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接你。」他听到自己这么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苍家接人,一起吃了中饭之后,他陪苍到医院去。
半年一次的例行追踪检查,所包括的并不是太复杂的检查项目。
复杂的是他的心情,有点沉重,有点闷,有点灰,又不完全如此。
坐在医院并排塑料椅子上等候时,苍忽然开口说:
「之前小翠总是坚持陪我来。每次来他都很紧张,却又一直跟我说放轻松。」
苍说着,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苍停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起我的家人,虽然你从来不说。我知道没有我你不会快乐,可是我们在一起其实你也不真的快乐。至少,每次我们分开,你心情都很差。」
苍慢慢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对现在的我来说,你跟家人都是我生命的一部份,少了任何一部份我都不完整。如果可能,我当然希望你接受的是我的全部。不过人与人之间都是缘分,我不会强求什么,只是,我希望你了解。」
他凝视苍微垂着眼帘的沉静侧脸,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护士小姐走过来对苍说请他入内进行检查。
苍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手机钥匙等东西放到他手上,起身进去。
苍的背影消失在滑动关上的厚重门板后,门上方的红色灯号亮起。
他慢慢落下视线,出神。
53
以客观时间来说他并没有等多久,感觉上却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光阴。
苍看到他时,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怎么这种表情?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的。」苍说。
他们从检验区回到诊察区,等候医生告知检查结果。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苍稍微有点弄乱的头发。
他在苍温润的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容。
他的感情这么深切这么浓烈这么执着,可是他自己也清楚,他不是一个懂得怎么去爱的人。
其实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要绕出自己的思维模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是一个固执的男人,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可能在一方销声匿迹了十年都放不下这份感情,与此同时,即使他也知道很多的苦痛纠结都来自己心,却不愿意改变。
多年以前,那个深陷矛盾挣扎的他就想过,有一天他会懂得怎么用最适合苍的方式去爱对方。
现在他才知道,这并不会自然而然就懂。
如果他不愿意改变,也许这一辈子他都不会懂。
「表情别那么酷,笑一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笑。」
「因为你很小气。」
「什么意思?」
「你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所以不肯笑给人看。」
「拜托!」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没有等多久,护士小姐就叫到苍的名字。
他随苍一起站起身来。
「你要跟我进去?」苍问。
他没有开口,只是拉了苍往诊察室走。
进去之后,苍过去坐在医生面前,他则站在后面旁边。医生看看他又看看苍,没有显示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说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提醒半年后再做追踪检查。
胸中沉重的感觉到此刻才获得释放。
一走出诊察室,苍就打了通电话给翠山行,告诉弟弟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离开医院之后,坐在车上时苍忽然说:「有点想吃凉的,我们找个地方吃冰好不好?」
「雪花冰?」他几乎是反射性地问出口。
苍看了看他:「你上次说我以前常跟你吃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那时每次都叫一盘红豆雪花冰一起吃。你老是用汤匙跟我闹着玩,把红豆都抢去吃。」
苍忍不住笑:「是你瞎编的吧?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看了苍一眼,轻声说:「你那时也说你从不对别人这样。」
「是吗?看来我是真的很欺负你。」苍抿嘴笑说。
他十年没吃过雪花冰,一时还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
虽然他们重逢不过才几个月,有时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那十年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印象居然如此模糊,记忆清晰的都是有苍在的时光。
他开车往可能的地方钻,最后在一个著名的餐饮商圈找到有卖雪花冰的冰店。
「你先进去,我去停车。」
苍问:「点一盘红豆雪花冰?」
「随你。」
苍笑了笑,下车进去冰店。
他把车开到附近公园的地下停车场停,然后徒步走去冰店。平常日的下午,冰店里没什么客人。
苍果然只点了一盘红豆雪花冰,正拿着汤匙轻轻戳搅。
他坐下来,拿起另一根汤匙,勺了一匙送入嘴里。
苍淡淡说:「有时候做有些事,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做曾经梦到过的事。」
他凝视着苍,没有开口。
其实他很想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苍会有这样的感觉。
苍静静地吃了几口冰,轻声说:「最明显的,就是你抱我的时候。」
那瞬间,他的心深深一动。
苍没有看他,神情安稳沉静。
「现在我也有那种感觉。」苍又说。
他的手停住不动,只是望着苍。
「你再不吃,红豆快被我吃光了。」
他哼了一声,拿起汤匙猛地压住苍的汤匙,苍噗地笑出声音。
他松开手,让苍把本来就不太多的红豆都捞到汤匙里。
「好吧,分你一半,别说我老是欺负你。」苍笑着把汤匙举到他嘴边。
他握住苍的手,像多年以前一样,吃掉半匙冰。
苍收回手吃剩下的半匙冰时,他犹豫了一下子,终究开口问:
「你等下要去茶馆吗?」
苍抬眼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晚一点去无妨。……你有没有兴趣试试养生茶餐?」
「嗯。」他淡淡应道。
他看到苍眼里动了一下,慢慢化开深切的笑意。
※
他们吃完冰,散步到公园,悠闲地坐在园圃边的水泥护栏上。
有几个老人家在凉亭里聊天,有妈妈带着小孩在游戏器材区玩耍。
他把苍的手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抚摸苍掌上的纹路。
忽然,有个女人惊喜的声音:「学长?」
他回头,一个少妇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过来。
「学长,居然真的是你!你看起来比以前还帅呢。你还记得我吗?曾经厚脸皮跟你告白过的那个学妹。」少妇微笑着说。
他记得。
虽是意外相逢,但是并没有觉得怎样惊讶。
眼前的少妇跟当年的少女有很大的不同,但依稀还看得出以前的样子。
少妇看了一眼他与苍仍然牵在一起的手,表情很平静,说:「学长,你真的跟苍学长在一起了。我祝福你们,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谢谢。」
苍看着少妇与小女孩,没有开口说什么。
少妇微笑着把小女孩拉到身前,说:「这是我女儿,我们就住在附近。我前阵子想换跑道,就把工作辞了,现在还在慢慢找,没想到这么巧遇到学长,算算也十几年了吧!玲玲,叫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小声喊叔叔。
苍对小女孩微笑,小女孩受到感染似地也绽出笑容。
「学长,那我先走了,回家烧饭去。玲玲,跟两位叔叔掰掰。」
小女孩向他们挥手,然后牵着妈妈的手边走边跳地转身离开公园。
他目送那对母女走远,把苍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黄昏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54
虽然他心底还是有那么点别扭,不过倒也没有食言反悔的打算。
去茶馆之前,苍并没有预先通知弟弟妹妹们,以致赤云染、白雪飘甚至翠山行看到他时,都露出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之色。
以晚餐时间来说,他们算到得早,这时间茶馆人比较少。
苍抿嘴笑着说:「小翠,我可是用你的招牌养生茶餐把他钓来的。」
「啊?」翠山行楞住,似乎有点吓到。
「喂!」他恶狠狠地瞪了苍一眼。
苍笑出声音,拉着他去琴室坐。
苍的好心情感染了他,他觉得无论如何来这趟还是对的。
翠山行拿来几张茶商给的茶品明细给苍过目,低声说着哪些茶涨价、哪些茶短缺、茶商又提出什么交易条件等等,苍静静听完,淡淡说他详细看过之后再跟翠山行商量。
赤云染与白雪飘送来茶水、小菜与餐具。赤云染显得有些紧张,白雪飘则不管那许多,大剌剌地跟他打听他们公司是不是要推出纪念款改版游戏。
苍悠哉地慢慢喝茶,没有多加干涉。
赤云染把琴室的纱帘放下,隔出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养生套餐送上来时,陆陆续续来了其它客人,茶馆生意开始忙碌起来,翠山行等人便各自干活去了。
身在茶馆的苍确实跟同他独处时的苍有微妙的不同。
在弟弟妹妹面前,苍始终是家中的长子、大哥,是家人精神上倚赖的支柱。
在他一个人面前时,苍是不一样的苍。
心境改变,他的感受与想法也不一样了。
他相信,他所看见的苍,是任何其它人都看不到的。
不是现在才如此,而是从前就如此。
那个偶尔淘气、偶尔撒赖、偶尔也会无措的苍,只属于他袭灭天来而已。
如果接触苍的另一半世界能够让他更体会这点,体会到在某种层面他确实独占了苍,那他又为什么要坚持排拒?
「你觉得如何?」苍问,他知道苍问的是套餐的口味。
他低头看着精致漂亮的茶餐料理,虽然他不算讲究饮食,也觉得味道挺好。
「很不错。」
「小翠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天他在茶馆与苍共进晚餐之后,他便说要离开了。
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送他从后面出去。
他们还在摸索,一种新的相处模式。
苍看了看他,垂下眼帘淡淡说:「我不会要求你常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你不必强迫自己为我改变,你肯尝试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着苍,没有说什么,言语在某些时候好像失去了力量。
苍轻声说:「其实我也只是希望,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也能过得好。这样就够了。」
他轻轻摸了一下苍的脸,仍然没有开口。
从他们十八岁相识以来,苍总是轻而易举读懂他的心思。
彷佛毫不费力的,直接简单地懂他。
而他呢?他懂不懂苍?
有时他觉得他不全懂。
是不是因为太多的揣摩、猜测,反而模糊了真实?
是不是……有时他明明懂得,却拒绝接受?因为那不是他最想要的答案。
其实,他懂。
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知道,苍想要什么。
「那大后天见了。」苍微笑着说。
这一次短暂分开,他的心情似乎不像之前那么糟。
晚上他回到住处,在工作房里处理大量工作,一直忙到午夜。
对他来说,工作的时间很好过。
他每周到别墅度过的那两三天基本上是不碰公事的,不去别墅的时候,有时他去公司开会,有时则整天在住处工作。而当他一个人待在住处,忙的时候一天工作十四甚至十六个小时都很平常。
本来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虽然在工作的空档或者是不那么忙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很灰色。
但今天,有个问号在他心底萌生,他真要一直维持这样的模式吗?
他发出一封公事上的电子邮件之后,陷入沉思。
※
两天后,他与苍碰面,照例去超市买了食材、去出租店拿了几片DVD,然后到别墅去消磨数十小时的时光。
晚上他们跟之前一样在主卧房的双人床上做爱。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树林。月色明亮,把床上苍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喜欢有点光,如果太暗,他会看不清苍长长睫毛下逐渐水漓迷离的眼睛。
他想起苍那天说的话。
现在他知道,当他拥抱他时,苍看到的不只是此时此刻的他,也穿过时空看到他们的回忆。
灵肉的结合不只是燃烧现在,也是在生命中镌刻永不磨灭的美丽。
是肉体的交媾,也是灵魂的对话。
感应着彼此的体温,刻印着所有的激情与温柔。
他的吻轻轻落在情人眼上,手沿着情人喉结、锁骨一路往下抚划,他在苍的身体书写他所有的爱与欲,沿着全身神经传递,记录在每个细胞里,溶在血液里,在血管中奔流。
他沉默了言语,用身体诉说。
你是我的……
此时此刻。
永远。
※
世界在改变,人在改变,有时候是一点一滴微幅的调动,等到察觉时,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距离。
那是个雨天的早上,他独自在住处还没睡醒,床头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抓过电话,把自己的声音送过去。
是苍打来的。
「你能过来一趟吗?小九肠胃炎发高烧,我想带他医院打点滴,可是小翠去茶馆了,下大雨我们这边出租车很不容易叫,我等了半天都叫不到。」
他起身去刷牙洗脸,然后穿上外出服,抓了钥匙、手机、钱包出门。
雨下得很大,路上塞车,他花了五十分钟才到苍家。
苍站在门口,一望见他的车,就进去把么弟带出来。
九方墀脸色发白,一副病厌厌的模样。
苍撑着伞把九方墀安顿在后座,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我告诉你怎么走。」苍说。
半小时后,九方墀在一家私人医院的临时病床上打点滴,他跟苍坐在旁边等。
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虽然来势汹汹,不过过几天就会好了,不必担心。
苍没有对他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见外话,而是说:
「等会儿送我们回家之后,你能不能留下来?」
他看了苍一眼,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叫不到车才打给我。」
「我是想说你那边那么远。」
两小时之后,他们把九方墀带回苍家,九方墀暂时不能吃东西,吃了药便睡了。
他跟苍坐在客厅,打开电视看,屋外雨还是一直下着。
翠山行打电话回来问情况,苍对着电话淡淡说:
「袭灭天来有来。……嗯,他载我们去医院,小九打了点滴之后已经退烧了,现在睡了。……医生说是感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他现在暂时不能吃东西,明天开始可以吃点白馒头,可以喝运动饮料。……没事,好,我知道。……嗯,掰。」
他听到苍在电话提到他的名字,感觉仍然有点奇妙。
苍挂断电话之后,对他说:「家里好像没东西可以吃,我们两个中午怎么办?」
「我去买外食好了,附近不是有个面摊?」
于是他开车出去买面回来,跟苍一起吃。
他本来以为他中午就会离开的,可是他没走。
他一直留到了晚上,苍偶尔进去里面照顾弟弟,大部分时间都跟他一起,喝茶聊天看电视,还拉他帮忙晾洗衣机洗好的衣服。
苍把脱过水的衣服从洗衣机捞出来,撑开用衣架架好,再交给站在凳子上的他挂在晾衣竿上。
两个人一起,做什么都愉快。
一天之内,他两度开车去那个面摊买面。
对他们来说,其实多少相处时间都不够。
「要是你住在隔壁就好了。」他要离开时,苍在自家门口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他倾过身去,在情人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苍忽然拉住他的衣服,额头往他脸上靠,他心中深深一动,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雨夜,苍如出一辙的举动。
苍嘴里不说,肢体语言却不想他走。
他举起手来环抱住苍的肩头。
「你不要我走?」他低声问。
「留下来……」苍轻轻揪住他的衣襟,呢喃低语。
※
于是那天晚上他真的没走。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后雨势更大。
翠山行、赤云染、白雪飘跟黄商子他们回来时显然非常讶异于看到他。
「外面雨真的好大,袭灭大哥你还是不要开车回去比较安全。」赤云染说。
苍问他介不介意睡祖父那个房间。
「现在改成书房,不过床还在。或者我睡那间,你睡我房间。」
最后决定还是他睡苍祖父生前的房间,翠山行手脚利落地帮他铺好床。
雨下得大,苍家人说着哪个地方又开始漏雨,说补过好几次还是不行。翠山行说看来非得找人来做防水工程不可了,又说要找几家来估价看看。
苍家的人生活作息都很正常,虽然翠山行他们回来得晚,但动作快点弄一弄,也在午夜之前就各自洗了澡回房休息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听到淅沥沥的雨声。
他躺在苍过世祖父的床上,了无睡意。
这个房间摆了好几个书柜,满满都是书,虽然原主人已经过世,但感觉毫不阴森,而是有一种宁静的氛围。
苍的弟弟妹妹们生活得真的很忙碌很辛苦,名副其实是早出晚归,家里环境并不优渥,房子老东西旧,可是他们看起来都很平和很快乐,似乎觉得只要全家人能在一起,多么辛苦都值得。
苍发生事情的最开始那两三年,艰辛的程度应该更是非现在所能想象,但他们全家人也是这么撑过来了。
他想起苍提到翠山行时的语调与表情,那种清淡底下浓厚的亲情,也许,其中还有很深很深的感谢之意。
当年苍乍清醒时,守在苍身边的就是翠山行。是翠山行一点一点地把苍带回这个世界。
他想到一步莲华。
然后,他突然觉得又更懂了苍的心情。
他东想西想一直思索到半夜,然后他起身,离开房间,来到苍的房门前。
苍的房门没有上锁,他转动门把轻轻推门进去,关上门。
他轻步来到床前,俯身轻轻亲吻床上的人,被吻的人含糊地唔了一声醒了过来。
苍往床里面靠,腾出个地方让他躺下。
单人床的空间有限,要睡下两个人,除非紧紧相拥,就像多年以前在他住的那个透天厝房间。
不同的是,苍给他的拥抱比从前更直接更坦然。
黑暗中,他找到对方的嘴唇深深吻上。
他翻身把苍压在身下,手指扣紧对方的手。
不出声,压抑着、按捺着、控制着的肢体交缠勾勒出别有韵味的旖旎,触动最深刻的情动。
就像那时候,也不像那时候。
他们都没变却也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了却也没变。
是不是……
能在这不变中的改变找到更完满的幸福?
55
那天他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之后,自上次电玩大展结束后就回国到异度任职的螣邪追出会议室来叫住他。
「本大爷下个月要办个员工旅游,我已经跟公司要到一大笔经费,保证让你们吃住都是最顶级的。先说好,你是非参加不可的哦!这是身为BOSS级主管的义务。」
螣邪隶属游戏战斗系统开发部门,不但在工作上很活跃,还是现任福利委员会主席。
他没好气地白去一眼,脚步丝毫没停。
「老是闷头工作,脑袋会僵化的啦!干咱们这行就是要有无比的活力啊!虽然宅男很适合这职业,不过老大你也别宅过头了。」
他不理会在他耳边碎碎念的螣邪,径自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螣邪不死心,一路跟着追。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之后,螣邪突然俯身压低声音说:
「袭灭老大,听说你有爱人了哦?」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伸手把覆盖桌面的文件拨开。
「听说是个男的?」
「你又是听谁说的?」
「咳!简单来说,就是有人看到过你们啦!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这行的名人哪!」
他低哼了一声,打开计算机。
「老大你就把你的伴带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嘛!这年头同性异性不是那么重要啦!欢喜就好。不过,获得众人祝福是很重要的哦!有没有听过童话故事?虽然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啥仙女、巫师。」
「够了你!」
螣邪说:「你要是在意的话,我就对外宣称是你朋友也可以啊!如果你不带他来参加旅游,哪天我们就一伙人直接杀去那家茶馆哦!你可别说本大爷没先跟你说一声。」
消息还真灵通,连茶馆都知道。
他并不觉得惊讶,他跟苍正式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不管是吃饭、看电影、逛超市……从来没有想过要特意避开他人目光,被认识的人看到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螣邪拍拍他肩膀:「本大爷就说到这里,老大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你这边我就先记下两个名额。」
螣邪说完大剌剌地晃出他的办公室,他望着画面变动的计算机屏幕,陷入沉思。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是毫不考虑就断然拒绝。可是他变了,他也知道自己在改变。
他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按着分机表拨螣邪的分机,螣邪的电话没人接,于是他改拨黄泉吊命的。
「喂?」
「你知道旅游的事吗?」
黄泉吊命有点不爽地说:「公司勒令大家都要参加,不参加的得请假。」
他知道黄泉吊命虽然不算宅,经常会一个人跑去运动、去郊外骑重型机车什么的,但基本上这人有点孤僻,不是很喜欢团体活动。
「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东岸。」
霎时,他心底隐隐一动。
「……嗯,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微微出神。
东岸……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他与苍之间漫漫爱情长路的起点。
多年以前,与苍去的那趟是他这辈子去东岸的唯一一次,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到过那个美丽纯朴的地方。
如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即使有时他觉得现在的苍是先决定要爱所以爱他。
这样的爱或许没有「就算决定不爱却仍然情不自禁」的恋情那么惊心动魄,但其中的情愫毕竟是真实的。
当年的他可能会非常计较这样的感情成份,现在的他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在意,但经历了这么多,他看待世事的态度比以前柔软多了。
不然,他又要强求什么?
爱得再深,也需要学习与磨合。
然后,容许一点点不完美,放弃一点点矜持。
于是灵魂与灵魂才能真正契合无间。
他离开公司时,螣邪从他背后喊住他:
「别忘了哦!本年度异度最盛大的活动。」
他咋了一下舌,突然觉得公司里有个这么活力充沛的家伙也不是件坏事。
※
那天晚上苍约他去一家山上的餐厅吃饭,苍没说为什么要特地去那里用餐,他也没有问,从以前开始他就很习惯苍拉他去这去那。
他离开公司之后便去茶馆接苍。
苍上车之后告诉他那是赤云染的同事强力推荐的茶餐厅,翠山行听了描述之后很是心动,又苦于走不开,于是拜托苍去看看有没有可以效法取道之处。
「我已经订好位了。」苍说:「星期三两人同行有优惠。」
他忽然有点想笑,大学时期的苍很注意省钱之道,虽然失去记忆,可是这一点还是没变。
「嗯?」苍发出疑问的声音。
「没事。」他微微勾起嘴角说。虽然路上塞车,但他心情很好。
车子在车龙之中停停开开,在等一个红灯时,苍忽然说:
「我找到一份翻译的工作。」
他转头看向苍。
「是接案子在家翻译,接案量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虽然以前学的都忘光了,这些年我自修英文,上手的速度好像还可以。最近觉得差不多了就尝试看看,结果还算顺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英文非常好。」
「是吗?」苍淡淡回应。
他没有多说什么。
「我现在打字速度不够快,熟练了应该就会进步吧!」苍又说:「对了,我想买部笔记型计算机,之前都是用小白的计算机,如果要做翻译工作这样不方便,有空你陪我去挑一台吧!」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有一台旧的,如果只是文书处理的话应该绰绰有余,下次我带过来给你。」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说:「……别像以前那样。」
他想到从前的苍即使生病也仍然坚持去上家教课。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荒谬,苍根本不记得过去是如何,他这么说又有什么意义?
苍看了看他,淡淡说:「以前我把自己逼得很紧吗?」
「你自己或许不觉得。」
「但是你不以为然?」
他闷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
「那时我们都只是穷学生,而且我根本不算是你什么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你是为了打发时间想找点事情做做,我没意见。但如果你是为了减轻你家里的经济负担,那么就算你觉得不妥,我也宁可我来分担。……你们是不是想大修你家那栋房子?」
他闭上嘴好几秒钟,然后低沉着声音继续说:
「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我不知道怎样对你才是最好的,但我不要看到你消耗自己的精神心力去换取金钱。如果说过去这十年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正面的意义,那就是现在的我可以扛起你那一部份没有问题。苍,我不要冒险,你觉得我霸道也好、干涉你的生活也罢,总之我话说在前面,不管怎样这点我很坚持。」
苍静静地不说话,许久之后才淡淡说:
「……如果我不听话你是要修理我吗?」
他听出苍清淡口吻中的淘气意味,狠狠瞪了苍一眼: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苍轻声说。
两人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苍开口说:「我答应你我会很有分寸的。」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吭声。
客观上来说,他是比苍更不懂爱惜自己、任性肆意消耗自己的人,所以他似乎没资格操心什么,可是他真的恐惧,即使他不会说出口。
苍又说:「我也答应你如果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一定会找你商量。」
他有点不甘不愿地嗯了一声。
「你还是不满意?」苍看着他问。
「勉勉强强。」他板着脸说。
苍忽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你?」
苍摇头,然后透过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的路,轻声说:「你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他看到苍轻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养神,嘴角带着微微的温润笑意。
他把苍的手拉过来握在手里,苍的手很放松,摸起来温温的,干干的,触感很舒服。
他想要,真的想要,就这样,牵着这只手,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
他隔天快中午时把笔记型计算机带去苍家拿给苍。
他们公司最近将推出某款畅销游戏的纪念版,有很多事情要讨论,他下午必须进公司开会,他想跟苍一起去吃午餐之后送苍去茶馆,然后他去公司时间正好。
苍告诉他,说他们家里考虑搬家。
「房屋老旧是一个原因,主要是真的太远了。我们想找离茶馆近一点的房子。」
苍说,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是现在住的地方脱手可能不易,但听说有建商打算收购那一带的老房子拆除重建,如果真是如此,这就不成问题。第二个问题是茶馆附近的房价不便宜,所以应该是没办法买坪数这么大的房子,不过一家人就算挤一点住也不是对付不过去。
「你有什么看法或建议?」
「我?」
「是啊,你不是希望我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吗?」
他闷了一会儿,说:「我能不能直接问你需要多少钱?」
「不行。」苍抿嘴笑:「现在我们只是在评估阶段,你不要这么想当我的债主行不行?」
他想到当年的欠条。
「债主你个头!」
苍笑。
「反正你也帮我注意一下就是了。」苍说。
「嗯。」
他把苍送到茶馆,开车往公司的路上,开始注意起沿路的房屋出售广告,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脑海,他是不是也搬家算了?
如果他住的地方离苍家不那么远,不去别墅的那几天他们也能天天见面不是吗?甚至……
如果住得够近,让苍每天能跟自己家人碰面的话,那么苍是不是就会愿意跟他同居?
他但愿带着苍跑到天涯海角,远离所有人,可是他很清楚这完全不可能。他想把苍时时刻刻留在身边,某些方面就必须有所迁就。
就算是代价好了,难道不值得吗?他自问。
这个答案,似乎不需要思索太久。
56
脑子里反反复覆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也几乎是已经下了决定,可是他一直没有提起,不管是同居的事,还是同游的事。
于是,从表象上看来,他的态度甚至比平常还阴沉。
他有种近乎孩子气的莫名想法,总觉得如果不把苍给予他的时间与其它部份隔离起来,他所拥有的就会少了一分。
霸道、专横、嫉妒、独占、偏执、贪婪、掠夺、晦暗……
即使他之于苍的所作所为都包覆了温柔,可是那些特质其实存在,他自己知道。
在过去那漫长的十年中,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苍选择放弃他,其实他不是不能理解。爱他不容易,而他不是懂得怎么给予彼此幸福的人。
如果不是苍那样的个性,即使是重逢的现在,他们恐怕也很难拥有现在的安稳平和。
他的性格很容易把自己跟对方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因为那是苍,变动的世界中,一个稳定不动的点。
……因为是苍。
让他灵魂安定的力量。
晦暗的霾雾仍在,却不致急速旋转成涡流吞噬彼此。
「你怎么了?」苍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回。
苍淡淡说:「你从见面就一直很沉默,你在想什么?」
稍早他从苍家接了苍往别墅去,这会儿已经转入别墅前的山道。
他明明想的不是那么回事,冲口说出的却是:「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快乐?」
他听到自己的语气,冷冷的,沉沉的。
苍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粗暴地拿起遥控器开启别墅车库的电动门,把车子开进去。
苍打开车门下车,然后拉开后车门把行李袋取出来拎在手上,转身进去屋里。
他没有忘记后车厢里还有东西,可是这会儿他完全不想理会,大步跟着进去。
苍把行李袋放在沙发上,人也坐了下来。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不快乐?」苍问。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跟很多人都可以相处愉快。」
「所以?」
他突然烦躁起来:「以前就是这样。就像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我碰你,你说过你比较喜欢柏拉图式的感情,可是因为我要,所以你迁就我。你对我有感情,但是跟我在一起你并不会比较快乐。」
苍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说:「我懂了。」
苍的语调很平和,可是他感觉得出,苍其实有点动怒。
「你希望我跟你在一起时『最』快乐,你希望我『最』喜欢跟你相处,是不是这样?」
他闭上嘴,没有吭声。
苍重新望向他:「对我来说,这无法比较。跟你在一起的感受,跟家人相处的心情,没有孰轻孰重,就是不同而已。『拥有』不只是人在自己眼前身边时才算,至少我不认为如此。」
苍沉默了许久,轻声说:「以前是怎样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没有不喜欢你碰我,如果不喜欢,我会直说。」
「……我不是那意思。」他撇开头。
这种事,如何能用言语说清楚?
他要怎么解释,每次做爱,他多想把人就这样整个吞食下去完全占有,却又按捺着强制把烈焰转化成温火的压抑?
有时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他脑子里偶尔会有扭曲、狂暴的欲望。他也想过,他之所以想更激烈、更疯狂,或许是来自他内心深处始终没有真正消弭的匮乏与不安。
他要怎么解释,他从来没有觉得他灵魂里的黑洞真正餍足过,却又不敢尝试放纵自己、深怕伤害了对方的挣扎?
那不单单是性方面满足与否的问题,在他与苍的感情上,他一直觉得他处在曲线的上升段,怎样都到达不了顶点。
而他又怎么解释,他既不满足却又心甘情愿困在其中的矛盾心情?
他想要很多很多,他却不确定他想要的是不是正确的解药。
「也许你心底一直都无法平衡。」苍平静地说:「虽然你知道失去记忆非我所愿,可是或许那十年伤你太深,你潜意识里还是很愤怒,没有得到宣泄。这不是理性的谅解可以消除的。如果你能狠狠修理我一顿说不定就没事了,可是偏偏你又不可能这么做。」
苍说到后半时虽然轻松带过,但整体表达的意思还是很清楚。
他沉默不语,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是不是他明明知道苍无辜,可是骨子里非理性的部份却没办法就这样算了?而他又不可能舍得对苍怎么样,于是那股压抑的怨意就封死在他的心里,无法化散。
「你抱我的时候,是不是常常都在压抑自己?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闭上眼,沉默了很久之后低声说:「有时……我会突然很想很想伤害你、弄痛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觉得。」
他凝视苍:「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这么做吗?」
「你可以试试。」
他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瞳。
「你跟我之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表面虽然已经结疤,里面却还在化脓。如果不划开让脓流出来,或许它永远也不会痊愈。」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浊重,他撇过头:「你不要说些撩拨我黑暗念头的话!」
「你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坏,为什么你总认为自己邪恶?」
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他蓦地把苍按倒在沙发上,哑着嗓子说:
「我爱你却想看你痛苦,这种欲望还不叫邪恶?」
苍沉默了片刻,以几乎听不到的低微声音说:「我想看见……最真实的你。我希望你不要对我那么小心翼翼。」
所有束缚自己的锁链都在无声无息之间脆裂崩断了,他怎么还能按捺得住身体里澎湃汹涌的浪潮?
他狠狠用吻揉碾上苍的双唇,强势剥掉彼此身上所有的束缚,他用衣服缠住苍的手,用最深入的姿势猛地用力撞入苍的身体。
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不曾这么凶狠地要过。
激烈的动作使不断密合松开的两具躯体从沙发滑落到地板,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紧紧蹙起眉头,皮肤沁出冷汗,喉咙深处流泄出断断续续的哼吟。
他啃吻着爱人的肌肤,留下无法立刻消除的斑斑痕印,他咬痛对方然后又轻轻舔舐安抚。
他像饥饿的猛兽,没有明天似地掠夺占有,淋漓的汗水点点滴落在爱人同样汗水浸濡的脸上身上,像是恨不得让彼此就这样死去。
尽情燃烧,肆意翻涌。
他但愿所有加诸苍身上的一切化成灵魂的烙印,镌刻下他的名字。
再也不许忘了他……
不准……不准……
※
他把筋疲力尽全身瘫软的苍抱去浴室,清理彼此之后再把苍抱到床上睡。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他伸手轻轻抚摸苍的脸,温柔地揉捏苍的耳壳。
他彻底释放了自己。
而他不能不感到不安。
原本一动不动的苍忽然慢慢把手臂移过来放松地挂在他身上,那瞬间,所有的不安都崩解融化了。
他把脸凑过去轻吻爱人阖上的眼帘。
「你会不会从此讨厌跟我做爱?」
苍声音含糊却坦率地说:「不会。不过你也不能常常这样,偶尔还可以。我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你。」
他拨拨苍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问:「我们同居好不好?」
「住哪里?」苍闭着眼睛咕哝地问。
「我仔细考虑过,也许找间茶馆附近的房子。」
苍忽然睁开眼睛。
「你们家不是要换房子?以后跟你弟弟妹妹他们住附近,你随时想回去都方便。」
苍看了他好一会儿,重新闭上双眼,轻声说:
「原来你一开始想说的就是这个,还故意绕来绕去,拐我自己答应让你弄得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真是心机太重了。」
苍说到最后,嘴角悄悄扬起。
他见状忍不住轻轻弹了一下苍的鼻尖。
「你后悔了?」
苍摇摇头:「其实我很感动。」
「为什么?」
「我今天才知道你之前每次都那么温柔有多不容易。」
无法形容内心的感触,他只能把苍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心跳诉说。
「……你还没回答我。」
「嗯。」苍把脸偎在他胸前微微点了下头,低声笑说:「结果最后我们又回到原点。」
他收紧手臂,吁了一口气,然后在苍头顶上亲了一下。
走过漫长的旅程,他们又将回到最初相遇的情境——当彼此的室友。
只是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用下颚轻轻摩挲苍的发顶,万般感触涌上心头。
苍没有动静,人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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