死人。”
“我知道,”杨建良故作轻快地笑了一声,“以后还要麻烦帮忙多多照顾我的家人了,我儿子浑是浑了些,但他心眼不坏,嘴上虽然不说,但我每次回家他都特别开心。”
解雨臣沉默地听着,这是一个一只脚已经踩进坟墓里的父亲最后的念叨。
“如果有一天任务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可不可以帮我给他捎几句话。”
“书念不好啊咱就不念了,什么都比不上开心最重要。”
“家里的公司不愿意去就不去,积蓄还有一些,拿着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感情的事情别混蛋,外面漂亮姑娘多是多,到底不如安安稳稳娶回一个,认认真真的陪伴一生好。”
“还有啊,”听筒那头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像冰川上悄然破开的一条缝隙,以兵荒马乱之势,蔓过整个湖面,「轰」的一声,全线崩碎。“他的父亲死得一点都不窝囊,他的父亲是个英雄,是为了这个国家而死的英雄。”
你看呐,在这宁静祥和的生活背后,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曾经存在,又寂静无声地死去。这些殒命和平时代的斗士,有的忍辱着骂名,有的承受着别离,杨建良如此,齐羽也如此。
“你放心,规矩我都懂。”即使未曾谋面,当解雨臣以国家之名向齐羽传达了“失手”错杀杨建良的任务时,这个优秀军人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慌乱,沉稳,从容,镇定而不迫。“不用担心,一旦任务完成,我也断然不会苟活的。”
因为我是军人,是这个国家最坚固的甲胄,如若一定要追究,就让我带着这份耻辱葬于他乡吧。而我的祖国,她是威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所有的骂名都交由我来承担,而她将高昂着骄傲的头颅,永远屹于民族之林。
他的气魄连解雨臣也不由的动容,“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吗?”解雨臣这样问。
对方摇摇头,“不用。”
“那有什么话要帮你带吗?”
“也没有。”齐羽想了想。
解雨臣沉默了,“你很勇敢。”
“我的战友们都是这样。”齐羽顿了顿,抿住唇骄傲地笑了起来,“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去认识他们。”
解雨臣答允了,“他们叫什么?”
“青狼獒,”齐羽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最响亮的名字。”
“青狼獒?”
裘德考带着深意的反问将解雨臣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谢赫的意思是,现在关着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是SIT峰会上杀了杨建良的那个青狼獒副队长?”
“并不是,”谢赫的回答十分笃定,“这个叫吴邪的不过只是相貌十分相似的另一个人罢了,他们通过刘嘉明在组织中的地位暗中配合,企图以此引起我们的注意。”
解雨臣适时开口道,“父神,这也是他们会出现在我庄园里的原因。”
“所以你早就注意到他们了?”裘德考的脸上看不出是信任还是怀疑。
“是,心存疑虑,所以未曾放下戒心。”
陈皮阿四冷笑地看着解雨臣面不改色地颠倒着黑白,只要挺过今天,他一定,一定亲手将这幅伪善的面容撕扯下来!
“这个吴邪还交代了什么?”裘德考向谢赫追问道。
“他们在土耳其的两处要塞设置了回撤的线路,一条水路一条空路,分别留有两人镇守。”
“那就是四个人,”裘德考冷静地算计道,“除去抓住的这个人,青狼獒应该还有三个人。”
“是,剩下的分别是队长张起灵,狙击手瞎子以及一个叫陈雪寒的人。”
“人呢?”
“张起灵重伤后下落不明,另外两人也都暂时没有讯息。”
“去找。”这个德国老人的眼里终于真真切切地现出了杀意,“还有,留在土耳其的那四个人也一并抓回来。”
“不是想要捣碎巴哈姆特吗?”
最后一句话语,带足了嗜血的味道。“那就杀鸡儆猴,让世人看一看,忤逆神的旨意会有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