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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若初见 BY shoulder94
1
袭灭天来站在人群后面，仗着身高的优势，他不需要往前挤就可以把布告看得清清楚楚。
第八宿舍404室。
他把刚刚放在脚边的行李袋背起来，转身走开。
第八宿舍是学校中现存最老的男生宿舍之一，大一新生多半被安排住在这栋。据说是为了让学生拓展人际圈，所以每间合住的四人是采取不同系随机抽签方式决定。
袭灭天来沿着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到四楼，来到走廊左边从尽头一侧数来第二间。
敞开的门板上有块略为破损的白色压克力板，标示寝室号码404。
袭灭天来进去时，寝室全空，他是第一个到的。
迎面有两扇紧闭的窗户，两侧各有相连的两张固定式书桌，铁制折迭椅有些生锈。
门的两边各是上下铺的木制单人床，看尺寸是不够他平躺，除非睡对角线。
床与书桌之间是门关不太拢的壁式衣柜。
他把行李袋往左边上铺的空床上一扔，表示要了这个床位。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夏末初秋的清风立刻涌入，吹乱了他灰白色的长发。
袭灭天来拉开靠窗书桌前的铁椅，稍微撢了撢，坐了下来，光线非常充足，但如果计算机放在这里恐怕容易过热。
他想了一下，移到旁边稍微远离窗户的那个位子。
他坐了一会儿，他的第一位室友来了。
是个穿着有些时髦讲究的黄头发家伙，拖着个带轮行李箱进来。那家伙瞄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然后四周张望了一下，挑了右边下铺那张床。
黄头发男生把看起来似乎相当新的行李箱靠在离床最近的衣柜前，然后就离开了寝室。
袭灭天来没有理会他的室友，拉开面前的抽屉看了看，以前住在这里的人铺的牛皮纸还在，看起来堪用，应该不需要换。
晚一点去吃饭的时候顺便去买床具，福利社好像就有供应。
袭灭天来正盘算着，他的第二个室友进来了，进门的同时敲响了敞开的门板一下。
进来的是个几乎跟他一般高的男生，浅色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脸上血色温润，一双眼睛睁不太开似的半瞇半开。
那人观察了一下，把自己的行李袋轻轻放在右边上铺的床上，然后走过来，指指他旁边那个靠窗的书桌，开口问：
「请问这个位子有人用吗？」
袭灭天来摇头，于是那人在他之前撢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叫苍，管理系。请问你是？」
「袭灭天来，资讯工程。」
他们没有彼此握手，也没有多交谈什么。
苍用手指摸了摸桌面，灰尘不算太多。
袭灭天来站起身来，离开寝室，打算去吃饭顺便买必要的东西，他没有想要邀请刚认识的室友一起。基本上他认为所谓室友只是不得不住在一起的几个人，没有必要多做什么交流。
那年他们十八岁，初次相见。
※
虽说一个房间安排了四个大一新生共住，但404室四个室友之中，有一个从一开始就偷偷在外面租房子住，始终没有出现过。那个黄头发的室友则是早早交了女朋友，每天都混到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是洗澡然后上床睡觉，虽然还是名副其实的室友，但存在感也很薄弱。开学没多久之后，这个室友也搬出去在校外找房子住，于是房间里就只剩袭灭天来与苍两个人。
除了上课，袭灭天来很少出去，不是看书就是对着计算机。苍则是每天晚上出去，差不多九点半回来，然后也是坐在书桌前看书，差不多十一点上床睡觉，作息十分规律良好。袭灭天来则很晚睡，通常他早上醒来时，苍已经不在寝室，所以实际上共处的清醒时间也不算很多。
虽然住同一寝室的左右上下铺，书桌又是连在一起，不过两人交谈的话语没有几句。
孤僻的不是苍，而是袭灭天来。
苍的人缘不错，才开学没多久，就常常有同学来找他，问功课、闲聊哈拉、借笔记、送宵夜……。也许是感应到袭灭天来打从心底发出「别烦我」的电波，苍不曾打扰过他。
与苍不同的，袭灭天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独来独往，课余他接案翻译技术文件、写写程序赚取生活费，从国中那时离家独自生活，他就再也没有跟家里拿过半毛钱。
他从来不做跟同学一起去吃宵夜、踩大街诸如此类的事，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真正毫无兴趣。他偶尔会离开学校，多半是为了买计算机相关材料、CD、DVD、书之类的东西。
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不过他还是花钱买了一辆老旧的二手机车，性能还算不错，却必须用脚踩发动，而且踩的方式还不能随便，可能除了他没人有办法发动这辆老机车，这样也好，没有被偷的价值。
他真正开始跟苍熟络起来，就是因为这辆机车。
那天苍一样在六点左右离开寝室，虽然没有问过，不过看样子苍好像是兼了几个家教的样子。
袭灭天来戴着耳机在计算机上观看DVD，连眼睛也没有移开一下。
过了没多久苍突然回来，袭灭天来继续看影片，没有理会。
苍来到他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拿下耳机，看了看苍。
「抱歉，打扰你看片子。我的机车坏了，但我六点半得赶到学生那里，能跟你借一下机车吗？」
一时间他几乎开口说不借，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暂停了影片播放，站起身来。
「我的机车你没办法骑。」
「嗯？」
袭灭天来抓起机车钥匙就往外走，苍随后跟上来。
后来袭灭天来思考过为什么自己当时会一反常态帮忙，也许是因为隐约知道苍似乎也是在没有任何经济支持的情况下自力更生，甚至好像还寄钱回家。
虽然也不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地步，一点点处境类似的心情还是有的。
袭灭天来大步走到机车停放处，说：「我只有一顶安全帽。」
苍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去他坏掉的机车那里拿来自己的安全帽。
袭灭天来架起机车，用脚踩发动。
苍看着他几乎是用「狠踹」的方式发动机车，不禁失笑：「难怪你说我没办法骑。」
袭灭天来戴上安全帽，跨上机车，说：「在哪里？」
苍告诉了他地方，戴好安全帽坐了上来。
「谢谢。」苍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催动油门把机车骑出停放区。
把苍送到家教上课地点之后，袭灭天来骑车回到学校，本想继续看刚才的影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兴致，也提不起劲做翻译或是写程序。
他去浴间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用洗衣板搓洗干净晾起来，还不到十点就躺到床上去，戴着耳机听音乐。
那天夜里，苍将近十一点半才回来，大约弄到十二点多才上床睡觉，袭灭天来一清二楚，因为他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袭灭天来起床之后，发现他桌上放了一个火腿蛋三明治跟一杯奶茶。
傍晚苍回到寝室，袭灭天来起先没说什么，闷了半天，终于开口说：
「以后不要买东西给我。」
「总是聊表谢意。」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问：「机车修好了吗？」
「送去修了，不过可能要一两天。我跟学生讲好改时间，晚半个小时开始，这样搭公交车去应该来得及。」
袭灭天来没有再说什么，苍把背包里的课本笔记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装入家教上课用的教材，离开寝室。
苍出去之后，袭灭天来去学校餐厅包了个便当回来，在计算机的光驱里放入一片DVD，戴上耳机边吃边看。
片子结束，他看看时间，八点五十三分，满长的片子。这故事是说了什么……？怎么没什么印象，不是刚刚才看完……
袭灭天来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机车钥匙，拿了昨天苍挂在床头的安全帽离开寝室。
※
苍从学生家出来时，就看见坐在机车上的袭灭天来。
袭灭天来伸长手，把苍的安全帽递过去。
苍望着安全帽，然后伸手接过来。
「你不喜欢火腿的话，鲔鱼怎么样？」苍坐上机车的时候这么说。
「好吧！就鲔鱼。」袭灭天来说。
在他耳后，苍轻声笑了起来。
2
很久以后回头去看，那次的机车事件确实是他们交情的起点，但在当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就有什么突破性的发展。
之后苍的机车修好，他们又回复原本的生活模式，住在同一间寝室，每天碰面相处而没有交谈什么，说是很熟悉却又彼此不相干的两个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每次交集都有其意义，即使不察觉，也会在生命里留下些什么，慢慢堆积。
时序即将进入下一个月，袭灭天来照旧买了学校餐厅的包伙饭票，他一般是中午去餐厅独自吃饭，傍晚则从餐厅包便当回寝室，一面看影片一面吃。
那天早上，袭灭天来起床准备去上课，看到苍的桌上摆了一条吐司面包。当时他没有任何想法。
窗户另一侧的两张书桌上，靠窗的那张堆放着苍的书，另外那张则堆放他的光盘、CD等等。
若说要有什么想法，唯一可能就是他觉得苍把吐司面包放到那边的桌上可能比较好。无论如何，这都与他无关。
一连几天，他在计算机前面吃便当时，总是看到比往常早些回到寝室的苍坐在那里吃吐司面包，然后在六点多的时候出门。
袭灭天来不予置评，别人要怎么过日子是他家的事。
那条吐司面包渐渐减少，终于消耗完毕。然后在隔天早上，袭灭天来又看到一条新的吐司面包放在苍桌上。
那天傍晚苍回到寝室，坐下来打开面包袋子时，袭灭天来终于开口问：「你每天吃吐司过日子？」
苍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上个月修车多出一笔花费，这个月只好省点。」
袭灭天来没有说什么，把目光移回计算机屏幕。仍然是一个吃着便当看影片，一个安然自得静静啃吐司面包。
隔天，苍同样在下午快六点时回到寝室，袭灭天来不在。
平常这个时候，袭灭天来都是已经从餐厅包了便当回来，大概是想避开晚一点会暴增的人潮。
苍把背包放下，去洗了手，回到寝室坐在书桌前面，他刚打开面包袋子，袭灭天来回来了。
袭灭天来一只手上抓着一个装得超满、根本阖不上的便当，另一手则拿着免洗碗筷，好像不只一副。
袭灭天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打开餐盒，拆开一双免洗筷，从餐盒里分出龙须菜、豆豉苦瓜、红烧豆腐到一个空碗，又分出一半白饭、半块排骨。
袭灭天来把两个装满食物的免洗碗放到苍面前，还丢来一双筷子。
「……你把晚餐分我，这样你吃得饱吗？」
袭灭天来横苍一眼，伸长手越过他面前从面包袋子里拿了一片吐司，把红烧豆腐放在面包上搭着吃。
「如果我说你真是好人，希望你不会想吐。」
「我是看有人坐我旁边照三顿啃吐司看到想吐。」
苍笑。
袭灭天来戴上耳机，继续看他昨天没看完的影集。他突然想，也许就是因为苍这家伙平常完全不会白目来烦他吵他，所以他对他还算有好感。
反正学校餐厅只限制每个人可以拿几样菜，至于每样菜要拿多少是不管的，从那天开始，晚餐那顿袭灭天来总是包了份量很大的便当回来跟苍分着吃，吃不饱就吃苍的吐司面包，就这样度过整个月。
除了晚餐那段时间一起吃饭，他们的交集还是没有增多，但对于彼此摆在寝室里的东西，界线渐渐模糊。
最开始是跑掉的室友留给他们的空间。
两张没人使用的书桌原本各自堆放袭灭天来与苍的东西，虽然没有无聊到像小学生一样用粉笔划出界线，但起初确实是壁垒分明。渐渐两人的东西混到一起，变成以类别而不是以所属者分别摆放。
书堆里有苍的书也有袭灭天来的书，CD堆里也不光是袭灭天来的CD。
常有人送宵夜来给苍，好像是答谢他出借作业模板之类的事情。之前苍是抱着不打扰袭灭天来的态度独自享用，后来则是自然而然分一半过去。
为了分享食物方便，他们后来去买了钢杯、不锈钢筷与汤匙。
分一半的面线、关东煮、豆花、刨冰、泡沫红茶、咖啡……
再后来，进化到有时会一起去餐厅吃饭，这样两个人总共可以吃到八种菜，两荤六素。
天气愈来愈冷。有时苍的同学把他叫去别的寝室吃火锅，苍总是有办法中途弄回来一钢杯的火锅汤料给袭灭天来，然后拿了袭灭天来的空钢杯继续去参加火锅宴。
苍每个周末都会回家，那时寝室就是袭灭天来一个人的。
到了期末，大家都得赶作业、写报告、准备考试，周末宿舍里的人口明显增加，苍也是增加人口的其中之一。
苍没有私人计算机，报告都是在学校的计算器中心完成，不过写作业跟准备考试，苍还是在寝室里进行。
袭灭天来虽然也念念书，不过他还是会拨出时间看影片，看着看着，突然察觉旁边那个人也没在念书，而是往他这边望。
他转头看苍，苍也没有立刻转开头，一派泰然自若地望着他。
他们彼此对望了一两秒钟，袭灭天来拿下耳机，站起来去把房间门关上，然后用喇叭放出影片的声音。
「到时被当你可不要怨。」
后来他们各自捧着钢杯吃泡面，一起看完那部精采的斗智影片。
看完影片之后各自念书，袭灭天来正想换上耳机，苍说：「你习惯听音乐念书？」
苍知道袭灭天来听的也不是什么很吵的音乐，根据那成堆的CD来看，不是古典乐就是爵士乐。
于是耳机继续被搁置一旁，喇叭放着慵懒的爵士，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没有多做交谈。
学期结束前的最后那段日子，404室经常关着房门，里面隐约传出电影播放或是音乐的声音。
3
寒假开始就是过年，整栋宿舍的学生陆陆续续回家，人口愈来愈稀少。
小年夜那天，苍整理简单的行囊准备回家，袭灭天来正躺在床上看闲书。
「你要待在宿舍过年？」
「嗯。」
「这几天餐厅、福利社好像都不会开。」苍一面把行李袋的拉炼拉上，一面说：「我那里还有几包泡面，就在我后面那张书桌的抽屉里。」
袭灭天来放下书，问：「你要去搭什么车？」
「客运。」
「一起走好了，我顺便去买粮食。」
袭灭天来下床，穿上鞋子、外套，拿了机车钥匙。
「你载我？」
「废话。」
苍也拿了自己的机车钥匙：「我的安全帽放在机车里。」
袭灭天来把苍送到客运站，苍把自己的安全帽跟机车钥匙都交给他：「麻烦你了。」
「嗯。」袭灭天来把苍的机车钥匙塞口袋，安全帽挂在把手上，正要离开，苍叫住他。
「袭灭天来，留一下手机号码好吗？万一有什么事。」苍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来准备输入。
袭灭天来看了苍一眼，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自己键入号码。
「谢了。」苍收回手机，又说：「新年快乐。」
袭灭天来摆了摆手，骑着机车离开。
※
袭灭天来左手拎着一整袋粮食、右手拿着几张光盘回到宿舍时，第八宿舍简直像座鬼城。
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每个房间都是暗的，只有大厅与走廊的日光灯还亮着。
他踏进大厅，一个人也没有，跟平日喧闹完全不同的一片寂静，报纸凌乱地摊在茶几上，陈旧的藤椅排得歪七扭八，总是发出很大声量的电视终于是关机状态。
他踩着水泥楼梯上到四楼，进了房间，打开灯，把整袋采购物品放在苍的椅子上，光盘则摆在自己桌上。
他把一片光盘放进计算机的光驱，然后从那袋东西里拿出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便当，已经微波加热过，虽然也才几分钟，不过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骑机车回来，经过风这么一吹，已经不是很烫了。
寒风冷冽的小年夜，第八宿舍唯一一间放出灯光的房间里，袭灭天来独自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在计算机上观赏刚刚买来的影片。
※
除夕那天，袭灭天来吃泡面加罐头，看了两部影片之后，觉得有点无聊，决定给寝室来个大扫除。
他去浴室的工具间拿了扫把、畚箕、拖把跟水桶，先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然后用拖把拖了两遍。
之后又用抹布到处擦过，桌子、床、衣柜、窗框，虽然不到一尘不染的地步，总比打扫之前干净多了。
全部打扫完毕，感觉好像又饿了，他吃了几片吐司面包夹鲔鱼，心想晚上骑车去便利商店买点热食好了，又想，之后是不是该买个电汤匙、电碗或是电热炉之类的东西，这样就可以在寝室里煮个面什么的。
他花了两小时修改前两天写好的程序，看了看书，然后离开寝室去操场跑步。
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少都喜欢运动，只是他不像多半同学喜欢呼朋引伴去打篮球，而选择独自一个人跑步。有时他只是绕着操场单纯跑步，有时他会自己设定一个距离进行折返跑。不跑步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去吊单杠。
整个操场就他一个人，在灰色的天空下顶着寒风跑，虽然孤独，至少他很自由。
天色渐渐转暗，没有照明的操场开始显得有些阴森，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放慢速度，由跑步变成走路，打算骑机车出校门去便利商店买点热食回来吃。
袭灭天来走到放置背包的地方，从背包掏出里面的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是五点四十三分，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远离校园大道那头已经陷入完全的昏暗。
袭灭天来漫步离开操场。
※
除夕的晚上，绝大部分的人都回家吃团圆饭了，马路上车辆稀少，街道也很冷清，有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实在是件好事。
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店员大概也是跟他一样，没有所谓的家好回。
他买了关东煮、茶叶蛋、还有一个便当。
「请问要加热吗？」
「要。」
店员把便当的透明包装塑料纸划破，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等待的时候，袭灭天来又绕了一圈，多拿了一罐啤酒。
※
晚上袭灭天来就窝在宿舍里吃东西看影集，大约十一点时，他去空无一人的浴室洗澡，二十间浴间随便他挑。
洗完澡之后，他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然后回到房间吹头发，继续看影集。
正看到紧张处，手机突然响了，袭灭天来按下暂停，起身去捞背包里的手机，没有显示来电号码。
「喂？」
「阿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是你。」袭灭天来闭上眼睛。
「你还好吧？」
「还不错，你呢？」
「我很好。」
「嗯。」
「只是想跟你说新年快乐，你那边应该刚过十二点吧？」
袭灭天来没有注意时间，说：「大概吧！」远远好像听到放鞭炮的声音从学校外面传来。
「你一个人在那边，如果需要，我可以汇钱过去。」
「不用了，我可以养活自己。我不想拿他们的钱。」
「确实不是我自己赚的。」
「不用担心我。」
「嗯。……我得走了。」
「一步莲华……」
「嗯？」
「没事。」
「阿来真别扭，你是想跟我说新年快乐吧？没关系，我就当你说了。」电话那头，一步莲华轻轻笑。
袭灭天来沉默，然后开口说：「掰。」
「掰。」
他刚切断通讯，手机马上又响，下意识以为是一步莲华还有什么事刚刚没有说。
「喂？」
「袭灭天来，是我，苍。」
虽然也不是很讶异，不过比起双胞哥哥的电话，袭灭天来确实没有期望会接到现在这通。
「过年，总是跟你说声新年快乐。」苍说。
「……你也是。」
「我猜你在看影片吧？那不吵你了。」
「嗯。」
「几天后见。」
袭灭天来切断通讯，长长呼出一口气，继续看影片。
4
大年初一、初二两天，第八宿舍仍然只有袭灭天来一个人，像是独自守着一座荒城。
过年前，因为他是唯一会留在宿舍的人，宿舍舍监把钥匙都交给他，换句话说，他就是过年期间的代理舍监，负责管理一栋空空荡荡的宿舍。
正职舍监是个大四的学长，为人严肃，一本正经，还讲明会把这几天的工酬算给他。
也就是当平常日子这样过。
有时人也许不是真的那么喜爱孤独，而是有意识地让自己去喜欢，会感觉比较好过些。
初三开始，陆续有些学生回到宿舍，不过那也与袭灭天来无关。
回到宿舍的人聚集在二楼某间寝室玩牌打赌，赌输了好像是要做伏地挺身之类的惩罚性运动。
袭灭天来偶尔会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嚣声，没有人会想到找他参加，他也没有那个兴趣。但是，虽然他也许不肯对自己承认，宿舍里还是有点人味比较好。
初四，舍监回到宿舍，袭灭天来把整串钥匙交还。舍监拿回钥匙，表示薪资入账之后会把钱给他。
虽然袭灭天来是完全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倒也不是那么计较钱的事，反正他又不是为了赚这几天的看守费才留在宿舍，给不给他都无所谓。
袭灭天来离开宿舍，去操场跑步，跑了几圈之后，他到旁边去吊单杠。
天气很冷，有些阴暗，不知道会不会下雨。空阔的运动场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个人踏进操场时，他有看到，而且他一眼就认出是谁。
苍从学校后面的小路进来，穿过操场来到他面前。
他从没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但是，也许他潜意识中是有的。
袭灭天来看了看苍，没有说话，继续做完第一百下，然后跳下来。
苍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拿下挂在另边单杠上的外衣穿上。
苍背着行李袋，一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大袋子，里面好像有个锅子之类的东西。
「我带了个旧的电碗，等会儿我们可以煮饺子，从家里带的。」
袭灭天来微略弯腰，伸手从苍手中提过袋子，说：「应该不只是电碗跟水饺吧？」
袋子很沉。
袭灭天来看了看，里面一包一包，好像多半是吃的。
他几乎冲口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去接你？话到嘴边终究是没有出口。
※
他们回到寝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苍从袋子里拿出插电就可以加热的电碗，看样子以后他们也可以在房间里煮火锅了。
除了电碗，袋子里都是食物，手工水饺、卤味、凉拌菜、甚至还有用双层耐热塑料袋装起来的煲汤。
袭灭天来拎起那袋汤端详，里面汤料一堆，跟学校餐厅那种清淡如水的汤完全不同。
「那是佛跳墙，去亲戚家吃饭，我把锅底包回来了。你把电碗拿去稍微洗一下好不好？」
袭灭天来瞥了苍一眼，拿着电碗去外面洗手台冲洗，留意插座处不碰到水。
他回到寝室，苍已经剪开装汤的塑料袋，准备把汤往电碗里倒。
「等等，你把汤倒下去，水饺怎么煮？」
「热完汤再煮不行吗？」
「那不是又得洗锅！」
「依你的意思呢？」
「当然是先煮饺子。」
「唔。」
袭灭天来把两个钢杯摆在桌上，拿过苍手里的塑料袋，把里面的汤暂时倒在两个钢杯里。
突然觉得苍在这方面似乎很不灵光，还是有意装笨？不管怎样，其实他不太在意……不，应该是很不在意。
总之，水饺是袭灭天来煮的，煮完之后捞起来放回盒子，把饺子汤倒掉，然后把钢杯的汤倒进电碗，加点水加热。
苍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心安理得。
汤料太多，不搅动恐怕糊锅，没有大汤勺，汤匙又太短，只好用不锈钢筷搅一下。
「看来你对煮东西好像还满有心得。」
「拜托，这是常识吧？」
苍微微耸肩，没有回嘴。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非常丰盛的一餐，扎实美味的水饺、卤味、凉拌菜，还有料多汤浓的佛跳墙。
除了佛跳墙是从苍的亲戚那边带回来，其它都是苍他们家里自己做的。
水饺的馅料相当好吃，但水饺的卖相却是参差不齐，有些很漂亮，有些很丑，有些馅料饱满，有些则很虚，甚至也有那种一下水就散开的。
苍说，水饺是他们家兄弟姊妹一起包的，他也包了几个意思意思，不过现在他也认不出来这一盒里面有没有他包的。
他说，八成就是那几个下水就馅跟皮分家的饺子。
苍笑，说大概是吧！
边吃边聊当中，苍完全没有问起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
不需要问，苍应该也完全料得到吧！
苍说，初六开始恢复上家教课，袭灭天来也没有问说那你为什么初四就回学校。
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在心底慢慢沈淀，尽管在当时不觉得有那般份量。
吃饱了会想睡，这是人之常情，不过苍今天的情况有些严重。
苍一脸爱困地表示他要先睡一觉，这几天在家里都没睡饱说。
眼睛已经快要打不开的苍换了衣服，去刷牙洗脸之后就爬上自己的床盖大被睡觉，于是寝室又回复之前的安静，所有吵杂声都来自房间以外。
不知道是否因为人体会传递出脉搏、呼吸、体温、红外线等波动诸如此类的因素，总之有个人存在，即使只是安安静静睡着，整体气氛感觉就大不相同。
袭灭天来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电碗、钢杯、筷子拿出去洗。他离开寝室时，轻轻带上了门。
5
袭灭天来醒来的时候，苍正坐在书桌前看闲书。
袭灭天来撑起上身，他不能整个坐直起来，不然头顶会撞到天花板。
「你醒了？」苍转头看他。
他没吭气。
苍阖上书本，说：「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袭灭天来瞪了苍一眼：「出去走走？」
「是啊，你一天到晚都待在学校里。」
「我有出去过。」
「便利商店？」
「…………」
「我们可以去采橘子。」
袭灭天来差点呛到：「你起什么肖？」
「我回学校时看到广告，入园费很便宜。都不吃水果也不行，长久下去会营养不均衡。」
「就吃这么一回有什么用？」
「加减。」
「我不去。」袭灭天来说着，从床铺直接跳下来。
不过后来他还是去了。
苍并没有勉强他，只是说，那我们去吃早餐好了。因为苍的机车又发不动，于是袭灭天来载着苍去校外最近的豆浆店吃早餐。
途中苍指给他看某个橘子园的广告牌，入园费还真的很便宜。
「那么便宜一定是骗人的。」袭灭天来很笃定地说。
吃烧饼豆浆时，隔壁桌的一对男女情侣显然打算去采橘子，正在谈论这件事。
那个女孩子说，她的某某朋友昨天就去了一次，说橘子又多又好吃，进去要吃多少随便你，就算要带出园外，一斤的价格也很便宜。似乎是因为今年特别丰收的缘故，市场价格下滑，请人采收不划算，所以如此促销。
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眸看了袭灭天来一眼。
袭灭天来回望他，没开口。
然后苍慢慢说：「橘子可以放很久。」
最后，他们真的去采了橘子。
※
从豆浆店骑车过去差不多要一小时，进入这所大学之后，袭灭天来还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很冷，你在前面风大，围巾借你吧？」苍说。
「不用。」
「可是你头发一直打到我。」苍说着，把脖子上的白色围巾拿下来绕在他脖子上，顺便绕住他的头发。
围围巾是一件微妙的事，小小一条围巾围住领口，能显著提升温暖度。
围巾稍稍挡住袭灭天来的口鼻，风这么大，应该不可能闻到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也不是香味，但令人很舒服。
与空气相对的速度带来轻盈的飞扬感，即使袭灭天来不会承认，但他心情很好。
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有与任何人共同去做过什么事。
好不容易终于抵达，游客还不算太少。
袭灭天来停放机车时，问：「你的机车怎么办？」
「没办法，明天再推去机车行看看。」
「又要吃吐司过活了？」
苍笑。
「哼。」袭灭天来把围巾拿下来，绕回苍的脖子上。
※
他们各自提了一个空篮子。
「我弟跟我说，选水果要用手掂一下重量，感觉沉沉的比较多汁。」
「你弟？」
「我有个弟弟对这方面比较能干。」苍说：「我们家有六个兄弟姊妹，五男一女。」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双胞胎哥哥。」
苍看向他，没有开口问什么。
「他人在国外。」
「唔。」
苍没有多说什么，指指前方，说：「我去那边，你要跟我一起，还是去别区？」
「我到上面那边。」袭灭天来说着，提着自己的篮子走开。
他突然察觉，其实自己非常想念一步莲华，而他们不知道哪一年才有可能再见。
袭灭天来一直往上爬到最高的斜坡，远离所有人。
他把篮子放在旁边，伸手捧住一颗从枝头垂下的橘子。
他稍微掂了掂，感觉很沉，他用果园主人给的剪刀把橘子剪下，在地上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隐约望见其它区的游客，偶尔听到小孩子欢笑大叫的声音。
他剥开橘子，带着酸味的清新香气弥漫，果汁喷出，白色纤维裹住的橘色果肉非常饱满。
他掰下两瓣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十分够味。
还真是好久没吃到水果了。
以前学校餐厅是有供应随餐水果的，后来好像是什么弊案的缘故，因而改成分开贩卖，虽然价格很低廉，可是那些水果质量也很差，激不起什么购买欲。
他把果皮与籽往低处丢，然后就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做什么别的事。
半小时之后，袭灭天来总共吃了两颗橘子，篮子还是空的。
踏着落叶泥土的脚步声传来，苍提着篮子走到他这里，把篮子放在一边。
袭灭天来瞥了苍的篮子一眼，也是空的。
「比混吗？」
苍淡淡笑：「反正也没有要采很多。」
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说：「我们就采你机车箱子放得下的量就好。」
袭灭天来望向苍：「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结果他们只采了半篮橘子，刚好机车座椅下面以及后面安装的箱子放得下。
苍说回程换他骑比较公平，袭灭天来不置可否，发动机车之后，退开来让苍先跨上去。
苍没有把车骑回宿舍，而是一路骑到市区去。
橘子放在机车里，安全帽挂在机车座椅下面的隐藏挂勾，妥妥当当。
初五很多店铺已经开张，苍说有某家排骨饭很有名，也不贵，于是他们就去那里吃了时间稍微晚了点的午餐。
之后袭灭天来被苍拉去看二轮电影，电影院里观众不多，坐得零零散散。他们两个都人高腿长，所以分别坐在同一排走道两侧的座位，这样比较舒服。
一场是连播两部影片，一部温馨小品，一部火爆动作。在电影院看，感受确实跟自己在计算机上看DVD不同。
从电影院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袭灭天来接着被苍拉去逛夜市，吃了一拖拉库的小吃。
「你是想要接下来两个月都吃吐司面包是吧？」吃红烧鳗的时候，袭灭天来这么说。
「难得，过年嘛。」苍淡淡说。
袭灭天来不说话了，他不是不明白，苍是特地提早回宿舍陪他过年的。
「我等下想去吃雪花冰。」苍说。
袭灭天来看他一眼。
「点一份一起吃好了，怎么样？」苍说。
「嗯。」袭灭天来淡淡回应。
6
那阵子404室一直弥漫着橘子的香味，他们大约半个多月后才把橘子全部吃完。
某天苍去上完家教课回来时，袭灭天来已经洗过澡窝在被窝里看小说。
「你有空看看这个。」苍说着，把一本彩色广告放在他枕头旁边。
袭灭天来放下书本，拿起广告本来翻，是大卖场的广告。
「干嘛？」
「这是家新开的卖场，正在做开幕促销活动，很多东西卖得比福利社还便宜。」
袭灭天来一听，兴趣缺缺地把广告放下，重新拿起小说，淡淡说：「差也差不了多少吧！」
「一大条十包卫生纸的价差就够买半条吐司了。」
听到吐司，袭灭天来又放下了书，老实说，至少短期之内他还真不想在这间寝室里再看到吐司面包出现。
「偶尔自己煮白面条配罐头应该可以节省一些费用。」
「是吗？」
袭灭天来想，如果大卖场的泡面、罐头有比福利社便宜的话，就有去一趟的价值，所以他抓着那份广告离开被窝跳下床铺，从挂在椅背的牛仔裤口袋翻出自己的皮夹。
「我没剩多少钱，下笔钱要进来还没这么快。」
苍也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倒出来，说：「凑一凑应该够，先想好要买什么。」
于是他们凑在一起研究那份广告，用纸卷红笔把想买的东西打勾，然后经过三次考虑淘汰，最后把决定要买的东西圈起来。
都是些消耗品，卫生纸、泡面、干面条、罐头、大包麦片、奶粉……
苍自己留了少许钱，其余的钱全部交给袭灭天来。
「为什么要交给我？」
「我们两个的钱凑起来才够付帐，要算等回来再算清楚。我不太喜欢管钱。」
「难道我就喜欢了吗？」袭灭天来瞪眼。
苍有看也当没看到，只淡淡说：「走吧！今天好像开到晚上十二点，应该绰绰有余。」
苍说着，穿上才脱下来没多久的外套。
袭灭天来心里碎碎念，却还是把钱收好在皮夹里，穿上牛仔裤、高领套头衫、夹克与鞋袜。
出门前，苍顺手拿了挂在床头的白色围巾挂在脖子上，说：「好像变得更冷了。」然后走出寝室。
「只有我们这两个神经病才会在这种时候骑车去大卖场。」袭灭天来说着，跟着出了房间随手关上门。
※
「看来人不少。」苍望着前方说。
虽然已经晚上十点，大卖场外围还是人潮众多，不过也还不到拥挤的地步。
他们把机车停放区最后那排机车的其中几辆移动调整了一下，然后把袭灭天来那辆老机车塞进腾出来的空位。
他们弄了一台手推车，越过推销卖场联名信用卡申请的摊位，准备进卖场。
袭灭天来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逛过大卖场。
他自愿负责推推车，苍则负责把决定要买的东西放进推车。
他觉得苍在买东西这方面比他有概念，可能是家里要管饭的人口多，不像他是一个人，饿或饱也就是自己的事，不需要那么谨慎计较。
一进卖场，情况有点出乎袭灭天来意料，他没想到最靠入口摆设的是影音商品，类型还相当繁多，他本来以为卖场卖的东西应该跟一般超市差不多而已。
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是脱节的。
「时间还早，先各自散开好了，我等会儿来找你。」眼看他的注意力被琳琅满目的DVD抓住，苍宽容地这么说。
还空空如也的推车靠在一旁，袭灭天来一头栽进DVD区。虽然他不可能在这里买什么片子，根本没这笔预算，不过反正看看又不花钱。
就在袭灭天来快把整个DVD区的影片都扫过一遍时，苍出现在DVD摆设架另一侧，他抬眼，跟苍隔着DVD摆设架对望。
「怎样？」袭灭天来问。
「没。」
「几点了？」他没把手机带出来。
「十一点吧！」苍淡淡说。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走吧，去买东西。」
「不急，改天来买也可以，促销期间到这周末。」
「你不就为了买东西来的？」
「我只是想说有机会就拉你出来走走而已。」
「多事。」
「就是啊。」
袭灭天来忍不住想笑，咳了一声，说：「再等我几分钟，我快好了。」
「我去那边，你等会儿来找我。」苍指指右前方袜子区。
「嗯。」
苍转身往前走去。
袭灭天来把目光移回架子上的DVD。
上一次有人等待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漫不经心地把剩下的DVD快速浏览完，然后推着空推车去跟苍会合。
※
那天晚上他们十二点半多才回到宿舍，光是等结帐就排队排了很久。买的东西稍稍超过当初预定的，不过勉强还在「合并经济状况」可以支撑的范围内。
回程的时候，在前面骑车的袭灭天来感到后面苍的头频频往他这边靠，心想这家伙八成是在打瞌睡，苍在等结帐时，眼睛睁开的缝就已经明显缩小。
果然一回到宿舍，苍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澡刷牙等例行事务，啥也不管就上床睡觉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