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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oulder94 当前章节:10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59

「这些东西我带回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垜成一迭,然后站起身来。

「好,我拿个袋子给你装。」翠山行利落地拿来一个以前买东西留下的手提牛皮纸袋,把东西都放进去,然后交给他。

他接过来,没有说话,翠山行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就是一下子的感觉涌起,他轻轻拍了拍翠山行的肩头。

翠山行再也忍不住地喷出眼泪。

累积了多少年的压力,就像随着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翠山行足足哭了好几分钟,似乎一股脑儿把所有的难过、不安、心疼、压力、恐惧统统哭出来。

他没走,而是坐下来看着翠山行边哭边擦眼泪擤鼻子用掉半包卫生纸。

「抱歉……」哭完之后,红了鼻子肿了眼睛的翠山行带着沉重鼻音说。

「哭一哭也好。」他淡淡说。

如果他也能哭得出来,是不是他的心就不会像是随时要被压碎般地如此闷痛?

他觉得他比翠山行更恐惧。他无法像翠山行那么笃定地坚信,苍不会真的离开他们。

「嗯。」翠山行应道。

他考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家房贷的压力很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之前苍会做些翻译贴补他们家的房贷,但现在不要说是他,翠山行也绝对不希望苍还继续做什么工作,这不只是实质上的问题,更是心理上的问题。

翠山行抽了抽鼻子,说:「应该还好,云染、小白工作都算稳定,他们都会拿钱回来,就两个小的还在读书开销比较大,阿商快从技术学院毕业了,小九今年考大学,如果能考上公立的家里就不会负担太重。……如果真有需要我会跟你说的,谢谢。」

他听着翠山行说着苍家的事,感觉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那似乎不再是他想要回避撇开的一切。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他走在路上时,因为是下班时间,小区里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的人要回家,有的人要去这一带的餐厅。有的人落单,有的人有伴。

一幕幕众生相,浮世绘。

他身在其中,演出属于他的故事。

人生有时很奇妙。

他以为他跟苍家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深切的往来,然而现在,他却开始觉得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在某种程度也跟他有某种无法切割的关连。

他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门缝透出灯光,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苍站在门口,望着他的眼神很温润很温润。

他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揽住对方。有的时候,言语无法传达内心真实的感受。

「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苍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

而他无法响应。

晚上苍跟家人一起到外面吃晚餐,他没有去。

苍说晚上不一定回来,他只说,不回来的话打个电话。

他待在工作房里,一页页读着翠山行写的笔记。

巨细靡遗,每个字都满是浓浓的亲情。

那些历程太清晰,让他心绪汹涌,几乎没办法读下去。

他翻完笔记,继续看那些资料,从中找出研究中心的地址、电话、关系人等等信息,他找了张纸,把这些东西抄下来。

然后,他打了通电话给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那边的时间还很早,似乎从睡梦中醒来的一步莲华听到他声音有点讶异,因为他几乎不曾主动打电话过去。

「阿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淡淡地、平静地,告诉一步莲华苍脑中又再度长瘤的事。

一步莲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阿来,你记得我说过的吗?幸福只属于坚强的人。」

他好一会儿没开口,然后低声说:「我记得。」

一步莲华问他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起要找当初为苍治疗的研究中心,他听着自己平静叙述的口吻,有种魂魄飘离的错觉。

然后他问:「你还好吧?」

一步莲华说自己还好,但是养父母的状况就有点令人担心。

他听着没有感觉,他对养父母没有感情可言,到了现在,也说不上什么怨恨愤怒,只像是没有关系的人。

人的感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么微妙。

「你说那是A国的研究中心?你要不要把资料用EMAIL传给我?或许我帮得上忙。」一步莲华说。

「我等会儿传给你。」

「别想太多。」

「嗯。」

「自己保重。」

「你也是。」

十一点时,苍打电话说不回来。

他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到现在都没有真实感,就像是一场梦,而他不确定梦的起点从哪里开始。

午夜,他估算了A国的时间,试着打电话去那个研究中心,没人接听,不知道是电话已经换了还是怎样。

于是他上网寻找相关的数据,不断地搜寻、过滤,找了很久终于找到。

该研究中心已经搬家,电话也换了。

他再尝试打电话过去,电话转来转去,最后一个接听的人在听了他的简短叙述之后,请他留下联络电话,说会请适当的人回复他。

他挂了电话之后,想着明天或许该试着找当初苍国内那位主治医生,翠山行说过,当初就是那位医生牵的线,虽说已经退休,但应该还是找得到人。

他洗过澡躺上床时不知道是几点,窗外的世界非常安静,夜应该已经很深很深。

他试着休息一下,没有能睡着的奢望。

身体静静躺着,四肢像是漂浮在海上,脑子却无法休息。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才是最适当的。

他找不到平衡点,随时都觉得自己在虚无中飘荡。

如果……苍再度忘记他……甚至……苍永远离他而去……

他不想去想,可以的话他宁愿此时此刻脑子停止运转,思绪却无法控制地直钻下去。

半浮半沉于睡眠与清醒交界的水面,他突然听到细碎的声音。

轻轻的开门声、脚步声。

他撑起上身,在黑暗中望着静静走进来的苍。

「你……」

「你不是告诉过我,以前我也曾经大半夜回学校找你?」苍轻声说。

他喉头一梗,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能发出声音:「过来。」

苍温顺地爬上床来,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来,摊开。

他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注视着苍的手心,一言不发。

「你的名字,刻在这里好不好?」苍淡淡说。

苍没有明讲,但他听得出,苍已经决定接受治疗。

他坐起来,用左手缓缓执起苍的手,然后用右手食指,慢慢地、一笔一笔在苍的手心划写一个「袭」字。

热烫的液滴,无声无息地落在苍的手心上。

「我不会离开你。」苍低低、慢慢地说:「就算我的脑子忘记你,我的心也会记得,记得你是多么爱我。」

他垂着头凝视着苍的手心沉默许久,然后嘶哑地开口:

「这是你欠我的,不准赖帐。」

苍拿起他的手,在他手心上写了个苍字。

「你有我的画押。」苍轻声说。

他抓着苍的手把人拉近自己,轻轻的一吻,却是深深刻在生命里永志……

承诺的印记。

65

翠山行认为苍至少该再去另家医院进行检查,听听不同的看法意见。

苍同意了。

后来检查显示出相同的结果,第二家医院也没有更好的治疗建议。

苍始终很平静。

似乎在苍的立场,觉得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可是,袭灭天来无法有那样的心境。

A国的医学研究中心方面很快给了袭灭天来回复,初步谈了一下,研究中心显然对于承接苍的治疗意愿很高。他们要求提供苍的病历先行研究,然后再做进一步讨论。

有现实层面的事情在手上进行,给人一种基本的、粗浅的踏实感,袭灭天来冷静而有条理地处理这些事,可是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找不到着落点,甚至抓不住自己的感觉。

这是一场梦,而他醒不过来。

他这辈子几乎没跟医院打过什么交道,虽然也不是没生过病,但是他从来不曾接受诊治。照他原本理所当然的想法,申请苍的病历副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却意外遭遇了繁复冗长甚至可说是窒碍难行的程序。

他耐着性子依照无聊繁琐的规定办理,虽然苍说,也许本人出面申请会比较容易,可是他不肯让苍插手。

苍望了他一会儿,没有坚持,放由他去。

他主观认为院方在刁难,并且猜想也许是因为苍极可能不留在院内进行治疗的缘故。

他心底有股窜动的怒气,虽然与申请病历副本的事不无关系,但他自己知道不只是这么简单,他一个字也没有跟苍提起。

他看着苍几乎是固执地以恬淡的态度过着平常的生活,他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他的心很乱。

他想要对苍更好更好,有时却反而失控地表现出相反的言行。

他每每都知道自己的话语态度无理,却没有再在苍眼中看到令人目眩的怒火。

无论他摆出什么样的外在表现,苍看着他的眼神只有宽容、温柔与理解,没有一丝一毫怒气或怨忿,于是他的心只有更痛更痛。

他宁愿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看透他,宁愿苍不懂其实他的恶劣态度来自最深沉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害怕失去苍、还是更不愿意苍忘记他。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苍如何,他不知道如果苍表现得反常,他会觉得比较好过或者是觉得更难受?

他不知道。

不知道。

这样的命运、这样的劫,怎么可能还有任何一件事是对劲的?

要去怪谁?怨谁?

是不是……潜意识里他始终认为,现在的苍,不完整?

他拥有的爱、拥有的幸福,到底有缺憾?

而现在,他却可能再度失去不完整的苍、缺憾的爱情与幸福。

贪求、不知餍足。

他的心底住着无形无体的饕餮。

咆啸、躁动,张牙舞爪。

于是,这是不是对他的惩罚?

翠山行打电话来问病历的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简短一句:「还没拿到。」的语气,也许让翠山行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翠山行停了一下说:

「有些事情,外人其实无法体会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他们也许没有恶意,只是不上心而已。」

翠山行的口吻很平静,也许是在十几年前的经历中已经尝遍了人情冷暖,看多了世态炎凉。

「或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他沉默片刻,淡淡说:「不用了,我可以处理。」

「嗯。」翠山行停顿了很久,忽然转变了语调低声说:「十二年前跟这次不同,那个时候,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连感到害怕的时间都没有。……虽说这次的状况应该没有那么凶险,可是……」

他没有说什么,可是他完全能体会,这种凌迟的感觉。

翠山行打起精神说:「不过就像我哥说的,这次发现得早,而且医疗技术一直都在进步,我想一定会更加顺利的。」

他想起翠山行说过,就算苍失去记忆,也仍然是他们的大哥这句话,突然醒悟为什么他无法像翠山行这么笃定。

失去记忆,血缘是不会变的。可是他呢?一旦从苍的记忆中消失,那他对苍而言又算什么?

现在的苍,是决定了要爱他所以爱他。

也许不能说是不满足,可是他还是不自禁地追寻着过去,那段自然而然酝酿成形的感情。

然后……要再一次吗?

再一次……将他推回原点,却抹销不了他曾经走过的旅程。

再然后……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他挂掉电话之后,静静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而后他终于取得苍的病历副本,他用快递寄给A国的医学研究中心,然后打电话过去约定时间讨论苍的病情。

虽然他语文还可以,但是对于医疗领域的一些用词可能还是相当陌生,一步莲华主动表示愿意参与充当翻译,以便让双方的沟通能够更顺畅完整。

一步莲华问他,要不要让苍本人也参与讨论?

他说不。

而一步莲华没有再说什么。

苍知道这件事,却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他也没有说:讨论得如何,我会告诉你。

他们应该更紧密的时刻,却反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疏离。

或许他需要时间,苍也愿意给他时间,可是……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时间。

他心中雪亮,却无法让彼此的关系朝比较理想的方向延伸。

他愈焦虑,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天深夜,他在工作房与一步莲华还有医学中心负责苍这件病例的医师代表藉由网络电话三方通话进行讨论。

前半段只是反复确认所有的情况,他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聆听、述说。

然后,那位医师说了一大串话,他没有完全听懂。

一步莲华说:「医生说,从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苍的脑瘤确定是复发于十二年前完全相同的位置。」

一步莲华省略了一些艰涩的专有名词,简单归结那位医生的意思是,当初苍失去记忆,很可能与脑瘤发生的位置极度相关,因为治疗的方式是断绝脑瘤与其它部位的连结,也许连带影响了记忆。另外,当时的技术断绝程度无法达到百分之百,可能是导致脑瘤复发的因素。但反过来说,如果达到断绝程度百分之百,是否会更严重地影响苍的记忆甚至其它生理机能,是一个无法断定的未知数。

「这意思也就是说,因为脑瘤是长在那里,所以只要采取这种治疗方式,他就一定会失去记忆是不是?」

「医师不是这意思,他们无法确定苍失去记忆的原因,只是推测跟脑瘤的位置有关。」

「这只不过是说法不同!」

「阿来……」

那位医生听他口气不对,连忙追问一步莲华他说了什么。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中烧,他切断了通讯,离开了计算机前。

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起,他没有接。

手机安静了几秒钟,再度响起。

他终究伸出手,拿起手机接通。

「阿来。」一步莲华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没有人敢说情况一定会是怎样,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

他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感性上又怎么能毫无抗拒地接受?

「苍确实有可能因为治疗再度失去记忆,不过往好处想,这也不是一定如此,而且医生表示手术危及生命的可能性颇低。」

可能性很高、可能性很低,这是一个没有绝对的世界。

苍也许会忘了他,苍应该不会离开他……

苍也许不会忘记他,苍说不定会死……

任何事都只是可能。

可能、应该、或许……

「阿来……」

「我需要冷静一下。」他闭着眼睛低声说。

「嗯。」一步莲华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到卧房,而在工作房坐到天明,然后他开车出门,漫无目的地驾车行驶在人车还很稀少的马路。

他不知不觉来到别墅,他没有开车库的门,而把车直接停在门口,他下了车,拿钥匙打开别墅的大门。

院子里苍栽种的茉莉结了许多花苞,再不久即将盛开。

花开、花谢,年复一年。

即使花凋萎掉落,茉莉还是活着,愈来愈老,来年仍会结苞开花,带来满园馨香。

他伸手轻轻捧起花苞,他与苍的感情,难道也是如此?

他的心里有所感悟,却又还不能被彻底说服。

人说顿悟、说豁然开朗,其实对于摇摆的人心来说,是多么困难。

他回家时已经是下午,手机没有响过。

他走进苍的书房,见苍手里握着一枝细字签字笔,在一本笔记簿上停停写写。

他走过去,苍没有抬头,继续写着未完的字句。

琐琐碎碎的记录,去了哪里、看了什么电影、吃了什么……有点像是当年的旅游明细那样,只是没有记下花费的金额。

他忽然忍不住冲动,伸手盖住笔记簿。

「不要再写了。」

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不要一副你准备好忘记我的样子!」

「袭灭……」苍轻轻地、低低地,开口这么唤他。

他的心,深深、深深一动。

「万一我真的忘记你……」

万一……

真的……

忘记他……

「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再一次爱上你?」

很多很多感觉都远了,好像回归到初始纯朴的原型。

也许,他们的爱,在一世之间便注定无尽轮回。

也许,他们的爱,会在生生世世流转之中无尽轮回。

他握住苍的手。

他真正开始领悟,他拥有的,已然完整。

66

那个下午,天气很好。

暖色的阳光从书房的米白色窗纱透入,就像是眼前的人给予他不变的印象。

苍放下手里的笔,阖上笔记簿,淡淡说:

「你昨天是不是都没睡?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要休息一下,不过我顾虑你好像反而会让你不高兴,所以……嗯,我们去找个地方喝茶怎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不要。」

苍望向他。

他接着说:「外面泡的茶没你泡的好喝。」

他清清楚楚看见,苍的眼眸是如何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如何绽出温润的笑意。

「好吧!」

苍离开房间,拿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使用的茶具,把收在柜子里的酒精炉搬上餐桌,提了石壶到厨房盛过滤水放在瓦斯炉上烧。

他没有插手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苍从容安稳的举动。

明明是没有深意的生活细节,为什么让人如此揪心?

他想着,在他没有看见的时候,苍还是会固执地在那本笔记簿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他们在家里泡茶品茗。

他们。

袭灭天来,与,苍。

「晚点我们去趟卖场吧!补充点日常用品。」苍头也不回地说。

「嗯。」

他注视着苍的背影,这是他的港湾。

永远都是。

苍离开厨房,从橱柜里收藏的众多茶叶之中挑了罐高山乌龙,然后坐在餐桌前把茶具摆开。

「水滚了帮我提过来。」苍说。

他把滚开的水提过来放在仿古酒精炉上,坐下来,看苍泡茶。

苍说话清淡温润的嗓音、器皿轻轻碰触的声响,伴随着悠然的茶香,交织出不灭的旋律,萦绕在彼此的生命里,延续下去。

如此微不足道,却不可抽离。

不用纸笔,但他何尝不是在人生的笔记簿里,丝丝缕缕记载他们相处的点滴?

苍把一杯初泡的茶放在他面前。

此情此景,不仅仅是过往曾经的重映,也是不可预知的未来将会重演的注定。

于是他似乎渐渐相信,无常的世界里,总有什么是不变的永恒。

午后的尾端,他们去到常去的卖场,像以往一样,打算采买卫生纸、洗衣精、牙膏之类的日常用品,还有菜、肉等等食材。

复合式的购物城,一楼设了许多卖衣服、鞋子、钟表、行李箱等等的专柜,他们很少停留,总是越过这些商铺,到通往卖场的扶手电梯。

扶手电梯旁边的一小块空地经常更换不同的商家展售商品,有时是按摩椅、有时是农产品、有时是织物,今天展售的则是钢琴。

几架摆出来的钢琴价位中等,对象可能锁定是学钢琴的孩子。

他们走过的时候,苍在一架木色钢琴前停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个白键,钢琴发出清脆的声音。

「等我们从A国回来,买架钢琴好不好?」苍淡淡说。

他望着苍轮廓柔和的侧脸,好不容易从回忆淹没的思绪中发出回应。

「……嗯。」

不管苍是不是会忘了他们拥有过的一切,他们都会在一起。

在一起。

因为他不会放手。

苍知道他不会。

所以……

他并不是没有选择地接受命运。

苍转头看他,笑了。

苍没有开口,可是他彷佛听到苍心底的声音。

袭灭,你知道的,我很快乐,跟你在一起。

他对九祸表明他要辞职时,九祸并没有留他,只说:

「愿意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虽然我想说这是多余的,不过你要是敢跑去别家给我试试看!」

他瞪了九祸一眼,女强人的眼尾露出一丝很难捉摸的温柔笑意。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但,其中至少有一种成分是感谢。

黄泉吊命一脸抑郁、月漩涡闷声不吭、冷醉红了眼眶,至于吞佛,还是看不出任何想法。

他们都知道他如此决定的原因。

如果一切顺利,苍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复原。

螣邪将接替他的位置,交接得差不多的时候,螣邪突然说:

「袭灭老大,你多少还是会害怕的吧?」

害怕……

他当然害怕,害怕自己再度消失在苍的记忆海。

「我说啊!万一的万一,他忘了你,大不了你就跟他说:『你叫苍,我叫袭灭天来,是你老公,听到了没?』这样不就好了?」

他忍不住呛到,伸手敲了一下螣邪的脑袋,白去一眼:「够了你!」

「我可是认真的欸。」螣邪捂着脑袋说。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你是苍。

──我是袭灭天来。

──我们会在一起,直到天荒地老。

出发去A国之前,他到茶馆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翠山行。

「放心,我会把你们家跟别墅都维护得好好的,车子我也会定期发动热车一下,这样才不会坏。」翠山行带着些微鼻音说。

「喜欢的话,别墅你们就尽量用吧!」

翠山行点点头。

他又把一个信封袋递过去。

「这是?」

「存折跟印鉴都在里面,密码就写在信封上,你收好。户头里的钱,万一有什么需要你就拿来用。」

「这怎么可以?」翠山行连忙想推回。

「只是备用,我不想有任何事需要烦心。」

翠山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他淡淡说:「定下来之后,我会把那边的地址电话给你。」

「嗯。」翠山行问:「我哥在家吗?」

「他说想一个人走走。」

苍终究,也需要独自沉淀的时间。

「哦……等我哥回去,你请他过来一趟好吗?」

他点头。

「你们行李都打包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他停了一下,淡淡说:「还没,晚上有空的话过来帮忙吧!」

翠山行用力点头:「嗯。」

他要离开时,翠山行忽然说:「小九说他想读信息相关科系。」

「是吗?」他停下脚步,稍稍回头。

翠山行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出发前一天晚上,苍回苍家过夜。

隔天清晨,翠山行送他跟苍到机场。

「哥,等你回来,我们全家再一起去哪里玩吧!袭灭大哥也一起好吗?」

「好。」苍抿嘴笑:「不用问他了,就算他不肯,咱们也把他打包带去。」

他瞪了苍一眼,翠山行噗嗤笑出声音。

翠山行抱了抱苍道别,虽然眼里隐隐有水光浮动,终究没有再流出眼泪。

透过一步莲华的帮忙,他们去到A国之后,就在研究中心一带租了房子作为暂时的安顿之所。

然后,便是手术前最后的检查。

研究中心的检查报告跟苍在国内检查的结果相符,于是正式排定手术时间。

手术前一天,研究中心安排苍住院。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旁陪伴,苍忽然说:

「我们的感情,带给你的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

他回想,尽管曾经有过那么多苦痛,可是在这一刻,记忆鲜明的全都不是那些。

涌上心头的,是苍的笑、他自己的笑,彼此晕染的呼吸与心跳、相互感应的体温,彼此的相伴,每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

一点一滴,他生命中的美好。

他慢慢、慢慢地开口:「现在想到的,都是快乐。」

苍望向他,问:「那你认为感情有怎样的结局才算完满?」

如果人追求的至美是永恒,那么……

「没有结局。」他答。

永远停留在快乐的过程中,每一刻都是幸福,彼此的系绊永无止境。

苍笑了。

紫灰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微笑。

一阵热暖从胸口泛漫到鼻头。

因为他们会在一起,生或死,这一世的轮回,生生世世的轮回,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

手术在即,签署了必要的文件之后,医护人员为苍落发。

他凝视一片一片泛着美丽光泽的浅色头发飘落地面,心痛到不能自己,彷佛他正看着苍不断不断遗落记忆。

医护人员消毒苍头部露出的皮肤,罩上隔离帽。

送入手术室之际,苍请医护人员暂等一下。

「袭灭。」苍唤他。

他望着苍,没有开口。

「我想告诉你,我并不害怕。」苍轻轻说。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开口:

「就算你忘了一切,我也会再度让你爱上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坦然、坚持。

苍凝视着他,然后闭上眼,低声说:「我相信。」

他目送苍被送入手术室,望着门在他眼前关起。

他慢慢闭上双眼。

从最初,到此刻。

其实,他很幸福。

无论未来如何,他拥有的,已是完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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