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雁门关内军营中,剑泽再见剑启,靓文没有出现,想是剑启怕他尴尬,特地让靓文回避的。
兄弟两个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剑泽把皇上吩咐自己交给剑启的一封信给他,就出言告辞,剑启也不勉强,只说:“你一路奔波,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我派人带你去你的帐篷。”
剑泽出了中军帐,放眼望过去,只见黄沙满天,一壁荒漠,突然一阵感慨,随口吟诵道:“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陈子昂的诗!”剑启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接着,门帘一挑,他走了出来,“这首诗是剑影教你的,是不是?”
“剑影”两个字一出口,剑泽立刻一阵烦躁,皱眉道:“提那些干什么!”
剑启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
当夜剑泽辗转不眠。
军营的行军床,自然没有王府里的舒适写意,雁门关天气苦寒,夜深露重,剑泽在床上翻了半宿的烙饼,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披了件衣服出帐。
帐篷外风声吼吼,寒气逼人,剑泽拉紧衣角,四下望望,他对军营里的情况还不熟悉,随便挑了个方向,信步走了过去。
几个夜岗的哨位迎过来,剑泽挥了挥手,遣退了他们。
走到一间大帐篷前,突然帐篷帘一挑,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剑泽咋见他的模样,一时间一阵恍惚,心中一热,张口便道:“羽白?”
那人一阵惊讶,怔忪片刻,迟疑道:“剑泽,你糊涂了么,我……我是靓文。”
剑泽一震,紧接着一阵浓浓的失望涌上来,喃喃道:“靓文……对,靓文。”
靓文瞧了剑泽一阵,试探道:“睡不着吗?我刚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进来我帐篷里坐坐?”
剑泽一阵恍惚,怔怔道:“……好。”迈开脚步随靓文进了帐篷。
帐篷里暖烘烘的,生了两个火炉,炉子上烤着一壶热茶,靓文倒了一杯给剑泽,笑道:“我这里没什么好,就是暖和,你若是觉得自己帐篷里冷,就从我这儿搬个炉子走……”
剑泽摆了摆手,道:“你不要说话!”
靓文一怔,忙住了嘴,眼睛望向剑泽时,却见他一脸痴迷的望着自己,不由心里突突乱跳,嗫嚅道:“剑泽,你……”
剑泽猛地长出一口气,意兴阑珊道:“你一开口,便一点也不像他。”
靓文又是一愣,继而诧异道:“你……你当我是……”
剑泽摇头道:“不是……你们两个完全不同,你不像他,真的不像。”
靓文更是诧异,还想不出要说什么,剑泽又悠悠道:“他比你瘦一些——这次这场大病,只怕更瘦了……他还不到十七,人很单纯,也很可爱,虽然是南方人,却喜欢吃辣,每次吃都眼泪直流,但不让他吃又不答应……他喜欢淘古董,但每次淘的都是赝品,偏偏自己还当宝贝似的收藏着,我对他说,他又不信,只会朝我瞪眼睛——他瞪眼睛的样子真是很有趣……还有,你不知道他有多好动,他从不好好走路,有一次不小心掉进花园里的湖里,弄得一身狼狈,还威胁两个丫头不许告诉我……”剑泽轻轻笑出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溺爱。
靓文傻傻的看着剑泽,见他一脸甜蜜,一时不忍心打断他。
剑泽尚不自知,接着道:“他有很多小习惯,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睡觉的时候不大会翻身,但只要一翻,必定要搂住我的胳膊蹭个够,有时睡到半夜,我也会被他蹭醒……唉,真没办法……”
虽然口里说着没办法,剑泽脸上却笑意盈盈,靓文在一边看着,听着,不由也是一阵倾羡,感叹道:“当日在你府里,我曾信誓旦旦告诉他,你不过把他当成我的替代品,如今看来,你对他,显然已经超越了当日对我——剑泽,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摔伤了腿,把你急坏了,但第二天你来看我时,却把我哪条腿受伤都搞错了。”
剑泽一阵讶然,道:“真的?为什么那时候你没告诉我?我记得还帮你揉过半晌,难道……”
靓文轻笑道:“可不是,根本揉的是我的好腿。”
剑泽怔一怔,不禁也笑声来。
两人相视笑了一会儿,靓文突然道:“你和剑启会闹成这样,其实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你对我一直毕恭毕敬,却不肯原谅剑启?”
剑泽本来一脸笑容,听了这话,突然沉下脸来。
靓文见了他的模样,不禁一阵犹豫,但想话既然已经说出口,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又道:“其实,我猜你并不是不恨我,甚至可能更甚于恨剑启,只是你狠不下心来对我说一句过分的话,所以加倍的去恨剑启,我猜得对不对?”
剑泽冷着脸不说话。
靓文叹了口气,道:“剑泽,你这样做,对剑启不公平的。”
“够了!”剑泽冷冷的打断他,“不必替剑启鸣冤,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我都恨,满意了?”
“剑泽……”
剑泽却不肯再听,猛地站起来朝帐篷外走去,靓文又徒劳的叫了两声,剑泽却充耳不闻,径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