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回去洗个澡换衣服,之后要去哪里再说。说起来,我也有很多话想问你。」
于是他们离开别墅,往苍家出发,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交谈什么。
车子转入苍家那条路时,苍说:「你还真的知道我住哪里。」
「你以为我只是唬你?」
「我不知道。」
他没有接话,把车子靠边停下。
苍下了车,走过来弯腰敲敲车窗,他摇下车窗。
「你不下车?」苍说:「进来,我泡杯热的给你。」
于是他下了车,跟苍一起走向那栋老房子,他的心情很复杂。
曾经,他们认识很久,甚至在一起很久,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苍与他没有交集的部份。而现在,他们刚刚重逢,一边已经失落了记忆,他却将要跨进他所陌生的苍的世界。
苍拿出钥匙开门,说:「现在应该没人在,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
「你祖父呢?」
「去年过世了。」苍推开门,说:「请进。」
他走进去,不大的客厅摆了一套陈旧但质感不错的木制沙发,上面铺着花色淡雅的棉质厚垫子。茶几铺着有些褪色的桌布,上面放了盆小型盆栽。
老旧的冷气机、古色古香的橱柜、斑驳的餐桌、不成套的椅子……
整体来说东西不少,但感觉很干净整洁,到处都是盆栽或插水植物,显得生气盎然。
二十吋的电视机放在电视柜上,柜子上东西很多,各式各样的小玩意、纪念品、装框照片……排得整整齐齐。
「请坐。」苍的语调有种奇妙的自在,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轻松。
苍走进厨房,他听到器皿的细碎声响。
很平凡的居家处所,他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彷佛走进了故事中的幻境,他人在这里,却不能真正融入。
苍从厨房出来,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到他面前。
「麦茶。」苍说:「你如果想看电视,遥控器在这里。」
苍把他一个人留在客厅,然后到房间去了。
他听到水声时,并不像多年以前那样,身体里心里纠结着火烧般的欲望。
他很平静,现在的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的是……全部。
完整的全部。
他掏出手机,想了一会儿,拨了通电话给一步莲华。
也许是听到他的声音平稳,一步莲华并没有多问什么,只说:
「我有个朋友想带我去走走,我等会儿就要出门了,可能去两三天吧!」
「一步莲华……」
「我会带土产回来给你的。是说,我好像从来也没送过你什么?」
「神经。」
一步莲华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带着些微郑重意味的声音说:
「阿来,总之你有我的祝福,明白吗?」
霎时,他心头一梗,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嗯了一声。
他切断通讯,拿起似乎是百货公司赠品的马克杯,喝了一口苍为他泡的麦茶。
他想起多年以前在东岸民宿的晚上,他喝着苦中带甘的茶水,那种安稳愉悦的心情。
他微微出神,继续慢慢喝着热麦茶,回忆当时的点滴。
他还记得苍每个表情,记得自己每个举动。
有人说,人到老时才会喜欢回忆往事。
但是对他而言,过去十年就是回忆中度过的岁月。
三十二岁的年龄不算老,但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有些沧桑。
苍没有让他等太久,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换了身衣服的苍从里面出来。
「你有想要去哪里吗?」苍问。
他摇头。
「那我们先去吃早餐,之后到你家去如何?你也想洗洗澡换衣服吧?」苍说:「这附近有家豆浆店的手工蛋饼很不错。」
他望着苍,伸手握住苍的手腕往下拉。
苍沉默着顺势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跟我回去?」他注视着苍问。
苍回视他。
他用手轻轻拨开苍的头发,低声说:「你在考验我?」
苍闭了一下眼睛,淡淡说:「顺其自然吧!」
他暗红色的眼睛一动。
「坦白说我对你很好奇。」苍说:「我对你并不感到陌生,可是这不表示现在的我了解你。」
「你不是容易对人好奇的人。」
苍的眼睛泛出一丝笑意:「你这是在拐弯抹角说你自己很特别?」
「特别不见得是好的。」
苍瞥了他一眼,说:「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好像回到了过去,苍的态度并不强势,却总能成功拉他去这去那。
苍说的豆浆店在前面路口,他们刚才来的时候曾经经过。
这里的蛋饼饼皮是老板一张一张现做,不是那种现成的。
店铺很小,前面挤了很多等着外带的人,里面摆着几张小桌子,还有两张空着。
他们进去坐下,苍说:「我帮你点?」
他点头。
苍叫了两份混浆、两份蛋饼。
苍从筷筒里拿了两副免洗筷,递了一副给他,问:
「你现在的工作是做些什么?」
「计算机游戏。」他淡淡回答,心想这绝对是苍根本不去碰触的领域。
「我有个弟弟很喜欢玩这些。」苍说。
老板娘把他们的餐点端来,苍又说:「你的工作时间很自由,是吗?」
「嗯。」
苍用汤匙搅动盛在碗里豆浆米浆混合而成的热饮,淡淡说:
「我不知道我曾经想要做什么,现在的我只是帮家里经营的茶馆一点忙,如此而已。我想过尝试走出去,就算学过的都不记得了,但思考能力既然还在,应该总有办法的,不过,我的家人全都极力反对。」
他注视着苍淡然的表情很久都没有开口,然后才慢慢说:
「以前你读大学时,总是你们系上的第一名,你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好几家公司想延揽你进去。」
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是吗?」
「而且你钢琴弹得很好。」
苍默默笑了一下,说:
「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我弟弟妹妹他们刻意不提我的过去,怕我难过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曾经会弹钢琴。现在我弹古琴,是进行复健时因缘际会学的。」
他听着苍淡淡邈邈的口吻,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冲口问:
「你……连你的亲人都不记得了?」
苍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忘记的只是你?」
他语塞。
苍垂下眼帘,轻声说:
「我还记得我刚清醒时,小翠红着眼睛告诉我,我的名字是苍,是他大哥。」
他从桌子下抓住苍的手,拉过来紧紧握在手中。
他曾经不可理喻、偏颇武断地认为苍忘了他却记得自己的家人,如今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好过。
他所深爱的那个人遗失了太多太多,他要怎样才能填补阙漏的空白?
苍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好命。」
「这叫好命?」
苍默默笑了,没有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是折返跑,虽然他一再回到原点,却早已不是真正的原点,他已经跑过很长很长的距离。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苍永远都会是他的原点。
是原点,也是终点。
他把苍的手握得更紧。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汤匙慢慢喝起混浆。
46
袭灭天来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摘掉右边耳垂上的暗色金属耳饰,放在镜前的硬质玻璃平台上。
这个耳饰是九祸特别要人去订制的,跟最新游戏中的魔王造型一致,昨天他接受杂志访谈前戴上,一直没有取下。
他自镜前转身,走进淋浴间里,让热水冲淋全身。
什么……都不要想。
顺其自然。
※
他披着一头湿发出来时,苍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他们公司某一款游戏的人物设定集。
这种东西在他这里很多,客厅、卧室、工作房随处都看得到公司产品相关的文件、书籍、光盘、图片等等。
苍说:「这个角色跟你好像,是以你为原型画的吗?」
「公司的策略。」
「很有意思。」苍继续专心阅读,好像真的很有兴趣。
他还没开口,工作房里计算机发出实时通讯的呼叫声响。
他走进工作房,接通通讯。
「老大,我小醉啦!昨天我们把最新宣传短片修改版传给你了,你看了没?一共传了四个版本,你看要用哪一个?今天就要在官网发布了哦!」
「我等一下回复你。」
他打开电子邮件信箱,找到动画制作部的冷醉发来的邮件,打开附件的压缩文件,播放游戏宣传短片。
连接计算机的立体声喇叭放出气势恢宏的配乐,屏幕上显示眩目华丽的动画。
苍听到声音,从客厅来到工作房门口,问:「介意我进来吗?」
他从旋转椅上起身,淡淡说:「你坐这边。」
苍走过来坐下,他站在一旁,双手撑着桌子。
「这个人物也很像你,你之前戴的耳饰好像跟这一样。」
他沉默了许久,说:「以前在学校宿舍里,我们经常一起看影片。」
「这样吗?」苍淡淡应道。
他注视着屏幕上快速变动的画面,没有继续说什么。
苍安静地随他看完各自稍许不同的四个版本宣传短片,然后他呼叫冷醉。
「有,老大。」
「我看完了,第四版。」
「是哦?……老大,能不能选别版?」
「干嘛?」
「……算了,老大你害我输掉一顿饭啦!我们在打赌,看你会选哪一版说。对了,你今天进不进公司?」
「不去。」
「哦,知道了。」
结束通话之后,他侧过脸望向苍。
「我们来看影片好不好?」苍说。
他凝视了苍一会儿,轻声说:「好。」
※
中午他就在家里煮培根蘑菇白酱意大利面跟蔬菜牛肉汤喂饱他自己跟苍。
「以前就是这样吗?」
「哪样?」
「我想以前我在厨艺这方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才华,是不是都是你掌厨?」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那时也只是煮煮白面条或火锅而已。」
「这意思是说这十年来你大有精进?」
他看着苍彷佛有些俏皮的笑容,想起多年以前苍对他赖皮时就会流露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深陷,可他不要脱离,他宁愿永远沉沦。
苍问他有没有茶,他摇头,他这里只有咖啡。
「下次我带些茶叶过来好了,顺便带套茶具?」苍说。
他喉头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嗯了一声。
下次……
下次。
是的,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下次。
整个下午他们都窝在工作房里,苍对他的工作内容很感兴趣。。
他去煮咖啡时,苍打了通电话给翠山行,他拿着两杯咖啡回到工作房时,正听到苍淡淡对着电话说:
「小翠,我今天不过去茶馆了。……可能也不回去吧!……没事,我很好。……嗯,就这样。」
他没有说什么,只把加了糖跟牛奶的那杯咖啡递过去。苍表明了愿意留下的意思,已经足够。
「谢谢。」
苍要他展示这些年来他负责制作的各款游戏,还一直问他其中的故事设定。
苍并不像是没话找话说,而是真正觉得有趣。
介绍游戏本就是他工作的一部份,他并不陌生。每个游戏都是一个世界,其中角色的人生各自交错。
可是面对着苍说,那种感觉微妙到几乎让他有点恍惚。
「看到自己就在游戏里,会不会多少觉得古怪?」
「习惯就好。」
「样子像,个性是不是多少也有你的影子?」
「或多或少吧!」
苍安静地注视着计算机屏幕上精致的立体动画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轻声问:
「其中……也有某个人物有我的影子吗?」
他的心深深一动。
「……有。」
苍沉默。
忍不住内心思潮汹涌,他伸手把屏幕电源关掉。
苍望向窗外,说:「天已经黑了,这么快。」
「要出去吃吗?晚餐。」他问。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不太想出门。」苍淡淡说。
他看着苍,许久都没有开口说出半句话。
「不想煮的话,叫披萨来吃我也不反对。」苍说。
他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淡淡说:「中午的汤还很多,吃汤面好了。」
「好。」
晚上快八点,他们坐在餐桌旁吃热汤面,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多年以前,他们一起分享各种食物的美好时光。
快吃完时,苍忽然说:「有没有纸笔?」
他看了苍一眼,起身去拿来一张纸跟一枝铅笔。
「你要写什么?」他重新坐下,把纸笔推过去。
苍抓起铅笔,在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最左端画一个圆点,最右端画一个箭头。
苍在圆点下面写:大一室友。
苍在圆点右边隔一点点距离的地方标了一点,写上:机车故障。
「然后呢?」苍抬眼望向他。
他凝视苍温润的紫灰色双眼,过往记亿的每一景每一幕排山倒海而来。
他从苍手中接过铅笔,在横在线打点。
「因为你机车坏了花了不少钱修理,那阵子你每天都坐在我旁边啃吐司面包过日子。」
「是哦。」苍笑。
「我实在看到想吐,只好从学校餐厅包便当回来分你。从那时开始,我们常常一起吃饭,一起凑钱去买生活必需品。」
他每画一个点,就说起一段回忆。
一起做过的点点滴滴,一起走过的年轻岁月。
采橘子、逛卖场、看电影、吃雪花冰……
他画一个粗黑的圆点,低声说:「那年暑假,你说要去东岸旅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笔尖停在那个点上,思绪被回忆淹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开口轻声说:「那趟旅行中,我初次发觉自己对你的感情变了质。」
然后的然后,就是漫长痛苦的挣扎与摇摆,放手去爱、拉住自己……
把灵魂撕成两半,让心彻底沦陷。
苍沉默着,静静聆听。
他停了好几十秒钟,然后继续说起之后的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起曾经短暂共住的第三个室友、在停电的黑暗中彼此剖白的各自私密。
「那年过年,你提早回学校,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明明就快睡着了还拉我去夜游。」
苍笑了一下,说:「好像我跟你相处时总是特别任性。」
他望了苍一眼。
是,是任性,而他多么迷恋这份任性。
「那天夜里,在学校后山山顶上,你对我说,暂时就这样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他继续说:「你对我说感谢,又说……抱歉。」
他停了一秒钟,低声说:「我答应了你,可是其实我做不到。」
他在右边一点的位置再画一点,轻声说:「你的钢琴演奏,我差一点就因为赌气错过。」
他想起苍在舞台上的侧影,那种天上人间的美好,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邻近处再画一个点,他目光停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说:
「那时我们快升上大三,演奏会结束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希望我给你两年,你想先好好把学业完成。」
「你答应了?」
「……但是我仍然没有做到。」笔尖在旁边反复涂着一个新的点,他低声说:
「我终于觉悟我不可能在你身边遵守承诺,于是我决定搬出学校宿舍。」
苍沉默着,望着他的笔尖不断画着那个点。
「说好暂时分开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吻你。」他停下手的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淡然。
「然后我搬出去,我们整整八个月没有联络过。」
他画上又一个新的点,继续说:「那个农历除夕午夜,我收到你的简讯。然后我们又开始见面,很小心很刻意地维持着安全的距离。你从家里回来那天,我们跑去之前说要去却始终没有去成的北岸。」
他的笔尖往右移动,停在横在线,却迟迟没有画出新的点。
「然后呢?」苍轻轻开口问。
「你说,想去我住的地方看看。」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微微破裂。他的笔停住不动。
苍默默地从他手中轻轻抽走铅笔,画上圆点,然后放下笔,望着他。
「结果我去了吗?」苍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
他凝视苍很久很久,他伸手,抚摸苍的脸,看着苍垂下眼睫,阖上眼帘。
他慢慢地靠近,轻轻地吻上,感觉到对方的细微响应。
他听到自己的叹息,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无以形容的感触融化着他的灵魂,现在他终于知道,就算有再多的晦暗与矛盾,爱会找到答案。
47
不是预料之中,却也不意外。
没有设想重新开展的路要怎么走,就是自然而然续上十年前的缘分。
顺着感觉靠近、亲吻、拥抱、抚摸,让心去引领方向。
人能表达情感的方式,到头来也不过就是让自己与对方尽可能地贴紧密合。
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把苍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
与多年以前的影像重迭,而他的感触远比当时更复杂。
多年以前,透过那扇简直没有任何隔音效果的窗户传入的各式各样声响,是他们初次缠绵的背景,他清晰地记得苍隐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现在偌大的房间里很安静,所有来自彼此的声音都无从掩藏,也无须掩藏。
心跳、呼吸、喘息、哼吟。
甚至是皮肤发稍摩挲的声音。
还有周围无机物被摩擦、推压、晃动的声音。
他的举动不算疯狂,也不能说是完全不疯狂。
烧尽理智,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只受感性驱使。
狂烈与温柔,心之所欲,交缠交替。
拉扯、充斥、淹没。
裸露最原始的自己,最没有掩盖的自己。
索求、给予、占有、释放。
在他意识的水面下,苍始终是他的港湾。
他像一只漂泊已久的船,渴望着靠岸。
他听到苍渐渐沉重的呼吸,听到细微的哼声,他看到苍蹙起眉撇过头的样子。
他不是辨认不出,那其中含有多少的放任与纵容。
「……是因为我要吗?苍,你是在补偿我吗?」他听到自己夹杂着浊重呼吸声的低沉话语带着微微鼻音。
苍慢慢睁开双眼,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苍重新闭上眼,轻声说:「不要再为难自己……」
他的心无法言喻地深深一动。
就像是本能,苍总是轻易就能懂他。
过去是,现在也是。
即使握在如今的苍手中的线索这么少,却仍然能直指他心底深处最矛盾的地方。
不须压抑什么、忍耐什么。
不是偿还什么、弥补什么。
爱与欲,本是天生自然。
像是春雷打在千古结冻的冰川上,冰层龟裂融开,融化的河水奔流漫涌,淹没所有的一切。
他闭上眼,感受苍的手轻轻抚过他轮廓。
身体与心灵的悸动都到了极限,他已经无法再有更强烈的感觉,没有任何形容词足以准确描述。
曾经受过的伤都得到了抚慰,即使疤痕永远都在。
如同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苍接纳了他,全部的全部。
所有的温柔与晦暗,激烈与压抑。
没有任何语言更能表达,内心最赤裸诚实的情感。
激越、深沈、炽烈。
汗水融合在一起,体温燃烧彼此,他用力抓紧苍的手,从身体里呼唤出埋藏最深的真实声音。
所有的痛苦与欢愉。
恨不得就这样把烙印在灵魂的记忆全部传递到苍的心里。
恨不得就这样融化成一体。
太深太重的意念,到嘴边就失了真切,他只能用自己的肢体去诉说……
知不知道他放的感情有多深?多重?
知不知道他爱到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退路?
能不能就此合而为一?再也不分开?
能不能陪伴他,直到天荒地老?
可不可以……
每声呼吸、每下心跳,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他。
※
他站在莲蓬头下淋浴,热水从他的头顶往下流,模糊了他的五官,却模糊不了他的思绪。
关于苍的心情,他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心口就不由自主一窒。
他得到了,却填不满长久以来蚀空的黑洞。
他不能不认为,现在的苍看待人生的态度因为十年前的一场大病不同了,因为生命太无常,所以苍活得更干脆、更洒脱也更宽容。
他不能不觉得,现在的苍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不让他继续晦暗下去,而不是因为自己真正想要。
他感受得到苍给他的温暖,轻轻抚慰他心上始终隐隐作痛的累累创口。
然而,抚慰的柔情跟火热的爱恋毕竟不能等同。
从过去到现在,他与苍之间的感情从未真正平衡过。
可是这不是谁的错,每个人各有其个性。
他是这样的人,而他并不希望苍变成他。
他爱的,是苍原本的样子,即使那样的本质让他尝到无法形容的苦涩。
理性上他明明想得很清楚,感性上却无法阻止自己去在意,苍对他的感情。
是哪样的爱,还有,爱的深浅、轻重。
这么长久的磨砺,成熟的似乎也只是他属于理性的一面,灵魂深处,他的感情仍然是当年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执着、偏颇、灼热。
他就是他,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也许都不可能有所改变。
最大的差别在于,现在的他比过去明白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拿过大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然后把擦头巾挂在脖子上一面擦拭湿淋淋的长发一面走出浴室。
苍裹着薄被侧卧在他的双人床上睡着,维持他离开床之前同样的姿势,未曾动过。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俯视苍的睡容。
那是张睡得很沉很沉的静谧容颜,纯净,温润。
苍的眼尾很长,微微上扬,睫毛长而密,鼻子与嘴唇的线条很柔和,除了脸变得尖了些,与记忆中他所熟悉的脸并没有太大差别。
他伸手轻轻拨开苍额前垂落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苍稍稍动了动,醒了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苍的声音有些含糊。
「十一点多。」
「我想喝水。」苍低声说。
他离开房间去拿了一杯温开水来,苍有些困难、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接过他递去的杯子,捧在手里慢慢喝。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也好。」
「你想淋浴还是泡澡?」
「可以两样都要吗?」
「我去放水。」
「嗯。」
苍洗过澡,跟他一起坐在餐桌旁吃东西时,已经是中午过十二点。
虽然是中午,但桌上摆的食物都是一般早餐比较会吃的东西:烤面包、煎培根、英式炒蛋、煎德国香肠、牛奶、什锦榖片、水果色拉等。
「这算早午餐吗?看起来很丰盛,你平常就这么吃?」
「没有。」他一个人的话,吃得比这简单多了。
苍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说:「下午该去茶馆了。」
他没有吭气。
苍看了看他,放下杯子,说:「你不答应?」
他咬了一口面包,闷闷说:「我没这样说。」
「可是你的表情摆明不乐意。」
他没响应,继续吃他的东西。
苍一手撑脸,看着他说:「你不是把我的身家底细都查清楚了?我跑不掉的不是吗?」
他瞥了苍一眼,他明知道不可能,可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就是把苍时时刻刻拴在他身边。
苍看了他一会儿,低下眉去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培根,淡淡说:
「今天就不去茶馆了,不过明天一大早我要回去,两个小的还在上学,通常我们家能一起吃饭的就只有早餐那顿。」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苍又说:「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如何?」
他瞪眼:「我?」
「我们既然要在一起,我希望我的家人至少认识你。」
他想起多年以前,他们还只是朋友的时候,苍就曾经邀他一起回去过年,而他没有答应。
苍说得没错,如果他们要在一起,他不能永远回避苍与他没有交集的那一半世界。
他的心有一个部份笼罩着一片混沌。
即使无从追究他在过去的苍心中到底占有怎样的份量,但,对于如今的苍来说,他只是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可是他们的进程却拉得这么快。
「苍……」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决定跟你在一起吗?」
他心头一震,没有否认。
「我没办法确切回答你,也许有一部份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只能说,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后悔。」
「所谓的『不能不』是什么意思?」他追问。
苍垂下眼帘,轻声说:「我不想看你痛苦。」
他的心一沉,虽然他早就想得到是这样。
「你认为这不算是真正的感情?我不是那么博爱慈悲的人,并不会见不得所有的人痛苦。」
他沉默了很久,淡淡问:「你是真的失去记忆吗?」
苍瞥了他一眼,说:「我也无法解释,总觉得你的心思一清二楚。」
苍的唇边隐隐有笑。
他凝视了苍一会儿,低下眉去用叉子戳盘子里的炒蛋,说: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磨。」
他听到苍笑出声音。
他抬眼望苍:「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苍轻声说。
※
下午他并没有打算出门,他想苍可能会要继续睡,他把床组整个换过好让苍能睡得舒服,换下来的床单等等丢进洗衣机洗。
不过苍看起来虽然精神不济,却没有睡午觉的意思,反而主动问起他那个「犯罪现场」,在得知是他前几天临时看到就马上买下之后,苍唔了一声,说:
「还真是挺戏剧化的,那么你要转手卖掉吗?」
「就留着吧!反正应该也不好卖。」回想那时如火焚烧的心情,他自己都觉得好像梦一场。
「那就好好打理一下如何?」
苍要他拿来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分成左右两半,左边写上别墅已经有的东西,右边写上要添购的物品。各边又分成几个区块,分别标明客厅、卧室、厨房、浴室等。
他看着苍拿笔专心涂写的样子,觉得即使失去记忆,苍仍然是当年那个管理系的高材生。
「从客厅开始,沙发、茶几都有了,好像不需要买什么。」苍一面写一面说。
「买个立灯吧!还有电视、DVD、音响。」
苍在右边客厅那栏写上立灯乘以一、电视乘以一、DVD乘以一、音响乘以一,然后说:
「嗯,要不要靠垫?」
「你觉得需要就写上去。」
「这样吗?」
他瞪去一眼:「不用怀疑。」
苍笑,写上靠垫乘以二。
「其它地方我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看你的了。」苍把纸笔挪到他面前。
他拿起笔,定住没有动,他低声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
「布置好了之后呢?」
「每隔一两个礼拜都可以去那里待个几天啊,你觉得怎样?」
「你跟我?」
苍注视他,眨了一次眼,轻声说:「我跟你。」
48
苍把列得洋洋洒洒的购物清单拿在手上检视,说:
「虽然外表上看不太出来,可是你的心思其实很细。」
清单上包括了窗帘、打扫用具、垃圾袋、餐具、茶壶、杯子还有各种消耗品等杂物。
「这算赞美?」
「听起来不像吗?」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苍喝一口倒在马克杯里的瓶装茶,似乎不甚满意,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他想起以前苍就不喜欢喝罐装饮料,他连带想起苍所偏好的许多东西。
他对苍的一切记忆如此鲜明,胜过对于自己。
苍的视线定在某一处,静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你看到什么?」
「茉莉。」苍低声念出来,然后说:「我没想到你会列出这个,你这里一株植物都没有。以前我跟你提过喜欢茉莉的香味?」
「你没说,那时你只说你家种了很多茉莉。」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苍在大卖场茉莉盆景花架前的神情。
「……这个不用买,我从家里移植就好。」苍说:「茶具茶叶也不用。」
苍拿起笔,把这几项杠掉。
「我问问看小翠,看去哪里买这些东西比较便宜,你也可以问问你同事,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愿意。」
他没吭气,与其问人,他宁愿上网找答案。便不便宜他倒不在乎,但总是要找个货色齐全的地方采买比较省事。
苍的手机没电了,于是用他家里的电话打电话给翠山行,说不去茶馆。
「我明天早上会回去吃早饭,袭灭天来也一起。……嗯,掰。」
他听到苍提起他的名字,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其实他始终没有答应要去,却也没有开口拒绝。
晚上他们叫披萨来吃,一面吃一面看一部前阵子很卖座的警探动作片。
十点不到,苍开始犯困。苍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抬手轻轻揉眼睛。
「我想睡了,明天要早起。你有闹钟吗?」
「没有。」
「那你设定一下手机好不好?从你这里去我家要多久?六点半到。」
他心想,要那么早起不如不要睡了。
苍不管他,毫不客套地晃去浴室刷牙,然后径自爬上床睡觉。
他始终没吭气,只是默默看着苍的举动,然后他到工作房工作,一一检视回复几乎塞爆公司电子信箱的邮件。
系统自动提醒的行程表,显示下星期他要到J国参加电玩大展。
十一点左右,一步莲华打了通电话到他手机,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有买了东西要给他。
「你在家?」一步莲华问。
「嗯。」
「我明天回去,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去我朋友家住。」
「没有不方便。」
「好吧!那明天见,我大概晚上才到,我有带钥匙卡,你不必等我。」
「知道。」
他继续工作了一会儿,等他进寝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对他来说这算早的,苍当然是睡沉了。
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苍的轮廓清楚起来。苍就在他眼前,可是他一直没有真实感。
他在苍身边躺下,伸手轻轻将人揽过来,脸凑近,嘴贴上对方的唇,绵密的吻慢慢由轻柔逐渐变得厚重炽热。
苍发出含糊的声音,从睡梦中被拉回现实世界,如同前一晚那样温顺坦然地接受他的索求,没有任何抗拒。
夜色中,他注视着苍闭着眼睛的宁静容颜,突然醒悟自己的不踏实从何而来。
「为什么?」
苍慢慢睁眼望他。
他轻轻松手放开苍,低声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苍侧躺着注视他,没有开口。
「为什么我觉得你一天当一年在过?你看上去从容,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如此匆忙?」
苍仍然没有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张开,如同一张无边无际、沉沉落下的网。
良久良久,苍微微垂下眼帘,平淡地说: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时候,我有种漂浮不定的感觉,那是很难形容的不踏实,觉得活着像是做梦一样,随时会醒。我偶尔会禁不住想,也许我的时间真的不多。我很清楚去想这个是没有益处的,可是说完全不想,我似乎还没能这么超脱。」
「因为你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走,所以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你在用你自己补偿我,是不是?」
「你认为我是这种人?」
「我所了解的你不是。」
苍凝视他的眼睛,静静说:
「虽然才相处这么短的时间,但我相信我真的爱过你,也相信我会爱上你。更重要的是,当你对我说你甘愿的时候,我觉悟到我不会有别的选择。原本我认为这辈子我不会跟任何人在一起,但……你出现了。匆促也好,什么也好,我已经决定了,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我不希望哪天万一我再度以任何形式离开你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深切体悟到苍也会无措。苍给他的感觉太稳定,以致他常常忘记苍也是个凡人,总觉得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状况,苍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可是,苍应该也有茫然的时候,只是从来不表现而已。
他的心狠狠绞成一团:「你叫我不要为难自己,难道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迁就我?」
苍淡淡说:「这不是勉强,是任性。」
他喉头一梗。
「因为我不想拒绝你。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不想看你痛苦,也是为我自己,不是为你。」
「我不懂。」他固执地说。
「因为你不是我。」苍平静地说。
他语塞。
再怎么努力揣摩猜想,他确实没办法真正站在苍的立场去思考去感受,他不能体会失落过往的记忆、觉得自己随时会离开这世间的感觉。就算没有这层,他跟苍的个性与历练都截然不同,再怎样也无法真正完全贴近彼此的想法。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但我并不希望你心疼我什么,就像你不会希望我是在补偿你什么。不过希望归希望,我不会像你这样,要求这么严格。」苍说着,紫灰色的眼底隐隐闪现一抹笑意。
「我本来就难相处。」
「会吗?」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苍紧紧拥入怀里,万般思绪,却没有办法化成言语说出一句。
他感到苍的手也慢慢地环住他的腰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相拥。
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
「苍,我告诉你,你的步调乱了。」
「是吗?」苍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以前的你,总是不慌不忙把我磨到几乎发疯。」
苍轻声笑:「真的假的?」
「你没有怀疑的余地,除了我没人更了解这一面的你。」
「所以说,你是我的权威?」
「对。」
「原来你喜欢我欺负你?」
「大概吧!」
苍的肩背微微抖动,低笑不停。
苍笑了一会儿,静下来说:「可是人会变,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们应该都有所改变。」
「或许。」他停了片刻,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苍低声说:「聊天,聊到我睡着。」
他深深慢慢地呼吸一次,然后轻轻地说:
「苍,你没变。」
49
袭灭天来开车载苍回去的时候,天色还只是蒙蒙微亮。一直到车子转入老小区时,天才真正大亮。
「车子停这边就可以,这里不会拖吊。」苍说。
袭灭天来把车停好,熄了火,却坐着没动。
苍瞥了他一眼,径自伸手越过他开启门锁,开门下车,然后绕到他这边来,拉开他车门。
他望着苍。
「嗯?还是你要我把早餐送到你车上?然后叫我弟弟妹妹出来见你?」苍的语调很轻松很平淡,并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感觉,但就是这样才更让人觉得付诸实行的可能性不低。
他瞪了苍一眼,拔钥匙下车。
苍没有掏钥匙开门,而是按门铃。
隔着老式木门,隐约听得到里面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然后静下来。不一会儿,一个小学五、六年级模样的小男生来开门。
「大哥!」
苍微微一笑,进去里面,对他说:「鞋子放这边就可以。」
小男生很有礼貌地拿拖鞋给他。
他进去屋里,只见餐桌旁已经围坐了四个人,其中三个他都在茶馆见过,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男孩子看起来应该在念中学。来开门的小男生跑回自己的位子坐好,跟哥哥姊姊们一起好奇地望着他。
「哥,呃……你跟你朋友坐这边。」那个叫做翠山行的年轻人指指自己对面空出来的两个位子说。
苍带他过去坐下,他的位子在苍与那个小男生之间。
苍家的早餐是地瓜稀饭配上丰富的精致小菜,有九层塔煎蛋、卤豆腐、烧茄子、焖苦瓜、牛蒡丝、四丝小炒、豆干绞肉炒雪里红等,没有一般配稀饭常会吃的酱瓜、面筋之类的罐头食品。
他想起以前苍就不喜欢吃加工食品。
「他叫袭灭天来。」苍说:「这是我弟翠山行,我妹赤云染,这是白雪飘,这是黄商子,还有最小的九方墀。」
「袭灭大哥。」苍家弟弟妹妹纷纷有礼貌地叫人。
不惯于这种场面,他面无表情实则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旁边苍忍着笑没有说什么。
白雪飘跟黄商子难掩兴奋之色,白雪飘忍不住开口说:「你是异度的袭灭天来?看本人跟游戏里的魔王更像欸!」
「小白!」翠山行连忙阻止。
苍忍不住笑出声音:「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