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恶狠狠瞪了苍一眼,苍虽然有看到,不过完全不当一回事。
九方墀好奇地问:「袭灭大哥,你跟我大哥以前就认识哦?」
他没吭气,苍替他回答:「嗯,我们是大学室友。」
「哗!」
翠山行说:「快开动吧!不然等下迟到我不管你们哦!」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袭灭大哥,你跟我大哥是好朋友?」九方墀又问。
「……嗯。」他含混地回应。
苍淡淡开口说:「我们十年前就在一起了,只是那时我似乎没告诉你们。」
一时间,他的心脏停跳一拍,在座苍的弟弟妹妹也全都愣住。
「我不想隐瞒你们。」苍平静地说。
「咳!」白雪飘假咳了一声,说:「其实二哥有跟我们说可能是这样啦!只是我们没料到大哥你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公布而已。」
翠山行微微胀红了脸,说:「因为那天我跟一步莲华聊了很久……」
一直似乎想说什么的赤云染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说:
「大哥,你们快乐就好。」
苍没有说什么,眼里化开一抹温润的微笑。
「你们动作快一点!时间不早了!」翠山行瞥见墙上的老钟,什么也不管了,就这么大声喊出来。
翠山行站起来用筷子把九层塔蛋分成几块,挟了其中一块放到九方墀碗里,又挟另一块到黄商子碗里。
「袭灭天来你自己来,不要客气。」翠山行说:「云染,弄些豆腐给小九。」
「我不要吃豆腐!」
「不行,豆腐很有营养。」翠山行坚持。
「小白,你不要光捞地瓜!哪有人这样的?」
「茄子挪过来一点,我挟不到。」
餐桌上陷入一片热热闹闹的忙乱。此种情景,对袭灭天来而言如此陌生,但他感觉得出苍的家人都很善良,彼此的感情也非常深厚。
「我要先走,今天要早点到。」赤云染说着,匆匆离开家,不久白雪飘也忙着出门,走时还说下次要和袭灭天来合照好让朋友羡慕一下。
翠山行督促黄商子跟九方墀动作快点,一面忙进忙出装好便当袋。
「餐桌我来收就好。」苍说。
「嗯,那我送他们去上学了,阿商、小九!」翠山行临出门前回头问:「大哥,你今天去不去茶馆?」
「……应该会吧!」
「嗯,我们走了,掰。」
除了袭灭天来跟苍,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屋子里一下子从热闹变得安静。
苍从容地清掉剩下的两三样菜。
「我们分掉好不好?」
「苍……」
「如果让你不自在我道歉,但我不想隐瞒。」
他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去想过这问题,一直以来,他都不曾考虑过苍与他以外相关的人,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应该也不会希望苍对家人隐瞒他们在一起的事。
「剩一块,你吃好不好?」苍挟起最后一块焖苦瓜送到他嘴边。
他想起多年以前那个晚上,苍把一杓雪花冰送到他嘴边的表情,还有喂他吃火锅料的笑容。
「你想起什么?」苍淡淡问:「我以前也这么做过?」
「你不想吃的东西就会塞过来。」
「谁说的?我很喜欢吃小翠做的苦瓜。」苍笑:「被你说得好像我这人多赖皮。」
「你本来就是。」
「只有不想吃的才给你?」
「很喜欢的也会。」他把那块苦瓜吃掉。
苍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淡淡说:「你拥有很多回忆。」
他回视苍。
他的回忆里,全都是眼前这个人的身影,而这个人却不复记忆。
苍垂下眼帘:「反正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把点点滴滴的小事也说给我听不是?」
「嗯。」他淡淡应道。
他帮着苍一起把餐桌收拾干净,把碗盘洗好放妥,然后苍带他到房间参观。
「这是我房间。」苍说:「都是书。」
苍的房间不大,采光很好,一个老旧的大书柜里排放着满满的书,里面一层书、外面又放一层书。
窗前是一张斑驳的书桌,上面没有计算机,也摆了几本书。一个带盖有耳的青瓷杯放在手工纸编的杯垫上。
装在黑色箱子的古琴靠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旁,一个三层格柜当作床头几,上面摆了盆长得很茂密的黄金葛,格子里也是书。
「椅子给你坐。」苍拉开椅背挂了件薄外套的木头椅子说。
他坐下,突然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如何。
就像是……他失去了离别的能力。
多年以前,他总是在假日结束时把苍送回学校,一个人独自回到住处。
那时的他多么擅于处理寂寞。
恍惚间,他彷佛忆起了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坐在书桌前什么也不做的心情。
「晚一点我要去茶馆。」苍说。
「嗯。」他想着,他是该去趟公司,要参加电玩大展还有很多事情得忙。
「你呢?」苍问。
「我要去公司。」他回答,不经意看到苍的桌面透明塑料垫下有张家人的合照,里面那位老人应该就是苍过世的祖父。
「嗯,你下班之后能到茶馆来一趟吗?」
他看向苍。
「你好像还没喝过我泡的茶吧?或者以前喝过?」
「我们去东岸时你泡过一回。」
苍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苍把手机掏出来,拿过充电器插上充电,一面开机说:「我还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多少?」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入,按下通话键,这个手机号码他始终没有更换过,隔了十年,再一次输入同一个人的手机里。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之后,他切掉通讯,把来电号码存入。
当他键入苍的名字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苍接过手机,把刚刚拨出的号码存起来。
「苍……」
「嗯?」
「我下周要去J国。」
「出差?」
「嗯。」
他很想很想说,跟我去。
从以前到现在,想带着这个人到天涯海角的心情似乎从来没有消失过。
苍淡淡说:「那趁你去的时候我来好好研究一下该去哪里买东西,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去采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交给你了。」
苍把折起来的清单从口袋掏出来,展开摊平然后夹在床旁三层格柜外壁上黏住的塑料夹子。
他站起来走过去,两手一环从背后抱住苍。
他多想把苍从家人身边抢走,让苍只是他一个人的。
但他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苍要什么。
可是他想,他真的好想。
他细碎地吻在苍耳边,苍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安静地任他沿着耳旁一路往下吻到颈间。
「我要你……」他收紧手臂,听到自己的灵魂燃烧的声音。
50
袭灭天来走出电梯,异度公司的气氛比平常显得更加忙碌。
「老大,你来啦?正想call你说。」冷醉说:「很多人要找你,你桌上已经看不到桌面了啦!那个,电玩展现场要播放的宣传片麻烦老大看一下,还有九祸大姐头好像有别的事要找你。」
「知道了。」袭灭天来说。
「我等下把光盘拿过去。」
「嗯。」
冷醉匆匆走开。
袭灭天来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找九祸。他在九祸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敞开的门板。
「你找我?」
正低头看文件的九祸抬眼望了望他,说:「袭灭天来,你没什么状况吧?」
「什么意思?」
「那天的专访,我看过录像。」
他沉默了一下子,淡淡说:「反正现在没事了。」
「所以是真的有状况?虽然你说没事了,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有点不寻常?」
「如果你只是要讨论我的个人状况,那恕不奉陪,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这次的电玩展很重要,你应该也很清楚,能不能打进J国市场,说不定就看这次的了。」
「嗯。」他淡淡回应。
「吞佛会安排一些专访什么的,你要完全配合。」
袭灭天来微微咋舌。
「你的服装饰品我已经安排好了,提醒你,身为本公司『会走路的广告广告牌』要有起码的自觉。我会让小冷负责帮你处理杂务,反正去到那边应该不会有他什么事。会场布置你就找小月。现场活动企划由西城负责,黄泉负责支持硬件方面。」
袭灭天来嗯了一声。
九祸说:「吞佛也跟你们一起过去,任何疑难杂症你都可以找他帮你。」
袭灭天来从鼻子轻哼:「他的行程应该很满吧?有空理我?」
九祸白他一眼,又说:「对了,我已经安排好接机的人,这个人在那边待了好几年,对J国很熟。」
「哦?」
九祸看了他一眼,说:「他叫螣邪,是我大儿子。」
袭灭天来微感讶异:「你儿子?」
「他大学就去J国留学,之后进入DH工作。这次电玩展之后他会跟你们一起回来,进异度服务。」
九祸不太谈论私事,但袭灭天来也听说过九祸多年以前就跟老公离婚,育有三个儿子。
虽然九祸这么说了,袭灭天来并不觉得九祸有徇私的可能,他很清楚九祸实事求是的作风。再说DH是J国最大的几家游戏公司之一,能进去任职不是容易的事,表示九祸的儿子必定有两下子,不会是绣花枕头。
不过他倒是想到别的,他一挑眉说:「你不会是派你儿子去DH当商业间谍的吧?」
九祸瞪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继续看报表,说:
「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你的职业正需要。」
「这不需要太丰富的想象力,这不过是合理的怀疑。」
「随便你说。」
袭灭天来离开九祸的办公室,开始他千头万绪堆成山的工作。
一连串的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会议桌上散乱地堆满了文件、纸笔、各人的笔电、PDA或黑莓机、吃的喝的等等。
晚上那场会议是大家一面吃外送的披萨一面讨论事情的。
袭灭天来看了一下时间,把笔记型计算机轻拍一下盖上,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走了。」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边闲聊边讨论事情的众人安静下来望向他。
「干嘛?」
「没,只是我们以为老大你会跟我们耗到半夜然后请我们吃宵夜而已。」冷醉说。
「要给我看的东西丢到我信箱。」他拿了笔电走人,不理会会议室里一片窃窃私语。
※
袭灭天来到封云居时已经过八点半了,他本来想先打电话给苍,想想还是直接进去。
他刚到门口,就听到古琴铮铮的声音。
「袭灭大哥?」赤云染惊喜地说:「里面请,你吃过晚餐了吗?」
他微感不自在:「吃过,不用特别招呼我。」
他望见紫色纱帘后苍的侧影,想起多年以前在学校礼堂最后面遥望苍弹琴的心情。
依然是天上人间的美好,依然是……无法抓牢在手中的感觉。
赤云染领他到一个两人座的位子坐下,抿嘴笑着低声说:
「大哥说如果你来的话,给你白开水就好,因为他要亲手泡茶请你。」
他仍然感到有些不自在,但心底一丝萦绕不去的灰暗似乎至少暂时消匿了。
赤云染送上装在手工陶杯里的温开水便自退开。
茶馆里并不十分安静,但细细碎碎的器皿碰触声与人们的交谈声似乎跟古琴声融为一体,形成一种闲适安稳的氛围。
比之钢琴,他更不懂古琴,只觉得更空灵更飘渺,更如雾似云,捉摸不定。
纱帘后的身影朦胧,在内中烛火映照下微荡,几乎让人有种随时会随琴音消失的错觉。
琴曲终了,茶客的掌声将他自恍惚中清醒。
翠山行走过来,稍稍俯身低声说:「我哥请你过去。」
应该不是他太敏感,翠山行的态度虽然很有礼,但是比之赤云染,他觉得翠山行对他的想法似乎比较复杂一点。
他离开座位随翠山行从另一侧进入纱帘后面,苍正把古琴收到一边。
「坐。」苍带着笑意说,看起来心情很好。
翠山行说:「我去拿茶具过来。」
「嗯。」
翠山行离开去准备茶具。
他坐下,看着苍起身走去慢条斯理地撩开纱帘,用束带束起。
他看到茶座间有年轻女孩子往这边挥手。
翠山行一手端着大茶盘、另一手提着烧水用的土壶过来。翠山行把茶盘放桌上,然后把土壶架在瓦炉上。
「剩下我来就行了。」苍说。
「要不要吃什么零嘴?」翠山行问。
「你要吗?」苍看着他问。
他摇头。
「不用了。」苍对翠山行说。
翠山行点点头,离开去忙别的。
「我还在想你不一定会过来。」苍一面摆开茶具一面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别扭。」苍抿嘴笑。
他低哼了一声。
「下次请你那位双胞胎兄弟一起来如何?」苍说。
他沉默了一下子,淡淡说:「看看吧!他过两天就要回A国了。」
「时间允许的话。」
「嗯。」
苍用茶杓量了适量的茶叶放入茶壶,然后等水开。
「周末是茶馆生意最好的时候,」苍开口说:「我这几天就不去你那里了,不过如果你有空而且愿意的话,欢迎你每天都来。」
「……嗯。」
「你下星期什么时候出发?」
「星期二。」
他沉默地看着苍提起水刚烧开的水壶往茶壶里注水直到满出,然后盖上盖子,更多的热水从盖子周缘以及壶嘴溢出。
苍把泡好的茶倾入茶海,然后倒在杯子里,递一杯给他。
他们没有多交谈什么,大多时间只是静静喝茶。
他一直待到茶馆打烊,跟苍一起来到那天他带走苍的那个房间。
那天的种种像是一场梦,又或者,此时此刻才如梦一场。
他在房间的沙发上亲吻苍,然后在自己无法按捺住想带走人的强烈渴望之前离开。
临别前,苍望着他轻声说:「那么,晚安了。」
※
他回去的时候,一步莲华已经先回来了,看样子是洗过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回来了?哪,桌上是给你的。」
「什么玩意儿?」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东西瞧。
那是一副用竹子雕刻的立体象棋,光是盒子雕工就相当精致。
「你小时候象棋下得很好。」一步莲华说。
「现在也不差。」
「哦?」一步莲华笑。
「要试吗?」他晃晃手上的象棋说。
一步莲华的笑容比刚才又更灿烂了些:「好啊!让我车马炮?」
「少来!别给我装弱。」
「我很久没碰象棋了呀。」
「谁理你!」
「阿来……」一步莲华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了看亲哥哥,淡淡说:「放心,我没事。」
「我希望你快乐。」一步莲华说。
他坐下来摆开棋盘,没有多说什么。
※
兄弟俩下棋下到午夜,然后一步莲华说要去睡觉了。
他洗了个澡,觉得毫无睡意,于是进工作房准备开电子邮件信箱处理公事。
他坐在计算机前微微出神,忽然起身离开工作房来到一步莲华的房间前,敲了一下门。
「阿来?进来。」
他推开门,一步莲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扭亮床头灯。
「怎么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你回去之前,一起去趟封云居?」
一步莲华看了他一会儿,说:「终于。我还想说你若是不提,我要自己偷偷跑去哩。」
他沉默片刻,说:「你应该也猜得出,我跟他……以前就在一起了。」
「那么现在呢?」
他淡淡嗯了一声。
「曾经看过一句话,说幸福只属于坚强勇敢的人,在我这个旁观者眼中看来,你们两个都很符合条件。」一步莲华说。
「是吗?」他低声说。
一步莲华注视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去把被子盖好,说:
「时间确定了再跟我说吧!你也不要太晚睡了,晚安。」
「晚安。」他轻轻带上门,返回工作房开始午夜的工作。
51
周五一整天他都在公司里忙,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离开。
他走的时候,公司只剩他一个人。
周五晚上,即使公事再忙,也很少有人愿意加班到这么晚。
他锁好门,启动保全系统,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开车返回住处。
他回到家,看到一步莲华留了张字条在桌上,说跟朋友去逛夜市,晚点才会回来。
他走进房间掏出手机放在五斗柜上,打算去洗澡时,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的记录
大约快十一点时苍打来过。
那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看宣传片的最终版,没听到铃声。
他握着手机到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拨苍的手机号码。
铃声一直响到进入语音信箱,没有人接。
他切断通讯,心情沈入阴暗的水底。
无法不想起让他受伤最深的不堪记忆。
也许苍已经睡沉了没听到,这一次苍不可能再像十年前一样突然间消失无踪,他理性上知道,感性上却无法跳脱黑色的漩涡。
他出了一会儿神,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浴室洗头洗澡。
热烫的水沿着发梢身体淌流,骨子里最疯狂的渴望幡然窜烧起来。
他曾经想要、此刻想要……
撕裂、吞噬、掠夺、占有。
愈是不安,属于恶魔的念头就愈加强烈。
身体里面沉沉的疼痛如此清晰,冲淋在身上的水不能减缓这种痛楚。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无论心中的黑暗阴影有多深,他撑得过。
※
他从浴室出来时,发现手机又有未接来电显示,是苍。
他回拨手机。
发梢的水滴下,手机响了几声之后终于被接通。
「袭灭天来。」苍念出他名字的声音有些蒙眬。
「你睡了?」
「刚睡。」苍说:「你打来时我在浴室。你今天没来茶馆,我想你应该很忙。」
他沉默。
他确实是忙,可是如果真有心要去,说什么也挤得出时间。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喜欢去茶馆找苍。
在那里,他觉得苍完全不属于他。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荒谬,苍就是苍,不是他的也不是任何人的,可是他就是没办法抛掉溶在他血液里那股偏执的占有欲。
于是,他宁可不去。
然后他淡淡提起一步莲华想跟苍见面的事。
他没有说:一起见个面。
「明天晚上吗?好,那过来吃晚餐吧!不过……你不来吗?」
苍听出来了。
「……我不一定。」他这么说。
两人讲了几句,苍忽然问:「你不开心?」
他沉默。
「为什么?」
他低声说:「不用管我,我会试着自己调适。」
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想我?」
他再度沉默,他没办法否认,他也不想否认。
苍又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去找你?」
他的心一跳,就像多年以前他接到苍说要提前回学校的电话那样。
原来爱,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年纪,都仍然让人疯狂。
「三十分钟后,我会在你家门口。」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自己清楚,那般的冷静底下埋藏的是濒临爆发边缘的岩浆灼流。
※
夜半的风微凉,他从车子里远远就望见苍的身影。
苍迎视着他的车驶近,然后停下。
苍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上车。
苍的侧脸看起来很平和很温润,有些爱困。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没有问你这么晚跑出来,你家人会不会说什么?
他不愿意去多谈多接触苍的家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他并不是讨厌苍的家人,可是潜意识里他始终希望苍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知道自己不讲理,所以他不会表现出什么。
「要去夜游吗?」苍说。
他没有回答,把车子一路往山区深处开,最后在漆黑的树林边停下。
他的心是一团火,是翻腾的岩浆,只是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岩石,岩层底下,仍然是燃烧不息的炽烈。
他倾过身去猛然吻住苍的唇,那么激烈那么疯狂。
这是他的一面,是他不断压抑回避的自己。
「……我不会再消失了。」
苍的喃喃低语直直钻入他心底,勾起最深切的柔软。
他搂紧对方,要怎样才能让心得到安稳?
他感到苍轻轻回抱他,激越的情绪在相互贴近的温暖中慢慢沉淀。
「如果我们来打个契约、或是我写个保证书给你,会不会有帮助?」苍低声说。
「你老是搞这一套。」
「有吗?」
「我那里还有你以前写的欠条。」
苍低声笑:「下次找出来给我看。」
苍说:「我觉得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怎么说?」
「你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不能平稳是正常的,区区几天要抵消十年,你一定要这么伟大吗?」
「如果我放任自己,会把你吓到的。」他用手指轻轻抚划苍的眉眼,苍闭着眼睛,好似很喜欢他这样的温柔抚摸。
「你认为我这么好吓?」
他以视线描摹黑暗中苍的轮廓,他真的没有选择,他没有办法不爱这个人,也没有办法不柔软地对待这个人。
只要苍在他眼前,怎样的风暴也会平息下来。
可是……苍并不能总是在他身边。
「我感觉得出,你心里有阴暗的一面。」苍低声说:「可是你就是你。」
「我心中有恶魔……」他低下头,以截然不同于方才狂烈的温柔亲吻苍的嘴唇,同时将手伸过去扳动拉杆,放平苍的座椅。
他感觉苍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然后放任了他。
似乎只有在拥抱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
苍属于他。
※
他趴倒在自己床上时已经快要天亮,耳边还回荡着情人几欲气断的呼吸声。
分离的时候,他的心情简直就像当年他从那栋老旧的透天厝送苍去搭车返家时那样。
也许,当有一天他能完全坦然面对自己生命中遍布的伤痕之后,他才能真正开始痊愈。
所有的贫乏、缺少、需要、渴望、空洞、失落。
早上他告诉一步莲华,说已经跟苍约好了。
「他说请你去那里吃晚餐。」
「那你呢?」
「我公司事很多,看看吧!」
一步莲华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尽量吧!」
然后他去公司,从早忙到晚。
他不是没在注意时间,他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却终究没有去茶馆。
与其说他在逃避,也许更像是放任自己去任性。
那天他半夜才回家,一步莲华已经睡了。
星期日他一早又去公司忙一整天,然后晚上返家载一步莲华去机场,一步莲华搭的是接近午夜那班飞机。
一步莲华没有问他昨天为什么没去茶馆,只说跟苍聊得很愉快。
他觉得一步莲华知道他是有意不去,只是兄弟俩都没有说破。
临别之前,一步莲华看着他,又说了一次:「我真的希望你快乐。」
他挪开视线,没有吭声。
「不过,也许你只是需要时间。」一步莲华说:「人生曲线的震荡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回稳。」
他注视了一步莲华好一会儿,说:「这是你的看法?」
「被发现了,这算是我跟苍的共识吧!我相信你会找到自己的平衡点的。」一步莲华笑。
他忍不住露出笑意,与一步莲华轻轻互击一下手掌之后,他目送一步莲华的身影消失在出关闸门之后。
他在午夜时分离开机场,车子下了高速公路进入市区,行驶在城市仍然些许喧嚣的马路上,他忽然转入一条小巷,靠边停了下来,把车子熄火。
他抓着手机,迟迟没有动作,却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心猛然一跳。
是苍打来的。
「你在忙吗?」
「没。」
「现在已经过十二点,算星期一了。你明天就要出国了吧?去几天?」
「十六号回来。」
「这样是七天。」
「你还没睡?」
「刚要睡,今天比较晚回来。」
「苍……」
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于是便沉默了。
「你是不是想要我陪你?」苍静静问。
他喉头一梗,说不出话来。
多年以前的苍不曾这样直接问出口,对他的理解却是一样的。
「我有条件。」苍的语调隐有笑意。
「什么条件?」
「你得让我好好睡一觉,我很困。」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从他胸口满到鼻头。
「……嗯。」
「你多久会到?」
「十五分钟吧!」
「待会儿见。」苍说。
他切断通讯,重新发动车子。
那天夜里,他把半睡半醒的苍从苍家里带走,带回他住的地方。
苍在车上就不停打瞌睡,进电梯时已经睁不开眼睛,要由他牵着走才行。
他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当年学校的后山,只是现在的苍不会再对他说:暂时就这样吧!
苍摸着爬上他的床,拉过被子裹起来就睡,连话都没跟他说到两句。
望着床上安安稳稳、理所当然睡着的人影,所有的阴影彷佛都远了淡了,他好像才终于开始有那么点踏实感。
从点点累积的回忆延长到当下的这个点,原来,就是琐碎的生活才最真实。
52
袭灭天来在J国期间忙得不可开交,除了电玩大展会场前置作业,吞佛还安排他会见了一些人,包括未来可能的合作对象、相关杂志媒体等。
九祸的儿子螣邪长相跟母亲很有几分神似,不过性格大相径庭,人很聪明,反应超快,属于锋芒外露型。不过为人海派直爽,没两下就跟异度公司众人打成一片,互动颇为热络。
让他微感意外的是,螣邪跟吞佛早就认识,交情似乎还不浅。
繁忙工作之余,螣邪非常热心地带他们到处去吃喝逛街泡温泉。虽然他宁可回饭店宅,但往往很难如愿。
他一直没有打电话给苍。
他也感觉得到苍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一直都在,只是凝冻了十年,而且不存在于苍现在的记忆之中而已。
他们重新开始的爱情,并不真正从零开始,而是从已经来来回回好多圈的折返点起步。即使码表归零,曾经跑过的距离不会消失,而是永远留在生命里。
但,疑虑不是现在才有,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经常会觉得,这份爱情,对苍来说其实是一种负累。
苍对他的感情千真万确,但是如果没有他,也许苍会活得更自在从容。
他想他。
工作时、吃饭时、泡在露天温泉看翻飞的落叶时。
苍的影子无时不刻不在他心里,然而思念愈重,他愈是封闭自己,不肯流露出丝毫。
电玩大展在周末正式开始,一连举行两天。
他们的摊位非常热闹,是外来参展摊位中人气最高的,同步正式发售的新款游戏创下优异的销售成绩。
星期天大展结束时,九祸打电话来,表示所有人最后一天的差旅费加倍,多出的部份由她个人负担,算是慰勉全体工作人员的辛劳。
那天晚上螣邪带他们去当地最高级的传统料理餐厅吃饭,之后还拉大伙儿去续摊喝酒。
在一片喧闹中,他的手机发出振动。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是苍打来的。
他起身离开居酒屋,到门外接听电话。
「喂。」他闭上眼,听苍温润的声音念出他的名字。
苍问他展览怎么样,J国漂不漂亮、好不好玩之类的,闲聊了几句之后,苍说:
「后天云染生日,那天他们公司刚好聚餐,所以我们明天晚上在茶馆帮她庆生。你几点到?我可以去机场跟你会合,然后一起到茶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过去了。」
苍淡淡说:「这样吗?那我们后天再碰面好了。如果你没事的话,睡醒之后到我家接我?我们去采买上次说的那些东西。」
「好。」他低声答应。
就像多年以前一样,他下意识地划分苍的时间。
如果可以,他但愿苍全部的人生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他知道不可能,于是他一方面压抑住自己不去做额外的要求,一方面固执地割据属于他的一部份,不想跟任何其它的有所重迭交集,宁愿在以外的时间里一个人啃噬孤独与寂寞。
星期一他跟同事们一起回国,众人在机场鸟兽散。
他到机场停车场取车,吞佛搭他一段便车去机场外围的另个停车场拿自己的车。
「以没有事业野心的人来说,你算相当有成就了。」吞佛舒服地往椅背一靠,这么说道。
他轻哼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感慨了?」
「九祸前阵子很担心你。」
他没有吭气,动手发动车子。
「你对公司的向心力有限,从一开始就是。」
「难道她认为我想跳槽?」
吞佛勾勾嘴角,说:「这点倒不用担心,像你这么不切实际的男人还不太多见。」
「哼。」
「只是你这样的人会把个人私事放在公事之上。」
「跟你相反是吗?」
吞佛低低笑了一声,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到了,就这里。」
他停下车,吞佛开门下去之后,弯下腰来对他说:「好歹这次电玩展算是很成功,你就稍微表现得高兴一点,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异度的台柱。」
「去你的。」
吞佛笑了笑,拍拍他车顶,关上车门转身走开。
他回到住处是傍晚时分,冷冷清清的偌大空间没有一点声音,接近尾声的暮色透过落地窗映入室内,显得有些昏暗。
他把行李箱靠在一边,没有开灯,往沙发上一坐,什么都不做,任凭自己被逐渐蔓延的黑夜淹没。
※
一夜无眠,隔天早上他很早就起来了,却一直熬到中午才打电话给苍。
「你睡醒了?吃了没?」苍说。
「还没。」
「那一起去吃午餐。你想吃什么?」
「没特别想吃什么。」
「那我们沿路看好了。」
他抓了车钥匙出门。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和风煦煦。
他到的时候,苍肩上背着个背包,手上拎了个小盒子在门口等。
「虽然我估计你不会爱吃蛋糕,不过我还是给你留了一块。」苍看起来心情不错。
苍又说:「茉莉盆景下次再带,我怕等会儿买了东西你车子装不下。」
「你带什么东西这么多?」他看着苍把塞得鼓鼓的背包放到后座。
「换洗衣服,虽然我们一般高,不过我还是习惯穿自己的。唔,还有茶叶和茶具。」苍淡淡说。
一时间,他很想很想紧紧抱住苍,可是他没有动。
他觉得苍明白他的隐晦心情,苍不勉强他踏入另一半世界,而是把自己的时间割出一部分来,保留给他。
「比起你现在住的地方,我好像比较喜欢那个『犯罪现场』。」苍说。
他伸手过去轻轻拍了一下苍的额头,苍笑。
他们去卖场附近一个新开的美食中心吃午餐,然后分掉苍带来的那块蛋糕。
「这是小翠自己做的。」苍告诉他,而他没有多说什么。
吃过午餐,他们先去家电卖场,按照清单挑选东西。
苍对冰箱、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意见。
「就我知道的,我们家的这些东西从没换过。」苍淡淡说。
他当然知道苍指的是这十年来他们家的这些器具不曾更换。
当年苍返回家中时,虽然家里的许多器物都是旧的,对苍来说却是无比陌生。
忽然间不认识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到底是怎样的滋味与心情?
他对这些东西也没概念,因为他从来不注意,最后就按照店家推荐最耐用的机种来买。
选完大型家电之后,他又选了液晶电视,DVD、音响等,这些东西他就比较清楚,有自己的定见。
他支付了一笔订金,请店家今天晚上之前送到别墅那里。
然后他们转往家饰卖场。
挑选床垫时,他想起十年前被他割裂拆毁的那块廉价床垫。
售货小姐滔滔不绝地介绍展示的顶级床垫,他没有听进半句。
「这太贵了。」他听到苍低声淡淡说,于是从半恍惚中醒来。
他下意识抓住苍的手,握紧在手中。
他不是没注意到售货小姐好奇的表情,但他不想管这么多。
而苍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不以为意,态度仍然安然自在。
最后他们没有要弹簧床垫,而选了乳胶床垫。除此之外又买了两条蚕丝被、一对羽毛枕头还有两套床组。
苍说床组不需要选铺棉的那种,太厚不好洗也不容易干。
然后他们去采购其它东西,包括打扫用具、日常用品等等。
别墅那一带虽然也有一些吃山产的地方,但是能不用出门自然最好,所以他们买了食材还有锅碗瓢盆等,打算在那边开伙。
他买了几瓶红酒、白酒跟酒杯,忽然想到下次应该把一步莲华送的那副象棋带去。
车子载了满满的东西前往别墅。
到达之后,首要之事当然是大扫除。
他分派给苍的工作是把日用品放进储物间,其余的就算了。
「你确定?」
他一面拆开吸尘器的箱子一面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同以前在学校宿舍一样,他从来就不指望苍能在这方面帮上什么大忙。
苍想了想,说:「我把浴室洗一洗好了。」
结果他把整栋屋子都打扫完毕之后,苍还在浴室里慢慢摸。
他进去浴室看情况,见苍正握着刷子像画符一样慢条斯理地刷地板。
这里接了温泉水,浴缸很讲究,是铺石的,看样子是已经洗过。
「看你的动作就知道平常没被训练过。」
「我弟弟妹妹他们什么事都不让我动手。」苍淡淡说:「其实我觉得不需要这样。」
他闭上嘴,他能体会苍的家人无法把苍当健健康康的一般人看待的心情。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
但有时,太过小心翼翼的对待,也是一种沉重的枷锁。而他知道,无论怎样苍也不会埋怨,那是苍的为人。
「我要冲水了,你要不要先出去?帮我把门带上。」苍走过去开水龙头。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把门关上。
正巧门铃响起,他走去开门,是货运公司把他订的东西送来了。
额外付了急件费用果然不一样,服务神速。
一会儿苍从浴室出来,与他一起看着搬运工人把东西一一搬到指定位置。
到这时他才开始觉得,这是他们的窝。
「这样弄一弄看起来很不错啊!」苍微笑着环顾四周,紫灰色眼睛闪动微微的光采。
他上前一步,用双臂环住苍。
他好想好想……就这样,把苍永远留住。
※
晚上他们洗过澡之后,就在别墅里煮什锦杂菜锅,配着带去的白酒吃。
他们把新买的床组拆开来,拿出有松紧带的床单套在新床垫,他把苍压在还没铺好的床上,房间天花板的灯开着,他没有意思要去关掉。
「结果我们还是没有泡到温泉。」
「反正温泉又不会跑。」
苍闭着眼睛低声说:「新床单好像应该洗过比较好?」
「来不及了。」他轻轻说着,吻住苍的唇,不让对方再有说话的余裕。
※
从这开始,他们每个星期都去别墅消磨二到三天。
他们带去的东西愈来愈多,包括茉莉花盆景,还有一步莲华送的象棋。
他在那里得到家的感觉。
在那里,苍是他一个人的。
离开那里,他放手让苍回到另一半世界,不参与不过问也不干涉。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也知道他该满足,可是……
得到愈多愈贪求。
两天不够、三天不够,他想要的是……
每一天每一小时,苍总是在他身边。
每次分离,就像他心中唯一的一盏灯熄灭了一样,要等下一次他们相聚才重新点亮。
他愈来愈不愿意听到苍提起家人,虽然他从不表示什么。
其实也不只是苍的家人,他拒绝将任何人纳入他们的世界,所以他从来不曾跟任何人说到苍,即使是跟一步莲华通电话时他也不提。就算一步莲华问起,他也总是淡淡带过。
那天不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他在中午接到苍的电话。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苍淡淡问。
「怎么?」
「能陪我去做定期检查吗?」苍的语气还是很清淡很平常,而他的心口狠狠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