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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作者:幻象摩羯/小摩子 当前章节:11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05

孟太医曾经偷偷的告诉我,剑泽的伤,其实已经到了不治的地步,能不能好转,只有老天说了算,幸得天佑皇室,他能逃过这一劫,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后福无穷。

从他跨出鬼门关的那天开始,只要是睁着眼睛,他必定要求我在他视线里,但是,仅此而已,他从没提过一句其他的话,更没有做过什么。

随着剑泽伤势的好转,府里的太医渐渐的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孟太医一个。

这一天天气明媚,剑泽要下人打开卧室里的窗子,任阳光倾泻进来,暖暖的照在床榻上。剑泽眯着眼睛出了会神,突然道:“在雁门关时,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太阳,经过那种荒寒战乱之后,才能体会到,原来坐在温暖的屋里,看看太阳,都是如此写意的事情。”

我把雪初刚送过来的药端到他床前,淡淡道:“喝药吧。”

剑泽不动,静静的望着我道:“羽白,你变了很多。”

是吗?

我再次把药碗送近一点,低声道:“变了不好吗?我也不能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喝药吧。”

剑泽似乎愣了片刻,这才就着我的手,把药喝了。

我端着空碗,正想放回桌上去,剑泽却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随他去握着,随手把空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剑泽拉我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羽白,你的……你的心变了吗?”

我转头望着剑泽,他也紧张的盯着我,我不说话,仔细的看他的脸——英挺的眉,明亮的眼,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心里突然一阵痉挛,在我还没意识到之前,两行清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

剑泽慌了手脚,连忙伸手来擦,一边擦,一边诚惶诚恐问道:“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哭?羽白,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

我推开他替我抹眼泪的手,沉默着。剑泽看我片刻,小心翼翼的再握住我的手,低声道:“羽白,我只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样,简单、快乐……还有,你的心,也和以前一样……对我。”

我勉力忍住眼泪,轻声道:“这几天,不少人都对我说,你真正喜欢的是我,侍文这么说,景山这么说,就连皇上……他也是这么说……”

“是!”剑泽打断我,急迫道,“羽白,你信不信,这是真的!是真的!”

“我信。”

剑泽顷刻间露出的笑容让我心如刀绞。

我撇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脸,接着道:“不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真正喜欢上我,我却从一开始,就是一心一意的对你,从我在书房里,答应你不走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一样……”我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剑泽冷不丁一把搂住我,紧紧紧紧的搂住我,他似乎也哭了,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做那些混帐事情,羽白,我多希望你还是以前那个随时随刻都挂着笑容的你,是我毁了那个快乐简单的羽白,一切都是我混帐!你应该恨我!”

我猛摇头:“不是!不是!”

“是!我知道你恨我!”剑泽固执的坚持着。

“不是!不是!”我越哭越凶,“我不恨你,从我答应来看你,我就已经不再恨你!”

“你不用安慰我!”剑泽抓住我的肩膀推开我,深深的望着我,“羽白,你不用说那些安慰我的话,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要怎么样你才能不恨我?你给我一剑?这行不行?你说!只要你提出来,我都答应你!”

我们对视片刻,突然,我举起衣袖猛地抹一把眼泪,正色道:“你好好的听我把话说完,不要打断我,也不发脾气,行不行?”

剑泽似乎被我的严肃吓到,狐疑的看我良久,终于犹豫的点点头:“好……我答应。”

我认认真真把脸上的眼泪擦干,等自己完全冷静下来,这才道:“以前的事,本来我不打算原谅你,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接着喜欢你,但是这次你差点死了,也算是受了惩罚,所以,你对我做过那些事,我通通都不计较。我希望你以后好好的跟着薛师爷读书,跟着皇上学本事,将来有所作为,配得上荣毅亲王的名号……如果,如果你以后再找到一个和我有八九分像的人,你要好好的对他,不要再把他当成陈靓文或者路羽白的替身……”

剑泽的脸色越来越狐疑,似乎想问什么,但迫于答应我不插嘴,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我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攥住我的手,紧张道:“你的意思是……你……你要走?”

我点头。

“为什么?”剑泽突然一阵猛咳,顷刻间整张脸涨得通红,一面咳,一面盯紧我的眼睛,勉力道,“既然……咳……既然已经……咳咳咳……原谅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走?”

我眼圈一热,轻声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剑泽更急,脱口道:“喜欢我……咳……那就……咳咳……那就别走,求你!”

我缓缓摇了摇头,望进他的眼睛,低声道:“就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我忘不了应文是你杀的……”

剑泽猛地一震。

我接着道:“我不能当你没做过,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是个凶手。”

剑泽怔在原地,呆呆的望着我,过了良久,突然笑了出来,喃喃道:“原来你最在意的是这个。”

一时间屋里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叩叩叩!”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雁月推门走了进来,见我和剑泽红着眼睛对坐着,一时间吓了一跳,讪讪道:“七王爷……奴婢是想问问……该传膳了,现在送过来行不行?”

剑泽愣了片刻,突然道:“好,传吧,让厨房准备几个羽白喜欢的菜,他今天留在我屋里吃饭。”

“是。”雁月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剑泽突然叫住了她,又吩咐道,“准备一壶酒。”

“酒?”雁月显然愣住了,“七王爷,您还没完全好,恐怕不宜喝酒。”

“没事的。”剑泽苦笑道,“羽白要走了,就当我给他饯行,破例一次吧。”

话一出口,我立时呆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的答应了。

雁月显然更是惊讶,望我一眼,呆呆道:“羽白公子要走?”

剑泽对我道:“羽白,你去酒窖看看,那儿有我多年的珍藏,你想喝什么,尽管拿过来,我们总算是相识一场,大家好聚好散,好不好?”

他这话一说,我几乎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剑泽吩咐雁月:“你叫雪初带羽白去酒窖。”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与不好?

我于是跟着雪初到了酒窖。

“公子,您说选什么?”雪初问我。

我望着酒窖里的一坛一坛,一时间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情选酒,对雪初道:“你帮我随便拿一种吧。”

雪初走过去从酒架上拿起一只白玉瓶,冲我道:“公子,这是新疆进贡的葡萄酒,皇上赐的,公子您看行吗?”

我匆匆点了点头。

回到剑泽屋里,晚膳已经送上来了,摆了满满一大桌。剑泽看见雪初手里的酒,突然笑了出来:“葡萄酒?”

“有什么不妥吗王爷?”

“没什么……”剑泽无奈的叹气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羽白,你真会选!”

我心里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剑泽却已披衣下地,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吩咐雪初道:“去拿我收藏的那套夜光杯出来。”

两个人都满怀心事,酒桌上几乎没有什么话,不一会儿,我们就都有些醉了。

剑泽醉意朦胧的举起酒杯,望着淡红的葡萄酒,突然道:“如果没有这次塞外之行,殊不知太傅曾经教过的东西,原来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我趴在桌上,下巴支在桌面上,迷迷糊糊望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剑泽悠然再饮一杯,突然曼声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遂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我似乎是醉了,嘻嘻笑道:“好好,背李颀的诗做什么?”

剑泽放下酒杯,望着我道:“羽白,你不明白的,如非亲身经历过,决不会知道,原来这首《古从军行》,把塞外那战火纷飞,凄凄荒漠,描写得如此淋漓尽致。”

“嗯?”我眯着眼睛看他,道:“写沙漠的诗么?我也会,你听着——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

“羽白,”剑泽打断我,伸手过来握住我的,道,“如果我们的遇见,是在我出征之后,该有多好?”

我迷迷糊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勉强问道:“为……为什么?”

剑泽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耳朵里,只记得睡着前,我不停的嘟囔着:“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寂寞空庭春欲晚,

梨花满地不开门。

朦朦胧胧我听见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在我耳边轻笑道:“公子,你嘟囔了一宿了,怎么还不嫌烦?”

我费力的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床前站着个人,感觉她正用温热的毛巾擦我的脸,边擦边说:“我都听会了,公子你换一句,好不好?”

我推开毛巾,随口道:“应文,你擦得好重,我的脸都被你擦疼了。”

“嘻嘻。”又是那个熟悉的笑,“对不起嘛公子,那我轻一点好了。”

我坐起身来,揉揉眼睛道:“饿了,有什么吃的?”

“厨房刚熬好的枸杞子粥,公子一直说想喝的。”

“端一碗进来吧。”

“是。”她放下手里的毛巾,朝门口走去。

我望着窗外暖暖的阳光,脑袋里一阵恍惚,突然叫道:“应文!”

她立刻停住,回身道:“什么事,公子?”

我蓦地张大了嘴巴,猛摇一阵头,再看她,看了片刻,又猛摇一阵头。

她走了回来,蹲下身子,望着我道:“公子做什么总是摇头?头还在疼么?”

我惊疑的瞪着她,小心翼翼道:“应文?”

“是奴婢啊,公子,你好不对劲儿啊!”

顿时大脑里被抽空了一般,我傻傻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开天门,鬼散心么?

“今儿腊月初十啊!”她巧笑嫣然道,“公子忘了,昨天我说侍文姐姐累了,你吩咐我让厨房弄点枸杞子粥,就说你喝啊。”

猛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我“咚”的一声撞在床棱上。

“哎呀!”她惊叫一声,忙扶住我,伸手去揉我撞到的地方。

温热的手?

腊月初十?

三个月前?

老天爷那,你在和羽白开什么玩笑啊!

“吱呀”一声门响,侍文推门走了进来,见了我的模样,惊讶道:“公子,你怎么这副模样——我就说不让你来伺候公子起床!看!把他吓着了不是!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啊!”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一时间不能完全明白,傻傻的看着眼前的应文。

侍文还在埋怨应文:“你不在时,公子还为你掉了几回眼泪,现在你回来倒好,不但不感恩,还把公子吓个半死!”

应文闻言,和我对视片刻,突然红了眼圈,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跪了下去,望着我,她轻声道:“公子,应文没死,应文回来了!”说完,深深的叩了下去。

大脑里“轰”的一声炸开,我终于明白了什么,猛地翻身跳下床,冲到应文身边一把她拉起来,难以置信的望着这丫头——弯弯的眉,亮晶晶的眼睛,翘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可不是我的好丫头应文么?

真的是我的好丫头应文啊!

应文被我看的眼圈更红,突然一把抱住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公子!应文好想念你啊,可是雁月姐姐不敢私自作主,不敢让我回来见你们!可是应文好想你们,真的真的好想念你们!”

我被她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多亏侍文连拉带拽拉开了应文,埋怨道:“就算你高兴,也不能这么抱着公子啊,你还知不知道什么是规矩!”说着自己也要掉下眼泪似的。

应文抹了把眼泪,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人家高兴嘛!你昨天刚见到我回来的时候,不也是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我也没冲到王爷院里抱着公子哭啊!”侍文嗔道,“你这么没大没小,小心王爷再把你关起来……”

“王爷”二字一出口,我脑海里猛地灵光一闪,瞬时想起了什么!我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公子!公子你去哪儿?”两个丫头在身后徒劳的叫着,“您还没穿外衣呢!小心冻着!”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立刻知道这真相!

我飞快的跑着,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穿过围廊,越过水榭,直冲剑泽院里飞奔过去。

门被我一把推开,屋里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剑泽正坐在床边,两个丫头伺候他洗脸,此时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视线齐刷刷的盯着我。

我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直直的瞪着剑泽。

剑泽被我看的发毛,讪讪笑道:“羽白,你是不是……”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因为我已经冲了进去,直冲到床边,不管水盆被打翻,不管丫头惊声尖叫,我一把搂住剑泽的脖子,力道之大,竟然把他撞倒在床上。

“啊!”剑泽低喊一声,然后倒吸一口气,苦声道:“羽白,我知道你高兴,可是我真的被你压得好疼。”

好疼?压死了才好!

两个丫头自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连忙上前来扶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剑泽身上拉起来,雁月一边拉一边轻声道:“公子,七王爷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公子还是先起来吧。”

我被两个丫头拉起来,只得气哼哼瞪着剑泽,恨恨道:“你……应文……她……我……”原来人被惊喜、气愤、意外等等情绪控制住时,真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剑泽淡淡笑着,对我道:“你怎么了?开心得说不出话了?”

雁月倒了杯茶递到我手里,轻声道:“公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喝口水压压吧。”

我一口喝干,继续狠狠的瞪着剑泽。

雁月接过茶杯,拉拉雪初的衣袖,两个人悄声退了出去。

剑泽一直望着我,似乎觉得我的样子满有意思,揶揄道:“羽白,你干嘛这样看我?”

我长出一口气,慢慢坐到他床边,低声问道:“你干嘛一直瞒着我?”

“我没有故意要瞒你。”剑泽温声道,“那天我气昏了头,哪儿还有心思想那么多?是雁月到后院拦下了侍卫,她说你疼那两个丫头,就像自己的妹妹似的,若是我杀了她,你一定会恨死我……其实你昏过去以后,我已经后悔得要死,再听雁月这么说,我自然是……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着那么多侍卫,我怎么收得回来?只好退一步,先把那丫头关起来了。后来你一病不起,我哪还有心思想那个丫头?几个侍卫虽然知道,但他们看我那天气成那幅模样,自然没胆子提起来,所以应文就一直被关在后院里。我出征这段日子,雁月一直照顾她,但是没我的命令,她也不敢放人。昨天你提起的时候,我……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雁月才好。”

说到这里,剑泽慢慢拉住我的手,柔声道:“羽白,如今应文并没有死,你不走了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我突然一把甩开他,腾的站起来,大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将功折罪了?我……我还是生气!”

剑泽茫然不已,疑惑道:“你气什么?”

“我……我气……”我左顾右盼,实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是一肚子火,烧得脑袋都大了,这是绝对不会错的!我咬了咬牙,大声道:“反正我就是气!你真可恨!真可恨!真可恨!”

说完,我一甩衣袖,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一连几天,我都没去剑泽院里,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来,我有一肚子话想问他,也有一肚子话想骂他,可是偏偏没勇气站到他面前去。

靓云轩里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两个丫头的欢声笑语充满了每个角落,可是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但到底是什么,我又说不清楚。

侍文把午餐送进来,见我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的模样,突然道:“公子,你的模样,和平常不大一样。”

我奇怪的看她一眼,懒洋洋道:“有什么不一样。”

侍文放下早餐,静静的看我片刻,脸竟然红了红,道:“公子比平时好看了很多。”

我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一直都这么好看!”

“不是啊公子!”侍文好脾气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公子现在的眼神……嗯,就是诗文里常说的那个——深坐蹙娥眉……”

“什么!”没等她说完,我就怪叫出来,“那是形容女人的!”

侍文吐吐舌头道:“侍文又没公子和王爷那样的才情,自然说不大准,总之,公子现在的眼神,好像很迷茫似的,所以,就特别好看。”

我没精神的看她一眼,继续百无聊赖的趴着。

侍文见我不说话,突然无意似又有意的道:“听雪初说,王爷的伤口好像又化脓了,孟太医说似乎王爷的病情有点反复。”

我一惊,立刻又冷淡下来,道:“你少在我面前玩花样,我不想过去,谁也别想把我骗过去!”

侍文吐吐舌头笑道:“公子比以前聪明了,不好骗了。”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以前很傻么?

吃过了午餐,我一头栽到在床上。

两个丫头进来收拾东西,见了我的模样,笑道:“公子不要吃了饭就躺在床上,小心发福。”

发福?我摸摸自己的一身骨头。

两个丫头被我的动作逗得笑出了声,应文走过来替我把被子盖上,道:“公子想睡就睡一会儿吧,反正公子身上没有几两肉,就算吃了发猪菜,嘻嘻,也未必能胖起来。”

鬼丫头!

我不说话,闭上眼睛造我的春秋大梦。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舔我的嘴唇,我皱皱眉,伸手去摸,只觉得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像是人的脑袋。

被我这么一推,那东西倒离开了我的嘴唇,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立刻看到剑泽的脸!猛地清醒过来,我霍地坐起来,冷着脸道:“你……你来干什么?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亲我来着?”

剑泽轻轻一笑,举了个东西到我眼前:“不是我,是它!”

兔子?

我一阵新鲜,刚想抱过来亲亲,突然反应过来还在跟他冷战,立刻拉下脸道:“你弄这东西来干嘛?还有,谁让你进来的!”混蛋,兔子会亲人?打死我也不信!

我这副冷鼻子冷脸果然管用,剑泽讪讪的收回兔子,低声道:“我不过想逗逗你开心,你……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啊?”

我哼了一声,躺回到床上,转身对着墙,给他一个冷后脑勺。

剑泽叹了口气,道:“羽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依然不出声。

剑泽也沉默了,过了半晌,他突然道:“羽白,其实这些事情,搁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因为在我心里,这些事情,就是靓文还有五哥的那些事情,就像一根刺一样,梗在那儿。”

他突然提起靓文的名字,倒让我大大的意外,我立刻支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剑泽却又不说话了,我心里痒痒的,正兀自着急,突然感到胳膊上有什么东西,斜眼一看,剑泽竟然把兔子放在我的胳膊上,眼看那兔子摇摇欲坠,就要摔下来,我一个忍不住,终于伸手抱了起来,搂进怀里。

剑泽似是轻声笑笑,开口道:“靓文的父亲陈敬,生前是驻守玉门关的将军,匈奴人入侵中原的时候,陈将军战死沙场,靓文的娘悲恸过度,也跟着去了,靓文成了孤儿,被接回京城。父皇念及他是忠良后代,打算将他寄养在我们兄弟几个府里,因为我和靓文年纪最相仿,所以父皇选中了我,那年我五岁,靓文八岁。靓文在府里住了十二年,我喜欢了他十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喜欢我五哥剑启,其实,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是在一起的……”

我的心猛地抖了抖。

剑泽接着说:“他对我一直若即若离,我也一直都搞不懂他。我十六岁生日时,剑启过府给我贺寿,遇上了他,他们在花园里聊了一宿,那天之后,剑启就喜欢上靓文,没过多久,剑启就找我摊牌,他直言不讳,告诉我他和靓文两情相悦,求我把靓文让给他……我不信,自己去问靓文,他却告诉我,一直以来,他喜欢的都是剑启,我,只不过是剑启的代替品……羽白,你明白吗?一个是我亲哥哥,一个是我喜欢了十年的人……”

我心里泛起酸酸涩涩的味道,有心想说两句安慰他的话,却又拉不下脸来。

剑泽长叹了口气,接着道:“我是个亲王,一呼百应,权高势重,向来高高在上,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哄着,那怕是一点点委屈,都有一群人围过来嘘寒问暖,何曾有过被人玩弄的经历?我敬重五哥,一向更甚于皇兄,我的武功是剑启手把手教的,刚认字的时候,剑启教我的第一首诗,便是曹植的《七步诗》,先皇儿女成群,但皇后嫡出的,只有四个儿子,三哥剑痕,就是当今皇上,五哥晋亲王剑启,六哥享亲王剑影,还有就是我,荣毅亲王剑泽。我们四兄弟向来戮力同心,不分彼此,所以剑启向我提出要带走靓文的时候,我实在说不清心底的感受……”

剑泽又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将心底深处的怨气也叹了出来:“我把靓文禁锢在王府里,不让他和剑启见面,剑启来找我理论,我们两个大打出手,后来都受了伤。当时我们三个人,已经陷入骑虎难下的僵局……就在这个时候,蒙古开始犯乱,本来,以往出征,都是剑启和剑影两个人共同挂帅,但是剑启当时被我刺了一剑,卧病在床,剑影只得一个人出征,剑影此去,不久就传来我军寡不敌众……剑影战死沙场的消息,消息传回京城,就像一盆冷水一般,浇在我头上……我终于放了靓文,并不是想成全什么人,而是,六哥已经死了,我不想再为了外人,伤了我们兄弟的感情。”

我终于坐了起来,看着剑泽哀痛的表情,心里一阵不忍。

剑泽停了片刻,低声道:“我不想再跟剑启斗下去,但是靓文的欺骗、剑启的背叛,还有剑影的死亡,这三重因素压在我心上,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阴影,我固然恨剑启,但是更恨靓文,爱恨之间,往往只有一线,当时的我,已经分不清楚,到底自己对靓文,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剑泽停了下来,望着我,似是哀求的说:“羽白,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我缩了缩身子,躲进床角里,犹豫着摇了摇头。

剑泽脸上一阵失望,叹口气道:“你不愿意,那便算了……”

看着那一脸的落寞,我几乎要后悔了,但是他已经说算了,难道自己还要主动去送上门去?

剑泽自是不知道我心里的算计,又道:“在江南见到你的时候,我立时把你当成了靓文,当时我看着你,脑子里想着靓文,越想,心里就越恨,我本意打算将你带回府以后,就找个借口打一顿,关进牢里……”

“什么!”我大叫一声,一时气得咬牙切齿。

剑泽见我一脸冒火的表情,忙安抚道:“但是我并没那么做,我当初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把你和靓文混成了一个人,但是一路相处下来,我越发的发觉到你性子里可爱的一面,当你不说话,没表情的时候,我往往分不清到底你是不是靓文,但是,只要你说一句话,笑上一笑,我立刻就知道,你是你,并不是靓文。”

我本来满肚子是火,但听到此处,不禁完全转做狐疑,我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兔子,嗫嚅道:“听……听不懂。”

剑泽无奈的笑笑,道:“我料想你不会明白,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自己也不明白。”

话到此时,我已经是一肚子疑惑,犹豫了半晌,终于问道:“你说你恨靓文,为什么还那么在乎那块玉?到底你对我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实在不明白。”

剑泽轻轻的笑笑,道:“我当然在乎那块玉,因为那块玉,是剑影的遗物。”

“什么!”我惊呼出来,“剑影……你六哥?”

“嗯。”

“胡说!”我大叫道,“我一直认为那块玉是陈靓文的,你也送来没否认过!”

剑泽苦笑道:“我虽然从来没否认过,又何曾承认过?”

“这——”我一时哑然。

剑泽接着道:“那天你醒过来,对我说,我现在只怕早已经将玉捞上来,我才明白,原来你以为那块玉是靓文送我的,我没有否认,一来是这件事说来话长,二来是因为,剑影的死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阴影,我并不想提起他,所以,既然你以为玉是靓文的,那就让你这么认为好了。”

我半信半疑,咬咬嘴唇,嗫嚅道:“现在当然随便你怎么说,我又不能证实……”

剑泽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一惊,想挣开他,他却不肯放手,牢牢的攥住,急道:“羽白,那块玉,其实我们四兄弟一人一块,剑影的玉上有个‘影’字,我的那块就有个‘泽’字。”

“胡说!你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玉!”

“有的!”剑泽急道,“那块玉,一直由母后替我们保管,直到大婚以后,才会交到我们手上,所以我的那块玉现在仍在母后那里,如果你不相信,我立刻入宫,把我那块玉拿出来,你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被他急切的表情吓到,连声道:“好好好,就算那玉是剑影的,可是为什么,你为了那块玉,几次三番的对我……对我发火?”

剑泽苦笑一声,道:“第一次,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玉扔进井里,你说我生不生气?就算我打你一个巴掌不对,但那毕竟是六哥的遗物,我一时冲动,也是在所难免。”

我回想当时的情景,一时理亏,但又不愿服软,嘴硬道:“就算那次不怪你,第二次呢?你可是不只打了人,还……还……”

我忍不住又要哭,剑泽脸上一阵内疚,握紧了我的手,低声道:“那次,是我不对……那天,其实是剑启出征的日子。剑启请命要挂帅的时候,靓文曾在宫门外长跪一夜,求皇上准他随行,他的举动,对我刺激很大。其实一直以来,我放不下这个包袱,我恨五哥和靓文,也内疚于六哥的死,所以那几天,我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我不到你这儿来,也是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对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天我从宫里回来之前,和皇兄大吵一场,情绪已经有些失控,回到屋里,发现自己的褥子被人动过,那块玉又不见了,问起雪初,她说只有你进去过,于是我冲到你屋里来质问你,你还记得当时你回答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我说不清那时候我心里的感觉是怎么样,我知道眼前的人是你,我清楚的知道,但是不知为什么,你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联想到靓文,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你不是靓文,但是到了后来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我只觉得,我面前这个你就是靓文,而如果不是靓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会被骗,五哥和我不会反目,六哥不会战死沙场,我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而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对你用了强……”

我终于还是哭了出来,自己也知道现在这个模样很丢脸,偏偏控制不了眼泪。

剑泽心疼的要替我抹掉眼,我别扭的避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剑泽叹了口气,道:“我猜,你一直都以为,因为你像靓文,我才喜欢你,其实不仅是你,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连皇兄,五哥,包括靓文本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其实不是,剑影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对靓文的感情,已经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实话我是恨他的,而我喜欢你,就是因为我越发的觉得你不是靓文,你是羽白,给我带来很多很多乐趣的羽白。”

我说不出心里的震撼,只是一味的越哭越凶,剑泽突然一把搂住我,不容我挣扎,右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来,轻声道:“你看,你的一片心意,我一直带在身边——剑指乾坤,泽披雨露,虽然摔碎了,但我一直好好的收着。”

望着剑泽手心里的碎玉,我再也按捺不住,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边哭边语无伦次道:“我……我真的不记得剑影的玉在哪里,我以为玉是靓文的,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脑袋里是空的……”

“我明白我明白!”剑泽小心翼翼的安抚我,“后来雪初告诉我说,你离开的时候,一脸失魂落魄,我知道你那时一定什么都放不进心里去。”

剑泽的话让我觉得自己更委屈,我越发哭得凶了。

剑泽心疼不已,轻轻亲上我的脸,把嘴唇按在我的眼泪上,低声道:“羽白,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也不许哭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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