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演习并没进行到最后,究其原因只有导演部的人自己知道,原本是派遣出去给予红蓝军双方上分机会的特别行动队,却在无意中成了批量淘汰菜瓜蛋子们的大杀器。那么又真的是无意的吗?这问题估计又只有吴三省能够回答,嗯,对面山腰上的那位绝对不是为了告诉吴邪自己在那里才大开杀戒的,而吴邪呢,也绝对不是为了回应那位自己在这边才同样大肆点射菜瓜蛋子们的。
收到导演部的回撤命令时吴邪还鼓足了劲儿要往对面山腰跑,吴三省从后面拎起他的领子,强行把这有组织没纪律的家伙拽回特1行动队的方阵里来,“急啥急,就这一小会儿都等不了啦?等演习结束了,三叔亲自带你过去找人。”
吴邪拍掉他的手,一副好事被打扰的模样,甚是不情愿的小声嘀咕道,“你也去啊?”
“嘿,你这小白眼狼!”吴三省不服气了,“要不是我把人蒙混过关带进来,你俩能在这演习场上浪得飞起来吗?!”
“是是是,辛苦三叔了。”
“还有之前,你们在医院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儿,要没三叔你俩能成吗?!”
“不能,不能。”
吴邪以为老吴家这位小孩脾性的三叔还得吐槽好一阵子来着,连后面回答的话语都思索好了,没想到吴三省喋喋不休的抱怨猛地刹车来了一个大回转,“一码事儿归一码事儿,”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能看到你又变回以前的样子,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吴邪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气氛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也是,从小到大吴三省在他眼中要么是军队里顶天立地的硬汉形象,要么就是同自己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大版刺儿头,而像这种真情流露的模样,却是极为罕见的。
可没见过不代表从未在乎过,只不过大抵所有父辈的爱都是这样的吧,深沉而又收敛,寡言却又深刻。
“我…… ……”吴邪一时都有些语塞,“少来了,以前天天叫唤着不顺眼要把我扔下连队好好规整习惯的就是三叔你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就是给我一万个听话乖巧的吴邪我都不要换。”
“都是吴邪你凭啥搞区别对待!”
“以前我大侄子那叫帅得一个惊天动地,至于现在嘛——”吴三省一把揽过吴邪,也不怜惜,上手在他脸上一通乱捏,“瞧瞧,皮下就是骨头,肉呢?我家大侄子的肉呢?!”
吴邪挣脱不开,就着手臂的位置张牙就是一口,吴三省嚎了一声,赶紧在其他特1行动队员的回头注目下灰溜溜的撤开手。
吴邪冲他做了个鬼脸,叔侄两人落在队伍最后,偶尔拌上两句嘴,一面朝着导演部设置的集合地点靠近。
视野尽头已经能够依稀看到攒动的人头,目的地就快到了。
“吴邪。”
吴三省唤了一声,加快步子跑上前,重新与自家大侄子齐头并进,“你知道吗,其实今天大哥带你来的真正意图,是检验这段时间治疗的成果。”
吴邪微微沉默了几秒,“我大概猜到了。”
“嫂子一直觉得离开以前的环境对你而言是最好的出路,”吴三省边跑便道,“我不同意,我们老吴家从来不出逃兵,也绝不会出逃兵!”
吴三省的话语让吴邪生出一丝惭愧,他的确动摇过,胆怯过,甚至想过像他母亲说的那样,尘封一切,逃避一切。
“你也看到了,杨医生无时无刻没在关注你。”吴三省继续道,“结束后他会综合你的所有状态做出一个公正的评判,而这个评判的结果会直接关系着今天回去以后,是继续现有的治疗走下去,亦或者过上你母亲给你安排的新生活。”
吴邪心下一悸,“你刚刚可是说过演习结束要带我去找人的,你不能食言。”
“你小子!”吴三省这个气哟,费尽口舌说了这么多,敢情这家伙脑子里兜兜转转想的就只有去找人?“得得得,反正你刚才的表现杨医生肯定都在监控里看清楚了,三叔给你打包票,这次的测试你铁定通过。”
吴邪锲而不舍的关注着自己最初的问题,“那我们是不是演习一结束了就去找人?”
吴三省暴躁的太阳穴牵动着眼皮狠狠一跳,要不是亲侄子,一直努力克制的拳头铁定直接就怼在吴邪脸上了。
“找!一结束就去找!最好找着了你俩就给我连一块儿再也别分开!你要敢分开我捶死你!”
四路特别行动队很快到达指定集合地点,紧接着红蓝军寥寥无几的幸存人员也相互搀扶着抵达,而演习期间所有阵亡人员则站在另一个方阵里忐忑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将如何被宣判,整个偌大而空旷的平地上,竟然安静得只有衣服摩擦着衣服的窣窣声。
沉重的气氛中不知谁低低喊了一句’青狼獒来了’,所有的菜瓜蛋子们争先恐后的朝着从暮色里走近的七人小队望过去,而那些处在后排瞧不见的,便纷纷踮起了脚,只求能够在从军生涯中亲眼所见这个被冠以「战神」名号的传奇队伍。
就在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探出脑袋时,偏偏吴邪转过脸去,从扎堆的脑袋缝隙间努力向着特3行动队的位置张望。
站在一旁的队友好心拍拍吴邪的肩膀,“反了,在这边。”
“我…… ……”吴邪眨了眨眼,蓦地一笑,“谢谢提醒啊,不过我有斜视,一百八十度的那种。”
流程走的还是那一套,先是今年基地的教官团把所有菜鸟蛋子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吴一穷作为军区首长给予适当的肯定和鼓励,最后再由导演部长官出来做一个综合的总结。好不容易捱到’解散’的命令下答,吴邪提腿就要跑,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叶成叫住了。
“小邪,”叶成将脱下的军帽端放在掌心置于身侧,挺拔的个子在一众狼狈的菜瓜蛋子中格外打眼,要说没看见根本糊弄不过去。“你父亲让我带你过去。”
吴邪冲吴三省做了一个’怎么办’的口型。
“还有三爷也要一起。”叶成补充道。
吴三省的脑子此刻飞速的运转着。
“看见那颗矮脖子树了吗?”他朝东北方向努努嘴,以最快的语速压低声音道,“你先跟叶成回去,我先帮你去捎个话,让他在树下等你。”
“不是说好带我一起去吗。”
“我也没想到大哥一结束就这么着急找你,”吴三省也很无奈,他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主,就算是对着亲侄子的许诺也绝不能当做儿戏。“反正肯定是同你说杨医生评判结果的事儿,今儿你肯定通过了,我让他先去树下等着,杨医生那边一讲完我们就去找他成不?”
吴小三爷终于点点头,“成。”
吴邪随着叶成朝特训基地的会客室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吴三省终于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在进门前他冲吴邪偷偷比了个’OK’的动作,表示话语已经成功带到。
吴邪嘿嘿一笑,咧开了嘴。
一进来房门便被叶成从外带上了,会客室里坐着杨医生以及吴一穷夫妇两人。
对方也不知怎么了,表情清一色的严峻又认真,这紧张的气氛连带着吴邪前一秒偷偷的小喜悦在顷刻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心跳又「砰砰」急促起来。
“小邪,”吴妈妈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吴邪坐过来,“来,爸妈要跟你说些事儿。”
事情无非就是吴三省已经絮叨过的那些,杨医生扶了扶架在鼻梁的镜框,从头讲摊在膝间的病例记录簿认真翻了一遍。吴邪瞟了一眼,他知道,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是今天自己一举一动的表现。
“该怎么说呢——”隔了不知多久,杨医生终于缓缓开口道。
吴邪的心在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对于最后的评判的结果,我很抱歉。”
吴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然为什么放在身畔的指尖开始不听使唤的微微发抖。
“我……我……”
对于这个回答第一不满意的首先是吴三省,“杨老师,您这话我听不明白,小邪今天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明明说由您来做出公正的评判,可您若是带了什么主观的情绪色彩——”他看了一眼吴妈妈,“又或者是迫于什么主观的情绪色彩从外界向您施与压力,那这个所谓的公正结果,我觉得看不看,都是一个屁。”
“三弟!”
吴一穷喝了一声,“你给我坐下。”
“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谁。”吴三省是谁?一身反骨的家伙,认定了什么就一定得痛痛快快说出来,天王老子拦着都不行。“我知道,嫂子一直想给大侄子新生活,想带他离开,想让重新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可是您所期盼的这一切他今天都做到了啊,您没有看到他在战场上有多么努力,又有多么开心,因为他是军人啊,曾经是,现在是,一旦穿上军装便永远都是。”
“战场会给予军人内心最深沉的成就和归宿,我认得,那个今天站在我身旁扣下扳机的家伙,他不是我的大侄子吴邪,他是特战部队的吴邪,是青狼獒的吴邪!”
吴三省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忍不住拽住身旁人的手,“你自己倒也说两句啊!”
吴邪陷入长久的沉默,半晌,终于苦涩的开口道,“我……想听听杨医生……为什么……没有通过……”
吴一穷夫妇对视了一眼,示意杨医生将理由细细阐明。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杨医生说话的同时,吴一穷也起身走到了吴三省身边。“今天在山头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意外是吧。”
吴邪没有回答,吴三省却不服气的抢答道,“可是最后他战胜了自己不是吗?!”
“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杨医生并没因为吴三省的暴怒而乱了阵脚,“可也正是因为这个,让我终于将目光聚焦在了一个之前一直被忽视的问题上。”
“时至今日吴邪已经做过上百场感官恢复的治疗,单从数据报告的反馈来看,成效是有目共睹的。”
“可是这些治疗与测试终究只是医学手段上独立的个体,我们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将他置于到一直困扰他的梦魇中去帮助他彻底恢复。”
“也就是说,现在的吴邪能够对一个独立的视听测试做出良好的反应,可一旦发生像今天这种有了一定场景代入的情况,他所表现出来的慌乱,心悸,焦虑,都是非常危险的。”
吴三省还想说什么,被吴一穷拉住了。
“我们去走廊。”
他低声说道。
吴邪始终低着头保持着沉默,明明是那么辛苦才让他重新绽放出来的笑容,就这样被短短几句话生生的重新掐灭。
吴三省气得直跺脚,却帮不上什么忙。
吴一穷看出了他的着急。“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好受,”两人出了门后,吴一穷劳神的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可是不把你带出来,待在里面只会越来越乱。”
吴三省还想继续争取,“大哥,我是真的觉得大侄子今天的表现已经非常出色…… ……”
吴一穷打断他,“那我问你,听到杨医生宣判不合格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怼他啊!”吴三省想都没想。
“那小邪呢?”
“他…… ……”吴一穷失语了,是啊,从头到尾说不公平的是自己,叫嚣着不服气的也是自己,而真正的当事人,却在明摆着不公正的评判前连一句话也没为自己辩解过。他似乎忽然懂了,原来所谓的测试,最关键的一环竟是埋在最后的这道关卡。
“小邪是什么样的性子你我都了解,”吴一穷深深叹了一口气,身为人父,他又何尝愿意听到杨医生给出不合格的定论。“如若他真正像你所说的那样与以前并无二样了,那在听到这个结果时,早该跳起几丈高嚷嚷着不服气了。”
吴三省终究失了反驳的底气。
“至于你带了什么人进来,安排了什么,又调换了什么,我都不追究了。”吴一穷最后看了自家三弟一眼,“毕竟…… ……小邪以后,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生活了。”
吴邪又回到了那个四面都是围墙的军区医院里,明明还是一样的景致,可在他眼里攀至窗沿的爬山虎是枯败的,远方的天色是黯淡的,阳光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天地间失去了精致的光亮。
带着口罩的实习医生和借阅室的连帽衫小哥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吴三省来病房的时间都变得少之又少。这几天吴妈妈跑上跑下的四处张罗着,只等着手续办理齐全了就带他出院。
是啊,吴邪就要出院了,明明应该开心才对,却为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从床上惊醒,哪怕只是幻觉也好,盼望着窗户被推开,有人能够踏碎月光翻进来。
可是没有,那个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基地一别后,便再无音讯。
他会不会还在那颗歪脖子树下等着呢?有时候吴邪这样想,然后他会苦笑着拍醒自己,地球转得这么快,谁又会一直在原地等着谁。
“我…… ……”
他每次想说什么时总是想起被杨医生否定的那个会议室,他明明那么努力的克服过,换来的却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开始适应沉默,适应被动的接受,无论吴妈妈问他想要吃什么或者想去哪里,他的回答至始至终只有’随意’两字。
反正啊,再努力也挽回不了什么。
你瞧,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只是现实残酷到我微弱的努力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偶尔几次匆匆照面,吴邪能够看到吴三省眼中真真切切的担忧和着急。他好多次都想冲出来朝着吴邪说上几句话,可无一例外都会被巧妙的打断或者强硬的拉出去,吴一穷再没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纵使吴三省有一肚子掏心窝的话要同吴邪讲,却只能硬生生的堆在心里生根发芽。
当这微薄的努力一点一点在没人关注的角落累积时,吴邪终于在吴妈妈替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开口了。
“…… ……我不想走。”
吴妈妈的动作一滞,她宁愿相信是自己耳背了,“你……说了什么?”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几分钟,良久,吴邪小声的又重复了一遍,“这里挺好,我不想走。”
吴妈妈将正在叠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走回吴邪身边坐下来,语重心长的牵起他的手,“可以告诉妈为什么忽然不想走了吗。”
“我…… ……”
因为这里离基地的矮脖子树已经够远了,我怕走了,我就把树下的人彻底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吴邪垂下眼,没说理由,只是固执得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走。”
这个突兀的转折是吴一穷夫妇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他们到底还是不愿违背儿子的心意,就是再不情愿,最后应了吴邪的要求让他留下来。听到这个消息的吴三省几乎欣喜若狂,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讯息带回基地,新的变动又让原本明朗的局势再次混乱起来。
吴妈妈竟然开始张罗起替吴邪相亲的来情。
“疯了疯了!”吴三省急得直打转,“大嫂的心情我理解,可就大侄子现在状态来讲不是添乱嘛。”
相比之下,坐在另一端的吴二白表现得沉着的多,“你不理解,你若是理解大嫂的心情,就不会不明白为什么大嫂急着这时候替吴邪张罗这门事。”
吴三省一脸「老子听你怎么逼逼」的表情。
“我看了嫂子替吴邪选的那些女孩,”吴二白看了吴三省一眼,刻意停顿下来强调一遍,“当然,现在你没这个权力。”
吴三省强忍着动手的冲动,好脾气的忍耐到,“说重点。”
“这些女孩或贤淑或大方,或娇俏或灵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世背景,绝对与部队没有半分关联。”
吴三省似乎隐隐看到了吴妈妈的决心。
“大嫂这么做是一厢情愿。”他抱起手臂,“敢情从头到尾就只有我懂大侄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素来眼睛比我毒辣,我不信你看不透大侄子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这一回轮到吴二白沉默了。
“…… ……如果不是吴邪出了这档子事,”许久,吴二白重新将双手放回端坐的膝头,“这段荒唐的感情我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纵容的。”
吴三省哼了一声,喜欢是随着心走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奇妙感情,旁人百般阻挠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你得帮我。”
话题结束的前一秒,吴三省强势地敲下定论,“之前我带那小子来医院的事儿你也暗中帮衬过,现在咱们算是共犯,既然是共犯,这之后的事情你想推都推不掉。”
吴二白谨慎的抬起头,“你又想策划什么。”
吴三省一脸高深莫测的摇摇手,“反正呢——”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慢慢的,从胸腔吐出去。“相亲这事儿,我管定了。
”
吴三省这番说辞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可是雷声大雨点小,接下来的几日光瞧着吴妈妈隔几天便往病房里带进陌生女孩介绍给吴邪认识,却老半天没瞅见老吴家两个儿子有什么动静。吴邪大多时候只是同她们礼节性的打个招呼,然后低下头去安静的看自己的书,相比之下反倒是女生这边主动得多,又是削水果又是拼命找话题的,时不时把吴妈妈逗得咯咯笑,倒像是两个女人在病房里配合演出了一场双簧戏。
“这孩子可以吗?喜欢吗?”
每次结束后吴妈妈总是迫切的连连询问,可无一例外每次换来的都是吴邪轻描淡写的推辞和拒绝。不过吴妈妈到底在军区大院住了这么多年,性子里多多少少被感染了些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儿子越是不喜欢,她反倒越是愈挫愈勇起来。
这一天吴邪正坐在床上读着一本雪莱的诗集,余光里瞟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吴妈妈笑眯眯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毫无例外,这一次后面又跟了一个新的女孩。
吴邪没有兴趣,他只是把头压得更低,让自己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字里行间的词句上。
“小邪,”吴妈妈笑吟吟的拉起身后女孩的手,“别看了,看久了伤眼,来,跟阿宁打个招呼。”
吴邪翻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着怪耳熟的。
吴妈妈还在同带来的女孩介绍自家的情况,“这是我儿子吴邪,难得你不介意,还肯陪着我来医院看他。”
“阿姨说笑了,我本身就是做医生的,生病住院在我眼里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又哪里来的嫌弃介意一说。”
短短一席话卑而不亢,点明了职业又表明了态度立场,大方贤惠却又有着不弱的独立气场,一下子把吴妈妈哄得连连夸赞。
吴邪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此阿宁正是彼阿宁,一年没见再次重逢时,没想到比当初在基地的模样更加成熟有魅力。
“你…… ……”
阿宁同他狡黠的眨眨眼,截过话头抢先道,“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阿宁。”
伸过来的手停留在半空,吴邪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是握好还是不握好。
吴妈妈在身后怂恿道,“小邪,人女孩儿手都伸出来了,发什么愣呢?”
吴邪这才回到神来,“我…… ……”他还有些没弄清眼前的状况,“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中介呀,”吴妈妈偏过头笑眯眯的看着身旁的女孩,中介连着推荐了这么多人,到目前为止这个叫做阿宁的孩子是最合她心意的。“你忘啦,妈为了你可是专门去注册劳什子铂金会员了。”
阿宁捂嘴噗嗤笑了一声,惹得吴邪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你…… ……”他还是不敢确定,吴二白曾经在交谈中不经意的透露过,吴妈妈铁了十二万分的决心要找一个和部队没有半分干系的儿媳妇儿。“你是做什么的?”
阿宁眨眨眼,“我是医生。”
“在哪儿工作?”
“市里的中心医院。”
“工作多久了?”
“好几年了吧。”
吴邪本能的知晓其中有诈,这丫头去年还在特训基地的保健室里蹦跶呢,那时候自己每次被还是齐王八蛋的张起灵收拾一通后,都是她给自己上药煮粥的。
一想到「张起灵」这三个字,连跳动的心脏都不再炽热,微微泛起酸涩的感觉。
倒是吴妈妈瞅着儿子对这个新来的女孩同对其他人大大的不同,只以为终于瞧上眼了,心里看着阿宁越看越喜欢,连以后两个年轻人结婚买房子再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的场景都在脑海里飞速浮现了出来。
“好,好。”吴妈妈由衷的欢喜道,努力了这么久,总算能够充满底气的说一句功夫不负有心人了。
这之后吴妈妈便常常带着阿宁来医院陪吴邪,女孩儿人长得漂亮不说,工作稳定又有能力,直把吴妈妈哄得心里认定了儿媳妇儿的人选非她不可。再加上她比吴邪年长几岁,总像个大姐姐一样哄着他让着他,两人偶尔拌个嘴搭上两句闲话,确实能看出吴邪对她的态度大不相同。
好不容易熬到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了,吴邪立刻凶相毕露的绕到阿宁身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谁派你来的?”
阿宁笑着打开他的手,将修建得整齐的短发别在而后,挑了个舒服的沙发施施然坐下来,“小样儿,你在你妈面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啊。”
吴邪不依不挠的追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三叔?还是…… ……”
那个名字在舌尖兜兜转转打了个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阿宁好奇的看着他,“谁?话怎么说一半就没了。”
吴邪垂下脑袋,“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瞧他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阿宁终于不忍心再逗他,实际上当她这次第一眼看到病房里的吴邪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那个在她记忆中闪闪发光带着一点痞气一点鬼机灵的吴邪,这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被生生夺去了身上最是惹眼最是宝贵的笑容和一身骄傲。
“是你三叔,”她如实道来,“他说想请我帮个忙,资料什么的他会伪装一份给中介,我只要人来配合演一出就行。”
吴邪颓然的把脑袋抵在墙上,“你演那么卖力做啥,我妈现在都琢磨着订婚期的事儿了。”
阿宁对此也有淡淡的无奈,“你三叔也没跟我说到底要怎样,现在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
“怕就怕啊,”吴邪忧心忡忡的叹了一口气,“以我三叔奇异的脑回路来看,与其找个陌生人,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近找个熟人把我交代出去了。”
阿宁终于忍不住一记暴栗敲在他脑门上,“好啦!姑奶奶我配你才是吃亏好吧,也就你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还嫌东嫌西的。”
吴邪本想找个机会向吴三省一五一十打听清楚他究竟在布什么局,可是除了阿宁,就连吴一穷来探病的时间都被大肆削减到每两天一次。渐渐的,吴邪慢慢适应了这个女孩日复一日的陪伴,当他与过去所有的羁绊都被斩断时,阿宁成了唯一的桥梁,他道不清这种感情究竟是日久的依赖,还是溺水的人拼命渴望抓住稻草时的挣扎,但是他知道,他是珍惜的,宝贵的,容不得有人将这最后一丝联系也剥夺掉。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大多是回忆基地里的趣事,阿宁也会讲一些吴邪离开后的故事,有些是动人的,有些是留恋的,有些是欢笑不断的。而吴邪偶尔也会提几句他们在中东的经历,他说那里的天是他见过最蓝的天,那里的空气有灵性,会将沙漠深处的声音越过绿洲从遥远的天边带出来。
直到他偶然提到解雨臣这个名字时,阿宁倏地打断了他,“解雨臣?”她反复确认道,“是不是去年在基地待过一段时间的那个解雨臣?”
无知者无罪,也只有没被告知全部原委的阿宁敢在吴邪面前毫无遮拦的重复这个名字。
“对。”吴邪轻描淡写道,他只想快些把这个话题跳过去,“都快十点了,你还不回去啊?”
“你急什么急,我这不是要问清楚嘛。”阿宁一面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的在浏览器敲打什么,一面说道,“你小子没看新闻对不对?前天还是大前天来着,还播了他的新闻呢。”
吴邪脑袋里轰的一声炸成一团,连声音都开始发抖,“他,他不是早死了吗……怎,怎么现在才报道……”
“你这嘴咋还这么毒,现在说死还早着呢,审判估计还得闹一阵子。”阿宁也记不全了,她执着的在网页上搜索着,寻思把当时看到的那则报道搜出来给吴邪瞧瞧。
吴邪死命用右手掐住自己盖在被子下的大腿内侧,才拼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什么意思?”
“就…… ……”
刚答了一个字,吴妈妈笑容满面的从外推门进来,“阿宁,你叶成哥到了,快出来吧。”
“好勒,我搜个…… ……”
“快去吧。”
吴邪打断阿宁的话语,冲她暗地做了一个不要声张的动作,这是他在这个爆炸性消息面前能够保持的最后一分理智了。
阿宁心下会意这其中大概是有什么隐情,不着痕迹的放下手机,配合的转了话题,“行,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啊。”说罢回身亲昵的挽起吴妈妈的胳膊,扶着她有说有笑的走下去楼去。
走廊的光亮被房门彻底隔断的最后一秒,吴邪几乎从床上跳起来扑到阿宁故意遗落在沙发的手机边,双手停不下里的战栗让他快要握不牢掌心中这个小小的机器。
——「国际刑警捣碎中东恐怖组织巴哈姆特慈善机构,组织高层全部落网」
加粗的标题下面配了五六张图,全是缉捕现场的实时记录。
那些垂着脸的恐怖分子里,有裘德考,有雪姬,有认不得的其他圆桌骑士们,还有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解雨臣。
那个他以为自己害死了的,世上再无第二人的解雨臣。
是夜凉如水还是晚风太盛,不然为何窗户忽然动了,像他曾经千百次幻想过的那般,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人影跃了进来。
吴邪还保持着捧着手机的动作,他听到了声响,只是不敢回头罢了。
“我来晚了。”
对方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和这夜色一样,缱绻着潜进人的心窝里。
“前两天出了大新闻,但是首长夫人把所有消息都封锁了,我这两天来了几趟,直到刚才才找到机会上来。”
他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像是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恨不得拽住时间沙漏里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好把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缺席和消失解释清楚。
“首长夫人打了招呼,基地盯得紧,我好几次想出来都被逮住。”
“以前有三叔帮衬,现在他被禁足,我…… ……”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语尽数被封在了嘴唇里,一直背对着自己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转身走了过来,他闭着眼睛,隔着实习医生薄薄的白色口罩贴上了他温热的唇。
这一刹那年轻医生所有急切而慌乱的气息都渐渐平稳了下来,“抱歉,我来晚了。”他柔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将近在咫尺的男孩圈进怀抱里。
然后一寸一寸收紧,再也不要放手,再也不要离开。
熟悉的气息隔着一层口罩彼此炽热的交错着,明明是相互依偎着汲取温暖的动作,可是为什么吴邪闭着眼睛的脸上那么难过。
“……为……什么”
他贴着对方的唇,颤抖着声音喃喃道,“这个消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我解雨臣没有死?直到今天才告诉我,解雨臣早就幸存于那场爆炸,成功取代了陈皮阿四成为巴哈姆特十二圆桌骑士之一,然后协助国际刑警,把这个无恶不作的伪善组织绳之以法?
他抬起脸,难过得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我就要……就要和阿宁订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