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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子恒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7:47

我听完后,说不出话,觉得荒唐而又合理,摊上这么个心智不成熟的大哥,我也哭笑不得。

“哎。”越野宏明看了看四周,神色很怪异,压低嗓子问,“你大哥,当真得了痨病?”

我一愣:“什么痨病?”

“啧,”他说,“喜欢男人啊。你哥真的喜欢男人,还好死不死喜欢上个将军?我听人说,这种人都是又病又疯,自作贱不可活。会传染不?”

“呵呵。”我笑了一声,提着书包走了,不是不想回答,我根本不知道答案。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父亲耳里。他整天忙着生意,家里的琐事并不大管,这么个晴天霹雳下来,他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那是个阳光挺灿烂的午后,母亲哭哭啼啼跟我说:“阿彰,你带妹妹去钓鱼,去吧,傍晚再回来。”表妹睁大眼,满脸疑惑。我摸摸她柔软的头发说:“走吧,带你去钓最大的鱼。”表妹十分高兴,坐上我的自行车后座,两人一路晃晃悠悠向中山公园骑去。

到了湖边才发现没带饵食,我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我回去拿,你在这儿等我。”她很乖巧地答应了。

我早就猜到折回去会看见什么,那场面还是把我唬了一跳。哥被绑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尘封已久的家法都亮出来,在他身旁堆了一圈,母亲和女佣都被赶进屋里锁着,只留几个壮仆。哥已经被打昏过去,全身上下皮开肉绽。父亲的状态只怕不比大哥好,他脸色铁青,清瘦的身躯缩在太师椅里发抖。这个男人终于还是老了。

哥被一桶冷水浇醒。父亲问他:“你知不知错,改不改?”

他咧嘴一笑,露出血糊糊的牙:“我不知错,我不改。我爱他,第一面见他,我就爱上他了。”

“畜生!”父亲大喝一声,手一挥,男仆扬起油亮的鞭子抽在大哥背上,带起呜呜的风声。

“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就是个疯子,疯子。我喜欢男人,我要一辈子疯下去。”“你知不知错,改不改?”“你主宰我的人生,主宰不了我的感情。”“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这辈子,只爱上一个人。”“你知不知错,改不改?”“我爱他。”……

我拿起鱼饵走了。结果那天我们还是一条鱼也没钓到,表妹并不失望。被夕阳照得火红的西长安街上,穿蓝布大褂的女学生在分发传单。我们骑车沿着路边蛇行,她轻轻唱起一首歌。

【4】红色青春

第二次见樱木花道是在十二月初。

我和父亲去广和楼听戏,因为据说当红的一个名角儿要演贵妃醉酒的剧目,父亲这种铁杆票友当然不能错过。表妹得了风寒卧病在床,母亲对京剧不感兴趣,于是只有爷俩动身。大哥自从那天后就没出过房门,不是他不想走,他根本走不动了。

冬季的夜冷得很,我裹紧呢子大衣,摸了摸头发,它们硬邦邦高竖,像要被这夜风冻成冰凉的刺。表妹曾问我:你这么温和的人,为什么留着这样玩世不恭的朝天发。我说:我懒得抗争什么,这便是我唯一的抗争。

影影绰绰的灯下,一台台黄包车拉得飞快,似乎跑慢些就会被沦陷的大河吞噬。白光一晃一晃,是姨太太们裸露的光滑小腿。这个年代,只有这些小腿听不到敲响的丧钟,仍旧怡然自得地闪耀着。

到了前门大街的广和楼,我们被拦住了。跑堂伙计见父亲穿着锦面长袄,拿着根走了朱漆的上好檀木手杖,不敢得罪,只好苦着脸说:“先生,对不住,戏园子被当兵的包了,有个将军说要让弟兄们放松放松,老早就定了场子,一个外人也不让放进去。”

父亲勃然大怒,手杖在地上点得啪啪响:“这都什么年代了,难不成还学着旧时的军阀头子搞特权、吃喝玩乐犒赏部下?我今天铁了心一定得看这出,叫你们老板过来。”

伙计慌了,赶紧赔不是,说老板正跟军官说着话,脱不开身。我仗着个子高,越过伙计的头顶向里望,满场子闹哄哄的,全是穿着国民党军装的武夫,腰间别着铮亮的手枪,有的已经喝上了,有的磕着花生米,眼睛黏在风月楼请来助兴的姑娘身上甩不开。屋子中央那座雕花的戏台孤零零杵着,被忽视在长年征战的男人们脏兮兮的黑布胶鞋下。

熙攘的人声中,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门响起:“啥?铁观音?老子是来喝茶的,你给个铁铸的观音作甚,不怕磕了弟兄们的牙?啥?它就是茶?那茶叶长得跟观音似的不吓人么!啊?碧螺春?大冬天的喝它做啥,有没有碧螺冬?妈的,你别啰啰嗦嗦一大串,本天才懒得听,最好的每桌上一壶就成。”

我心里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左边看,一颗毛绒绒的红脑壳醒目地立在人群中,右手抓着张茶单,空荡荡的左袖被来往士兵撞得摇来晃去。戏园老板满头大汗跟他解释着什么,旁边的大背头黑发男人说了句话,立刻被他一头撞在额上,半天起不来,嘴里说:“花道……报昨晚的仇也不能这样。”红发军官眉毛倒竖,抓住他又打,终于被门口的喧哗吸引,转头看过来。

“啊,刺猬头小子!浩之!”他手一松,把水户洋平扔在地上,高兴地挥手大叫:“老熟人,认识的,放他们进来!”伙计长舒了口气,弯腰把我们让进去。才不过两个星期又见老友,父亲十分惊讶,他心里总放不下大哥的事,免不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好在樱木花道根本注意不到这些,几人落座又是一阵寒暄,水户洋平沉默地坐在一旁。

“浩之,这么巧也来看戏?你儿子也来了,另一个老不听话的家伙呢?”

“哦,呵呵……”父亲敷衍着。

樱木花道恍然大悟:“因为那件事儿,被你关在家里面壁思过了吧。年轻人,教训一下就行,你手重,千万别把他打死了,那小子心眼不坏,正一正还能成才。”

我突然感到悲哀,为躺在床上的大哥,为他这么明白无误的、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的心。

“你呢,事务都打理完了?”

“哪儿能啊。整日戒备着,一刻都不能放松。少帅和元帅之间有间隙,拖累着我们也难过,既得防共,又得防着中央军,上面还让我们镇压抗日救国会的那帮子人。现在正是刀口上的时候,你这几天少出门,别瞎凑热闹了。我这不是看兄弟们前段时间干了一场,放他们休整。”

这时一声锣响,大幕拉开,剧目上演了。父亲一直皱着眉,因为满园子碰杯调笑的声音,根本没法看戏。樱木花道抓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地跟我们介绍:“是演杨贵妃喝醉了酒的,听说那个鸡蛋漂亮得不得了,性格也很刚烈,别人唱戏,唱着唱着就当兔子了,他宁可留胡子也不肯,好在后来躲过风险,又剃掉了。”

水户洋平在旁边听见,一口茶喷出来。他小声对红发军官说:“旦,是旦,唱青衣的。”樱木花道也小声问回去:“对啊,不是蛋么?青皮儿的?那是鸭蛋?”

我低下头笑了,这回是真正的笑,并不是刘妈说的那种“虽然笑,可又看不出真的在笑”。

很快裴力士和高力士就踱步上台。裴力士白:“天上神仙府。”高力士白:“人间宰相家。”裴力士白:“若要真富贵。”高力士白:“除非帝王家。”两人同白:“请了!”裴力士白:“今日万岁爷同娘娘前往百花亭饮宴,你我小心伺候。香烟缭绕,想必娘娘来也!”高力士白:“你我分班伺候。”两人同白:“请!”

不知为什么,我听不清戏,却总听见旁边二人的小声说话。

红发军官问:“那家伙怎么鼻子上一片白油漆,像鸽子粪。”水户洋平说:“那是丑角儿,都是这种扮相。”樱木花道说:“是挺丑的。”他又问:“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讲的啥?”水户洋平说:“具体的你也不懂,大概就是杨贵妃快上场了。”说着,他的手摸上少将被结实肌肉绷得紧紧的军裤,在他大腿内侧慢慢揉动。

樱木花道眉毛一竖正要发作,突然安静了,因为一声懒洋洋的念白响起,尾音有点上扬,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吸走:“摆驾!”当红名角儿藤真健司跟随四个太监和四个宫女走出帘子,一身宫装,和着平板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他的确很美,我形容不出来,顶多会些书里的描述,“杏眼留青、桃腮带赤”,要不就是“明媚的一双眸子,花骨朵一样的唇”。他学的大概是程派唱腔,幽咽婉转、起伏跌宕,用来演这梅派的经典剧目实在算不易的挑战,然而那若断若续的嗓音仿佛月光下一缕薄纱般的青烟,通透的,然而又是看不透的,撩拨得人从头到脚如同吸了福寿膏一般飘飘欲仙。

满场的官兵都不说话了,父亲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听戏。

但是好戏并不长久,樱木花道还在愣神的当口,茶楼外响起一串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一队军靴摩擦地面的响动。紧接着大门吱呀开了,跑堂伙计刚说了句:“这位爷,里面正演着呢,您……”砰!他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不愧是惯于走南闯北的,不到一秒钟,樱木花道和水户洋平同时拔枪,咔咔两下,身子还没转过去,两只枪口已经稳稳指住门边人。京胡戛然而止,满屋静得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门边的男人慢慢举起手,开始鼓掌,因为戴着雪白的手套,那声音有点闷,节奏也掌握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砸得人胸堵。他抬头,露出军帽下一张冷冰冰的脸,俊美得不可思议,眼睛又细又长,很黑,被帽檐压住的头发也很黑,下巴有些尖。笔挺的军服,扣子一丝不苟直扣到最后一颗,外面罩着件貂毛翻领大衣。

男人左右一排穿着关东军军服的日本兵,几十支坂式步枪齐刷刷指着屋内人。他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说话了:“比四年前有进步,有勇无谋的白痴。”

樱木花道看清来人,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牙咬得咯咯响,一双眼里喷出的火恨不得把对方焚成灰。“妈的!流川枫!”他大喝一声,“你们愣着吃屎!操蛋的仇人就在眼前,你们忘了北大营的几万个弟兄是怎么不明不白死的么!”其他人被吼得一震,这才回过神,边骂娘边掏家伙,一阵金属碰撞声后,两支人马对上了。樱木花道手下操的都是毛瑟手枪,武器方面输了一截,气势却不弱。

父亲额上出了一层冷汗,太久没行军,他已经不习惯这种场面,我为了保命,也只能一动不动坐着。戏台上的人早就杵成了木头桩子,大气都不敢出。流川枫身后一个副官模样的男人站出来打圆场:“别误会,中将今晚刚到北平,听说您在这儿看戏,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大家都别误会。”

樱木花道恶狠狠说:“打招呼需要杀人么!”

流川枫轻描淡写看了眼地上跑堂伙计的尸体,说:“挡路者死。”

“操你妈的!”红发军官破口大骂,“我看你这条狐狸才该死!”

跟樱木花道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水户洋平脸色出奇冷:“花道,你忘了,他不仅欠几万条人命,还欠你一条胳膊。”

流川枫仍然面无表情:“你的胳膊,我会还。”

红发军官一愣,大概正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流川身旁的副官已经恭恭敬敬端来一把武士刀,平举着递给中将。流川慢慢把手套脱了,右手握住刀柄一抽,闪着白光的长刃唰的亮在众人视线中。

“你看好。”流川说着举起左臂,刀刃从下贴在胳膊根部用力往右上方斜拉过去,一股血喷出来,沉重的断臂砸在地上,砰的砸开一朵猩红的花。他把刀递还给副官,一旁立刻上来几个日本兵帮他简易包扎了断面,暂时止住血。

他做这事的时候一直盯着樱木花道,做完了也不说话,只看了他半晌就转身走出大门,军大衣被风吹得衣摆鼓动,泛冷光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中。其他的士兵也开始撤退,副官最后一个离开,捡起中将的断臂小心翼翼托着,冲樱木花道鞠了一躬,说:“这次,总司令派遣中将的部队进驻皇城,也是中将本人的意思,因为听说阁下也在此地。中将让我告诉您,四年前的那夜,他一直念念不忘,他欠您的,也记在心上,现在偿还了,就不再欠您什么。公私分明,私人的恩怨了结,站在对手的立场上,中将绝不会留情。他希望阁下能审时度势,同我们皇军合作,将北平从中国政府的黑暗统治中解救出来,重振大清的辉煌。此外,中将很欣赏您的人才,希望能同阁下成为无话不谈的亲密知己。”

这洋洋洒洒一大段话,红发军官早就听得不耐烦,等副官终于讲完,他呸的吐了口唾沫,大声说:“你回去告诉那鸟人,中国振兴轮不到你们日本猪管,本天才也不屑跟畜生当什么扯蛋的知己,老子怕自己染上狐狸的牲口疫。”

副官笑了笑:“那真是可惜。中将想要的东西,会不计一切代价达到目的,即使毁灭也在所不惜,阁下好自为之。”说完匆匆走了。

樱木花道看着那人的背影,满头青筋暴绽,正想把他一枪毙了,却被水户洋平拦住,只能抓起身旁的茶壶往地上一摔,大声骂娘。水户洋平放下枪,不动声色地握住红发军官的手,握得紧紧的。父亲长舒口气,擦了擦汗。

茶馆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松懈下来,脸色惨白的伙计很快把同伴的尸体抬下去,咬碎了牙往肚里咽。樱木花道冲部下招招手,说:“来来,接着喝茶看戏,不能让畜生坏了弟兄们的雅兴。跟他们武力对抗是迟早的事儿,到时候就看谁的枪杆子硬,这场戏听完,咱们就步入正轨,该干啥干啥,七七八八的小事都放下,加紧操练,只等上面下令打鬼子。”

“好!”众人此起彼伏吼道。樱木花道冲戏台上软做一堆的伶人喊:“都起来了,爷还等着你们唱呢,那什么鸡蛋鸭蛋的,你继续。”

藤真健司黑白分明的秋目看了红发军官一眼,理了理袖子,京胡一起,他又开始唱:“同宵捧金盅,高裴二卿接手捧。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

我再也听不进去了,门口那片血迹红得刺眼,樱木花道的侧脸带着一种孩子的天真,唱腔悠长曲折,像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这一切都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樱木花道最期待的,大概就是骑上战马、背着大刀片、手持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再跟鬼子正大光明干一场吧,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再也没到来。如果红发军官那简单的大脑构造里一定得存在什么遗憾的话,这就是最大的遗憾吧。

听完戏,樱木花道硬要送我和父亲回去,对于刚才给我们造成的惊吓他愧疚得很。几辆军车停在院外,他和水户洋平陪我们走到门口,拍拍父亲的肩说:“浩之,这十几年,变化多么大,有时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咱们眼看着都不年轻,你早就成家立业,我还光棍儿一个,哈哈。浩之,这场仗迟早得打起来,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想淌这浑水,就趁早带着阿枝、刺猬头和那不孝子去国外避难吧,真要打仗,我也没功夫罩着你了。”

父亲的眼眶湿润了,他紧紧揽着樱木花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一同当兵的时光。他喃喃说:“花道,我多后悔没继续跟你一起,我这不中用的身体,怎么就这么不经打……”樱木花道哈哈一笑:“说什么傻话,国家需要兵,也需要商,你从不做鬼子和洋人的生意,冲着这一点,我樱木花道也得叫你一声大哥!”

这时二楼隐隐传来一阵骚动,辨不清的嘶哑喊叫声,重物坠地声,佣人们吵闹的惊叫声,过了一会儿又平静了。我知道那是大哥,他一定听见军车引擎发动的突突作响,想拼了命见一面他想见的人,可惜都是徒劳罢。

樱木花道露出不解的神色,父亲说:“没什么,大概是家里养的狗打翻了瓷器。”

他重重握了下父亲的手:“浩之,我走了,你好自为之,这几天学生可能会闹事,别让俩小子不小心参合进去。改天再会!”他转身走了,水户洋平跟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都很挺拔,被昏黄的路灯拖得长长的,挨得那么紧,没有一丝间隙。

我走上楼,轻轻推开哥的房门。屋里没开灯,月光打在床头,把一张没表情的英俊脸庞照得惨青。那天哥的两手两脚都被打断了,现在裹上厚厚的石膏滑稽地吊着,石膏有些裂纹,大概是刚才奋力挣扎敲开的。

他歪着头没看我,沙哑地问:“他还好么?”

我说:“挺好,还是那样……你知道的。”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均匀地呼吸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又过了几天,大约是十二月九日的清晨,我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惊醒,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看出去,院子外的胡同安静和平,空气雾蒙蒙扬着水汽。东四马胡同并排修着一溜儿洋房,住的是些有钱的商人或政府要人的亲戚,少有人来往。只有使劲伸着脖子望过去,才能发现胡同尽头的街道上人头颤动,似乎是游行的队伍路过了。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正碰见表妹好奇地站在院子里,我走过去问她:“想看么?”她有些迟疑,还是点点头。我推出自行车,说句“坐好了”,就载着她顺着马路牙子往街上骑,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惊呼,我装作没听见,越骑越快,表妹被地上的石子震得咯咯笑起来。

就这么愉快地骑着,像兜风一样,竟然骑到西长安街去了,满眼都是穿棉布大褂的学生,多数是大学生,还有的跟我一般大,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打着校旗和写有“反对华北特殊化”“反对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的横幅,一起振臂高呼:“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国武装起来保卫华北!抗日救国!”……冲天的怒吼声中,队伍像一条长长的巨龙般缓慢向东游动,我歪歪扭扭骑在这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旁,看着空中高举的拳头和飘扬的旗帜,竟然生出一种游走于时代边缘的错觉。

我转头大声问表妹:“怕不怕?”

她捂住耳朵,开心地喊:“不怕!有你在身边,我不怕!”

一个女学生递给我们两张传单,热切地说:“跟我们一起,行动起来吧,华北需要你们,国家需要你们。抗议冀察政务委员会!反对华北的任何傀儡组织!”我对她笑了笑,单手接过来。八开大小的纸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告全国民众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号召:“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全国大众,大家赶快联合起来!我们的目标是同一的:自己起来保卫自己的民族!我们的胸怀是光明的:要以血肉头颅换取我们的自由!”“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长长的队伍,看不到尾。最前方打头处,一个戴白围巾的高个子男学生举着喇叭向身后的同胞大声呼喊着什么,似乎是个积极的学生领袖。我总觉得他的身影出奇熟悉,然而又很模糊,没法看清。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让坐着黄包车出来亲自抓人的父亲给领回去,一路都被训话。刚拐进东四马胡同,远远的大街上破空传来几声枪响,惊飞了一只树梢上的乌鸦。

直到晚些时候,我才听说爱国学生在王府井街口遭到上千名军警的血腥镇压,汉奸和特务四处抓人,鬼子架起机关枪,连二十九军都出动了,学生们顽强地抗争,拼上了金子般的青春。因为这,我又被骂了一顿。呐喊已经听不见,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五六张雪白的传单被卷到空中,像一只只发光的蝴蝶。

第二天我去上学,发现学校已经停课,大概因为都是有钱人的子女,怕在这动乱的时期出什么差错,要不就是怕背上卖国的名声,只得照别校的样子联合罢课。我照例拐进小树林,慢慢爬上画室小楼的二层,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窗洞里黑糊糊的,隐约可见乱七八糟的画架和椅子。我顺手在门上弹了一下,吱呀一声,它居然翕开一条缝,露出缝里阴暗的未知空间。

我觉得奇怪,这扇门已经紧锁了好些天,是谁打开的呢?我下意识往地上看去,一条暗红色的血迹向前延伸,消失在门后,已经凝固了。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推门走进去,打开灯。

泽北荣治缩在画室一角,蓝棉布长褂上全是血,那血还没停,仍旧慢慢向外流着,已经变成很小一股,大概快流光了。他闭着眼,脖子上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身边散乱着十几张告全国民众书的传单。

“泽老师!”我跑过去,把他的脑袋扶起来枕在自己腿上,掐住他的人中。我并不打算送他去医院,因为即使去了也活不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应该有些想说的话,因为他腋下夹着一块用报纸精心包好的油画板,夹得那么紧,怎么也抽不掉。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过了很久才对上焦。看到我,他笑了笑,虚弱地说:“是你啊,阿彰,你来了。”

我用力按住他胸口的枪洞:“泽老师,学生们都很想你。”

他又要笑,可是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来。他想抬手去抹,可是根本抬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总这么爱哭,真丢脸。”

我说:“没什么。你哭起来也很威风。”

“呵。”他喘了口气,把腋下的画板松开,“真大意,被特务放了冷枪。”他看着我:“我那时终于决定回国,就是想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虽然我微薄的力量不算什么,但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人,就能凝聚成一座不倒的山。阿彰,你也该知道我是地下组织的学生代表吧。我昨天看见你了,你骑车带着一个女孩儿,她真漂亮。”

“对。”我说:“她很漂亮。”

他吃力地把画板向我推过来:“阿彰,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算我这个半吊子美术老师最后的请求。”

“你说。”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撕开报纸,露出一幅画,画上是个穿军装的红发男人,飞扬的眉眼,那头发红得像要烧起来。

“这个人,你是认识的。我听他提起过你,说你是故人的儿子。我知道你每天都会来,我走不了那么远,没法撑到他的司令部,也不能让人看见我去找他……”

我沙哑地问:“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昨晚,昨晚在东交民巷被人暗算了,那些人知道我……阿彰,我撑着,就是要等你来。如果你再见到他,把这幅画给他,就跟他说,是那个被他救了一命的清华学生给他的,让他收下,是我最后的心……”他突然停住了,笑了笑,“哈,他那样的人,估计也记不得吧,如果他还是记不起,你就跟他讲,我和他的故事……”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突然迷蒙起来。“那一天,真冷啊,清华的地下联合会,被学生里混进来的国民党特务出卖了。我们几个被抓起来,关进牢房里严刑拷打,逼我们说出党的机密。后来,他们俩死了,就剩我一个,我那时想,死就死吧,我死了,还有比我更优秀的学生代表。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他带着部下来了……他这么个将军,是怎么注意到学生被抓的,已经不重要了。阿彰,你知道么,我那时以为看到了幻觉,我以为自己正爬行在撒哈拉沙漠的夜色里,全身脱水,口干舌燥,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突然间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太阳下是一片美丽的绿洲……”他突然热切地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阿彰,你知道么,知道这种感觉么……人一辈子只能经历一次的,或者一辈子都无法经历……”

我回握住他:“我知道,泽老师,我知道。”

“哈。”他舒了口气,放松下来,大概已经没力气了。“半昏迷中,我听见有人说:樱少将,他是汉奸啊,是卖国贼。他说:操!老子看你才像卖国贼!”他停下来笑了,“他真粗鲁,满口都是土匪气,可我还是……”他的眼泪又流出来,“我后来问他:你为什么要救共产党员。他说:我不懂啥共产党国民党的,我只知道,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都是那啥黄帝的子孙。”

“我住在他那儿,直到伤好了才走。鬼子和上面找他麻烦,他没告诉我,可我都知道……我们,一共只见过几面啊,可就这几面,我也总是忘不了……阿彰,你跟他说,泽北荣治对不住他,他救的这条命,我还是没保住。这幅画,你交给他,告诉他这是油画,是肖像画,用的是西洋的颜料,很实在的,不会褪色,不会烂,挂在墙上,多少年也能像新的一样……”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下去,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我扶起他软绵绵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用雪白的围巾盖住,又捡了几张报纸包好那幅油画夹在腋下,关上灯,合上门,静悄悄走了,生怕脚步一重就会惊醒梦中人。

【5】流年

这副画,我终于无法交给红发军官,因为再也没有机会。直到过了很多年,当我老了,白发苍苍,坐在摇椅上看着花园里怒放的野玫瑰时,我仍会想起这不长不短的一个多月,四十天,能演绎多少人、多少事。它像一首摒弃了格律的新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我去找过他,扛着钓竿,腋下夹着画板,刚到司令部的大门口就被站岗哨兵拦住。我报上父亲的名字,哨兵说:“对不起,樱少将和水副师长有事外出,你明天再……”还没说完,他突然端平步枪,冲我斜后方大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这时已经是黄昏,天色半暗,我转头,正看见一个青色人影闪进路旁胡同里,轻盈地不见了。

哨兵放下枪,骂骂咧咧地说:“妈的,撞鬼了,隔三差五的来,不累啊,是特务的话,小心别让我抓着,整死你……”他大概已经把我忘了。

我沿来时的路往回走,打算叫个黄包车,到那狭小昏暗的胡同口时,竟然脚步一转往里走去,我隐约觉得那是个我认识的人。

走到半深处,一角青色的衣袍从岔道拐角处探出来,那人站在后面一声不吭,低着头,是个比我矮许多的清瘦男人。他似乎正想着心事,连我走到跟前都没发现。我看到他被刘海阴影半遮住的脸,突然明白了。

“藤老板。”我轻声叫道。

他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才发现没路可退。于是警戒地看着我,有点疑惑又有点诧异,过了老半天才盯着我的头发想起来:“啊,你是那天跟他一起的……”

“对。”我笑眯眯说。他跟唱戏的时候不大一样了,那时他扑了粉、描了上翘的眼角眉梢,像个漂亮而又风情万种的女人,现在素面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夹袄长袍,虽然仍旧很漂亮,却已经带上男人的英气,身板也挺得笔直,没有半点媚态。

“来找他?”我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就是忍不住想问问。

他一下子又羞又怒,虽然面上仍是平和的,声音却变大了些:“胡说!我为什么要找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

“我说过你要找谁么?”

他哑口无言,反驳的话哽在喉咙里,半天也说不出来。我叹口气:“藤老板,我是欣赏你的才情才要同你讲。和你一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也不想再见了。不要把自己陷入困境。就像现在这样,放着大路不走,却走这狭小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哈。”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狠狠瞪着我,“你算什么东西,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儿,不识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

“告诉我。”我逼近他,挤得他紧紧贴在墙上。“别再靠过来!”他大吼一声,拳头捏得死紧,下一秒就要往我脸上砸。

“告诉我,什么让你没法死心,什么让你觉得,也许可以再见他一面,也许他能够再认出你。”

他愣住了,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才松开手,喃喃地说:“他傻呆呆看着我,那么痴痴的,真是惹人怜爱。我在台上,他在台下,那么好看的一双眼,仿佛只看着我一人,仿佛就是为我而生。我连行头都没换,匆忙出去只为再见他一面,不小心摔了个跟头,被他扶住了。他还跟我说:藤老板,怎么这么迷迷糊糊的,你要感谢本天才……”

我笑了:“他那样的人,对谁都殷勤,惊鸿一瞥的红粉佳人,志同道合的蓝颜知己……可是兄弟只有一个,爱人也只有一个。记得他身边的男人么,梳着大背头的、挺英俊的男人,那就是他的兄弟……”后面的话我没说完,他已经狠狠抹了一把脸,推开我向外走去。我看着藤真健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单薄得像片纸蜻蜓。

夜深,我在房里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藤老板说得真对,那么好看的一双眼,从画里向外望出来,仿佛只看着我一人,仿佛就是为我而生。那么好看的一头红发,那么好看的一副身体……这个男人,只有被变成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纸,才是属于所有人的美好记忆。

有人敲了敲门,轻轻走进来,又把门关上了。是表妹,她说:“哥,我睡不着,这几天心里总是堵得慌,怪难受的。总觉得今日过了,明日一早醒来,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我安慰她:“别怕,有我在,怕什么。”

她说:“我听姨父说,好像要举家搬到法兰西去,因为那儿有你过得很好的叔父。我的父亲,虽然现在放不下经营了十几年的生意,晚些时候怕也会过去吧。咱们,就要离开这儿了。”

我说:“离开就好。”

她看到我面前的画,眼睛一下子亮了,走过来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凸凹的油彩,啧啧赞叹道:“真好看,哥,这回全部上了颜色呢,比你速写本上的都好看。”

我看着她羡慕的神情,说:“喜欢么,要不我给你画一张,你当模特儿。”

她受宠若惊:“真的么,我真的也能像他一样……”

“为什么不能?”我轻抚她的头发,“你这么漂亮,画上的你,一定更漂亮。”

灯光下,她羞涩地坐在木椅中,两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带着少女处子似的含蓄和矜持。我支起一块画布,慢慢描绘着她花苞一般的脸。

潮水般的呐喊,像筛子里跳跃的黄豆一样噼里啪啦扑面而来,狠狠地砸,狠狠地砸,震得勃发的嘶吼和血染的躁动像一片高高鼓起的膜,绷起来,越来越薄越来越透,要破了要破了要破了!

我睁开眼,满头大汗。这是十二月十六日,我做了个撕心裂肺的梦,醒来耳边当真听到了梦中那潮水般的呐喊,在不远的大街上蒸腾。窗外天空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正酝酿着一场愤怒的暴雨。

我抓起衣服飞快地穿好,下楼径直向门外走去,被刘妈一个箭步拦在门口。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和表妹也都在,两个女人的表情都有些惶恐。父亲厉声说:“畜生,还想出去找死!今天所有人都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

我想了想,终于还是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等待佣人准备早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的日子,一大早城门就被怒涛般汹涌澎湃的群众撞开,成千上万学生吸取了七天前游行的经验,确定了路线和行动策略,在严密的组织下向天桥进军。

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倾盆而下,父亲悠闲地看着报纸,收音机里播报着游行示威和镇压运动的最新情况。我竖着耳朵倾听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我听见了,听见压抑近百年的奴隶在咆哮:“打倒汉奸!”“反对一切伪组织!”“收复东北失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嘎吱嘎吱,收音机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像夹带着杂音的机器,若隐若现的:

“暴动的群众……天桥集合……又浩浩荡荡开赴正阳门……外交大楼……反对冀察政务委员会……”

“政府已经动用全城军警……两个团的武装军队……鸣枪阻止……”

“市民聚集一万多人……市民大会通过,反对六项主张……”

“……日军……正阳门……吱吱……嘎……”

父亲皱了皱眉,伸出手把收音机啪的一声关上。这下便只剩无边无际的雨声,连呐喊都消隐。

第二天中午,父亲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新送来的邮报。我瞥见头版头条上印着几个油墨大字:冀察政务委员会延期成立。父亲看完一面,又翻过去看另一面。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喷嚏,低头揉了揉鼻子,把眼镜取下来用手帕仔细地擦了一遍,擦完觉得不够,又擦一遍。等到重新戴上,铮亮的玻璃反光闪了闪,将他镜片后的眼睛染得模糊不清。

父亲端起杯子,喝茶的时候漏了些出来,在绸锦的长衫上溅出几滴圆斑。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把报纸折了几折,扔进壁炉里,上楼去了。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同我们一起吃饭。

又过了几天,学校终于复课,坐在一群叽叽喳喳的狐朋狗友身旁,我这才听说东北军一三一师师长樱木花道少将死了。十二月十六日傍晚,驻北平的日本军队架起成排机关枪,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和群众扫射。也不知为什么,突然遭到身为国民党军官的樱木花道带领部队武装对抗,在正阳门交火,双方都折了些人马。据说那时红发军官大概是犯了老毛病,带着部下去酒馆喝酒,喝醉了脑袋一热,听说鬼子血腥镇压游行运动,想也没想就冲过去了。

我问越野宏明:“然后呢,他在混乱中被日本人打死了?”

“哪儿能啊,谁不知道东北军的樱木花道一旦打起来,能赶上猫的九条命,怎么着都打不死。我听人说,这事发生后,他少将的位置怕是不能坐了,就等着上面处分。结果处分命令没来得及下达,他当天晚上居然被人暗杀在驻北平临时司令部府邸的书房里,中了好几枪,死后房子还被人放了把火,烧得连尸首都快认不出来。”

“凶手呢?”

“跑了,抓不到了,连个影儿都查不出,肯定是不小的来头。上面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北平别的不多,多的是将军参谋长什么的,死了一个也没啥。”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什么,问:“水户洋平呢,他怎么样了?”

越野宏明皱眉想了想,终于想起来:“樱木花道的那个好兄弟啊,这件事发生前的几天,他被少将派去延安做汇报,大约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下课铃一响,我收拾书包走了。这两天一直阴雨连绵,我走在雨中没有打伞,之前也没让司机接我。我的头发全被打湿,软趴趴贴在额前,对于这个世界,我连唯一抗争的权利都失去了。这雨不大,可是淅沥的水声一阵一阵涌上来,涌进我的眼中耳中鼻中口中,又凉又湿又滑,像一条条冰冷的蛇。我就要被它们吃了,就要被它们掏空五脏六腑、吸完血、啃光骨,只剩一张瘪瘪的皮囊……

那天晚上,我又跟父亲去广和楼听戏,仍然是当红名角儿藤真健司的班底。这一回没有武夫们嘈杂的吵闹声,父亲大概能过一把好瘾罢。

这出戏是十分受捧的霸王别姬。演到第三场,虞姬一亮相,台下鸦雀无声。他又扑了粉、描了上翘的眼角眉梢,像个漂亮而又风情万种的女人。在戏台子上,他是霸王的爱妃,是绝代的佳人,是爱情与勇气并重的女中豪杰。脱了凤冠霞帔,他也不过是个青年男子,有情欲,有私心,有普通男人平凡的愿望,想找个人,能被自己爱,能被自己抱在怀里实实在在地触摸。

这幕戏的高潮来了。京胡嘎的一声奏响了夜深沉,咿咿呀呀的,一声比一声悲。虞姬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面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富贵穷通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他轻盈地开始舞剑,霸王开怀大笑。他又唱:“且听军情报如何。”

戏台上的他就像一场梦,同那人一样。

剧末了,虞姬同霸王帐外离别,虞姬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项羽白:“哇呀呀!”虞姬向项羽索剑,项羽摇手不与。虞姬白:“大王!四面楚歌又唱起来了!”项羽白:“待孤听来!”虞姬拔项羽佩剑,白:“罢!”那雪亮的剑刃作势就要往脖子上抹。

我的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不知为什么,我总预感到这一抹下去,只怕藤老板就真的一命归西了。剑与皮肤接触的一刹那,我恨不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对他喊:好好活着!忘了他!

当!佩剑掉落,虞姬慢慢倒在地上。虞姬死了,但他没死,他还活着,只有活着,他才能记着那个人,也只有活着,他才能忘了那个人。我看见他闭上的眼里流出一滴泪,这戏里戏外,真真假假的,有谁能说清。

项羽见爱人死了,大叫一声:“哎呀!”唱:“一见泪双倾,泪双倾,好不叫人箭穿心。俺今空有拔山力,不能保护一妇人,一妇人!”接着白:“来!搭了下去!”四宫女扶虞姬同下,四蓝龙套自两边分上。项羽白:“带马迎敌!”说完上马,四蓝龙套引项羽同下。幕落。

戏演完了,台下叫好声雷动。灯光影绰的茶楼里,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这动乱的岁月,忘却了国家正被迫害着、被侵略着,将要沦陷在列强的铁蹄下。我感到脸上有点湿,伸手抹了抹,全是泪。我从来没哭过,这是第一次。我偏头看了眼父亲,他的头垂着,也是泪流满面。

那晚躺在床上,我突然有点想笑。谁能料到那个天生异相的、嚣张的红发将军会是这种死法呢。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死。这么纯粹的人,不该生在乱世,他若不死,就只有遭玷污,被这龌龊的世界。然而我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死在马背上,高举着刺刀,大吼着冲啊,直到最后一刻也不倒下。

他就这么死了,还真是窝囊,他要是九泉之下听说自己是这么个死法,一定会骂娘吧。

后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因为十二月的月底,突然传出个惊人的消息。日本关东军驻北平第二军参谋长流川枫中将的宅邸也被一场大火吞噬,等到好不容易灭了火,官兵们在卧室大床上发现两具尸体,都是独臂的男人,一个是他们的中将,一个是本该在十六日便已经死去的东北军一三一师师长,他被铁链锁在床头,两腿的膝盖骨都废了。他的头发那么红,即使被烧焦了,也红得耀眼,就像活着一样。

两人交缠地搂着,一人胯下的性器塞在另一人的身体里,一人手中磨得锋利的汤匙插在另一人的心脏中。中将左臂的断口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死死抱住红发军官,抱得那么紧,怎么也分不开。

失火原因很快就找到了,流川中将剩着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伸腿踢翻了床头用来渲染情调的、红红的蜡烛。

这回他是真的死了吧,直到死,也没等回来自己的爱人。

哈,还是挺窝囊的,我笑出声,抹去眼角湿乎乎的咸水。这就是无常的世事。

那天晚上,哥坐在轮椅中,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腿就快好了,好了以后,他又能潇洒地满北平四处晃荡。他一动不动,英俊的侧脸在火光照耀下闪着五彩斑斓的暗影。我对他说:“哥,想哭就哭出来吧。”他没说话,也没有哭。

父亲从楼上走下来,这两天他一直督使下人打点行李,也好早日去投奔法兰西的弟弟。他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捶了捶腿,捂嘴咳了几声。哥转过脸,平静温和地看着这个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说:“父亲,您的病总是不好么,要多注意身体。”

父亲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直到那天深夜,我才听见隔壁大哥压抑的哭声。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七日,日军向宛平县城和卢沟桥开炮,七月八日早晨,日军包围了宛平县城,向卢沟桥中国驻军发起进攻。二十九军官兵奋起抗战,沉重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一位战士手持大刀,接连砍死日军十三人,自己也壮烈殉国。他的名字后来被人提起,叫水户洋平,原东北军一三一师副师长。他死后成为烈士,朴素的墓碑上只有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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