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把手放在腰前两条陌生的胳膊上。
我不妒忌。仆人的血液让我想跪下求他不要再害怕。真的不妒忌……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渐渐被稀释了,天空露出晨曦的颜色。老三的手微微松开了。欲睡还醒的和尚腰部血液开始流动,便清醒过来,转过头朝着天花板:“老三。”
“恩。”老三松开手,翻了个身,脸隐没在黑暗里。
“没事了吧?”
“没事了。”
和尚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隐约的公寓屋顶。“刚才……是怎么了啊?”
老三沉默几许。“我会告诉你的。”
“哼。”和尚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降音。
“我要你做我结束的证人。”
“证人……这么无聊的事情。”
“哼。”
“老三,你写的书能不能让我看看?”
“好啊。”
“你的笔名是‘地窖’吧?”
“对。”
“想帮你翻译成法语试试看。法国那边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出版社。”
“还没看你就敢这么说。”
“哼。别想讨我的恭维话。”
“恩……”
“我想抽烟。”
“我也想。”
“抽我的吧。”
“那你为什么不动?”
“我不想动。”
老三起身去拿了幸运四叶草和红色万宝路,又上了床,往和尚嘴里塞了一支,点上。
“谢谢。”
“不客气。”
两人躺着,背对背吞云吐雾。
“毯子给我一点。”
“你不会靠过来点。”
“不。”
老三顿了顿,往和尚身边挪过去。
和尚把毯子拉上了点,“我在想,文字这东西,从古时候到现在,真的变了好多。”
“你觉不觉得……你真的什么都没说?”
“古时候,人们好象刚发现文字这东西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很真诚地在表述,也凭着文字攀升到思想很玄密的地方。后来,文字越累越多,搞得一套一套的。你也写,我也写,只是在拼比文字而已,文字背后已经没多少意思了,好象人的心也枯竭了。比如说‘甜蜜’这个词,到现在只不过是两个音节而已。在‘甜蜜’还有意义的时候的那个人,储存在这个词里感情也就死了。就好象……从古到今,人只是在变得越来越浮躁,越来越没意思。”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
“昨天晚上,我那本小说翻译完的时候,好象完全进入了作者的世界,感受到了他的每个细微的感觉,那些字词,字词的读音,都对应着一种感情。但是想到读这本小说的人大多数只看到了那些文字用现在这个世界的法则所能读出的意思,就觉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情……反正就大哭了一场。一个个的灵魂盛开了,被漠视,然后消失在宇宙里,自己成为自己的坟墓,真是……很孤独的事情……”
“那个人的感情,不是有你感受到了吗?”
“说是这样说……”
“写小说的人,都事先有好了这样的觉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总会有一个灵魂跟他产生共鸣,所以才会满怀希望地把自己的灵魂传播出去,去寻找理解。在你还没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先享受到了你的理解。”
“这样啊……那我希望,可以遇到更多的灵魂。”
“哦?”
“免得他们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哭哭啼啼的人是你吧?”
“哼。”和尚听见老三点烟的声音,“再给我一支。”
老三手举过头顶把烟和打火机递给他。和尚“嚓嚓”点了几次,“没油了。”
老三转过身,一手撑起身体,一手托住和尚的脸,把自己的烟凑上去点。
“你写小说也是因为那样吗?”
老三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又躺回去。“有的时候吧。”
“另外的时候呢?”
“一种工具而已。”
“恩……”
“恩你妈个大头鬼。”
“我现在很敏感。”
“恩?”
“恩你妈个大头鬼。我现在对身边的事情有很仔细的感受。不过这种时候不多,所以只能当当翻译,当不了作家。”
“恩……”
“你应该是时刻都保持那种敏感的吧?”
“差不多。”
“怎么做到的?还是……天生的?”
“修炼的。”
“那我也要去修炼修炼。”
“呵呵,你也每天去坐禅啊?”
“你坐禅?”
“恩。我出家过一段时间。”
“恩……”
“你想的话我介绍你去。”
“过一阵子吧。我还想喝几天啤酒。毕竟不敏感的时候占了大部分,我不想再逼得自己神经错乱。”
“你对自己干什么了,会神经错乱?”
“逼自己敏感啊。我天生不是那块料。”
“敏感逼不出来的。”
“靠修炼出来的是吧?”
“靠引导出来的。”
“引导?你老吃那么少也是为了保持敏锐的感觉吧?”
“很聪明的嘛。”
“还有呢?写东西的时候开音乐?”
“那样会让自己迟钝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还以为是我对音乐迟钝呢。”
“有可能我们对音乐都迟钝。”
“我觉得你不会啊。你应该天生对什么都很敏感。”
“是引导出来的,哥哥。其实……跟天生没关系的。”
“哦?”
“每个人从小的引导因素不一样,没有资质这回事。有人喜欢把不知道的因素归结成天资,跟原始的时候把打雷说成天神发怒差不多。”
“那我这么蠢也是由一些可以解释的因素造成的咯……”
“没错。”
“是可以改变的咯?”
“这个啊……很困难吧……”
和尚笑了出来,胳膊肘抵了老三一下:“你去死吧。”
“诶,你真的觉得自己很蠢啊?”
“恩。有时候突然觉得世界很复杂,我什么都搞不明白,什么都处理不了。”
“然后呢?”
“然后就觉得自己很蠢,就睡觉去了。”
老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这人,真是傻到可爱。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不快给我有点觉悟。”
“什么觉悟?”
“你这一辈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在找答案啊。”
“找到了吗?”
“暂时有一个。”
“什么答案?”
“再给我支烟。”
老三倒了倒烟盒,“只有烟盒子了,最后一支刚被我抽了。”
“那我就不说了。天亮得真快啊。”和尚伸了个懒腰,打到了老三的肩膀,“我们来□吧。”
“别说点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和尚打着呵欠说:“那大早上的,真的没事情做---”
“你再去拿包烟好了。”
“不想抽了。”和尚翻过身,贴着老三的背蜷起腿,“睡觉了。”
老三吐着烟,含糊不清的目光注视着墙上比卢普斯上篮的海报。海报的颜色在日光下慢慢苏醒,鲜活起来。
白鸟
飞飞沉默地看着纸片,手不住地颤抖着。小沙坐在床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飞飞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幅画面持续了很久,久到小沙把出生到之前一刻都完整地回忆了一遍。
飞飞“啪”一声跪在小沙跟前,摁着她的腿,满脸泪痕地看着她,强作笑颜地问:“你只是去同学家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是不是?”
小沙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点头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是不是?”
小沙咽了口唾沫,仍然望着别处。
“你离不开我的,你知道的……只有我能减少你的伤口的痛苦……”飞飞掀起小沙的裙子,粗暴地分开她的腿,撕开纱布,拼命亲吻着。
小沙好不容易用力推开他,逃到床角缩作一团,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眶几乎都要睁断掉。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来,吓傻的小沙对此毫无反应,一个劲地抖着。
飞飞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恢复了以前的温柔,伸出手说:“对不起小沙。对不起。我不会动粗了,你别这样。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在抚慰你以前的伤口,事实上却给你造成了更大的伤害。我不知道你已经这样怕我。”
小沙仍然警觉地盯着他。
“我干了什么啊……小沙你别这样啊,求你给我一点反应……”飞飞试图爬上床,小沙又往角落里缩了一寸,飞飞只好干着急地呆在原地,“从今天起我只做你哥哥,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有你的生活规划,我不会再介入了,一点点也不会了。我真的只是希望你不再有痛苦,希望你快乐啊。求你不要怕我。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强迫你做那种事了。”
良久,小沙抱着腿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两行眼泪哗哗冲下。飞飞上前,一边用纸巾给她擦着脸上和滴到膝盖上的鼻血,一边低声说着“对不起”。小沙像个小孩子一样听任他摆布,自己只顾着抽泣,无声地做着“哥哥”的口型。
天还不是很亮,和尚被一记奇怪的撞击声惊醒,睁开眼看见窗户玻璃上多了一道歪斜的黑色竖线。和尚带着不祥的预感慢慢走近,打开写字桌上的台灯。
“啊!”
随着拧开台灯“哒”的一声,一条长长的血迹印入眼帘。和尚不禁一声惊叫,连连倒退了几步。血迹开始的地方是个圆形,周围溅了不少血滴,然后歪斜地一直拖到玻璃底部,窗台上也留下了一片血迹。在圆形的中心附近,几根沾血的白色羽毛在晨风里摇动。
和尚探出身往楼下的花坛看去,草坪上隐约有个白色的影子。和尚打开房门,看见电视机开着,飞飞睡在大厅沙发上。飞飞醒了过来。
“你睡怎么在这里啊?”
“啊,恩,”飞飞揉揉睡眼,“里面太热了。”
“还好啊,昨天晚上下雨了。”
“恩。”
和尚没再追问,拿钥匙开了门,走下了楼。
在泥泞的花坛,和尚找到了那只浑身血迹和淤泥的白鸟。个头很大,脑袋上一个大窟窿,血还在汩汩的流。和尚凑上去一看,殷红中还夹杂着白色的流体,那是脑浆。和尚碰了碰它没有沾上血迹的雪白的背部,白鸟突然抽搐了一下,打开长喙像鸭子一样“嘎嘎”的惨叫了两声。和尚打了个踉跄。
白鸟没再有反应,只是脖子还在抽搐着,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停止了。
和尚小心翼翼地又伸手碰碰它。已经僵了。和尚掀起它的翅膀,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托了起来。
飞飞已经不在大厅,厕所传来水声。和尚把白鸟带进自己的房间,在地板上铺了几层报纸,放上去,然后用纸巾吸掉了一点血迹。一看桌上的钟,才过五点。他走到窗边,端详着玻璃上的血迹,想象着鸟撞上来时的方向和速度。过了一会,就坐下打开老三的一本小说,翻到书签的地方,专心看起来。
和尚多年没有这样专心致志地读一本书,等他回过神来,天已大亮。走进大厅,飞飞一个人在喝啤酒。
“小沙呢?”
“走了,住同学家里去了。”
“啊,哦。”
“给包烟我。”
“好。”
和尚漱洗完,走进房间,盯着地上的鸟看了一会,捏起报纸的两个角端了出去,放在大厅桌上。
飞飞举着红色万宝路奇怪地看着他。
“今天早上撞死在我窗户上的。”
和尚坐下,也开始抽烟。
大门开了。老三衣着整齐地走进来,身上还残留着古龙水的味道。
“是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撞死在和尚窗户上的。”飞飞头也没抬地说。
老三也坐下来,点了一支七匹狼。
三个人盯着躺在桌子中央白鸟血淋淋的尸体,久久闷声不吭地抽着烟。
老三的嗜好
一月下旬,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街上的圣诞树被换下,玻璃橱窗上的的荧光喷彩“Merry Christmas!”还残留着。商店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映红了行人四季不变的脸。空气潮湿寒冷,杂糅着各种讨厌和悦耳的声音。顺着气流游荡,从市区飞到市郊,在群楼中,会找到一片听得到GENE三人乐队歌曲的地方。
那是和尚窗前。
云已经积了好几天,一天比一天浓,浓到承受不了的时候,就要下雨了。冬天的雨比较阴险。真冷。头好痛啊。
和尚抱着腿坐在窗台上,仰望着天空。黑色棉毡帽的双层帽檐低低压过了眉毛,藏起耳朵。
这种天气,也挺有意思的。应该是很好吧,可是这种感觉又记不住,只好再多用一张唱片来储存。
用一张唱片记录一种感觉。
世界上的感觉真繁多,一个人就有那么多感觉,全世界该有多少种感觉啊。记录用的唱片真是用不完呢。
我自己的脑子不管用吗……
为小沙和老三伤感起来了。仆人的天性。真是狗改不了□。
其实他们一点也不需要我的。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及一根喇叭花藤。那些植物,动物,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生命,只是照着生命本来的样子好好活着。那些被选中的人也是那样的。要给个定量,叫做生命指数的话,他们是100,我是30。这种萎靡的东西,会引起生命指数高的人的厌恶。
所以老三要远离我。所谓“自己有点原因”,那是他的方式而已,他说过讨厌和喜欢不是因为外物,而是出于自己的属性。那么他厌恶我,当然是“自己有点原因”了。这些人,对身外的人和物,有种不带恶意的冷漠。就是这种距离感,让我明白了自己是哪类人。
从法国回来的这两个晚上,他都到外面去了。
那些被选中的人之间,也不全是默契,也会有拒绝的,不过最后总会归于默契。故事总会个目击者,像《巴黎圣母院》那样。故事的主人公是感受不到故事本身的气味的。其实……故事的气味不重要,只是那些无法进入故事的人的感伤眼泪的味道而已。大多数人进入不了故事,所以大多数人会沉迷于故事的气味。
气味……冬天的气味没有夏天好闻……
和尚打了个喷嚏,把腿抱得更紧些,耸起肩膀,眼睛依然看着天空。鼻尖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更加红了。
过年了,应该去看看奶奶。
那么大的年纪,快了吧。
按说拥有一个暴力父亲的家庭会产生暴力儿童,像我这样人畜无害,全是她的功劳。减少了社会灾害。
真是个了不起的老人。
其实这样,或者成为一个暴力儿童,也没什么区别。
冬天真的很危险。入秋开始就在失眠,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冬天的死亡率很高。
自杀……这种事……
和尚望楼下看了看。
这里坐惯了,也不觉得害怕。真做起来,应该会下不了手吧。也许现在只是在一点点积累痛苦,痛苦一天比一天浓,浓到承受不了的时候,就……
就下雨了。
和尚下了窗台,去大厅开电视机。球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正在介绍双方出场队员。
跳球的哨声让和尚浑身一抖。
我刚才……又睁着眼睛睡着了。
“斯塔德迈尔在搞什么,昨天失眠啊,呆兮兮的。”
老三进门的时候,和尚正趴在沙发上,被开锁的声音吵醒,坐了起来,捂着头皱着眉说:“回……啊秋!回来啦……”
“怎么睡沙发上,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