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睡了很久很久。
之后的时间,除了起床吃喝,苍理所当然地窝在床上睡觉、看书、看电视、拉他聊天,不然就是进浴室在石砌浴缸里泡温泉。
他们谈起要找多大的房子、要买成屋中古屋还是预售屋、要有几个房间、哪些区域优先考虑等等。
讲这些东西让他的精神获得一种微妙的安定。
原本虚渺的将来,如此这般一点一点架构起来。
「应该不用像你现在住的那里那么大吧?还是你喜欢宽敞一点?不过茶馆那附近房价应该比你住的那一带还高。」
「我无所谓。」他说:「你比较懂生活,你说怎样便怎样。」
以前他对生活的要求度就不高,现在的房子也不是他自己找的。
「可是房子是你的,你总不能一点意见都没有。」
他闭着嘴没有吭声,他想起过去他跟苍之间扯不清的帐。
他微微干涩地说:「能不能不要分得那么清楚?」
苍看着他。
愈牵扯不清,他才愈有安全感。
他想起那年夏天,苍将离开他之前还给他的那袋钱,想起零钱散落地面与床垫的声音,想起那个下午的缠绵。
他也知道那只是世俗的想法,可是他真的想用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套住苍,永远理不清,分不开。
「用你的名字买。」他继续说:「房子是你的,而你是我的,所以还是我的。」
苍温温淡淡地笑了:「看来你还真的很想用条链子把我拴住。」
「确实。」他一直都这么想,却到现在才能够这样简单地说出口。
「可是你知道,我认为我是我自己的。」苍眼里闪着淘气的笑意。
「你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你很坚持。」苍隐隐笑说。
他感到些微目眩,就是那抹淡笑,让至死纠缠的沉重轻盈起来。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苍淡淡说。
他同意,那些都不重要,只是一种形式,但有时形式能给人踏实感。
就像男女之间的婚姻,形式并不能保证两个人一定会白头偕老,但至少表示当时的决定与意念。
他轻轻亲吻苍,手伸进衣服下面抚摩。
「不行。」意会他的情动,苍低声说着,微微摇头。
「……还痛吗?」他微微嘶哑着嗓子低问。
「嗯。」
他再想开口说什么,而苍按住他的嘴,说:
「我没有觉得怎样,那是一种体验。何况我有权利了解你的全部。套句你的话:我甘愿。」
苍的口吻轻松平淡。
他闭上了嘴,拉起苍的手,以嘴唇轻轻摩挲。
他的心底有难以言喻的隐隐悸动,如此的包容甚至是纵容,他要怎样响应?
苍轻轻闭着眼睛休息,眉宇间平和安然。
他把苍的手放在手里,把玩,检视。
苍的掌纹很清晰,很明确,少有分岔的枝枝节节。
他常常这样抚玩苍的手,即使闭上眼睛也觉得无比熟悉。
他轻轻摸着苍指端的薄茧。
苍在茶馆弹古琴的样子,与多年前在学校礼堂弹钢琴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重迭。
他执意让自己深陷。
根本不让自己有脱开的机会。
有人说爱与迷恋是两回事,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
他们在别墅整整待了五天,第一次待这么长的时间。
苍的意思是想把消耗掉的精神体力都养回来才返家,免得弟弟妹妹瞎操心。
虽然苍没有说,但大概也是想等衣服遮不住的痕迹淡去。
「你是罪魁祸首,伺候我也应该。」苍抿嘴笑说,一派泰然地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生活。
正因为苍是这样的态度,让他摇摆飘荡的心在震荡间渐渐安稳下来。
他无法形容凝视着苍为他承受痛楚时的复杂心情,是沈淀在漫长岁月里不平怨怒的发泄、也是不安灵魂苦苦索求的情爱证明,他从苍的甘忍印证他得到的一切,在己心疼痛的同时体会他在苍心中的存在与份量。
他似是失控,又似是放纵。
他爱得愈深,就愈没办法让自己讲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灵确实有一个角落通往幽深的晦暗。
可那不是全部。
苍没有单单注目他的晦暗,而是将他的晦暗与不晦暗打散混成灰色,然后视之平常,不排拒不嫌恶也不畏惧。
苍看他的眼神没有改变,跟他的互动也依旧随性自然。
苍还是喜欢让他轻轻抚摸眉眼鼻梁耳朵,喜欢让他用手指慢慢爬梳头发。
苍说如果他有工作要忙,回他住处待几天也可以。
他摇摇头说不用,没带计算机,他用手机遥控工作的事,还在电话里被九祸小小谯了一下。不过九祸说,虽然他翘班的时机选得不太对,但看在他过去十年从来没真正休过假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螣邪则把电话抢过去,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那位朋友」带去参加旅游。
他没正面答应,他到现在都还没跟苍提起这件事。
在一般眼光来看,这算不上什么大事,远远没有同居来得重要,却跟他想把苍永远私藏起来的独占心理背道而驰。
于是,比之同居来说显得微小简单的旅游,他反而一个字也没说。
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态荒谬不成熟,可是要突破障碍,并不是知道就可以的。
※
他们带的食物不够,他开车去最近的山产餐厅买饭菜跟汤,带回来之后有点冷掉,得要重新温过。
他把热好的汤端到餐桌上时,听到苍在院子走动的声音。
他从一楼的落地窗看到苍以特有的悠然步调拿起水管灌溉院子里那些植物。
安闲,自在,恬淡。
苍有一种「家」的风情。
跟所处的地方无关,而是萦绕的氛围。
那是属于他的港湾。
他曾经不相信自己终能拥有,而如今,他确实拥有。
他们将一起度过每个春夏秋冬。
一起写岁月的日记。
那么……生命旅程中所有大大小小的山坡水塘、每一道起伏、每一处风景,他都不能回避。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故事才会完整。
他走过去拉开落地窗纱门,没有跨出去,只是站在那里。
「关上纱门,不然蚊子会飞进去。」苍没有看他,手里握着花剪修剪茉莉的枝叶。
他跨过落地窗到院子里,拉上纱门。
「苍。」
「怎么了?你的口气听起来怪怪的。」苍望向他:「你还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的吗?难道是以前我欺负你欺负得太惨?」
「够了你。」他忍不住想笑,终于下了决心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公司举办旅游,你要不要跟我去?」
「好啊。」苍答应得爽快又干脆。
他挑眉:「你连考虑都不用考虑?」
「我还在想要拉你出去走走,既然有旅游不是正好?」
「不一样,这是团体旅游。」
「那更好。」
「嗯?」
「你肯带我去,表示你终于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了。」
「我从没想过要隐瞒。」他有些意外苍这么说。
苍噗地一笑。
「你笑什么?」
「你极力否认的样子好有趣。」
他瞪眼。
苍淡淡说:「我觉得这样比较自然。两个人在一起,多多少少总会分享各自的天地。」
他没有吭气,他想起他们大学时期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的他们只拥有彼此的交集。几乎可称之为不见天日的恋情,在那一方斗室里膨大、发酵、盘旋。
「时间地点定了吗?」
「下个月,确定日期我还不知道。……去东岸。」
苍望着他,紫灰色的眼眸里闪动晶莹的光采。
「那么……有机会的话,你会带我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吗?」
他伸手拨拨苍的头发,低声说:「我会带你去。」
「附带说故事?」
「嗯。」
苍的眼睛微微弯起,露出笑意。
他们将一起,回溯多年以前起始的心动轨迹。
他转身拉开纱门,说:「进来吃饭吧!不然又得热第二遍了。」
58
他们离开别墅,回到城市中心找了一家据说很有名的牛肉面店吃过晚餐之后,他把苍送回家。
门打开的时候,家最小的两个弟弟黄商子跟九方墀站在门口,看得出来见到哥哥很高兴。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苍问。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忙。」
苍点点头,搭着两个弟弟的肩进去屋里。
门关上的时候,他有种从幻境坠落回现实的错觉。
袭灭天来一个人开车回到冷清的住处,觉得自己被更深沈的灰色包围。
他忽然醒悟一个事实,原来现在的他害怕的不是苍离开他,他恐惧的是苍会不会在他眼前枯萎。
他不要苍是认命似地留在他身边,不要苍只是容忍着他、只是随遇而安地过日子。
为什么他得到了这么多,却仍然如此痛苦?
他坐在计算机前,机械般地打开电源,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画面变换。
他反射性地操作鼠标,胡乱浏览网页,没有真正看进去任何东西。
也不知耗了多久,手机突然响起,把他从恍然纷乱的沉思中唤醒。
是苍打来的。
他接通通讯,低低说了声喂。
「你还好吗?」苍第一句就这么问。
他闭上眼,照理说,这是他该问苍的,结果却是苍来问他这句话。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好,很不好。
可是他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到底还要苍怎么样?
「别胡思乱想。」苍轻声说。
霎时,他心底深深、深深一撼。
「我没有期望你一下子改变,你也不需要抱着这样的压力。」
他仍旧沉默。
「那次你哥来茶馆跟我聊了很多,不过并不是谈你跟我之间的事。」
他停顿了很久,才开口说:「那是我的过去,你没有义务承担。」
他讨厌被过去束缚的自己,可是偏偏又挣脱不开。如果他说无关,那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苍淡淡说:「不是承担,而是很多事情其来有自,既然已经是这样了,慢慢解开就是。」
他再度沉默。
「跟你在一起不会有无聊的时候,因为起起伏伏、曲曲折折,很戏剧化。」
「是吗?」他低声应道。
「是啊。」苍轻轻笑:「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小翠刚回来,他说你同事今天到茶馆去。」
「哪一个?」
「好几个,其中一个叫螣邪。」
螣邪那小子……
「他说什么?」
「听小翠讲,你那同事表示是你要他们去试吃的,还说贵公司考虑要在封云居办尾牙。不过他很客气,小翠本来说要打折,他坚持不用。」苍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很想笑。
他觉得有点想扁人,不过心情确实明亮了一点。
「我明天会开始找房子,你有空的话也留意一下,有适合的我们就去看。」
「苍……」
「我跟弟弟妹妹们谈过了。」苍语带笑意说:「以后我们家换房子不会有我的房间,所以你想反悔都不行了,非收留我不可。」
「那有什么问题?」他停了一下,轻声这么说。
一种暖暖的流动拂过他心头。
「唔,我要睡了。」
「你睡吧!」
切断通讯之后,他稍稍出神了一会儿,然后进入公司电子邮件信箱,开始处理大量公务信件。
※
袭灭天来与苍开始找适合的房子。
他们没有看太多间就决定下来。
就在旅游之前,他们找到一间双拼电梯公寓的五楼,离茶馆不太远,走路半小时以内可以到,三房两厅,屋龄不到十年,屋况保持得相当好,开价合理。虽然比他现在住的地方面积小了许多,但苍说两个人住已经很够大了。
苍觉得很满意,而既然苍觉得好那就足够。
「只是你那些健身器材可能没地方放就是了。」苍说:「不过这里离学校近,要去运动很方便。」
他心想,大不了那些健身器材全部叫黄泉吊命搬走,黄泉吊命比他喜欢那些东西。
房子整体感觉明亮、方正、平常。
原屋主因为迁徙到其它城市,已经搬离。苍对原屋主留下的实木装潢表示喜欢,说不需要拆掉重新改装,省钱又环保。
他没有什么意见。苍说要保持原状也好,要重新装潢也罢,这些他一点都不在乎。
无论是当年的狭小宿舍寝室、或是现在的舒适别墅,重点是他们会在一起。
苍向房屋中介人员说明苍家也希望换到附近房屋的需求,委托一并处理,他没有插入半句话。
他现在住的地方要卖掉,要买下这间房子,这种种似乎繁琐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定案了。
对袭灭天来来说,这些都是枝微末节。
他无心放太多精神在这上面,他也不希望苍为此花太多心思。
他不是很在乎金钱的人,但回首过去,这确实曾经是禁锢了他们自由的重要因素。
现在的他能够在这方面随心所欲,无后顾之忧地选择他们想要的生活方式。
他是不切实际的男人,但仍然必须活在现实之中。
而现在的他不需要烦心于此。
迂迂回回的路途走到现在,即使过程的苦痛与折磨非他以外的人能想象,其实他仍然算是非常幸运的。
出发到东岸那天清晨,螣邪要众人到火车站集合,搭火车前往。
多年以前,他与苍也是搭火车到东岸去,从此展开他们漫长的旅程。
他们搭出租车到火车站,在出租车停车处下车之后,往约定集合地点走去,快到达时,他牵住了苍的手。
彼此的目光相触,苍微微垂下眼帘,有些言语很难准确描述的想法,他觉得苍懂得。
螣邪瞄了瞄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耸了耸肩说:
「袭灭老大,有时你还是很干脆的。」
虽然同事们的眼光透漏着好奇,但没有人问起他们的关系,因为已经不需要再问。
螣邪坦率地向苍伸出手:「我叫螣邪,袭灭老大的同事,欢迎你来。」
苍与螣邪握了一下手,从容平淡地报出自己名字。
「好了,大伙儿准备上火车,小冷,你来发火车票。」
九祸是最后一个到的,螣邪有些失望地说妈你还是没能把小赦带来?
袭灭天来知道小赦是九祸的小儿子,听说还在念书。
九祸低声对螣邪说了什么他没听见,之后九祸看了看他,然后向苍点头致意。
要进月台时,吞佛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头。
「其实成真也挺好的,不是吗?」吞佛隐笑了一下,在他前头进去了。
火车上,苍坐在靠窗的位子,他坐走道的位子,就像当年一样。
他忆起多年以前初次萌生想要拥抱这个人的念头,只觉恍如隔世。
起初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越过出发的城市之后,螣邪在站起来在座位之间的走道走来走去,跟每个人讲话。
螣邪过来的时候,问他:「老大你行程都看了哦?有没有什么意见?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沉默了一下子,说:「我们要延后两天回去。」
螣邪看了他一眼,说:「延两天?OK,本大爷帮你们改火车票的时间,住宿呢?你们要继续住那家温泉饭店,还是?」
「不用。」
「瞭。」螣邪说:「老大你要休假跟我老妈报备了没?要不要连这我都替你一并处理?」
苍开口淡淡说:「我想你自己去说一声比较好。」
他也觉得如此,于是他起身去九祸那里。
他还没开口,九祸就说:「你要休假?」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坐下。」九祸指指旁边的空位。
他看了看九祸,依言坐下。
九祸望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有什么重大变化?说来听听。」
他没吭气。
「就算不会太影响工作,我也想问一下,毕竟我也认识你这么久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在这个大姐头面前不想隐瞒什么了。
他淡淡说:「你就当我要结婚好了,虽然不是世俗定义的那种。」
九祸注视着他没开口,然后说:「所以你可能要休长假?」
他瞪了九祸一眼:「你不要这么压榨我行不行?」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我本来以为你会孤独终老。」九祸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淡淡说。
他静了一会儿,重新开口说:
「过一阵子可能会花点时间搬家。」
「总之如果要休长假你早点说,别给我先斩后奏。」
他低哼一声。
九祸瞥他一眼,几乎不笑的女强人眼神里似乎闪过一抹微笑。
他从来不曾说出口,他对九祸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谢意。
他回去时,螣邪正坐在他位子上似乎跟苍聊得挺愉快。
「袭灭老大你真不够意思,居然把人藏了这么久!」螣邪起身让位,说:「原来你们大学就认识,还真是爱情长跑。」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很正向的,灰沉沉的。
他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位子。
之后陆续有人跑来找苍说话,包括活泼率直的冷醉、男女关系精采绝伦的西城、还有其它女同事,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闲话家常。
而他始终没有参与。
苍不算是特别亲切的那种人,却很容易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以前在学校他就很清楚地知道这点。
苍的人缘一向很好。
他不喜欢看苍跟别人往来,从以前就是这样。
现在的他已经能厘清,这是什么样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但知道,不表示他就能轻易排解自己的情绪。
火车一路飞驰,他与内心的纠结对抗。
他们在午后抵达东岸,螣邪安排了游览车,先带大伙儿去吃午餐。
一共二十来人,分两张圆桌吃丰盛的合菜。
用餐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反倒是苍跟他的同僚们熟络起来,甚至连寡言的黄泉吊命都跟苍说上了一两句话。
午餐之后就到饭店办入住手续。
螣邪订的饭店是东岸最顶级的五星级温泉饭店,除了天然温泉,各种设施完备,下午之后就没有再安排什么行程,让大家自己尽情消磨。
其它旅游行程明天才开始。
螣邪把房间钥匙卡分发完毕就各自解散。
袭灭天来一言不发地拿着钥匙卡去搭电梯,苍静静地跟他走。
「老大,你们几楼?」先进电梯的冷醉问,他跟月漩涡合住一间两床双人房。
「十三楼。」
「同一层。」随后进电梯的螣邪说,他跟吞佛一间两床双人房,但吞佛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会儿没看到人。
九祸单独一间双人房,算是当老板的特权。
他与苍到分配的房间是一张大床的双人房,配置跟九祸那间一样,而跟其它人的两小床双人房不同。
他进去房间,直接走进浴室,关上门。
他打开水龙头,用水泼了泼脸,然后用手抹掉脸上的水。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暗红色深沉的眼眸,一个阴暗心思纠结的男人。
这样的自己……
他听到门铃声,听到开门声,听到苍对送行李来的服务生的简短应对,听到关门的声音。
他微微垂下眼帘,在洗手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开门出去。
苍转头望他。
「你不高兴?」苍淡淡问。
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高兴。」苍又说。
「不用管我。」他稍稍撇过头低声说:「有时候我很莫名其妙。」
「在火车上你就开始怪怪的了,我跟螣邪聊天那时。」
「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们大学就认识。」他冲口说。
「因为他问起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苍平淡平静地解释。
其实也不是针对这个不愉快,他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望向苍。
「你吃醋。」苍说:「你也不是认为我就会跟别人怎么样,可是你就是吃醋,虽然这么说也许太简化了。」
他沉默了一下子,说:「你说得没错,我是吃醋。以前就是这样,我只要看你跟别人有说有笑我就会不舒服。」
「以前你会这样坦白告诉我吗?」
「不会。」他闷闷地说。
「那这样算有进步,至少现在你会坦承你感到不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从苍对他的坦然之中在学习更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苍。
他停了一会儿,微略干涩地说:「你不需要做什么改变,你没有做错什么,要调适的人是我。」
苍沉默着用手指点在他心窝的位置,轻声说:
「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是个十足成熟的男人,可是这里,还住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他抓住苍的手。
「希望孩子成熟,不能揠苗助长,得慢慢来。」苍轻轻的语调中隐隐有笑。
苍又说:「如果你一下子进步太多,说不定我还会觉得是骗人的。」
他的手稍稍用劲,然后放松。
苍上前一步,双臂交绕上他的后颈,脸埋在他颈间。
他伸出手,抱紧苍。
静静相拥。
不仅是深爱,也是感谢。
那瞬间,他真的觉得他可以,他们可以,走过任何障碍与难关。
无论是扎根多深的晦暗。
59
五星级饭店的房间自然很舒适,摆设的家具器物都有一定水平,从落地窗望出去的景观也很漂亮,不过苍说既然来了,就不要老是待在房间里,于是拉着袭灭天来出去到处走走。
他们走过花木扶疏的广大中庭时,看到螣邪跟黄泉吊命在一块平坦空地打羽毛球,这两个人运动神经都很发达,打起球来势均力敌,光听球在空中呼啸的声音就很有气势。
螣邪瞥见他们,一时分神没接到黄泉吊命狠杀过来的球。
「袭灭老大,你们要不要打?」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苍问:「我们以前有没有打过?」
他停了一下,平淡地说:「以前我们常打,你打得很不错。」
「是吗?」苍淡淡说着,接过一脸奇妙表情的螣邪递过来的球拍。
「不过我现在恐怕连发球都不知道怎么发。」苍说。
袭灭天来接过黄泉吊命递上的球拍与羽毛球,说:「我教你。」
其实他也很久没打了,除了小时候跟一步莲华打羽球、念书时在体育课跟同学打、还有后来跟苍一起打,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打过。不过因为他持续都有运动,很容易就能找回球感。
螣邪与黄泉吊命到一边去坐下休息,看他像教初学者一样地教苍发球。
也许身体真的拥有记忆,苍在摸索了一会儿之后,很快上手,打得有模有样。
苍告诉过他,因为顾虑家人的心情,平常只做散步以及太极拳这两种非常温和的运动。
多年以前,他就常常感觉在他面前苍活得最自在,因为苍只有面对他时才最任性。他但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他知道他心中的阴影让苍在对待他时总是有些考虑,他不想这样,但是他又不可能毫无痕迹地压抑,他想摸索出让彼此最自由的平衡。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不刻意,就像海浪冲刷岩石,构成浑然天成的美景。
也许不去多想,才是最好的方式。
他在学着放下心中总是泛滥成灾的思虑。
他们一来一往地打着安全球,没有太过激烈的动作,羽毛球在空中稳稳地来回飞跳。
一记打偏,羽毛球落在螣邪脚边,螣邪捡起来扔给他时,他顺口问:「吞佛呢?」
螣邪用大拇指比了比:「那边。」
他顺着望过去,见吞佛与九祸坐在饭店二楼的回廊咖啡厅,似乎正一面喝饮料一面在谈公事。
虽然形式不同,但那两个人都堪称是工作狂。
打了一阵子羽球之后,螣邪提议去喝饮料。
苍点头表示附议:「正好有点想喝茶。」
他们一行四个人到旁边的饮料吧点饮料,旁边放了几组户外型桌椅,螣邪挑了张阴凉的桌子,少了一张椅子,黄泉吊命顺手拉过旁桌的椅子来坐。
「我去一下洗手间。」苍说着,问了饮料吧的服务人员方向,一个人过去了。
「袭灭老大,」苍离开之后,螣邪拉着他问:「你不要怪我太八卦,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你们的对话好玄妙,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他失去过记忆。」
螣邪讶异地瞪大眼睛,黄泉吊命也望向他。
「十年前他因病失去记忆,我们因此失散,直到最近。」他轻描淡写地用两三句话带过了那段如此折磨的漫长岁月。
他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简单地说出口,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跨过了什么。
螣邪不住咋舌,说:「简直比游戏故事还惊涛骇浪嘛!」
「对了,黄泉吊命,我那些健身器材你要不要?要的话找一天过来搬走。」
「怎么?老大你要搬家?」黄泉吊命问。
「嗯。」
「什么健身器材?」螣邪插口问。
黄泉吊命说:「好几样。老大你统统不要了吗?我那里顶多放个一两件,看螣邪有没有兴趣。」
「找一天一起去看看好了。」螣邪说。
远远望见苍往这边走来,螣邪说:「虽然现在这里只有本大爷跟黄泉老兄两名『巫师』代表,不过老大你得到我们的祝福了。」
「什么巫师?」不知道螣邪在说什么的黄泉吊命瞪眼追问。
螣邪只是笑,没有多做解释。
※
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接到九祸电话,要他过去谈事情。
苍坐卧在床上看电视,神态已经有些爱困。
「你带着锁卡,我可能会先睡。」苍说。
他带了锁卡去九祸房间,来开门的是吞佛。
九祸交迭着双腿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
「把椅子搬过来坐。」
他把梳妆台前的华丽长凳搬过去坐下,吞佛坐在另张沙发上。
九祸对他说,考虑让他卸除发言人的职务,此后专心当他的企划总监,问他意见如何。
随着时代潮流,产品类型渐渐转变,九祸觉得让人感觉公司有新气象也不错。
「求之不得。」他说。
九祸瞪他一眼,吞佛隐笑。
「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九祸问。
他想了一下,说:「你儿子螣邪不错。」
九祸闭上嘴没说话,吞佛笑了一下,说:「看来意见是一致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拍板定案,九祸说:「你不要以为从此你就可以闲了,过阵子我打算让你担任副执行长。」
「企划总监闲不到哪里去好不好!副执行长?我们哪有这种东西?」回嘴的同时他微感讶异,因为公司根本没有副执行长这职位。
「没有可以增设,总之这是预定规划,先让你知道一下。」
然后九祸说她要休息了,于是他与吞佛离开九祸的房间。
「预定升官,请我喝一杯怎么样?」吞佛说。
「很够了你。」他瞪去一眼,但并没有反对请客。
他们到饭店的钢琴酒吧,各点了一杯威士忌加冰。
「你改变很多。」吞佛淡淡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是吗?」他慢慢转动酒杯,清淡地回应。
「孤独是魔王的命运,如果心境会影响给人的印象,如今的你已经不适合诠释这样的角色,这也是九祸认真考虑公司对外转型的因素之一。」半带调侃的优雅语调是吞佛说话的特色。
他低低哼了一声。
「虽然有些可惜,不过毕竟是可喜可贺的事。敬你一下吧!」吞佛隐笑着举起杯子。
「可惜你个头!」他说:「少压榨我一点也不用这么惋惜。」
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上吞佛的,嘴角微微扬起。
※
他回到房间时,房里留着他那边的床头灯没关,苍已经睡了,侧卧着睡在床的另半边,面向里侧。
他轻轻躺下去,没有关灯,就这么静静望着苍的睡容,想起多年以前在那间民宿通铺,他凝视苍的心情。
他伸手松松抱住苍的身躯,苍微微动了一下,脸往他埋得更近。
在陌生的房间里拥着沉睡的苍,让他有种莫名的踏实感,似乎这象征了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一直无法真正安定的心,却意外在异地沈淀下来。
房里很静,他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风流动的声音。
就这么望出去可以看到窗外满天星斗,他闭上眼,深深慢慢呼出一口气。
从折返点再次出发。
他们一起。
※
对袭灭天来而言,他算是万分合群地度过了这三天两夜的团体旅游生活。虽然也不是说就没有别扭过,但至少没有再发作。
行程第三天,众人往火车站要回去,他与苍留下。
「要租车还是租机车?」
「你不是说我们当年是租一辆机车?」
他抬眼望苍:「真的要这样?」
苍弯起眼眸,露出笑容。
他们搭出租车去火车站附近的租车店,车行老板再三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只要租一辆机车就好,然后带着点小失望的表情租给他们。
他们租的是一辆150cc的机车,车型比当年那辆来得大。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纠结肢体的接触,坐在后面的苍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
没有问路也不看地图,他按着印象寻访当年的民宿。
等他终于找到当年的地址,却发现民宿已经改建,附近的旧铁道步道还在,却显得有些破旧萧索。
世界在改变,他们也在改变。
他们的过去只留在他的记忆里,无法重现。
但至少……
他还能握住他的手。
而,这已足够。
60
他们在旧铁道改建的步道附近一家咖啡馆喝午茶。
红茶的热气冉冉上升,微微模糊了苍嘴唇的轮廓。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间民宿不在了,这样的话我们要露宿街头吗?」苍带着笑意说。
袭灭天来忍不住想笑,但除此之外,更有百般复杂感受涌上心头。
曾经,苍也玩笑似地对他说:大不了我陪你露宿街头。
他伸手拨了拨苍的头发,现在的他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压抑。
苍提议去东岸的旅游中心,说那边应该会提供一些住宿数据。
苍不知道东岸的旅游中心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太难解决的问题。
离开咖啡馆,行经一个路口时,苍要他停下,然后下车去问旁边的交通警察旅游中心在哪里、要怎么走。
重新上车时,苍把他扎起的长发拨到前面去,又笑着轻轻摇头,好像在说其实这样也没用。
「我的头发打到你?」他想起以前苍常说:你的头发会打人。
「是还好,可是我老是吃到你的头发。」苍说。
他忽然醒悟,忮忮矻矻追寻过去的人一直是他,只有他而已。
那些细细碎碎的往事对于现在的苍来说都是陌生的历史,就算听说也只能当作故事。
他一直都知道这事实,却没有办法把知道转化成真正的体认。
他是不是……该放手让回忆真正成为回忆?
从这里开始。
在这里结束。
从这里重新开始。
无论什么时候相遇,他们都会谱出属于他们的乐曲。
好好去爱眼前的人,不再被过去的影子牵绊,不要再试图从对方的眼中寻找旧日的残像,即使那始终是同一个人。
就当作他们再一次相遇、相识、相爱,带着累积几世的缘份。
「前面路口右转,应该就会看到了。」苍说着,伸长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拨动机车的方向灯。
他轻轻拍打一下苍的手,苍笑出声音。
「我想去学开车。」苍忽然淡淡说。
「嗯。」
「所以你这是赞成?」
他猜得出来,之前苍可能表示过这样的意愿,而苍的家人应该是不太赞成。他也想得到,苍甚至没有试图去说服家人。
「贿赂我的话就替你保密。」他说。
苍笑:「欸?你已经学会怎么勒索我了?」
机车转过路口,果然看到建筑造型很可爱的旅游中心。
他把机车停在前面的空地,与苍一起进去。服务台前放了很多拉页数据,苍拿了住宿情报,然后两人走到外面的庭园,坐在长石凳上研究。
苍淡淡说:「我想过,我搬出去其实对小翠他们也比较好。」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
「尤其是小翠,也许因为他全程陪我走过复原那段日子,所以对我的事难免过度紧张,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有时甚至觉得,有我在,他就没办法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当然我也无权评断,对他来说怎样才算是他自己的人生。」
苍看了看他:「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答应跟你同居只是为了家人着想?」
他注视苍平静温润的紫灰色双眼,慢慢说:
「我不会连你喜不喜欢跟我在一起都分不出来。」
他看到苍的眼里闪现比怒焰更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
其实他一直都能够清晰地感应到苍的感觉,却总是赋予了太多太多揣测与猜疑。
他深爱这个人,了解这个人,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心,便会指引出对的方向。
「虽然有点臭屁,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我。」
苍微微垂下眼帘,淡淡说:「这么说也对。」
苍抬起眼眸,轻声说:「那么,很高兴……认识每一个你。唔,这句话之后该接『请多多指教』吗?」
他忍不住笑。
再一次出发,再一次开始。
这一次,他们牢牢地握紧彼此的手。
苍按着拉页上的数据打电话去列在上面的民宿问,确定好住的地方,然后他骑车载苍去他们曾经去过的滨海公园。
这次他们没有租自行车,而是沿着步道漫步。
先是各自走,走着走着,自然而然牵住了对方的手,就像他们走过的漫漫人生路。
※
从东岸回来之后,便是忙着搬家事宜。
他整天待在住处,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工作,就是打包。
他一直以为自己东西不多,真正整理装箱,才发觉他的东西也不少,光是工作相关的资料等等就装了十箱。
虽然不多,但住处也有苍的东西,一些衣服、惯用的杯子、拖鞋、盥洗用具、书等等。
黄泉吊命跟他约好时间,那天晚上下班后带了螣邪来看要不要那些健身器材。
「哇喀,简直媲美专业健身房嘛!」
黄泉吊命跟螣邪待了一两个小时玩那些健身器材,各自选定了想要的几件,到时再请托运公司运送。
「老大,搬过去那天要不要帮忙?」黄泉吊命问。
他想了想,说:「也好,你过来帮我装计算机好了。」
「本大爷也要凑热闹,就算帮不上忙我也要去。」螣邪说。
他瞪去一眼,到底是没开口说不要来。
黄泉吊命与螣邪离开之后,他继续打包东西。
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件杂物放进搬家公司的纸箱。
一大一小陈旧信封映入他的眼帘,那里面装的是当年苍写的欠条、旅游花费明细以及还他的钱。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起毛破损的纸袋,那是他永远也忘不掉、满载着痛楚与快乐的回忆。
当初合买的风扇已经损坏丢掉了,老机车也早已报废,他只剩下这两个信封作为纪念。
可是也许他什么纪念都不需要,所有的一切早就刻划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电话铃响,他接通电话,听到苍唤他名字的声音。
「你在打包吗?」
「嗯。」他一面听电话,一面拉出那张历史悠久的旅游明细浏览,连带想到他们这趟东岸之旅的点滴。
全都是……
他生命中的美好。
「我的东西你要帮我打包还是我改天过去自己弄?」
「我帮你装吧!你自己弄的话还不是一股脑儿全部丢进箱子?我太了解你了。」
电话那头,苍笑。
「好吧!那就统统交给你。」
「你那边呢?」
「小翠会帮我。」
「嗯。」
「我们家也找到房子了,离那里大概五分钟路程吧!如果没意外的话,应该最近就会敲定。」
「那你们旧家能顺利脱手吗?」
苍告诉他,说找建商谈过,因为是主动要求收购,价钱不是太好。不过在讨价还价一番之后,谈定的金额也还算差强人意。
他刚要开口,苍笑着说:「你不要又急着想当债主。」
他轻轻哼一声。
「暂时不需要,需要的话你想逃也逃不了。」苍又说:「对了,小翠说搬进去那天他要来帮忙,跟你说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我同事也会来。」
「哦?」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微感意外,不过随即便淡淡说:「这样很好,弄完之后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负责找餐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