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仰望
作者:最后一枪
出场
S市有一小片荒地,上面长着一簇簇长年发红的树枝。荒地前面是一条肮脏的小河。小河前面是一片七层公寓。在最靠近小河的那栋公寓的701室,住着三个男人。
1.出场
我想讲的是关于这三个男人的故事。但是生活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开始了,在你的意识消失之后还在继续着,所以开始一个故事的时候,却不知道哪里是起点。不如……扔飞镖吧?
我扔。
那我们就从那个夏天的早晨开始吧。
早晨的阳光很亮,空气却很清冷。一台电视机正吵吵嚷嚷转播着NBA比赛。电视机前的桌子上放着几罐啤酒,一包红色万宝路,一个ZIPPO四叶草打火机,一个廉价的仿绿玉烟灰缸,和一双大脚趾奇大的瘦脚。
和尚:(画外音,独白)因为是光头,大家都叫我和尚。当时我大学毕业两年多,是个法语翻译,主要翻译的是小说,种类繁多,有骑士小说,吸血鬼小说,侦探小说,爱情小说,家庭生活小说,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小说,听说叫意识流后现代超后现代什么的。我喜欢一边抽着红色万宝路一边看NBA。记得那天是总决赛的第五场,活塞4:1赢了湖人,夺得了总冠军。
和尚:(奋力挥臂)漂亮!汉密尔顿漂亮!
和尚:(画外音,独白):701室里还有两个成员。
老三:(从一侧房门里探出鸟窝头,低沉地,拖声拖调地)靠你老木你不能开轻点啊……
和尚:(转头,无辜地)老三,你也来看吧。
老三:(打了个哈欠)谁要看那种弱智游戏。(“啪”一声关上房门)。
和尚:(画外音,独白)这个人叫做老三,
[老三又从房间里走出来,木无表情地系着睡衣带,往厕所去。老三个子很高,体态匀称,皮肤白皙,长一双严厉又委靡的长条眼,鼻子高高,嘴唇薄薄,下巴尖尖。睡衣是上等麻制的,绿黑相间的竖条纹,绿的地方正在发黑。右侧腰部则开了个口子。]
和尚:(画外音,独白)是个恐怖小说家。(压低声音)不过,他的恐怖逻辑跟中国人好象不太一样。
[近景:和尚的大部分侧脸。远景:老三背对镜头打开厕所门]
老三: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三又关上,掏出“七匹狼”的黑色烟盒,叼出一根,走到电视机旁,拿起“四叶草”点燃,在和尚旁边坐下,脚往桌上一搁,跟和尚的脚呈朝外的60度角。]
和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睡衣的口子)咿,老三,原来你穿红色的内裤啊。
老三:(“噌”地跳起来掀起睡衣一甩头,摆出一个艳舞POSE,挤出沙哑的声音)喔耶---
和尚:(鼓掌打唿哨)好!再来一个!
[老三一甩衣摆,恢复睡眼惺忪的表情,坐回和尚旁边。和尚递给他一罐啤酒]
和尚:喝不喝?
老三:不喝。
和尚:冰的哎。
老三:还没刷牙。
和尚:啊,你原来有洁癖啊。
老三:这叫卫生习惯。
和尚:咿~哎比卢普斯漂亮!
老三(眯了眯眼,摸出大黑框眼镜戴上):那个一号吧,什么螺丝的,蛮像你的。
和尚:比卢普斯。怎么能跟我这种美少年比呢。
老三:(摸摸和尚的后脑勺,认真地)真的,这里也是凸出来的一块。
和尚:(摁住老三的后脑勺乱揉一气)你这里也凸的还说我呢!比我还凸!“老三我好了。”这个刚走进大厅,蹲在冰箱前拿东西的人,是701室最后的三分之一。
“哦。”老三在绿玉烟灰缸里拧灭烟头,起身离开。
那个人叫“飞飞”,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20岁,是个爵士钢琴手兼键盘手,留着齐肩的黑色直发,面容俊郎,身材挺拔。该青年是一个叫做“死于纵欲”摇滚乐队的固定键盘手。乐队的主唱喜欢学MICHAEL JACKSON摸着下面唱出塞巴斯蒂安*巴赫式高音,贝斯则跨界地学着SLASH把琴搁在胯上扭他年纪不轻的屁股,此时飞飞则站在YAMAHA后面安静地跳动手指,时而把长发撩到耳后,神情娴静,仿佛拨古筝的少女。
但是,少女都是会变成妇人的。
“你们两个一大早就抽得腾云驾雾的。抽烟真的很坏身体,我见得很多了。早上没事情做打打太极拳也可以啊,修身养性。”飞飞把面包和牛奶放到桌上,把和尚的脚推下去。一侧的长发滑落,遮住半边脸颊。“还空腹喝酒。我不把面包拿出来就想不到要吃早饭。简直是把自己往死里整嘛。和尚,”飞飞抬头专注地盯着和尚脑壳顶端最亮的地方,“别再折磨自己了。”
和尚凝视着他因为用了太多牙膏刺激到充血的嘴唇,把他滑落的头发撩回去,露出长长的银质条状耳坠,在晨光里晃动发亮。
“知道了,欧加桑。”
飞飞一记勾拳,“好歹叫欧多桑吧!”
“欧加桑。”
“欧多桑!”
“欧加桑。”
“欧多桑!”
“欧教桑。”
“欧尼桑!”
“欧吉桑。”
“欧巴桑!”
飞飞才意识到上当了,红着脸瞪着和尚。和尚强忍着笑回瞪他。
两人正瞪到你侬我侬的白热状态,老三打开了厕所门。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
老三又关上,背转身来,想想再呆厕所里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就拿起老三的剃须刀,坐在马桶盖上,刮起脚趾关节上的长毛来。
飞飞拿出一片吐司啃着,“那个,我妹妹放暑假要来住上个把月,今天下午过来。你们就不要在大厅抽烟了,她身体很弱,受不了的。我今天的场子要做到半夜,先麻烦你们照顾一下。”
“没问题。你的宝贝妹妹终于出现啦。”
飞飞常挂在嘴边的“宝贝妹妹”是小沙,嫡亲姊妹,小他三岁,是哑巴,身体孱弱,却是个小物理天才,说要去念普林斯顿的量子物理系。他们父母早亡,飞飞为了供养妹妹读书,“不得不减少玩爵士的时间,伙同两个迟早死于纵欲的脱线摇滚男人,取悦一帮迟早也要死于纵欲的男女,把他们的钱赚到手”。这就是飞飞所透露的情况。
“普林斯顿呢……”和尚若有所思。
和尚看着被飞飞关上的蓝色铁皮门上的猫眼孔,怅然出神。
老三再次打开厕所门,脚趾光光的一根毛也没有。他过去拎起一片吐司回房。
和尚地看着老三玉树临风的背影,没话找话:“老三,你今天又摸我了,你要对我负责啊。”
“负你妈个大头鬼。”老三没回头,声音还是低沉沉的不愠不火。
和尚还是两眼无神,梦呓似的说:“下午飞飞的妹妹要来。”
“哦。”老三转动门把。
和尚拖长调子唤道:“老三---”
“干吗?”老三回过头,有点厌烦。
“你怎么老吃那么少啊?”
“减肥。”
和尚眨巴着大眼睛,扇动着长睫毛,看着老三消失在房门后面,咧嘴笑了一下,咬着吐司,感伤地盯着电视机里移来动去的刘玉栋。
“……也不知道我的球鞋与地面发生过多少次摩擦,我只知道,我的球鞋,很舒适,很耐磨。李宁,中国NBA官方合作伙伴。”
小沙
下午,和尚看了两页他要翻译的法文爱情小说,趴在桌上渐入天姥幽处的时候,响起了门铃声。和尚惊醒,发现迪克老弟正骄傲地站立着。
大中午的。
和尚到大门旁接起电话:“小沙吗?”
没有反应。
NO反应IS RIGHT反应。
“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和尚摁下开门键后,匆匆赶下去,在二楼楼道里撞见一个体态娇小女孩,穿着橘红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足以把她拖倒的大背包。檀香木肤色,五官仿佛浮雕一般,一双比他还大的眼睛正忽闪忽闪警觉地盯着他;齐耳的短发竟然是纯白的,在平台窗□进的日光下闪闪发亮。
“……小沙?”
小沙点点头。
“我是飞飞的室友,我叫和尚。来书包我来拿吧。”
和尚招呼小沙坐下,打开电视,拿吃拿喝的。小沙爬了七楼,气喘吁吁,发白的脸上一双圆眼睛显得更大了,鼻子和嘴巴却小得可爱。
“还有个室友呢,我去叫他。”
和尚敲了敲老三的门就进去了。他是第一次进老三的房间。对着门的写字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个杯子,一瓶白酒,一个ZIPPO老人头,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的WORD上是开了个头的章节。
“九
他期待着龙的回应。
龙说:‘这是你自己产生的错误印象,该对此负责的不是我。’
风吹过湖面,水里的星光摇晃不止。
‘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应该说你有个错误的性格。’
‘应该说我碰巧有个你讨厌的性格。’
‘你又在产生错误印象了。你打哪知道的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呢?不,我不讨厌任何东西,对我来说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你算是拒绝我的要求了吗?’
‘你想要什么说说看也无妨,我也许会给你。总之你别再讲理由。理由这东西,别人刚说完我就忘了。’
‘我想要你的翅膀。’
‘我不给。再见。’
龙扑打着绿色的翅膀飞过树顶,消失在山那边,留下一片发光的磷粉在空中飞舞。”
真恶心,绿色的有磷粉的翅膀。
小书柜里整齐地排着署名为“地窖”的人的系列小说,STEVEN KING的大部分小说,两本艾仑*坡,一些中国古代神鬼小说和神鬼研究的书,一套弗洛伊德全集,零星的荣格、马斯洛等人的选集,还有一叠恐怖电影DVD。书柜的对面,靠窗是一张单人床,被子扭曲地缩在床角。
和尚之所以能这么仔细的观察老三的房间,是因为此时老三正侧身睡在那张床上,头枕着胳膊,笔直的鼻梁从一堆碎发里坚定地突出来,硬硬的嘴唇曲线没有因为睡着变得柔和。伸出床外的手指松松地夹着一支七匹狼,长长的烟灰还在袅袅升烟。和尚蹑手蹑脚上去拿下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老三依然呼吸规律,一点没发觉。
睡着了表情还那么严肃,跟耶酥似的。
和尚轻轻带上门走出来,见小沙正好奇地看着他,忙用招牌阳光微笑冲掉脸上意义不明的神色:“他睡着了,等会再叫他吧。”
小沙点点头,打开挂在脖子里的金属烟盒,取出里面的便条纸和铅笔头,写了一行字,递给和尚。;
是大而漂亮的字体:“在来的路上我见到一只巧克力猫。”
“巧克力猫?”
“有巧克力色的斑纹。”
和尚温和地笑笑。
“真的很像巧克力。从来没见过猫有那种颜色。”
“你很喜欢猫啊?”
小沙点点头。
你自己就像只猫呢。
“我还喜欢漫画。”
“我也喜欢。你喜欢看什么漫画?”
小沙露出狡猾的表情,在纸片上顶天立地地画了两个字母:“BL”。
和尚拿过她手里铅笔,“我喜欢这个。”说着在背面画了两个同样顶天立地的字母:“GL”。
小沙无声地笑起来。
“我希望我哥哥是BL。”
“你有没有告诉他?”
小沙点头。
“他有什么反应啊?”
“他正在考虑。”
和尚接过纸片,整齐地累起来:“真可怕啊。我以后要穿严实点。”
“我哥哥应该是当受的。”
和尚听见自己的血“噌”一声冲上脑门。
现在的青少年……
小沙得意地无声大笑。
“你们三个人一起住,真的好适合发生故事哦。”
“不是BOY碰见 BOY就能搞BOYLOVE的,姐姐。”
“哥哥的外形实在好象漫画里的BL啦,我忍不住那样帮他设想嘛。”小沙一副认错的表情。
当你哥哥真委屈。
小沙眼珠一转:“你几岁?”
“22。”
“看不出来。”
“你看我像几岁?”
“像高中生。”
“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啊。”
好失败。
小沙一骨碌跳起来,拉开书包拉练,把东西全倒在桌上。
掉出来的全是漫画书。
和尚起劲地翻着:“这么多啊。真夸张真离奇真……”
和尚怔怔地看着压在一本《BL主义》下面的《薛定谔的猫》。
小沙翻开一页彩色原画凑到他鼻尖,遮住了《薛定谔的猫》绿色的封面,她指了指被一个金发酷男抱着的黑色长发美型男,递给他一张纸片:“我哥哥那个银耳坠,是我送他的,和这个人的一样,而且也是戴在右边哦。”
和尚呆滞地笑笑:“为什么戴右边啊?”
“男左女右。”
“什么啊。”
“我在这里住一个月,这些漫画共享哦。:))))))”
小沙笑着。
像湖水。眼睛。
“好啊。太爽了。”
“对了小沙,飞飞说你物理很厉害啊。”
小沙睁大眼睛,认真但不是稚气地写道:“我喜欢物理,就是这样而已。”
和尚也认真地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免有点敷衍。
“我会考普林斯顿。”
和尚以一种几乎是凄惨的目光划过她的脸,没有正视她。
“我已经自学完国内大学物理系的全部内容了。我可以的。不是玩笑。”
讲到物理,她一下子就变成熟了。她应该已经从物理那里得到确认,可以做它的孩子了吧。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好孩子。
和尚抚摩着她柔软的白发,说:“我相信的。我已经看到你在普林斯顿的样子了。”
突然的亲昵举动让小沙吃惊又欢喜,先是有点不解,瞪着大眼睛看着和尚长者般的神情,立刻又低下头接受了。
“我真的看到了。”
小沙再次抬起头,看着和尚的眼睛,渐渐释然,得到安全感的安慰表情坚定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她突然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尚连忙扶她坐下,把她的头搁在椅背上,拿纸巾给她塞住鼻子,蹲着擦她脸上手上的血。
好小的手,好细的手指,好象一用力就会折断掉。
什么折断掉,你在想什么东西,杂碎!
和尚看看小沙,她也正在看自己。
我仰望着她的脸,她从上面看着我。发白的脆弱的脸,正仰着,朝着他所站着云端。他。他在那里张开双臂迎接她。他那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我只是明白他的规则,原来我所能做的,就是用这些觉悟去帮助那些被他选中的人。可是那些被他选中的人,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吗?
请你需要我吧,请让我帮助你吧。我不能被完全抛弃啊。我不能……我还是活着的,我的每个细胞像你的那样在拼命忙碌着。我不能……让我服侍在你左右……我会扼杀我的黑暗,燃烧自己,让你光明的旅途更加光明……请让我……
和尚把小沙的手贴在脸上,亲吻着,泪流不止。
小沙诧异又感动地用另一只手摸着和尚的光头。
需要我吗?还是在安慰?不重要了。我已经明白了。从今之后再也没有需要去弄明白的事了。
和尚觉得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最后吻了一下握着的小手,上面有淡淡的血腥味。小沙把一张便条纸递给他:“不要难过了。我经常这样,流鼻血,呕吐,还会皮肤溃烂,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要是你比我还感到痛苦的话,我会内疚的。”
和尚点了点头。
小沙笑着又写了一张纸条:“谢谢你!”
老三的疑惑
老三叼着一支没点的烟从房里出来,看见和尚和一个白发女正在整理桌上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书。“咿---”
“老三你起来啦。这是小沙。作家老三。”
小沙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老三。老三只是简单朝她点了点头,说:“和尚,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和尚递上。
老三点燃,吐出一口烟,托了托大眼镜,慢吞吞地说:“你有没有机油啊,我的用完了。”
“有的。等一下我去拿。”
老三疑惑地看了和尚的背影一眼。
变了。因为靠近某个东西而和外界产生了距离。
老三同样疑惑地看了小沙一眼。
因为来了这个白色的小猫吗?一脸稚气,但是浑身有种暧昧的味道。
小沙颊上隐隐泛起红潮。
“你鼻子怎么了?”老三问。小沙的鼻子里还塞着纸巾。
小沙露出做错事的紧张表情,写道:“刚才流了鼻血。”
“没事了吧?”老三礼节性地问道,眨着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面放着永远含糊不清的光。
小沙点点头。老三也点点头,又吐了口烟。
小沙突然捂着嘴,急匆匆地比画着。老三不明所以。
和尚走出来,见状忙上前把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要吐啊?”说着把小沙扶进厕所。老三云里雾里地举着烟跟在后面。
小沙往马桶里一阵狂呕。和尚抚着小沙的背,回头对老三说:“老三,不要抽了。可能是闻到了烟味才这样。”
“哦-哦。”老三转身回房灭了烟,又出来。和尚已经扶着小沙出来了,小沙轻轻推开和尚的手,冲他笑笑。和尚露出会意的表情。
奇怪。
“怎么会这样?”老三一副不当心炸了□的痴呆表情。
小沙恢复了精神,朝老三粲然一笑,拿起笔写道:“我对烟味过敏。是你害的,要补偿。”
小姑娘不太纯洁呀。
“补偿啊,这个事情……”老三抓抓乱蓬蓬的头发,“你说要怎么补偿吧。”
“明天哥哥要带我去逛街。你也要去,做脚夫外加请客吃饭。”
“好啊。不要进五星级酒店就行。”
“和尚你也来吧?”
“恩,好。”
任性。凭什么在任性呢?
和尚的母性和受虐倾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飞飞的房间。
“你怎么会请他们一起的?”
“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本来想我们好久没好好在一起了……”
“我要和哥哥一起住上一个月呢,有的是机会呀。”
“恩。”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呀,你说过的。”
“恩。只要你开心就好了。对了,今天上药了吗?”
坐在床上的小沙摇摇头。
飞飞取来湿毛巾,蹲在她面前,慢慢掀起过膝的橘红色薄裙。小沙放下纸笔,把裙角放在腰间。飞飞分开她的腿。大腿内侧赫然长着一块鸡蛋大小的红疝,布满了出血点。
飞飞用毛巾小心地擦拭着。“痛吗?”
小沙闭着眼睛摇摇头。
飞飞凑上去,舔着那块红斑。小沙头向后仰起,轻柔又规律地呻吟着。
窗外的月亮圆得分外丰盈,及尽所能地抛出光的锁链,试图紧紧锁住她远处庞大的地球。
月光照着的另一个窗户里面,老三正□着白皙的身体,叼着七匹狼笨拙地缝补他睡衣上的口子。
疏远
明媚的阳光洒在行人的肩头。
飞飞和小沙走在前面,后面是和尚和老三。
好清澈,仿佛能化散血淤。世界都变得温暖了。
小沙的手被握在飞飞的手里。
只有哥哥的戒指,冷冷地印在我手心里。
小沙抬头,看着街边高耸的广告牌。
普林斯顿的大草坪上,会有比这更清澈的阳光吧。
“干吗那样看我?”和尚被老三盯得浑身发痒。
“我在寻找你丢失的幽默感。”老三在六月的耀眼阳光下眯缝着睡眼,像念书一样一字一句地说。
和尚扯了扯老三的加菲猫T恤:“那你的幽默感就是在这里吧?”
“恩---你的呢?”
和尚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笑你妈个大头鬼。”
飞飞回过头,指指旁边的购物中心说:“去这里看看吧?”
“好。”
接着他们陷入了陪女人逛街的悲哀。小沙从试衣间出来,一袭白色百褶裙,试探性地看着坐在皮凳上的三个男人。飞飞走到她身边,打量一番,摸着她的头发说:“和头发对比不太鲜明。你觉得呢?”小沙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迟疑着。
太花哨的,哥哥不喜欢。平时我也不会选这种衣服,今天……
“跟头发颜色很和谐呀,很漂亮!”老三大声说。
小沙感激地看了老三一眼。
今天是因为……
“你喜欢吗?喜欢就买。”
小沙点点头。
飞飞拍拍她的肩:“那去换了结帐吧。”
小沙又走进试衣间。
“飞飞,小沙的头发不是染的吧?”老三待飞飞走到身边,问。
“不是。是白化病。”
“恩—很特别啊……”
“是吗。”飞飞撩过耳际的长发,露出晃动的银耳坠,突然一脸狡黠地看着老三,排出两行白森森的牙齿,“特你妈个大头鬼。”
结完帐,飞飞拎起装裙子的袋子。小沙递给老三一张纸片:
“没有忘记你的补偿吧,脚夫?”
老三笑着,眼睛又眯缝起来:“没忘没忘。飞飞,我来拎吧。”
“不用了吧,我来拎好了。”
老三环着飞飞的肩膀拿下袋子,说:“不要客气啦---走,走,去吃饭吧,我请。”
他们进了巴西烤肉自助餐厅。小沙显得很高兴,托着盘子,瞪着大眼,好象那些菜是干涉实验里乱动的光子似的。她正在屡败屡战地夹着一个竹筒饭,老三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夹子,夹了一个放进她的盘子。小沙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然后一直默默地跟在老三身旁。
和尚和飞飞先选完,在四人桌上,和尚故意坐在飞飞旁边,有说有笑,好象是无意似的。飞飞看着他狡猾的招牌阳光笑容,只好也一副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
于是小沙坐在了老三旁边,乖乖的吃着她的东西,时而抬起头看着眯缝着长条眼低声笑着的老三。
声音好象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从那里,那个抖动的喉结。每个音节都很清脆,但又含糊地连成一片,好象沉睡在水底的一把珍珠。不对,不是这么温柔的东西。那么……佛珠?
小沙嘴角忍不住化开一个暗笑。
脸有点烫。幸好皮肤黑,应该看不出来。他的皮肤那么白。黑白分明。我的皮肤,上面长了红色的疝斑,就很脏了。
我只想就这样呆在他身边,以前的十七年生命全不算数,一切从现在开始。哥哥坐在对面,看起来好远。觉得,有点……别想了……哥哥是养我的人。
我要的不只是这些。心里深处的需要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内心被秘密地埋下了一些定律,是不可能被违背的,否则,规律是不会改变,自己却会精神紊乱。
很自然的,接下去,走在前面的就是和尚和飞飞,走在后面的是老三和小沙。
“咿,你在听我说话吗,飞飞?”
“在听。”
“欧巴桑今天语言中枢退化啦?”
“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
“小沙不是鼓励你当BL吗,她也鼓励我来着,所以我们都来努力看看嘛。”和尚搂住飞飞的腰。
飞飞一把推开他:“别来搞我。少装天真,好象小两岁的人是你一样。小沙的话你都听。”
“当然听她的话。”
“什么?”
“我说天上云变多了。”
“明天我有排练,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沙递上纸片:“我去图书馆看书。”
“好。不要看太晚。晚上演出完了我会尽早回来。”
小沙点点头,解开衣服,露出一侧肩膀,指了指上面新长的一块红疝。
“又出了一块啊……”
小沙点点头,抱住飞飞的头吻了一下,乞求地看着他。
飞飞低下头,轻轻舔起那块红斑。小沙睁着大眼睛盯着纱窗外的荒地。月光下的树枝的黑影摇曳不止。
起风了。
雨夜 一
白天飞飞出去排练的时候,小沙就和他一起出去,到市图书馆看一天的物理书,在外面吃过了晚饭才回去。而老三一进黄昏不是在呆房里出来,就是不明原因地彻夜不归----所谓原因不明,成年人之间也会明白,早晨也经常睡过头,基本上不会见到小沙。和尚每天晚上会和小沙一起看电视,等飞飞回来;因为NBA赛季已经结束,其余时间则在日夜颠倒地翻译他的法文爱情小说。活塞如愿夺冠,又可以每天看到状态良好的小沙,和尚觉得这个世界目前来说还可以忍受。
六月的最后一天,傍晚。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狗一样躺在地板上的和尚突然惊醒,窗外对面的公寓楼在暗得诡异的光线下面目狰狞。和尚跳到窗台上,探出头去贪婪地吸着变得清冷的空气。
空气里面熟悉的味道带着被遗忘的罪恶进入身体。
带着一出生就背负着的罪恶,迎来应得的梦想幻灭,行尸走肉地苟延残喘,等待一个惩罚。
和尚一个眩晕,差点掉了下去。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层层颜色不同的乌云。
不管呈现什么颜色,还是让人想去爱她。天空。
但是,即便是天空也会沉默地拒绝,拒绝那个一出生便害死了母亲的人。
潮湿的罪恶。潮湿的惩罚。
生命曾经在胸口跳跃过,然后顺应着惩罚腐烂。
想要被拯救,抓住了那个世界的边缘。跳出人的心灵,到上帝的心灵里去,去看他怎样创造了这个宇宙。却被父亲一巴掌打回了难以逃脱的罪恶。
他说,呆在罪恶的底层吧,在自己的罪恶里彷徨吧。
孩子这个词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
母亲是难产死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听见了吗,睡在黄土下的酒鬼!你把这种罪恶强加在我身上,我已经再也无力挣脱。我没有杀了母亲,但是你却杀了我!
我的所有情感,爱,恨,只有在你和母亲身上。对别的东西来说我已经成了尸体。你们睡在地底下,睁着死人之眼在等着我。
我很快就会来跟你们团聚了。撑不了太久了。
老三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睡意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外面荒地上舞动的红色树枝。
天空看起来比天空下面的世界要亮。世界太自卑的缘故吧。真是没意思。
梅雨终于要来了。
雨点下来了。真是孔武有力啊……
停了。
这回真下了。够大啊,像拿水龙头在喷一样。
恩……下去玩玩。
老三换下睡衣,穿上一件大大的白T恤,走了出去。
小沙这天早回来,正在房间看漫画。天气的变化没有让她太在意,开了灯继续在看。突然窗外一闪。小沙抬起头等着。
坐在窗台上的和尚站了起来,一手拉着窗框,整个身子斜了出去,朝着天空张望,好象急于被雷劈成两半似的。
一记惊雷震地窗户格楞楞响。
小沙一手捂着胸口,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天空。视线下移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荒地上的老三的背影。
老三闭着眼睛,向前伸出双手,深而缓慢地呼吸着。
雨带着那些东西来了。
你忘了。雨就帮你想起来。
就是要一次次地整合自己的过去,人才能变的完善,是吧,师父?
来吧,我接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老三的大脑变得空白,连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仿佛已经和雨化为一体。
雨点异样的声音使催眠状态的老三惊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伞紫色的下边缘,那异样的声音是雨打在伞上发出来的。
老三转头,看到小沙正伸长胳膊吃力地举着伞,便接了过来。小沙顺势靠得近些。
老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前方,听着各异的雨声。
伞根本不抵用,很快小沙也全身湿透了。
他感觉胳膊被碰了一下,发现小沙正打开金属盒子拿出便条纸。
“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老三沉吟着,“我真的很喜欢这样湿淋淋的。”
小沙举着笔和纸的手端在胸前,开心地笑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真的很喜欢这样跟你一起湿淋淋的。”
老三微微笑了一下。脸上的雨水还没干,在棱角分明的下巴沿上形成几个水滴。小沙拨去那几个水滴,吻了吻手指被弄湿的地方,抬起眼角瞅着老三。
老练的方式。好象中邪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老三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看着别的地方。
小沙脸红了起来,写道:“我只是想碰碰你,没有别的意思。”
老三看了,只是默然望着远处。
小沙盯着老三的侧脸,两颗硕大的泪珠滚了下来。
老三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在讨厌你。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你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小沙咬着牙,看着别处,狠狠地擦着眼睛。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顶,小沙渐渐冷静下来,写道:“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
老三质疑地看着她。
小沙补充道:“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是为了获得帮助,比刚才那招要好。普渡众生不是我做的事情,不过……
“好。”
小沙用一种不急不徐的速度开始写。
“我十岁的时候,被拐卖到山沟,卖给了一个中年光棍,一个性虐待狂。我现在的体质就是从那儿来的。
“两年后我被公安局送回了家。因为失眠,一直由哥哥陪着我睡。
“十三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死于车祸。哥哥开始做键盘手赚钱供我读书。因为身上长了疝斑,很痛,哥哥会帮我舔。
“一开始我就知道这种举动的意思,但因为是哥哥,所以还是感到很困惑,但确实能解除一点痛苦,就没有拒绝。
“十五岁的时候,我跟哥哥有了真正的肉体关系。到现在我已经很依赖哥哥,但是也厌烦这种关系。
“如果是爱,对象是我亲生哥哥我不会介意的。如果不是,这会毁了我。这种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被□教育长大的孩子,天生的理智在挣扎。
小沙面色凝重地看着在风雨中摇曳的暗红色树枝。
“所以在它结束的时候,我想请你作为证人。”
“我会记住的。”
小沙努力扭动了一下浮雕般的五官,却什么表情也没能做出来。
她想让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成功。这种事情……跟三佛老祖做的那种普渡众生有点不一样……
“回去吧。”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和尚从冰箱拿了一片吐司,坐在电视机前,举起端详着。
这么长,这么宽,这么厚,形成一个特定的存在。世界上的吐司分类应该是这样的:一片吐司,两片吐司,三片吐司,四片土司。一片吐司的意义,在于只是和饥饿感轻轻接了个吻,使得感觉不会因贫乏而抓狂,也不会因满足而丧失灵敏。
老三是因为这个一直吃得很少吧。
不过这些人的生活细节通常是出于非文字性动机。可能只是因为他天生胃口小,或者有神经性厌食症什么的。
对于这些人的生活,老三,小沙,以前的阿山,大鬼,我都没办法理解他们的细节。不,理解,可是做不到。细节是心里世界观的外延。他们的方式,实在要好得多。只能抬头仰望。
和尚在吐司角上咬了一小口。
“今天上药了吗?”飞飞擦着湿头发问。
小沙点点头。
“我看看……”
小沙肩头的红疝已经用纱布包扎起来。
“腿上的也包扎了吗?”
小沙点头。
飞飞给她扣上扣子:“其实……早就应该包扎的……”
飞飞神色黯然地梳着头发。
小沙盯着飞飞的背影,走上前去,跪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吻着。飞飞俯下头亲吻她的白发。
雨夜 二
隔开一堵墙,是老三的房间。老三换上了睡衣,左侧腰部有一串极具动感的针脚。他正叼着七匹狼恼火地瞪着只写了三行字的WORD文档,突然听见小沙一声失控的呻吟,才出声又捂住了。
还没有进步。
老三抽完一支,爬上床趴在窗口眺望着,脸上的肌肉霎时抽搐起来。
怎么这么黑……
男人死于决斗,女人还留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被铁链捆绑着。
什么结局啊。
和尚点燃红色万宝路,吐了口烟,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干脆拧灭烟头一个劲地擦起眼泪鼻涕来。
今天什么日子啊。
和尚哭了有半小时,终于渐渐停歇,不时还要抽风一样抖一抖。他拉开窗帘,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对面的公寓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黑得这么诡异啊。
和尚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带着大哭后的平静,等待着睡意。
没有一点亮光。夜嘛,夜总是这样的。
闹钟走的不太规律,好象走成切分音了。以前就这样吗?没太注意。
睁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法断定现在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眨一眨试试看。
不算是全黑,里面有一团星星点点的东西,黄的,绿的,蓝的,还有点暗红的。小时候做过这些点点的梦,它们变成一条龙,在黑暗里飞快游动。是噩梦吧?噩梦不是由梦的内容决定的,而是由做梦时的心情决定的。
做梦时的心情。
有个男人在大笑。
梦的解析星梦奇缘番外篇是一条飞跃的女人子宫里长着一根龙。
出现响亮的幻听,和没有逻辑的语言,那就是快睡着了,要跌到梦的逻辑里去了。放弃自己,沦陷到未知,跟□一样。
又清醒过来了。
还是睡不着。
什么声音?!
和尚猛地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房门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然后急停下脚步。
“和尚?”
“老三!?”
和尚从没听过老三这样恐惧到发颤的声音,不由毛骨悚然,连忙身手探灯。
灯泡过于明亮地闪了一下,爆了。
“和尚,你……在哪里?”
和尚听出了老三被恐惧逼到胡思乱想的意思:和尚,你还没死吧?
老三的惊恐反让和尚有了勇气,坚定地说:
“我在这里。”
老三循声爬上床,紧紧抱住和尚。
老三抖得厉害,我好象全身被泼了小活鱼。出自格林童话。
“怎么了,老三?”
老三只顾发抖,一言不发。
和尚转过身背对他,拍拍他的手:“我去开台灯,好吧?”
老三的手箍得更紧了:“不要……不要走……”
黑夜把这个人都打败了。
我还站着。不,我躺着。
他到底在怕什么东西?我想知道……
不我现在不想知道。他的手臂从后面锁着我腰,他的气息颤抖地爬在我脖子上。
他抽烟很多,气息却很纯净,应该说,有点……芬芳。这就是所谓被上帝选中可以与他见面的人吗,用难以掩盖的芬芳把他打扮起来。
这又是我的任务吗?在他脆弱的时候,为这个选中的人提供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