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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最后一枪 当前章节:14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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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

作者:最后一枪

出场

S市有一小片荒地,上面长着一簇簇长年发红的树枝。荒地前面是一条肮脏的小河。小河前面是一片七层公寓。在最靠近小河的那栋公寓的701室,住着三个男人。

1.出场

我想讲的是关于这三个男人的故事。但是生活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开始了,在你的意识消失之后还在继续着,所以开始一个故事的时候,却不知道哪里是起点。不如……扔飞镖吧?

我扔。

那我们就从那个夏天的早晨开始吧。

早晨的阳光很亮,空气却很清冷。一台电视机正吵吵嚷嚷转播着NBA比赛。电视机前的桌子上放着几罐啤酒,一包红色万宝路,一个ZIPPO四叶草打火机,一个廉价的仿绿玉烟灰缸,和一双大脚趾奇大的瘦脚。

和尚:(画外音,独白)因为是光头,大家都叫我和尚。当时我大学毕业两年多,是个法语翻译,主要翻译的是小说,种类繁多,有骑士小说,吸血鬼小说,侦探小说,爱情小说,家庭生活小说,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小说,听说叫意识流后现代超后现代什么的。我喜欢一边抽着红色万宝路一边看NBA。记得那天是总决赛的第五场,活塞4:1赢了湖人,夺得了总冠军。

和尚:(奋力挥臂)漂亮!汉密尔顿漂亮!

和尚:(画外音,独白):701室里还有两个成员。

老三:(从一侧房门里探出鸟窝头,低沉地,拖声拖调地)靠你老木你不能开轻点啊……

和尚:(转头,无辜地)老三,你也来看吧。

老三:(打了个哈欠)谁要看那种弱智游戏。(“啪”一声关上房门)。

和尚:(画外音,独白)这个人叫做老三,

[老三又从房间里走出来,木无表情地系着睡衣带,往厕所去。老三个子很高,体态匀称,皮肤白皙,长一双严厉又委靡的长条眼,鼻子高高,嘴唇薄薄,下巴尖尖。睡衣是上等麻制的,绿黑相间的竖条纹,绿的地方正在发黑。右侧腰部则开了个口子。]

和尚:(画外音,独白)是个恐怖小说家。(压低声音)不过,他的恐怖逻辑跟中国人好象不太一样。

[近景:和尚的大部分侧脸。远景:老三背对镜头打开厕所门]

老三: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三又关上,掏出“七匹狼”的黑色烟盒,叼出一根,走到电视机旁,拿起“四叶草”点燃,在和尚旁边坐下,脚往桌上一搁,跟和尚的脚呈朝外的60度角。]

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睡衣的口子)咿,老三,原来你穿红色的内裤啊。

老三:(“噌”地跳起来掀起睡衣一甩头,摆出一个艳舞POSE,挤出沙哑的声音)喔耶---

和尚:(鼓掌打唿哨)好!再来一个!

[老三一甩衣摆,恢复睡眼惺忪的表情,坐回和尚旁边。和尚递给他一罐啤酒]

和尚:喝不喝?

老三:不喝。

和尚:冰的哎。

老三:还没刷牙。

和尚:啊,你原来有洁癖啊。

老三:这叫卫生习惯。

和尚:咿~哎比卢普斯漂亮!

老三(眯了眯眼,摸出大黑框眼镜戴上):那个一号吧,什么螺丝的,蛮像你的。

和尚:比卢普斯。怎么能跟我这种美少年比呢。

老三:(摸摸和尚的后脑勺,认真地)真的,这里也是凸出来的一块。

和尚:(摁住老三的后脑勺乱揉一气)你这里也凸的还说我呢!比我还凸!“老三我好了。”这个刚走进大厅,蹲在冰箱前拿东西的人,是701室最后的三分之一。

“哦。”老三在绿玉烟灰缸里拧灭烟头,起身离开。

那个人叫“飞飞”,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20岁,是个爵士钢琴手兼键盘手,留着齐肩的黑色直发,面容俊郎,身材挺拔。该青年是一个叫做“死于纵欲”摇滚乐队的固定键盘手。乐队的主唱喜欢学MICHAEL JACKSON摸着下面唱出塞巴斯蒂安*巴赫式高音,贝斯则跨界地学着SLASH把琴搁在胯上扭他年纪不轻的屁股,此时飞飞则站在YAMAHA后面安静地跳动手指,时而把长发撩到耳后,神情娴静,仿佛拨古筝的少女。

但是,少女都是会变成妇人的。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抽得腾云驾雾的。抽烟真的很坏身体,我见得很多了。早上没事情做打打太极拳也可以啊,修身养性。”飞飞把面包和牛奶放到桌上,把和尚的脚推下去。一侧的长发滑落,遮住半边脸颊。“还空腹喝酒。我不把面包拿出来就想不到要吃早饭。简直是把自己往死里整嘛。和尚,”飞飞抬头专注地盯着和尚脑壳顶端最亮的地方,“别再折磨自己了。”

和尚凝视着他因为用了太多牙膏刺激到充血的嘴唇,把他滑落的头发撩回去,露出长长的银质条状耳坠,在晨光里晃动发亮。

“知道了,欧加桑。”

飞飞一记勾拳,“好歹叫欧多桑吧!”

“欧加桑。”

“欧多桑!”

“欧加桑。”

“欧多桑!”

“欧教桑。”

“欧尼桑!”

“欧吉桑。”

“欧巴桑!”

飞飞才意识到上当了,红着脸瞪着和尚。和尚强忍着笑回瞪他。

两人正瞪到你侬我侬的白热状态,老三打开了厕所门。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三又关上,背转身来,想想再呆厕所里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就拿起老三的剃须刀,坐在马桶盖上,刮起脚趾关节上的长毛来。

飞飞拿出一片吐司啃着,“那个,我妹妹放暑假要来住上个把月,今天下午过来。你们就不要在大厅抽烟了,她身体很弱,受不了的。我今天的场子要做到半夜,先麻烦你们照顾一下。”

“没问题。你的宝贝妹妹终于出现啦。”

飞飞常挂在嘴边的“宝贝妹妹”是小沙,嫡亲姊妹,小他三岁,是哑巴,身体孱弱,却是个小物理天才,说要去念普林斯顿的量子物理系。他们父母早亡,飞飞为了供养妹妹读书,“不得不减少玩爵士的时间,伙同两个迟早死于纵欲的脱线摇滚男人,取悦一帮迟早也要死于纵欲的男女,把他们的钱赚到手”。这就是飞飞所透露的情况。

“普林斯顿呢……”和尚若有所思。

和尚看着被飞飞关上的蓝色铁皮门上的猫眼孔,怅然出神。

老三再次打开厕所门,脚趾光光的一根毛也没有。他过去拎起一片吐司回房。

和尚地看着老三玉树临风的背影,没话找话:“老三,你今天又摸我了,你要对我负责啊。”

“负你妈个大头鬼。”老三没回头,声音还是低沉沉的不愠不火。

和尚还是两眼无神,梦呓似的说:“下午飞飞的妹妹要来。”

“哦。”老三转动门把。

和尚拖长调子唤道:“老三---”

“干吗?”老三回过头,有点厌烦。

“你怎么老吃那么少啊?”

“减肥。”

和尚眨巴着大眼睛,扇动着长睫毛,看着老三消失在房门后面,咧嘴笑了一下,咬着吐司,感伤地盯着电视机里移来动去的刘玉栋。

“……也不知道我的球鞋与地面发生过多少次摩擦,我只知道,我的球鞋,很舒适,很耐磨。李宁,中国NBA官方合作伙伴。”

小沙

下午,和尚看了两页他要翻译的法文爱情小说,趴在桌上渐入天姥幽处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和尚惊醒,发现迪克老弟正骄傲地站立着。

大中午的。

和尚到大门旁接起电话:“小沙吗?”

没有反应。

NO反应IS RIGHT反应。

“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和尚摁下开门键后,匆匆赶下去,在二楼楼道里撞见一个体态娇小女孩,穿着橘红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足以把她拖倒的大背包。檀香木肤色,五官仿佛浮雕一般,一双比他还大的眼睛正忽闪忽闪警觉地盯着他;齐耳的短发竟然是纯白的,在平台窗□进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小沙?”

小沙点点头。

“我是飞飞的室友,我叫和尚。来书包我来拿吧。”

和尚招呼小沙坐下,打开电视,拿吃拿喝的。小沙爬了七楼,气喘吁吁,发白的脸上一双圆眼睛显得更大了,鼻子和嘴巴却小得可爱。

“还有个室友呢,我去叫他。”

和尚敲了敲老三的门就进去了。他是第一次进老三的房间。对着门的写字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个杯子,一瓶白酒,一个ZIPPO老人头,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的WORD上是开了个头的章节。

“九

他期待着龙的回应。

龙说:‘这是你自己产生的错误印象,该对此负责的不是我。’

风吹过湖面,水里的星光摇晃不止。

‘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应该说你有个错误的性格。’

‘应该说我碰巧有个你讨厌的性格。’

‘你又在产生错误印象了。你打哪知道的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不,我不讨厌任何东西,对我来说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你算是拒绝我的要求了吗?’

‘你想要什么说说看也无妨,我也许会给你。总之你别再讲理由。理由这东西,别人刚说完我就忘了。’

‘我想要你的翅膀。’

‘我不给。再见。’

龙扑打着绿色的翅膀飞过树顶,消失在山那边,留下一片发光的磷粉在空中飞舞。”

真恶心,绿色的有磷粉的翅膀。

小书柜里整齐地排着署名为“地窖”的人的系列小说,STEVEN KING的大部分小说,两本艾仑*坡,一些中国古代神鬼小说和神鬼研究的书,一套弗洛伊德全集,零星的荣格、马斯洛等人的选集,还有一叠恐怖电影DVD。书柜的对面,靠窗是一张单人床,被子扭曲地缩在床角。

和尚之所以能这么仔细的观察老三的房间,是因为此时老三正侧身睡在那张床上,头枕着胳膊,笔直的鼻梁从一堆碎发里坚定地突出来,硬硬的嘴唇曲线没有因为睡着变得柔和。伸出床外的手指松松地夹着一支七匹狼,长长的烟灰还在袅袅升烟。和尚蹑手蹑脚上去拿下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老三依然呼吸规律,一点没发觉。

睡着了表情还那么严肃,跟耶酥似的。

和尚轻轻带上门走出来,见小沙正好奇地看着他,忙用招牌阳光微笑冲掉脸上意义不明的神色:“他睡着了,等会再叫他吧。”

小沙点点头,打开挂在脖子里的金属烟盒,取出里面的便条纸和铅笔头,写了一行字,递给和尚。;

是大而漂亮的字体:“在来的路上我见到一只巧克力猫。”

“巧克力猫?”

“有巧克力色的斑纹。”

和尚温和地笑笑。

“真的很像巧克力。从来没见过猫有那种颜色。”

“你很喜欢猫啊?”

小沙点点头。

你自己就像只猫呢。

“我还喜欢漫画。”

“我也喜欢。你喜欢看什么漫画?”

小沙露出狡猾的表情,在纸片上顶天立地地画了两个字母:“BL”。

和尚拿过她手里铅笔,“我喜欢这个。”说着在背面画了两个同样顶天立地的字母:“GL”。

小沙无声地笑起来。

“我希望我哥哥是BL。”

“你有没有告诉他?”

小沙点头。

“他有什么反应啊?”

“他正在考虑。”

和尚接过纸片,整齐地累起来:“真可怕啊。我以后要穿严实点。”

“我哥哥应该是当受的。”

和尚听见自己的血“噌”一声冲上脑门。

现在的青少年……

小沙得意地无声大笑。

“你们三个人一起住,真的好适合发生故事哦。”

“不是BOY碰见 BOY就能搞BOYLOVE的,姐姐。”

“哥哥的外形实在好象漫画里的BL啦,我忍不住那样帮他设想嘛。”小沙一副认错的表情。

当你哥哥真委屈。

小沙眼珠一转:“你几岁?”

“22。”

“看不出来。”

“你看我像几岁?”

“像高中生。”

“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啊。”

好失败。

小沙一骨碌跳起来,拉开书包拉练,把东西全倒在桌上。

掉出来的全是漫画书。

和尚起劲地翻着:“这么多啊。真夸张真离奇真……”

和尚怔怔地看着压在一本《BL主义》下面的《薛定谔的猫》。

小沙翻开一页彩色原画凑到他鼻尖,遮住了《薛定谔的猫》绿色的封面,她指了指被一个金发酷男抱着的黑色长发美型男,递给他一张纸片:“我哥哥那个银耳坠,是我送他的,和这个人的一样,而且也是戴在右边哦。”

和尚呆滞地笑笑:“为什么戴右边啊?”

“男左女右。”

“什么啊。”

“我在这里住一个月,这些漫画共享哦。:))))))”

小沙笑着。

像湖水。眼睛。

“好啊。太爽了。”

“对了小沙,飞飞说你物理很厉害啊。”

小沙睁大眼睛,认真但不是稚气地写道:“我喜欢物理,就是这样而已。”

和尚也认真地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免有点敷衍。

“我会考普林斯顿。”

和尚以一种几乎是凄惨的目光划过她的脸,没有正视她。

“我已经自学完国内大学物理系的全部内容了。我可以的。不是玩笑。”

讲到物理,她一下子就变成熟了。她应该已经从物理那里得到确认,可以做它的孩子了吧。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好孩子。

和尚抚摩着她柔软的白发,说:“我相信的。我已经看到你在普林斯顿的样子了。”

突然的亲昵举动让小沙吃惊又欢喜,先是有点不解,瞪着大眼睛看着和尚长者般的神情,立刻又低下头接受了。

“我真的看到了。”

小沙再次抬起头,看着和尚的眼睛,渐渐释然,得到安全感的安慰表情坚定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她突然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尚连忙扶她坐下,把她的头搁在椅背上,拿纸巾给她塞住鼻子,蹲着擦她脸上手上的血。

好小的手,好细的手指,好象一用力就会折断掉。

什么折断掉,你在想什么东西,杂碎!

和尚看看小沙,她也正在看自己。

我仰望着她的脸,她从上面看着我。发白的脆弱的脸,正仰着,朝着他所站着云端。他。他在那里张开双臂迎接她。他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我只是明白他的规则,原来我所能做的,就是用这些觉悟去帮助那些被他选中的人。可是那些被他选中的人,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吗?

请你需要我吧,请让我帮助你吧。我不能被完全抛弃啊。我不能……我还是活着的,我的每个细胞像你的那样在拼命忙碌着。我不能……让我服侍在你左右……我会扼杀我的黑暗,燃烧自己,让你光明的旅途更加光明……请让我……

和尚把小沙的手贴在脸上,亲吻着,泪流不止。

小沙诧异又感动地用另一只手摸着和尚的光头。

需要我吗?还是在安慰?不重要了。我已经明白了。从今之后再也没有需要去弄明白的事了。

和尚觉得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最后吻了一下握着的小手,上面有淡淡的血腥味。小沙把一张便条纸递给他:“不要难过了。我经常这样,流鼻血,呕吐,还会皮肤溃烂,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要是你比我还感到痛苦的话,我会内疚的。”

和尚点了点头。

小沙笑着又写了一张纸条:“谢谢你!”

老三的疑惑

老三叼着一支没点的烟从房里出来,看见和尚和一个白发女正在整理桌上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书。“咿---”

“老三你起来啦。这是小沙。作家老三。”

小沙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老三。老三只是简单朝她点了点头,说:“和尚,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和尚递上。

老三点燃,吐出一口烟,托了托大眼镜,慢吞吞地说:“你有没有机油啊,我的用完了。”

“有的。等一下我去拿。”

老三疑惑地看了和尚的背影一眼。

变了。因为靠近某个东西而和外界产生了距离。

老三同样疑惑地看了小沙一眼。

因为来了这个白色的小猫吗?一脸稚气,但是浑身有种暧昧的味道。

小沙颊上隐隐泛起红潮。

“你鼻子怎么了?”老三问。小沙的鼻子里还塞着纸巾。

小沙露出做错事的紧张表情,写道:“刚才流了鼻血。”

“没事了吧?”老三礼节性地问道,眨着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面放着永远含糊不清的光。

小沙点点头。老三也点点头,又吐了口烟。

小沙突然捂着嘴,急匆匆地比画着。老三不明所以。

和尚走出来,见状忙上前把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要吐啊?”说着把小沙扶进厕所。老三云里雾里地举着烟跟在后面。

小沙往马桶里一阵狂呕。和尚抚着小沙的背,回头对老三说:“老三,不要抽了。可能是闻到了烟味才这样。”

“哦-哦。”老三转身回房灭了烟,又出来。和尚已经扶着小沙出来了,小沙轻轻推开和尚的手,冲他笑笑。和尚露出会意的表情。

奇怪。

“怎么会这样?”老三一副不当心炸了□的痴呆表情。

小沙恢复了精神,朝老三粲然一笑,拿起笔写道:“我对烟味过敏。是你害的,要补偿。”

小姑娘不太纯洁呀。

“补偿啊,这个事情……”老三抓抓乱蓬蓬的头发,“你说要怎么补偿吧。”

“明天哥哥要带我去逛街。你也要去,做脚夫外加请客吃饭。”

“好啊。不要进五星级酒店就行。”

“和尚你也来吧?”

“恩,好。”

任性。凭什么在任性呢?

和尚的母性和受虐倾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飞飞的房间。

“你怎么会请他们一起的?”

“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本来想我们好久没好好在一起了……”

“我要和哥哥一起住上一个月呢,有的是机会呀。”

“恩。”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呀,你说过的。”

“恩。只要你开心就好了。对了,今天上药了吗?”

坐在床上的小沙摇摇头。

飞飞取来湿毛巾,蹲在她面前,慢慢掀起过膝的橘红色薄裙。小沙放下纸笔,把裙角放在腰间。飞飞分开她的腿。大腿内侧赫然长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红疝,布满了出血点。

飞飞用毛巾小心地擦拭着。“痛吗?”

小沙闭着眼睛摇摇头。

飞飞凑上去,舔着那块红斑。小沙头向后仰起,轻柔又规律地呻吟着。

窗外的月亮圆得分外丰盈,及尽所能地抛出光的锁链,试图紧紧锁住她远处庞大的地球。

月光照着的另一个窗户里面,老三正□着白皙的身体,叼着七匹狼笨拙地缝补他睡衣上的口子。

疏远

明媚的阳光洒在行人的肩头。

飞飞和小沙走在前面,后面是和尚和老三。

好清澈,仿佛能化散血淤。世界都变得温暖了。

小沙的手被握在飞飞的手里。

只有哥哥的戒指,冷冷地印在我手心里。

小沙抬头,看着街边高耸的广告牌。

普林斯顿的大草坪上,会有比这更清澈的阳光吧。

“干吗那样看我?”和尚被老三盯得浑身发痒。

“我在寻找你丢失的幽默感。”老三在六月的耀眼阳光下眯缝着睡眼,像念书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和尚扯了扯老三的加菲猫T恤:“那你的幽默感就是在这里吧?”

“恩---你的呢?”

和尚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笑你妈个大头鬼。”

飞飞回过头,指指旁边的购物中心说:“去这里看看吧?”

“好。”

接着他们陷入了陪女人逛街的悲哀。小沙从试衣间出来,一袭白色百褶裙,试探性地看着坐在皮凳上的三个男人。飞飞走到她身边,打量一番,摸着她的头发说:“和头发对比不太鲜明。你觉得呢?”小沙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迟疑着。

太花哨的,哥哥不喜欢。平时我也不会选这种衣服,今天……

“跟头发颜色很和谐呀,很漂亮!”老三大声说。

小沙感激地看了老三一眼。

今天是因为……

“你喜欢吗?喜欢就买。”

小沙点点头。

飞飞拍拍她的肩:“那去换了结帐吧。”

小沙又走进试衣间。

“飞飞,小沙的头发不是染的吧?”老三待飞飞走到身边,问。

“不是。是白化病。”

“恩—很特别啊……”

“是吗。”飞飞撩过耳际的长发,露出晃动的银耳坠,突然一脸狡黠地看着老三,排出两行白森森的牙齿,“特你妈个大头鬼。”

结完帐,飞飞拎起装裙子的袋子。小沙递给老三一张纸片:

“没有忘记你的补偿吧,脚夫?”

老三笑着,眼睛又眯缝起来:“没忘没忘。飞飞,我来拎吧。”

“不用了吧,我来拎好了。”

老三环着飞飞的肩膀拿下袋子,说:“不要客气啦---走,走,去吃饭吧,我请。”

他们进了巴西烤肉自助餐厅。小沙显得很高兴,托着盘子,瞪着大眼,好象那些菜是干涉实验里乱动的光子似的。她正在屡败屡战地夹着一个竹筒饭,老三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夹子,夹了一个放进她的盘子。小沙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然后一直默默地跟在老三身旁。

和尚和飞飞先选完,在四人桌上,和尚故意坐在飞飞旁边,有说有笑,好象是无意似的。飞飞看着他狡猾的招牌阳光笑容,只好也一副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

于是小沙坐在了老三旁边,乖乖的吃着她的东西,时而抬起头看着眯缝着长条眼低声笑着的老三。

声音好象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从那里,那个抖动的喉结。每个音节都很清脆,但又含糊地连成一片,好象沉睡在水底的一把珍珠。不对,不是这么温柔的东西。那么……佛珠?

小沙嘴角忍不住化开一个暗笑。

脸有点烫。幸好皮肤黑,应该看不出来。他的皮肤那么白。黑白分明。我的皮肤,上面长了红色的疝斑,就很脏了。

我只想就这样呆在他身边,以前的十七年生命全不算数,一切从现在开始。哥哥坐在对面,看起来好远。觉得,有点……别想了……哥哥是养我的人。

我要的不只是这些。心里深处的需要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内心被秘密地埋下了一些定律,是不可能被违背的,否则,规律是不会改变,自己却会精神紊乱。

很自然的,接下去,走在前面的就是和尚和飞飞,走在后面的是老三和小沙。

“咿,你在听我说话吗,飞飞?”

“在听。”

“欧巴桑今天语言中枢退化啦?”

“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

“小沙不是鼓励你当BL吗,她也鼓励我来着,所以我们都来努力看看嘛。”和尚搂住飞飞的腰。

飞飞一把推开他:“别来搞我。少装天真,好象小两岁的人是你一样。小沙的话你都听。”

“当然听她的话。”

“什么?”

“我说天上云变多了。”

“明天我有排练,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沙递上纸片:“我去图书馆看书。”

“好。不要看太晚。晚上演出完了我会尽早回来。”

小沙点点头,解开衣服,露出一侧肩膀,指了指上面新长的一块红疝。

“又出了一块啊……”

小沙点点头,抱住飞飞的头吻了一下,乞求地看着他。

飞飞低下头,轻轻舔起那块红斑。小沙睁着大眼睛盯着纱窗外的荒地。月光下的树枝的黑影摇曳不止。

起风了。

雨夜 一

白天飞飞出去排练的时候,小沙就和他一起出去,到市图书馆看一天的物理书,在外面吃过了晚饭才回去。而老三一进黄昏不是在呆房里出来,就是不明原因地彻夜不归----所谓原因不明,成年人之间也会明白,早晨也经常睡过头,基本上不会见到小沙。和尚每天晚上会和小沙一起看电视,等飞飞回来;因为NBA赛季已经结束,其余时间则在日夜颠倒地翻译他的法文爱情小说。活塞如愿夺冠,又可以每天看到状态良好的小沙,和尚觉得这个世界目前来说还可以忍受。

六月的最后一天,傍晚。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狗一样躺在地板上的和尚突然惊醒,窗外对面的公寓楼在暗得诡异的光线下面目狰狞。和尚跳到窗台上,探出头去贪婪地吸着变得清冷的空气。

空气里面熟悉的味道带着被遗忘的罪恶进入身体。

带着一出生就背负着的罪恶,迎来应得的梦想幻灭,行尸走肉地苟延残喘,等待一个惩罚。

和尚一个眩晕,差点掉了下去。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层层颜色不同的乌云。

不管呈现什么颜色,还是让人想去爱她。天空。

但是,即便是天空也会沉默地拒绝,拒绝那个一出生便害死了母亲的人。

潮湿的罪恶。潮湿的惩罚。

生命曾经在胸口跳跃过,然后顺应着惩罚腐烂。

想要被拯救,抓住了那个世界的边缘。跳出人的心灵,到上帝的心灵里去,去看他怎样创造了这个宇宙。却被父亲一巴掌打回了难以逃脱的罪恶。

他说,呆在罪恶的底层吧,在自己的罪恶里彷徨吧。

孩子这个词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母亲是难产死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听见了吗,睡在黄土下的酒鬼!你把这种罪恶强加在我身上,我已经再也无力挣脱。我没有杀了母亲,但是你却杀了我!

我的所有情感,爱,恨,只有在你和母亲身上。对别的东西来说我已经成了尸体。你们睡在地底下,睁着死人之眼在等着我。

我很快就会来跟你们团聚了。撑不了太久了。

老三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睡意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外面荒地上舞动的红色树枝。

天空看起来比天空下面的世界要亮。世界太自卑的缘故吧。真是没意思。

梅雨终于要来了。

雨点下来了。真是孔武有力啊……

停了。

这回真下了。够大啊,像拿水龙头在喷一样。

恩……下去玩玩。

老三换下睡衣,穿上一件大大的白T恤,走了出去。

小沙这天早回来,正在房间看漫画。天气的变化没有让她太在意,开了灯继续在看。突然窗外一闪。小沙抬起头等着。

坐在窗台上的和尚站了起来,一手拉着窗框,整个身子斜了出去,朝着天空张望,好象急于被雷劈成两半似的。

一记惊雷震地窗户格楞楞响。

小沙一手捂着胸口,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天空。视线下移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荒地上的老三的背影。

老三闭着眼睛,向前伸出双手,深而缓慢地呼吸着。

雨带着那些东西来了。

你忘了。雨就帮你想起来。

就是要一次次地整合自己的过去,人才能变的完善,是吧,师父?

来吧,我接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三的大脑变得空白,连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仿佛已经和雨化为一体。

雨点异样的声音使催眠状态的老三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伞紫色的下边缘,那异样的声音是雨打在伞上发出来的。

老三转头,看到小沙正伸长胳膊吃力地举着伞,便接了过来。小沙顺势靠得近些。

老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前方,听着各异的雨声。

伞根本不抵用,很快小沙也全身湿透了。

他感觉胳膊被碰了一下,发现小沙正打开金属盒子拿出便条纸。

“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老三沉吟着,“我真的很喜欢这样湿淋淋的。”

小沙举着笔和纸的手端在胸前,开心地笑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真的很喜欢这样跟你一起湿淋淋的。”

老三微微笑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还没干,在棱角分明的下巴沿上形成几个水滴。小沙拨去那几个水滴,吻了吻手指被弄湿的地方,抬起眼角瞅着老三。

老练的方式。好象中邪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老三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看着别的地方。

小沙脸红了起来,写道:“我只是想碰碰你,没有别的意思。”

老三看了,只是默然望着远处。

小沙盯着老三的侧脸,两颗硕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老三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在讨厌你。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你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小沙咬着牙,看着别处,狠狠地擦着眼睛。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顶,小沙渐渐冷静下来,写道:“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

老三质疑地看着她。

小沙补充道:“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是为了获得帮助,比刚才那招要好。普渡众生不是我做的事情,不过……

“好。”

小沙用一种不急不徐的速度开始写。

“我十岁的时候,被拐卖到山沟,卖给了一个中年光棍,一个性虐待狂。我现在的体质就是从那儿来的。

“两年后我被公安局送回了家。因为失眠,一直由哥哥陪着我睡。

“十三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死于车祸。哥哥开始做键盘手赚钱供我读书。因为身上长了疝斑,很痛,哥哥会帮我舔。

“一开始我就知道这种举动的意思,但因为是哥哥,所以还是感到很困惑,但确实能解除一点痛苦,就没有拒绝。

“十五岁的时候,我跟哥哥有了真正的肉体关系。到现在我已经很依赖哥哥,但是也厌烦这种关系。

“如果是爱,对象是我亲生哥哥我不会介意的。如果不是,这会毁了我。这种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被□教育长大的孩子,天生的理智在挣扎。

小沙面色凝重地看着在风雨中摇曳的暗红色树枝。

“所以在它结束的时候,我想请你作为证人。”

“我会记住的。”

小沙努力扭动了一下浮雕般的五官,却什么表情也没能做出来。

她想让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成功。这种事情……跟三佛老祖做的那种普渡众生有点不一样……

“回去吧。”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和尚从冰箱拿了一片吐司,坐在电视机前,举起端详着。

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形成一个特定的存在。世界上的吐司分类应该是这样的:一片吐司,两片吐司,三片吐司,四片土司。一片吐司的意义,在于只是和饥饿感轻轻接了个吻,使得感觉不会因贫乏而抓狂,也不会因满足而丧失灵敏。

老三是因为这个一直吃得很少吧。

不过这些人的生活细节通常是出于非文字性动机。可能只是因为他天生胃口小,或者有神经性厌食症什么的。

对于这些人的生活,老三,小沙,以前的阿山,大鬼,我都没办法理解他们的细节。不,理解,可是做不到。细节是心里世界观的外延。他们的方式,实在要好得多。只能抬头仰望。

和尚在吐司角上咬了一小口。

“今天上药了吗?”飞飞擦着湿头发问。

小沙点点头。

“我看看……”

小沙肩头的红疝已经用纱布包扎起来。

“腿上的也包扎了吗?”

小沙点头。

飞飞给她扣上扣子:“其实……早就应该包扎的……”

飞飞神色黯然地梳着头发。

小沙盯着飞飞的背影,走上前去,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吻着。飞飞俯下头亲吻她的白发。

雨夜 二

隔开一堵墙,是老三的房间。老三换上了睡衣,左侧腰部有一串极具动感的针脚。他正叼着七匹狼恼火地瞪着只写了三行字的WORD文档,突然听见小沙一声失控的呻吟,才出声又捂住了。

还没有进步。

老三抽完一支,爬上床趴在窗口眺望着,脸上的肌肉霎时抽搐起来。

怎么这么黑……

男人死于决斗,女人还留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被铁链捆绑着。

什么结局啊。

和尚点燃红色万宝路,吐了口烟,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干脆拧灭烟头一个劲地擦起眼泪鼻涕来。

今天什么日子啊。

和尚哭了有半小时,终于渐渐停歇,不时还要抽风一样抖一抖。他拉开窗帘,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对面的公寓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黑得这么诡异啊。

和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带着大哭后的平静,等待着睡意。

没有一点亮光。夜嘛,夜总是这样的。

闹钟走的不太规律,好象走成切分音了。以前就这样吗?没太注意。

睁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法断定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眨一眨试试看。

不算是全黑,里面有一团星星点点的东西,黄的,绿的,蓝的,还有点暗红的。小时候做过这些点点的梦,它们变成一条龙,在黑暗里飞快游动。是噩梦吧?噩梦不是由梦的内容决定的,而是由做梦时的心情决定的。

做梦时的心情。

有个男人在大笑。

梦的解析星梦奇缘番外篇是一条飞跃的女人子宫里长着一根龙。

出现响亮的幻听,和没有逻辑的语言,那就是快睡着了,要跌到梦的逻辑里去了。放弃自己,沦陷到未知,跟□一样。

又清醒过来了。

还是睡不着。

什么声音?!

和尚猛地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房门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然后急停下脚步。

“和尚?”

“老三!?”

和尚从没听过老三这样恐惧到发颤的声音,不由毛骨悚然,连忙身手探灯。

灯泡过于明亮地闪了一下,爆了。

“和尚,你……在哪里?”

和尚听出了老三被恐惧逼到胡思乱想的意思:和尚,你还没死吧?

老三的惊恐反让和尚有了勇气,坚定地说:

“我在这里。”

老三循声爬上床,紧紧抱住和尚。

老三抖得厉害,我好象全身被泼了小活鱼。出自格林童话。

“怎么了,老三?”

老三只顾发抖,一言不发。

和尚转过身背对他,拍拍他的手:“我去开台灯,好吧?”

老三的手箍得更紧了:“不要……不要走……”

黑夜把这个人都打败了。

我还站着。不,我躺着。

他到底在怕什么东西?我想知道……

不我现在不想知道。他的手臂从后面锁着我腰,他的气息颤抖地爬在我脖子上。

他抽烟很多,气息却很纯净,应该说,有点……芬芳。这就是所谓被上帝选中可以与他见面的人吗,用难以掩盖的芬芳把他打扮起来。

这又是我的任务吗?在他脆弱的时候,为这个选中的人提供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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