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店前五分钟。销售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吗？」
店内广播一如往常响起。大门外已经有等着进门的顾客了。
「仓鼠，quarter pitch的库存在哪里？」
「啊，这个嘛……有没有在五号架子上？右边。」
庄野看着试穿镜，整理自己的服装仪容，一边回答道。周末百货公司一开门，顾客就开始上门了。尤其特卖期间更是如此。
隔壁化妆品卖场的销售人员也离开柜台，整齐地排成一排。开店时，销售人员是不准做任何事情的。所有人都必须集合起来向顾客打招呼。
时钟的时针和分针重叠在12上。
「开店！」
广播响起的同时，所有的入口都开了，客人蜂拥而入。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众人重复着手册上规定的问候语。庄野最讨厌这段时间。接待客人时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是像现在这样排成一列迎宾时，身为卖场中唯一男性的他就特别显目。
「啊……」
旁边的水木发出奇怪的声音。
「仓、仓鼠……」
「干嘛？被上级看到会挨刮的。」
庄野小声地提醒水木，仍然保持着职业笑容。
「可是……」
「什么可不可是，连我……」
「啊，欢迎光临！」
当他们两人互相顶着手肘时，一旁的木鸟却刻意大声地寒暄道：
「前几天在意外的场合见到您了。」
「咦……」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一个带着笑容的英俊男子。
「滨、滨嶋先生……」
水木丢下简直可以用冻结来形容的庄野，二话不说地回到柜台里面。
「背、背叛者！」
「庄野！」
庄野正想悄悄往后撤退时，衣领却被抓个正着，当然是木岛的杰作。
「这位客人就拜托你了。」
「是……」
在百货公司里，上下的关系是绝对的。庄野目送着趾高气扬离去的木岛，强忍着不让自己叹气，回过头来。
「……让您久等了。」
虽然是假日早上，滨嶋却穿著一丝不苟的西装。看得出剪裁和质地都不错，肩膀和背部线条也很合身。浅灰色的高级领带跟气质高尚而英俊的他十分搭调。
「前几天真是失礼了。」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行了个礼。
「实在太意外了，好象让您受到惊吓了。」
「啊，哪里……」
庄野不由得摇摇头。
「您的工作是饭店服务员吧？我原本就有这种猜测。」
他从事的确实是必须打领带的服务业。
「后来有没有挨骂？」
庄野悄悄地问道，滨嶋却笑得很沉稳。
「没有，没那么严重。」
「哦……」
要是庄野有那样失措的举动，早就被念到打嗝了。难道这是所谓的品德问题吗？或者？
「不是的，我想一定是挨骂了，只是我不大有这种感觉。他们经常说我不值得骂。」
……是拜你这天生的痴呆特性所赐吗？滨嶋带着无辜的表情笑着。
「尤其是最近因为庄野先生帮我选了好鞋，让我的脚变得好轻松，工作起来真的好快乐。」
「哦……」
受到如此程度的夸赞，对试鞋员而言是非常荣幸的事情，但是庄野总觉得滨嶋的情况好象有点失焦了。
「那是您不嫌弃。」
「所以，我想请你再帮我选一双。」
「啊……」
庄野不由得抬起头来凝视着滨嶋。
「不会吧……」
他不是在两个星期前，才买了三双单价超过十万圆的高级鞋吗？
「请、请问……」
「既然特地跑来了，我想就选一双设计、款式比较不一样的好了。今天我想买下班后穿的鞋，带点休闲味道的。」
滨嶋用他不疾不徐的独特语气继续说道：
「低跟的应该不错吧？而且穿脱都方便。」
顾客都这样说了，销售员也只有卖了。庄野用力地缩紧腹部。
求求你，要是信用卡刷爆了可别怪我……
「那我去选几双过来，请您稍待一会儿。」
庄野一边在心中祷告着，一边走向陈列架。
「这一双怎么样？」
试穿了几双之后，滨嶋决定买下的是一双设计款式很简单的低跟鞋。说简单，价钱可不那么简单。这双鞋是名牌货，标价在十万圆以上。
「谢谢您。」
庄野强忍住心中的叹息，殷勤地行礼致谢。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金钱观啊……？」
庄野和滨嶋同样是北斗集团的上班族。就年龄来看，庄野才二十出头，而滨嶋……再怎么大应该也还不到三十岁吧？两者之间应该没有多大的差距才对。就算百货公司的销售人员和饭店服务员有差，薪水应该都是以十万为单位的吧？
「我……可不会那样玩……」
「请问……庄野先生？」
「啊，是？」
有一小段时间陷入沉思的庄野听到滨嶋有礼的呼唤声，赶紧回过神来。
「有什么事吗？」
「客人、客人……」
「百货公司……大约几点打烊？」
「我们在七点结束营业。」
庄野感到些许讶异地回答道，滨嶋却对着他猛挥手。
「不，我不是说打烊的时间，我想知道庄野先生下班的时间。」
「我……我吗？那要看工作而定，一般是在晚上八点以后。」
「休假呢……」
「基本上是定期休假，通常是星期三。淡季的话有时候也休其它日子。」
回答的当儿，庄野发现自己歪着头。他以身体表现出自己的疑惑。
「那个……」
或许是发现了他的疑惑吧？滨嶋微微低着头说：
「我的意思是……想不想去吃个饭？」
「啊……？」
这时同事从柜台后面抱来包装好的鞋子。庄野趁势接过来，无意识地把身体靠向滨嶋。
「那个……」
「请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要找你搭讪的。」
「那不然你在说什么啊……」
庄野在心中暗暗捅他一刀，同时默数着一、二……。这是他企图让自己冷静的咒语。
「那个……请问那算是私事吗？」
「嗯，这一点就很难说了。」
滨嶋用不在乎的语气说。
「这么说吧，就时间而言是私人的，但是我邀约的理由是跟工作有关的，以您的立场来说的话。」
「以我的立场？」
庄野不由得问道。
「是的。应该说我想向拯救了我的脚和精神状态的你表达谢意吧？」
「那是我的工作……」
「不管是不是工作……」
滨嶋以出人意料的强势态度淡淡地说。
「我心存感激是事实，我想用某种形式表达我的谢意也是事实。怎么样？你能拨冗吗？」
庄野求救似地看看四周，可是每个销售人员都视滨嶋是庄野的顾客。谁也不想靠近一步。
「工作吗……」
只不过陪他吃一次饭，应该不会少块肉吧？
「好吧！」
庄野点点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叹出气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时序已经进入白天气温渐渐升高的三月，但是一旦太阳西沉，就会感觉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
「是新月……」
庄野因为意想不到的寒意而缩起了脖于，同时抬头看着天鹅绒蓝的天空。细细的新月在深色的夜空中散发出温和的蓝光。
「好冷啊……」
「咦？仓鼠，你站在那里干嘛？」
庄野就站在职场后门旁边。换上便服走出来的木岛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到了呆呆地站在那边的庄野。
「姊姊买你吧？」
「神经！」
这种玩笑话打从他被分配到女性职场当天就开始了，他早已习惯了。
「难道说今天已经卖出去了？」
「说今天太难听了吧？」
正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时，一辆车嘎地一声停在他们旁边。是深蓝色的两人座汽车。蓝色虽然不花俏，但是外型却是华丽的左驾驶敞篷车。
「啊，你等很久了吗？」
「啊……」
驾驶座传来的声音差点让庄野跳了起来。
「哎．哟！」
包括木岛在内，四周投过来的视线让庄野觉得背脊发疼。
「没想到是这么华丽的售出啊！」
「对不起，因为跟哥哥借车，所以迟到了。」
「哪、哪里！我也才刚下班。」
没有必要在来往行人这么多的地方成为众人的笑柄。庄野将以悠然的动作作势下车的滨嶋一把推回车上，自己赶紧滑进高级跑车的则驾驶座上。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滨嶋一边以熟练的动作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问道。庄野轻轻地摇摇头。
「我没有特别的喜恶。」
皮椅将整个身体紧紧地包住。虽然是跑车，车内却相当宽敞，方向盘的设计和色调也都很高级。
「高级车……」
「对不起，开这么华丽的车。」
滨嶋吃吃地笑着说。
「你一定吓了一跳吧？」
「啊，唔……」
「我住在饭店的单身宿舍，所以没有车，因此我跑去跟哥哥惜，结果他只有这辆车有空。」
「这辆车有空……还有其它的车？」
「是的。」
滨嶋点点头，将方向盘切向右边。
「啊，中华料理怎么样？」
「都可以，只要好吃就行了。」
听到庄野回答得这么干脆，滨嶋又吃吃地笑了。
「我真是责任重大啊！」
「啊，我的嘴巴不挑。」
又加了一句之后，庄野赶紧摀住嘴巴。
换上便服之后都把正事给忘了，滨嶋毕竟是所谓的大户。要真说起来，现在还在工作的延长线上。
「对不起……」
「啊？为什么？」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汽车照射过来的车灯将滨嶋端整的侧脸轮廓整个烘托出来。他缓缓地转头看着庄野。
「哇……」
庄野虽然坐在座椅上，还是忍不住想往后退。
「好强的破坏力……」
悦耳的声音和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出众的外表加上完美的绅士笑容。有女人抗拒得了这种魅力吗？
「喂喂……我可是男人哦……」
「你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道歉的吗？」
「啊，不是……我的态度好象太造次了……」
「我倒觉得自己才是。」
信号灯变了。车子缓缓地驶出去。
「明知会造成你的困扰……不过我实在很想好好跟你见个面。」
「……」
「喂，我觉得这可是追求女人的台词哦。」
「啊哈哈！听起来好象在追求女孩子哦？」
「不是好象，我觉得根本就是。」
庄野忍不住吐槽，说完又马上摀住嘴巴。在百货公司那些视吐人家槽为权势象征的女售货员的调教下，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不自觉地表现出来了。
「说的也是。」
滨嶋好象没有发现庄野的焦躁似地，悠悠然地点点头。
「其实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女性看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邀约男性。」
「就说去喝一杯吧，不就得了？」
「我不会喝酒。不，应该说是过敏吧？大概是缺乏分解酒精的酵素之类的东西，一喝就倒。」
这可麻烦了……
当庄野叹了一口气时，车子停了下来。
「希望有空包厢就好了……」
滨嶋轻声地喃喃说道，熄掉了引擎。
「……好壮观！」
看到相继送上来的料理，庄野不禁发出感叹声。他曾经和同事们一起到过中华料理店，但却从来没有吃过如此色香味俱全的中华料理。
「好吃吗？」
坐在对面的滨嶋笑着问道，庄野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中华料理都太油腻了，不过这些料理真的很好吃。觉得好象身体一直渴求着这种美味，越吃身体就越想要那种感觉。」
同事们一向都说庄野虽然瘦小，食量却奇大。消化器官似乎特别发达，不管怎么吃都无所谓。看起来超过两人份的料理，几乎已经被吃掉三分之二了。
「想吃就能吃的人真是幸福啊！」
滨嶋一边把料理分到自己的盘子上一边悠悠地说道。
「我觉得只要不太挑剔，食物就会比较可口。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难吃的就是难吃。只要分出这两种标准就行了。」
「难道还有其它的吗？」
庄野已经放弃咬文嚼字了。如果再松开领带的话，就什么都弃守了。这是庄野这个人不够机灵的地方，也是他率直的表现。
「不，还要继续挑剔的人倒挺多的。譬如挑这个不好吃、那个味道不够鲜等等。」
滨嶋用带点忧愁的语气说。
「真是麻烦。」
庄野很正经地回道，又一口吃下了饺子。
「说的也是。」
滨嶋一边苦笑，一边为庄野倒了绍兴酒。
「对了，庄野先生为什么从事试鞋员的工作？」
「啊？」
「这种工作并不常见啊，至于问为什么……」
「这个嘛……」
庄野将饺子吞下去之后，呼地叹了口气。犹疑了一下，将倒在大杯子里的茉莉花茶咕噜咕噜地喝下去。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当试鞋员不可。大学毕业之后就到百货公司上班……就这么被分配到鞋子卖场了。我有比一般售货员更高的资格，再说对于专业的工作也比较有趣。」
「专业的工作……」
「我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啦！」
绍兴酒使得庄野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他天真地笑了。
「所以，能让顾客像滨嶋先生这样高兴的话，我也觉得很愉快。至于说到自己的必要性，我也确实地感受到，自己能在那里服务真是一件好事。」
「必要性？」
「嗯。」
庄野又拿起筷子，开始夹起鱼翅饺。
「倒是滨嶋先生呢？饭店服务员的压力好象很大哦？你为什么担任饭店服务员？」
「啊……」
「这个工作确实很适合你。像滨嶋先生这么帅又迷人的人，穿起燕尾服真的很有味道。」
甜点送上来了。是又甜又香的杏仁豆腐。庄野喜孜孜地看着切成菱形的豆腐缝里还洒着白色的果酱，滨嶋见状笑了起来。
「你喜欢甜食？」
庄野回他一个难为情的笑容。
「这种话不能在职场里说，不过我觉得我的味觉跟女孩子很像。我能喝酒，也很能吃甜食。」
滨嶋用熟练的手法将杏仁豆腐分开来，当然庄野分到比较多。
「难不成庄野先生的职场……」
「嗯，只有我一个男的。以前绅士鞋卖场还有一位男主任，但是听说因为胃溃疡而离职了。」
庄野一口吃下去，然后很幸福似地笑了。
「很好吃吧？」
「比什么都好吃。」
滨嶋一边用高雅的动作将汤匙送到嘴边一边笑着。表情之美几乎可以直接变成相片和书中的插画了。
「在全是女性的职场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我工作的职场也以女性居多。」
「嗯……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大家把身体瘦小的我叫为仓鼠，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仓、仓鼠！？」
「你没听到吗？我在职场里她们都不愿称呼我的名字，老是仓鼠长仓鼠短的。」
「仓，仓鼠啊？」
滨嶋瞪大了眼睛，不断地眨着，然后嘴角咧开来了。
「很奇怪的名字哦？」
「不……」
「你在笑。」
「我、我没有……」
「你就是在笑！」
庄野像小孩子一样耍性子之后，自己也忍俊不住。
「我也觉得好笑。」
开朗的笑声在对两个人而言太过宽敞的包厢里回荡着。
「今天真是谢谢你的招待。」
庄野有点惋惜似地从皮椅上滑下来，站在路旁。滨嶋也熄掉引擎下了车。
「谢谢你今天这顿晚餐。」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愿意陪我吃这顿饭呢！」
滨嶋沉稳地说道，脸上尽是笑容。
「我勉强你陪我，反而是我不好意思。」
「我看起来像勉强陪你的吗？」
庄野很正经地问道：
「我的表情看起来不高兴吗？」
「没有。」
滨嶋缓缓地摇着头。
「不过，我看得出你是个会体贴别人的人。」
「一拿掉领带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庄野耸耸肩。
「因为我不是那么能干的人。今天的料理真的很好吃，我吃得很尽兴，而且滨嶋先生也不像我原先想的那么奇怪。」
「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这一次滨嶋问得很认真。
「我看起来有那么奇怪吗？」
「用这种车……」
庄野用手触摸着拉风的车身。
「我一直认为没有人会开这种车来约男人的。我还在想，万一有人拿出花束来送我的话，该怎么办？」
「下次就带花来送你吧？」
「你就饶了我吧！」
庄野开朗地笑了，挥挥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滨嶋先生！」
还站在路上目送他离去的滨嶋狐疑地歪着头。
「你说下次，难道你还会来找我？」
庄野的问题让滨嶋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愿意的话。」
「做这种工作……」
庄野将两手插在口袋里，继续说道：
「因为休假时间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朋友减少，玩伴也不见了。」
「我也一样。因为休假日是不定的。」
「所以——」
声音回荡在无人的街道上。
「如果能在休假的时候碰个面，我也很高兴。」
「好。」
滨嶋回答道。
「我会再约你。」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我会带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