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寒的子弹虽然刻意避开要害,可是为了瞒天过海彻底打消裘德考的怀疑,这一枪擦着心脏扎进肺叶,在胸口的皮肤上灼出一圈烧焦的血红窟窿。
破裂的脏层胸膜很快让空气一涌而入,血流不止的同时,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没法呼吸。
就快没法呼吸了!
肺叶被迫压缩,接连着心脏也受到挤压,每一下的跳动都带动肺上有如刀割一般猛烈抽搐。解雨臣大口大口地抽着气,肺内压力骤大,迫使心脏和纵膈向着伤处移动;每一口呼气时,滞留在肺内无法正常排出的空气又迫使心脏和纵膈移向健侧,纵膈摆动之间,不仅窒息愈发严重,心脏更是随时都面临着骤停的风险!
不过短短几秒,解雨臣的脸上血色尽失,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解…… ……”
浓烈的血腥将吴邪涣散的意识彻底唤得清醒,解雨臣惨白的脸在视野里从摇晃的重影逐渐变得清晰,他摇摇晃晃地爬出车门,身体最原始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捂住解雨臣胸口汩汩流血的创面。
“解……雨臣……”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完整而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解雨臣一愣,因为疼痛而布满冷汗的脸上吃力地扯出一抹轻笑。
“真荣幸,你还认得我。”
不过几个字的功夫,却几乎花光了他仅剩的全部力量,解雨臣痛苦地闭上眼,像濒死的鱼儿一样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肺叶受损,支气管的通道跟着变得狭窄起来,越来越多的淤血和空气积郁在胸腔,让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垫脚站在雪亮锋利的针尖之上。
这就是解九爷,为了任务连眼也不眨敢对自己如此狠辣下手的解九爷。
而吴邪也渐渐记起来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被拼凑起来,在脑海中逐渐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你有一份特殊的任务,”解雨臣的侧脸在法蒂玛扎赫拉庄园跳跃的烛火中明明灭灭,“这个任务是机密的,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更是三方计划里最至关重要,决定着整个任务以及队伍成败的。”
吴邪充满敌意地抱起手臂,他真是一点都不喜欢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同盟者,“你说这番话时压根就没留给我拒绝的余地。”
解雨臣莞尔一笑,“我以为你会无条件的配合。”
吴邪在嘴上的功夫从来不输下风,“我还以你是一个满嘴谎话只会玩俄罗斯方块的大骗子呢。”
“你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喜。”
“彼此彼此。”
解雨臣扬起手,将绕在指尖的小半截纸条扔进了壁橱熊熊的火焰里,火舌裹着灼人的热浪卷上来,顷刻将纸条吞噬得干净。
“不过我倒挺喜欢你的。”
吴邪一激灵,都到嘴边的攻击吓得立马咽了回去,“你他妈抖M吧?!”
解雨臣一挑眉,“怎么不说彼此彼此了。”
吴邪懒得再同他纠缠,扭头就走。
“吴邪,”解雨臣在背后叫住他,“如果这个任务会让你饱受痛苦,折磨,甚至同伴的误会,憎恨,你还敢做吗?”
吴邪离开的动作停住了。
解雨臣的表情在摇晃的火光中看不真切,“可是在所有的可行方案中,只有这一个能将折损降到最低。”
持续了三秒的沉默。
“做。”吴邪蓦地回头一笑,果决而坚定,无所畏惧。“有什么不敢做?”
那是独属于吴小三爷的桀骜,解雨臣忽然从久远的回忆里想起了那块母亲总爱佩在胸前的玉石,温润,却泛着倔强的光。
解雨臣有些想家了,想依稀记忆里的故土,孩子嬉闹着,狗与猫相互追逐着,刚出炉的小吃冒着腾腾的热气,绕着狭窄的巷子久久不肯散去。
吴邪的身上有故乡的味道。
“你要记住,”解雨臣轻笑着垂下眉眼,“我是你永远的朋友。”
“盟友。”吴邪并不买账,“盟友是上头指定的,朋友是我自己选择的。”
“朋友。”
解雨臣固执地重复一遍,“我是你的朋友。”
他并没将全部的计划告诉吴邪,只是让他牢牢记住两个指令,一个是指认陈皮阿四是同伙,另一个则是实话实说,将三方计划的细节全盘交代出来。这两个指令必须深深嵌进骨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无论肉体经受怎样的折磨,精神遭遇怎样的创伤,一旦解雨臣做出手势,吴邪就必须按照计划有所回应。
这是一场局中裹着迷局的恶战,解雨臣必须站在一个高于所有人的视角,才能将每一个人每一步棋的走动看得透彻而清晰。吴邪是棋盘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核心,除此之外,张起灵,秦海婷,还有青狼獒的每一员,都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这是一个联动的整体,一环紧紧扣着另一环。解雨臣冷静地走着每一步棋,棋子之间互相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持着怎样的任务,直到最后一战的破晓前夕,解雨臣的密报才传到张起灵的手中——
「救吴,保陈,杀解」
“队长,队长?”
陈雪寒焦急地目视着张起灵,他的眼睛死死黏在手中的字条上,仿佛石化了一般,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
瞎子也从坐着的窗台上跳了下来,“谁?是那个姓解的家伙么?”
“队长?”
得不到回应的陈雪寒又担忧地叫了一声。
张起灵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他缠在额头的绷带还没取掉,身体依然被伤痛折磨,脸颊与眼角边残留的枪火擦痕也未曾愈合,可那长长吐出的一口气,却是冰封的峡谷照进了阳春三月的暖阳,是久违归乡的水手踏上了魂牵梦绕的故土,那种情绪是复杂的,矛盾的,想要笑,泪水却无法自已;想要哭泣,嘴角又已然悄悄翘起。
一言难尽。
“我们…… ……”是笑了吧?这么久了,瞎子第一次在张起灵的脸上这样清晰而明确的看到笑意,就像是历经了风暴洗礼后重新见到日出的船员,光芒笼下来的那一刻,他们跪在甲板上虔诚地亲吻挂在胸前的神明,热泪盈眶地感恩着生命的奇迹。
“不,是青狼獒,”张起灵纠正道,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是坚毅地望向东边的方向。
那是吴邪会去的地方。
“该去接副队长归队了。”
「邦」!
一枚□□落在洞开的车门旁,古怪而刁钻地打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吴邪被骤来的气浪掀翻在地,皮质的座椅一点即燃,顷刻间火光冲天而起,一发不可收拾的烧了起来。
要爆炸了!
车子就快要爆炸了!
被阴谋包裹的混乱战局中不知是谁朝着焦点中央的车子下了置之死地的毒手,兴许是巴哈姆特的人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又或者是陈皮阿四的手下还牢牢谨记着趁乱灭口解雨臣的密令。在这个老阿卜的人歼灭巴哈姆特的人、巴哈姆特的人清缴陈皮阿四的人、陈皮阿四的人被迫反抗的混战中,吴邪拼命强忍着耳边爆炸的嗡鸣,艰难而狼狈地一点点爬到解雨臣的身边。
没有时间了…… ……再不逃离这辆车就要爆炸了!
吴邪咬着牙扯过解雨臣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只是一个轻微的挪动,解雨臣胸口的创口更加失控,大片大片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手上一失力,两人同时摔回地上。
“你……不应……该救我……”
解雨臣疼得直吸冷气,身体失了正常的不停打颤,“按照现在……的关系……你应该……去救陈皮……”
吴邪不说话,死咬着牙关,再次将解雨臣的一只手臂扛回肩上。
「嗞啦」「嗞啦」
汽车的仪表盘发出不寻常的声响,黑烟滚滚而起,刺鼻的焦灼味道肆无忌惮地充斥进整个鼻腔。
死亡快马加鞭地倒计着时间。
解雨臣忽然抬起耷拉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将自己从吴邪的搀扶中挣脱出来。
摔在地上的同时,右手抓住了落在地上自己的配枪。
吴邪跌跌撞撞地爬过来,不肯放弃的再次去拉地上的人。
解雨臣打开他的手,颤抖着举起枪。
“别费力了……再不走……谁……都活不成……”
吴邪死死抿着嘴,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背后熊熊的火光。
解雨臣吃力地一笑,失尽血色的脸上却因为这个动作更加的惊艳,像彼岸开到尽头的大片荼蘼,有一种决绝而绚烂的美。
“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还要……救我……”
“…… ……“吴邪的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还是说话了。
“我要……听你的解释。”
解雨臣费力的弯起嘴角,”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解释……“
”不!你要!“吴邪的情绪忽然变得激烈起来,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从伊斯坦布尔一尘如洗的湛蓝天空到耶路撒冷的枪战,法蒂玛扎赫拉小镇的爆炸,喻战生死了,秦海婷死了,扎西死了,华和尚也死了。这么多条性命的生与死,难道都是为了任务而可以随意攫夺的牺牲品么?
”我只要一个答案……“也许是这火太烈了吧,烈得连吴邪的眼里也烧成了一片血红,”我们所有人……在你眼里……是不是都是为了任务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只要一个回答,哪怕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吴邪也想过了,就算拼了自己这条命,也要将解雨臣救出去。
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身不由己,当民族大义的刀刃悬在头顶时,个体的生死不得不变得不足为提。
可是这个男人却死死的看着他,仿佛要将这副正义而倔强的脸庞永远印在记忆里。从认识吴邪的第一眼起,解雨臣就知道,这个男孩身上固执的倔劲和澄澈的纯净是与众不同的,他终将救赎自己,将他从迷茫的黑暗中拉出来。
”你……用错词了……“解雨臣歇了好大一口气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他快要不行了。”棋子……是用来利用的……不是用来丢弃的……“
吴邪的手撑在地上退了几步,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狠心地转过头,再不留恋地朝着远离车子的方向迈开步子。
跑吧,跑吧,跑得远远的,离开爆炸,离开任务,离开战争与杀戮,离开阴谋与算计。
风刮得更烈了,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时,恍惚间似乎又在猎猎风响中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说,向西跑,老阿卜的后援集聚在西边,陈雪寒在西边,瞎子也在西边。
他说,张起灵没来,他按照计划留守在了围剿裘德考的大本营中,活着跑出去,就能见到他。
他还说了什么,紧接着而来的爆炸却将全部的声音都掩埋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灼热,在顷刻间将大地与天际都染成了一片血色的汪洋火海。
火!
吞噬了一切的烈火!
焚烧了所有因果的烈火!
吴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忽然无法抑制地干呕起来。
他杀人了,不,更准确的说,是他在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前松开了解雨臣的手。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吴邪不肯原谅解雨臣冷血地将他重视的同伴一个一个视为冰冷的棋子任意摆弄,可自己却又在最后的一念之间变成了最最憎恶的这类人。他痛苦万分的嘶吼一声,恶心的感觉从肠胃深处泛上喉头,太阳穴仿佛要炸开一样,让他难受地捂住脑袋蜷缩成一团。
与此同此,刚刚跳下台阶的瞎子也愣在了原地,在他目光远远所及处,已经烧成了一片生灵涂炭的熊熊火海。
“解雨臣…… ……”
他喃喃地低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解雨臣,那个优雅的,好看的,总是将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中,比谁都聪明比谁都透彻的男人,策划了这样一盘瞒天过海的大局,难道为的这一把大火,将自己烧得尸骨无存?
可笑!可笑至极!
瞎子狂笑着摇头,在所有人都慌不择路地逃窜中,他偏偏逆着人流朝着那冲天的烈焰走去。
「叮」——
无线通讯器传来一则文字讯息:
“三方计划,结束。”
落款处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解’字。
这封提前设置好发送时间的讯息像法官手中一锤定音的法槌,随着解雨臣的死亡,这场长达几个月的三方计划也终于宣判了结束。
瞎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瞬间红了眼眶,最宝贝的□□从紧握的掌中滑下,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的炼狱一层层褪掉血色,又一层层染上初见时东京上空澄澈而透凉的湛蓝,解雨臣穿了一身粉红的衬衣从樱花最深处走来,嘴角噙着笑,眼角边落了一滴泪痣,好似水墨丹青的画家一个不小心,在西子湖畔点了一笔微微荡开的涟漪。
分不清是人惊艳了满树樱花,还是花点缀了这眉如远山的温润公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之后的很久很久以后,三方计划已经启动,他们相遇在利比亚昏暗的小巷中,解雨臣摇晃着一杯红酒,半侧着脸醉眼朦胧的看向他。
那时瞎子刚和张起灵因为吴邪的事情爆发争吵,负气之下离开了青狼獒。
“有一个人,他从小在一片远离故乡的土地上长大,它们虽然同属古老的东方,却隔着一片海,他只能垫着脚,从海的这边,拼命去望海的那边。”
“他的母亲会给他讲很多故乡的故事,他的师父也教他故乡的戏曲,可是在他的认知里,故乡只活在咿咿呀呀的唱腔里,还有想象与梦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却只踏上过故乡的土地两次,一次是护送父亲的骨灰回去,另一次是生命垂危,重伤难愈。”
“还有一次机会,故乡的人这样对他说,”解雨臣嘬了一小口红酒,眼神有些微醺,“待你完成任务之际,你的遗体会被盖上国旗,同你的父亲一起葬入故里。”
瞎子劈手想去夺他的酒杯,却被解雨臣躲开了。
“你不是动摇了,迷茫了,想知道军人的意义是什么吗?”解雨臣微微一笑,像竹林间缥缈而朦胧的雾气,“回去吧,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坚持到任务结束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你答案。”
而如今呢?三方计划结束了,答案到底在哪里。
瞎子不知道此时此刻堆积在胸口的情绪到底是愤怒,失望,还是不忍,痛惜,他只是一遍一遍想起初见时满山纷飞的樱花,然后同眼前苍凉的黄沙穿插交错。
他又怎么舍得,那么爱干净又讲排场的解雨臣,在这孤零零的荒漠中被风带走残缺的尸骨,然后扬到天际,随处丢弃。
耳麦再一次叮响,这一次连接的是大本营的频率。
一切都如解雨臣计划的那样,裘德考落入陷阱,生死一线之际被张起灵有意放走,劫后逢生,势必会大怒一番,将幕后策划这一切的内鬼狠狠揪出来报仇。
可那么能说会道信口胡诌的瞎子,为什么这次对着无线通讯器却失语了。
“队长,”原来啊,一张嘴,声音便哽咽了。“结束了……我们胜利了……”
风停了,只有炮火的硝烟还在空中迟迟不肯散去。
满目疮痍。
“吴邪还活着,解雨臣,死了…… ……”真可惜,中国还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你都没福气看到了。“你说,那么聪明的家伙,怎么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呢?”
电波不稳定地嗞啦两声,传出的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很抱歉打断你的说话。”
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中文发音,威严中却又失了一份往日的镇定,却是首领老阿卜。
“我希望你们提前归队了,”他顿了一顿,语气颇是严肃,“你们的队长旧伤复发,怕是快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