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灭天来一个人给所有买来的东西找地方放,是说他本来也没指望苍就是了。
东西整理完毕,袭灭天来把材质坚韧的大型塑料袋束好收起来,以后还可以用,毕竟这也是花钱买的。发票连同还剩下些钱的皮夹一起塞进抽屉,想说明天再来算钱。
但自始至终,他们从来都没把彼此之间的帐算清楚过。
7
剩下的寒假,因为不用上课,除了去餐厅包便当、买东西、运动,袭灭天来几乎都待在寝室里。
苍则是除了跟他一起吃饭之外,白天常常不在,晚上则跟开学时一样,天天去上家教课,回来之后,有时去别的寝室混,有时则跟他一起看影片。
回想刚过去的学期,照说大一生的课应该不会排得非常满,但那时苍白天也都不在。
袭灭天来不曾问过苍都去了哪里,虽说是站在同寝室共住的立场上分享东西,也似乎从单纯只是一起住进展到有所谓的交情,但这也只表示他们是可以合得来的室友,有朝一日各自分散,交情很可能也就随之而断。
所以,他们只需要在交集的部份好好相处就足够了。
不要抱着冀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袭灭天来不是刻意这么想所以决定了思考模式,而是自然而然就养成了此种态度,这不是轻易能够改变,他也不认为需要改变。
寒流来袭,气温降到极低。
那天苍从早上醒来之后,除了去刷牙洗脸去洗手间之外就没有出去,而是跟袭灭天来一样窝在床上看闲书。
404室中的两个人都醒着,但非常安静,就像平日只有袭灭天来自己一个人在的时候。
中午袭灭天来去餐厅包便当回来,在餐盒有限的空间内尽量多装菜,白饭则装得少一点,回到寝室之后,他跟苍下白面条来弥补饭量的不足。
吃饭的时候他们虽然有交谈,不过话题的内容集中在过完年重新开始营业的学校餐厅的菜色,原本差强人意的质量明显下滑。
「可能是刚过完年,还没有工作的心情吧!」苍这么说。
苍不批判什么,对任何人事物抱持的态度基本上算是宽容,但某种方面来说,也许是因为大部分人事物对苍来说并不真正入心。
也不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对方,但袭灭天来并不认为苍是那种没脾气的好好先生,尽管态度一般来说温润平和,但也许只是还没触到苍的某种开关而已。
无论如何,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吃饱之后,苍仍然没有走出寝室的意思,爬回床上睡了一觉之后继续看书。
下午袭灭天来看了一部影片,打算去操场跑步。
虽然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境,但袭灭天来临出门前,不经意地往斜躺在床上看书的苍瞄了一眼。
苍回望他,开口说:「你要去运动?」
「嗯。」
苍没有多说什么,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袭灭天来伸手开门时终于问:「要去吗?」
「等我两分钟。」苍的口吻还是完全没变,然后从容不迫地下床换衣服。
苍的动作并不慢,却往往给人慢条斯理的感觉。
「动一动也好,不然愈躺愈冷。」
他们下到三楼时,苍说:「你先下去,等我一下。」
袭灭天来径自下楼,在交谊厅拿起一张旧报纸随意浏览。
报纸的某处被撕掉一块,大概是什么兑换卷之类的吧!
苍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支羽毛球拍跟一筒羽毛球。
「我借了这个,不过如果你不想打就算了,去跑步也可以。」
袭灭天来放下报纸,一声不吭地往外走,才发现天空已经在飘毛毛雨。
突然怀疑起苍这家伙的城府,表面上看起来苍只是窝在床上看书,却连天候都已经观察好了。
但当然这很可能是以结果倒推得到的过度放大揣测。
无论如何,既然下雨,就不适合到操场运动,所以袭灭天来被苍拉去体育馆打羽毛球。
体育馆里有人在打篮球,他们找了一个勉强够大的角落。
苍把一支羽毛球拍交到他手里。
手里握着球拍,缠着防滑带的握把触感很舒服,他想起久远以前的往事。
小时候,他跟一步莲华有段时间也常常打羽毛球,他们势均力敌,默契良好,一发球可以打好久都不落地。
当时他们都还是少年,一步莲华说:「还是跟阿来打球最好。」
「为什么?」
「因为很少需要捡球啊!」
他还记得,那时一步莲华的笑声。
「你在这边,我过去那边。」苍说着,从球筒拿出一个羽毛球,把球筒放在中央地上,当作界线。
「我很久没打了。」他突然说。
「反正只是运动。别太使劲,我不想一直捡球。」苍说着站定位,发过来一个非常好打的安全球。
袭灭天来反射性地打回去,球的路径稍微有点偏,苍跑过去,反手一拍救了回来。
看来苍的运动神经很不错。
打了一会儿,袭灭天来找回丢失已久的球感,渐渐能随心所欲控制球路。
初时他们没有刻意想让对方打不到球,所以都没有做出杀球之类的举动,只是平顺地挥拍把球稳稳打回去,让球始终不落地在高空来回飞腾。
突然一个兴头上来,袭灭天来使劲挥拍,击出一个极险的杀球,苍没有接到。
苍不动声色地重新发球,然后在适当时机也回敬他一招超狠的杀球。
刚刚的平顺来回就像是热身,他们从这时候起才开始认了真。
你来我往,杀球连连,球路愈形奇险刁钻,出手毫不留情。
虽然没有计分数,但打着打着胜负心浮现出来,谁也不肯落下风。
他们没注意到开始有几个人站在旁边围观。
袭灭天来使出一记狠辣的杀球,羽球落在苍救援不及的左前方。
苍慢慢走过来用球拍把羽球灵巧地捞起来,说:「休息一下吧!我口渴了。」
袭灭天来嗯了一声,这才发现他们这场非正式友谊赛已经有了一小群观众。
他无意继续打下去,虽然他没说出口,但苍似乎明白他的心思。
苍把羽球收回球筒,说:「我们走吧!」
他们离开球场,到体育馆旁边的饮水机喝水。
回宿舍的时候,苍绕了路。
袭灭天来起初以为苍要去的是福利社,也没多想就跟着一起去。
不过苍进入活动中心之后,并没有往福利社的方向,而是到另一边去。
袭灭天来没有问苍要去哪里,也没有转身走掉径自回宿舍。
苍主动开口解释:「我想去看钢琴好了没有。」
「钢琴?」
「我每天都会来练一段时间,今天社团找师傅来调音,应该已经好了。」苍的口吻很平淡,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这类平常琐事。
袭灭天来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不过当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社团,刚入学的时候,很多社团都有针对大一新生举办的宣传活动,宿舍里也有张贴海报。
这样听来,苍是钢琴社的。
「如果好了呢?」袭灭天来这么问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钢琴社社团所在位置。
「我想弹一下。」苍拿出钥匙开门。
袭灭天来瞄了苍一眼。
苍淡淡说:「我不介意你在这里打个盹儿,我可以弹摇篮曲给你听。」
「你不介意我介意!」
苍瞥他一眼:「真的?」
「哼。」假的,其实他没有介意的感觉。
他今天破天荒开口邀苍一起去运动,又没有直接先回宿舍,很可能下意识已经认为他们除了是彼此的室友,也是某种程度的同伴。
也许他不是真的那么孤僻,只是这几年独自生活,他还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
相遇相识相知,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曾经一步莲华是他理所当然的同伴,只是他怎样都不能适应、也无法见容于那样的家庭,到最后,他的离开也许是唯一的选项。
苍泰然自若地推门进去,袭灭天来随后入内。
袭灭天来没有即将踏入对方世界的兴奋感,但也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生起。
苍打开灯,里面的空间还不算小,摆了一架平台三角钢琴,看起来相当陈旧。
苍把羽球拍跟羽球放在一张椅子上,说:「随便坐。」
袭灭天来没有立刻找椅子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关上门。
苍说:「这里磁场好像特别对,我每次坐在这里听别人弹琴一定睡着。」
想笑的感觉覆盖了其它,袭灭天来坐下来:「我们可以实验看看,看到底是磁场对,或者根本是你本身的问题还牵拖场地。」
苍笑了一下,坐下来弹了首短短的轻快旋律之后,就阖上钢琴盖。
「这么短?这是作弊。」
「我只是想试试调过音后的感觉。你应该不特别喜欢钢琴。」
「是不特别喜欢。」袭灭天来承认,但也不讨厌,不过他不觉得有澄清的必要。
「刚打完球,不太适合弹琴。」苍说着,离开钢琴把两支球拍塞给他,又拿起球筒,关灯走人。
离开活动中心之后两人分道扬镳,袭灭天来去餐厅包便当,苍拿了球拍跟羽球先回宿舍还给出借的学长,然后去洗澡,晚上他还得去上家教课。
他们一起吃过便当加白面条组合的晚饭,苍背了背包准备出发。
「晚上借副牌来玩好了。」苍回头说。
正在计算机上玩扑克牌接龙的袭灭天来睨去一眼。
苍笑了一声开门出去。
袭灭天来转头望向窗外,天空一片漆黑,不断飘落灰色的雨丝。
8
那天晚上苍回来的时候,脸都冻红了,鞋子也有点湿,不用叫冷也看得出外面真的是天寒地冻。
「其实不饿,不过很想吃点热的。」苍把沾了雨水的背包放下。
「弄个泡面好了,分我一半。」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的袭灭天来说。
苍拉开放泡面的抽屉,问:「你想吃哪一种?肉燥面?冬菜鸭肉冬粉?还是排骨鸡面?」
他们上次就买了这三种各一大袋五包,以促销价算下来,平均每包都比福利社卖的便宜一点。
「你决定就好。」袭灭天来随口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反正那些泡面买来,迟早是要全部吃掉的。
苍脱掉外套,拿了排骨鸡面跟钢杯出去走廊弄热水泡面。
苍回到寝室,把盖着的钢杯放在桌上,然后换掉身上的衣服。
苍把泡好的泡面分一半在另个钢杯里,递到袭灭天来桌上。
袭灭天来专心写一段子程序的最后一部份,没有理睬,苍也没有吵他,自顾自地吃泡面。
等他终于写好,盖着盖子的钢杯里,泡面已经膨胀成两倍多,汤都吸干了。
「啧。」他咋舌一下,还是把已经不好吃又不够烫的泡面吃掉。
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囫囵吞枣地把泡面吃光,然后坐在椅子上什么事也没做。
不一会儿,他瞥向苍:「一直看我干嘛?」
「我在观察你有没有要继续工作。」
「怎样?」
苍晃晃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副扑克牌。
「受不了你!还真的去借了。」
「这么冷的天,裹棉被玩牌应该会感觉很幸福。」
「幸福你的头啦!」
虽是这么说,可是他后来真的跟苍各自裹着自己的棉被坐在苍那边的下铺空床上玩牌,然后发现原来彼此都很有那么点耍诈的天份,这点在玩吹牛的时候最明显,双方都很可以面不改色地唬烂骗人。
袭灭天来忽然觉得苍这家伙以后说什么都不可以太相信,不知道苍是不是也对他有同样感想。
一直玩到半夜,苍趁袭灭天来洗牌发牌的时候小憩一下,结果就靠着墙壁睡着了。
看苍睡得无比甜蜜,袭灭天来有点恶劣地想拍打对方的脸把人叫醒,最后还是作罢,改为摇肩膀。
「喂!回你床上睡。」
苍的眼睛被摇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然后拖着自己的棉被爬回床上睡觉。
从那时起,他们开始常常一起混。
有伴跟着混,铁定比自己混会混掉双倍的时间都不止。
那时是寒假,没有课业压力,所以混一点是不要紧。
只要苍不在寝室里,袭灭天来渐渐很少自己一个人看影片,而是把工作尽快在这些时间里做完,这样两个人都在的时候,要怎么混都没关系。
他们真正成为同伴,不仅仅是住在一起的室友而已。
开学之后,进入下学期,他们的默契已经相当良好,对于以分享物资来对抗经济艰难这方面也愈来愈有心得。
生活没有太大改变,只是会一起买东西、看DVD、打球、吃饭、玩牌、下棋。
偶尔苍的破机车出毛病,袭灭天来会基于室友道义送苍去上家教课,然后时间到了再去接人,回宿舍之前他们往往会一起去吃个宵夜什么的。
苍总是有很多来自同学、学长姐的美食情报,哪里的冰豆花最好吃、哪里的面线料最多……
因为苍每个周末都回家,所以也没有机会再一起去哪里玩。
苍从家里回到学校时,经常都会带点什么吃的跟袭灭天来分享,有时是卤味,有时饺子,有时是一整锅汤。
他们没谈过什么各自的私事,只是熏染着对方的气息,愈来愈熟悉。
天气渐渐变热,宿舍里尤其以一年级生住的四楼最闷热,反正都是男生不用管那么多,有些人就只穿条短裤在整栋宿舍里晃。
袭灭天来不喜欢穿短裤而都是穿薄长裤,但他有时不穿上衣,打着赤膊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这阵子他去跑步时也常这样。
有天苍上完家教回来,看了看光着上身披着头发在书桌前翻计算机书的袭灭天来,说:
「袭灭天来,你是真怕热还是觉得自己身材好?」
袭灭天来差点没被口水呛死,说:「问这什么鬼话?」
「披着头发应该很热吧?二楼有个学长也是留长发,不过我看他最近都用大夹子夹起来。」
「你管我。」
「我只是觉得你夹起来一定很好笑。」
「所以你就很想看?」
「对。」苍笑。
「对你的头!」
袭灭天来拿起包便当的橡皮筋,把长发扎成马尾。
「说真的,再热下去,我看我们得买台电风扇,我们这么常待在寝室。」
「嗯。」
他们理所当然的想法就是合买风扇,而在当时,宿舍里比较多学生是买一台小型电风扇放在床上对着自己吹。
第二天苍从学生家带回电器连锁店以及大卖场的广告,跟袭灭天来一起研究要买哪一款,同时比较价钱。
考虑到睡觉时要能吹到睡在左右上铺的两个人,最后他们决定买可以调整高度还可以定时的中型风扇,这样放在椅子上或桌上采用左右转动模式的话,应该都吹得到。
相对于他们平时的节省,这个决定可说是大手笔了。
那时谁也没提起,但就是好像不用说也都觉得他们至少会同住到大四不拆伙,所以稍微买好一点的也不为过。
隔天袭灭天来骑车去载上完家教课的苍,然后一起去把电风扇买回来。
袭灭天来架好电风扇、插好插头、按下按钮,然后调整高度跟角度,其实也不是很凉的风拂到脸上时,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满足,这种感觉,多年以后用千金万金都换不到一点点。
苍把保证书妥妥收在抽屉里,那时在店里结帐的时候,苍很有概念地要求店员当场拆开箱子拿出保证书盖店章。
「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苍好似心满意足地说。
「你哪天是睡不好的?」袭灭天来瞪他一眼。
「好像没有。」苍笑,拿了盥洗用具去洗澡兼刷牙洗脸,还不到十一点就爬上床睡觉了。
新买来的电风扇被放在苍的椅子上,稳定地缓缓摆头,把风吹到安静入睡的苍脚边,也吹到对着计算机写程序的袭灭天来头上。
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但袭灭天来彷佛能感觉到,流布在整个房间里的空气舞动不停。
9
学期末前的某天傍晚,袭灭天来准备出门。
经常发派程序撰写案件给袭灭天来的工作室约他在市区一家快餐店碰面,洽谈一件比较庞大的委托案。大部分案件内容比较单纯,并不需要见面讨论。
袭灭天来想,谈个一两小时总是要的,那时学校餐厅已经不会有什么剩菜了,赶回来吃饭没意义。
袭灭天来把饭票从皮夹拿出来留在苍桌上,用苍那本破旧英文字典的一角压好,留了张字条,表示他有事外出不会在学校里吃晚餐,叫苍拿他的饭票去吃饭。
袭灭天来跟工作室的人碰面后,拿了资料谈了一会儿,发现其实也没有特别困难,只是这次客户琐碎的要求比较多,但相对来说价码也很不错。
他们大约谈了四十分钟结束,比预计的早了许多,袭灭天来心想,回宿舍吃泡面吧!
他刚进寝室,就看到苍趴在桌上。
他走过去,看到饭票放在一旁,苍显然也没有去吃饭。
「你是怎样?」
苍仍然趴在桌上,轻声说:「忽然头痛。」
「头痛?」
「嗯。」
苍稍稍动了一下头,转过来睁眼看他。
看起来脸色是没有平常好。
「大概是轻微中暑吧!可能喝太少水。」苍平淡地说。
袭灭天来没说什么,他伸出手,从苍的头顶轻抚到脑后。
苍的头发摸起来就像看起来那样,非常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对方,自然而然,没有多想。
苍轻轻闭上眼睛,没有动。
袭灭天来的手往下,轻轻揉捏苍的后颈,温温干干的,没有出汗。
苍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动,让他这么揉了一会儿。
「有发烧吗?」
「没有吧!」苍说:「几点了?」
袭灭天来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回答:「六点十一分。」
「我该出发了。」苍慢慢坐直起来:「谢谢,好像好一点。」
苍拿起桌上的饭票递给他:「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动身了。」
「我送你去。」他接过饭票塞进口袋。
苍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
袭灭天来送苍去学生家之后回到学校,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别说学校餐厅这会儿只会有剩菜残羹,他本身也没什么食欲。
去接苍的时候再一起去吃宵夜好了,如果苍已经没有不舒服的话。
晚上袭灭天来去接苍时,苍的头痛已经好了。
苍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从没这样痛过。
总之,好了就好,于是晚餐都没吃的两人去附近的夜市吃铁板面。
外面比宿舍里凉快许多,回到学校之后,苍不想这么早回寝室,头虽然不痛了,但感觉还是有点闷闷的。
于是他们越过宿舍,漫步到暗暗的操场,在旁边水泥石头砌成的阶梯看台坐下来吹风乘凉。
「我还想说会很多蚊子,结果没有。」
「大概是这边没什么草吧!」
「宿舍里很多人已经在找下学年的室友。」苍说:「我想我们的另两位室友不可能继续白缴住宿费,应该是这学期就没缴了,只是寝室没有重排,所以也没动到。」
这意思也就是说,下学年他们不太可能继续就只两个人住一间寝室。
他们升上大二之后,照惯例要搬到三楼。
「你如果有想找谁一起住,我没意见。」袭灭天来说。
「没。」苍说:「我没有特别想找谁。」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拆伙也没关系,直说就好。」
苍瞥了他一眼:「这个选项不考虑。」
「电风扇你可以带走。」
「不接受威胁利诱。」
袭灭天来的一脸酷相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
苍说:「我是这么想的,反正就以静制动,等,最后看是谁会『掉进』我们寝室。」
「看是哪个倒霉鬼吗?」
「在别人眼中,我们那间可是被归类为『有读书风气』的寝室。」
「很好笑。」袭灭天来嗤之以鼻。
两人有好一会儿没交谈,然后苍开口说:「我们很处得来。」
「我相信你跟很多人都处得来。」
「也许吧!不过不一样。」
「怎样不一样?」
「有些人可以相处愉快,可是不会有什么深厚交情。」
「难道你跟我就有?」
星光下,苍淡淡笑了。
「这个嘛……也许有一天。」苍说:「我要回去了,你呢?」
苍站起身来,往下走到操场边缘的平地,回头望他。
那瞬间,一阵薄雾漫过他心头。
10
后来有个化学系的跑去跟苍说希望下学年跟他们同寝室。
苍并不认识那位同学,只是在宿舍里照过面。
那个人好像是已经决定要考研究所还想修双学位,打算大二起就要发愤图强,不想跟一天到晚玩闹闲混的同学住同一间,说是那样没办法念书。
似乎是个非常上进的家伙。
其实袭灭天来与苍也常闲混,跟所谓用功、很有读书风气这种误解是有满大的差距,不过他们两个确实不吵,这倒是事实。
苍把这件事跟袭灭天来说,袭灭天来还是维持没意见的立场。反正要增加室友这件事既是必然,增加的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差。
因为即将升大二的学生有些人决定下学年搬出去住,三楼的寝室不需要每间都塞满四个人,至少可以有三分之一的寝室都只住三个人。
到抽签日之前都没有第四个室友自投罗网,于是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下学年,他们将与一位新室友同住。
身为名义上的室长,苍负责去抽签,抽到313这间寝室。
根据宿舍规定,所有的人必须在指定日期前把原寝室清空让出来,东西可以搬到新寝室也可以暂时堆在几个指定的储藏室,如果选择推在储藏室,暑假结束前搬走就好。
被指定为储藏室的都是四楼的房间,因为大一新生不会这么早入住。
404室也是被指定的储藏室之一。
期末报告是管理系的重头戏,就像资工系的期末程序一样,但显然没有对苍造成什么沉重的负担,他很早就完成书面报告交出去,然后一副很闲的样子。
袭灭天来是不晓得,不过苍的口头报告拿到他们系上最高分,还不只这个,苍的总成绩是管理系第一名。
这方面,写程序对平常就靠这赚钱的袭灭天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也没显得很忙。
学期末,几乎每间寝室里都人仰马翻的时节,404室的两个人经常凑在计算机前看动画,完全称不上繁忙的表现。
「那家伙看到这情景,八成会后悔。」把光驱里的DVD取出,然后放入下一片的袭灭天来说,他指的当然是自愿跟他们同寝室的那位同学。
苍看了他一眼,说:「我看我也买副耳机好了,可以接两副耳机吧?」
「有一对多转接头就可以。」
不过,即使戴上耳机看影片,这还是混。
※
暑假开始,学生们的欢乐情绪像爆开的玉米花。
除了大四学长毕业,部分同学返家,宿舍里还有一半的人口,很多人不想回家,因为觉得回家没事做又没伴很无聊。
苍也没有离开,倒不是因为他觉得回家会无聊,而是家教课还在继续上。不过等中学也开始放暑假之后,将会有两个星期假期。
「那你那两个礼拜不是没收入?」
「也还好,事前就知道的。」
苍说他学期结束前就开始帮系上老师做一些资料收集与整理的工作,算是临时打工,酬劳还不错。
袭灭天来几个月前参加了一家电玩游戏公司举办的程序比赛,好一段时间都在写相关的东西,前阵子才送出去,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
「那两个星期我会回家一星期。」苍说。
袭灭天来这才确定苍不是无缘无故讲起暑期规划的,虽然他之前听苍忽然说到这个就有些微突兀的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苍。
「如果那时你也没事的话,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要说不,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最好早点敲定,这样要订民宿、火车票什么的才订得到。省一点的话,三天两夜应该不会花太多钱。」
袭灭天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想去哪里?」
「我一直想去东岸,你呢?你有没有想去哪里?」
「没有。」
「那就东岸,怎么样?」
「…………」
有一股力量叫他拒绝,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又叫他抓住什么,人无法预知未来,人生总是需要有些回忆。
苍瞥了他一眼,说:「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我赢我们就去,你赢我们就不去。」
「这种烂点子亏你想得出!」
「烂没关系,有效就好。我知道你这人一定愿赌服输的。」
苍掏出一枚硬币往上抛,落下时用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背上。
「正面反面?」
他板着脸说:「反面。」
「我就知道你会猜反面。」苍看了看手上的硬币,说:「正面,你输了。」
苍说完便把硬币塞回口袋,袭灭天来从头到尾都没看到硬币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
「我严重怀疑你唬烂!」
「死无对证。」
「啧!」
苍笑。
总之,在「黑幕重重」的赌局下,这趟东岸之旅就这么定了。
他们从网络预订了火车票,也订了某家民宿的两个通铺床位,这两个部分会是最大的花费。
「吃的就省点。」苍说。
根据上网找到的资料,去到那边,租机车到处玩是不错的选择,为了省钱,当然是两个人租一辆就好。
就在出发前一星期,苍把自己的东西用黑色大塑料袋打包好,离开学校回家去。
所谓打包,也只是把东西一古脑儿全丢进袋子里。
苍返家的第二天,袭灭天来接到通知说他参赛的程序拿下第二名,获得一笔奖金。
虽然就一般观点来看,这笔奖金并不多,却相当于他将近半年的生活费。
所以说……这趟旅行他们也不必太节省了。
11
袭灭天来独自去餐厅吃饭时,想到苍已经返家一星期,后天就要出发去东岸,所以应该这两天就会回学校了。
这种情绪有点陌生,十九岁的年纪,本不该遗忘期盼的滋味。
他回到寝室,收到一封来自那家游戏公司的通知电子邮件,表示奖金支票将在一星期内寄出。
他想着,明早先把户头里的微薄存款提领出来好了。
半夜他一个人睡在寝室里,也不是少有的经验,却忽然有种莫名的空荡感。
他翻身,望着另一侧上铺的空床。
宿舍前路灯略带惨白的光线从打开的窗户模糊地拖曳出一方微明的视野,电风扇的风不时吹拂到他身上,让凝滞的闷热空气产生些微扰动。
寝室外不时传来有人拖着拖鞋走动、讲话谈笑、开门关门的声音,宿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夜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清醒着。
袭灭天来再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侧躺,闭上眼睛。
※
隔天苍回到寝室时是下午三点多,那时袭灭天来正在计算机前看影片。
袭灭天来抬眼看了苍一下,没有开口说话。
如果他不是发觉自己这么期待苍回来的话,也许反而会随口说句什么。
与苍不同的,苍是他目前唯一的同伴。
「我们要先搬到新寝室还是玩回来再搬?」苍说:「我刚上来时去看过,那间已经空出来了。」
因为座向的关系,也因为不是顶楼,在炎炎夏日里,313室那间没有404室这么热,于是他们开始动手把404室的东西移到313室去。
新室友还没出现,他们一样各占了左右上铺的床位,也跟之前一样挑了袭灭天来床位这侧的两张相邻的书桌使用。
虽说会多出一张空桌子,不过也不知道那位新室友会挑哪张书桌用,苍说不要欺负人家,所以他们把书跟光盘等等堆在衣柜顶上,反正以他们的身高要取用也不会有什么困难。
等东西都搬完整理妥当,也快六点了。
「好饿,你要去包便当了吗?」两人去洗手时,苍这么说。
袭灭天来甩干手,说:「出去吃好了。」
苍看着他,没开口,大概觉得他根本是热昏了。
「我最近有笔钱会进来。」袭灭天来终于说:「我参加了个程序比赛,得名有奖金。」
「钱拿到了吗?」苍这方面比他谨慎。
「收到通知说这星期会寄出支票。」
「唔。」
「大不了下学期你跟我一起啃吐司。」
苍笑了起来。
于是两人骑了袭灭天来的机车去市区吃附自助色拉吧的平价牛排,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去吃这么豪华的晚餐。
苍看着袭灭天来的食量,说:「我怀疑你过去一年从来没吃饱过。」
「难吃当然就不想吃太多。」
「能屈能伸倒也不错。」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回到学校,没有直接进去宿舍,而是散步到操场,在阶梯看台坐着乘凉。
远离他们更暗的那一头,似乎有一对情侣亲密依偎。反正距离够远,也不觉得有闪避的必要,他们还是悠悠哉哉坐在那里吹风。
「明天的火车是早上六点多,我看我们五点就要起床比较保险,车票你拿了吧?」苍说。
「拿了。」
袭灭天来前几天已经去邮局把他们上网预订的火车票付钱拿回来了。
「这回去玩真的要把帐记一记吧!」苍说。
以往他们从来没认真算过钱,全是一团胡涂帐。
袭灭天来不置可否,在他认为这并不重要。
他们在看台闲混了一小时左右,然后回寝室准备行李,也就是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盥洗用具要等明天早上刷牙洗脸之后才能装进背包。
苍把抄了民宿地址电话等信息的小纸片收进皮夹,来回火车票则都在袭灭天来的皮夹里。除了火车票,袭灭天来皮夹里还装了以他个人而言有史以来最多的现金。
简单的行囊准备好,苍去洗澡,回到寝室后,苍拿袭灭天来的吹风机吹干头发,接着便爬上床去睡觉,那时才九点多。
袭灭天来走过去把大灯关了,他没苍那本事,这么早就算上床也睡不着,他虽然不算真正的夜猫子,不过也都过了午夜才会就寝。
苍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电风扇稳稳吹着,就像他们刚把风扇买来那天晚上一样。
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把手上一件技术文件翻译案做完,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出去。想到这件案子将会有的进帐,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那样的心情,很久以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
袭灭天来看了看计算机上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想说干脆不要睡算了,反正五点就要起床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关掉计算机,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刷牙兼洗衣服。
等袭灭天来终于爬上床时,已经凌晨两点钟。
新寝室的窗户面对的是隔了一小段距离的树林,没有刺眼的路灯。
袭灭天来侧卧着,望着黑暗中对面床上模糊的一团人影,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平和安稳。
从窗外拂入的自然风与风扇的人工风在室内轻轻流动共舞,他闭上眼睛,入睡。
12
袭灭天来没听到自己手机设定五点整的闹铃,他是被苍摇醒的。
苍站在下铺边缘,伸手摇晃他的上臂。
他睁开眼睛,在不甚明亮的晨光中看见苍血色温润的脸。
苍把他的手机递给他时,手机正发出第二次重响。
他关掉闹铃,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熟。
「你昨天很晚睡?等下在火车上可以补眠。」苍说。
他跳下床,去刷牙洗脸。
十分钟之后,两人背起背包,拔掉所有电器的插头,锁好门离开寝室,他们寝室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袭灭天来的计算机与屏幕,再来就是那台电风扇。
万一他们的新室友不巧正好这几天来报到的话,可以请新任舍监开门,舍监有每一间的钥匙。
夏日的清晨,凉爽宜人。
他们走出宿舍时,校园里还没什么人。
机车停放区里,沉眠了一晚的机车彷佛都还没苏醒。
「骑谁的?」
「都可以吧!你跟我的机车都没有被偷的价值。不过,你的机车发得动吗?」
「唔。」
结果他们还是骑了袭灭天来的机车出去。
他们先去吃了豆浆蛋饼,然后去火车站搭火车。
早上六点左右,火车站附近机车合法停车位很好找,还有得挑。
停妥机车之后,把两顶安全帽一顶放在机车座椅下的储物空间,另一顶放在车尾的置物箱,这样就算下雨也不怕。
袭灭天来第一次踏进这个火车站。
有点紊乱,旁边有连锁便利商店开设的摊位。
「我去买矿泉水,你看一下是哪个月台。」苍说着,往便利商店摊位走去。
袭灭天来从当日班次表广告牌找到他们要搭的火车是在第四月台上车。
他们从剪票口进去,上楼下楼地到了第四月台,车身有彩绘图案的火车已经停在那里。
「第九车厢,十一、十三。」
他们上车,找到座位,苍坐靠窗位子,袭灭天来则坐靠走道的位子,这时车厢里还显得很空。
袭灭天来把座椅椅背放低,斜躺下去,不记得上次搭火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他应该还是小孩子吧!
一天只有这么一班火车是几乎直达东岸的,时间上比其它班次节省很多,所以乘客也很多,不过大部分乘客都是在开车前最后的一两分钟涌上火车的,其中也有团体游客。
火车起动,慢慢加速离开车站,最初穿越这个城市时,铁道风光并没有什么可看性,只是些混杂凌乱的建筑、大大小小的马路、各式各样的工厂、长满野草的荒地。袭灭天来闭上眼睛休息,很快就睡着了,毕竟他昨晚只睡了三小时。
他是感觉脸颊有些痒才醒的,睁开眼睛,发现苍也在睡,头不时歪过来,柔软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他。
这家伙还真能睡。
他望向窗外,飞驰的风景与之前大不相同,他们已经远离城市,绿色的连绵山峦近在眼前。
他调整了一下椅背,稍微坐高一点,伸手把苍摇来晃去的脑袋稍稍按过来靠在自己肩头。
因为有东西可靠,苍的头不再晃动,安定下来静静睡着。
袭灭天来把苍飘过来的头发拨开一点,免得搔到他的鼻子。
他没有什么机会对谁好,所以对唯一的同伴好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当时的他并没有这种自觉。
「唔,果然只要坐车就会睡着。」
苍醒过来的时候,对于自己靠在袭灭天来肩上似乎也不觉得怎样,只是坐直起来,伸了个小小的懒腰,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还有多久?」
「将近三小时。」
袭灭天来没吭声,用手拉了拉牛仔裤近膝盖处的裤管,动了动两条腿。
像他们这样人高腿长的体型,长时间窝在狭小的火车座位上说实在是件满痛苦的事。
「你可以起来去走走。」
「火车里有什么好走的?」
「活动一下筋骨,走吧!」苍轻轻推了他一下。
于是两个人离开座位,晃到车厢与车厢之间的交接处,在一些跟火车有关的动作片中,要搞什么花招往往都是从这种地方着手。
「到这里来干嘛?」袭灭天来瞪眼。
「没干嘛,只是站一下会比较舒服。」最起码腿可以伸直。
这时有个妈妈牵着小孩要从一节车厢到另一节车厢。
「对不起,借过。」那位妈妈说。
苍转身挪开两步,让那对母子通过。
站在苍身后的袭灭天来突然生起一个念头,想将往他这边靠而离他不到十公分的苍一把抱住。
念头闪过,他心底震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他自问。
他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没有想什么别的,只是单纯想要抱一下对方,也许人类生来就是需要拥抱的动物。
但当然他不能够,不能够就顺着自己心里赤裸原始初生的渴望,什么都不顾地把人一拥入怀。
他忆起为苍揉捏后颈的触感,他很想很想,重温那种感觉。
他发觉自己很想跟苍有更多更多肢体接触。
「袭灭天来?」苍发现他在出神。
「……」
「你要继续在这里吗?」
「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嗯。」苍点点头,开门回到车厢。
袭灭天来把背靠在行进间不断晃动的墙上,垂着眼帘思索。
他对苍的感觉是什么?室友?同伴?甚至是朋友?
除此之外呢?
他想抓住一条无形的绳索牢牢绑住自己的心,不让飘向以外的可能。
他下意识握紧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离开墙壁回座位去。
13
火车驶过山间铁道来到山海界接的美丽乐土,他们的目的地东岸终于到了。
他们走出纯朴的车站,阳光的明艳度比学校那边来得高,呼吸的空气都有显著的不同。
苍表示资料上说火车站出去右前方就有出租机车的地方。
他们顶着刚过午后的太阳往前走。
这车站的腹地还真的有够大,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车站的范围,找到机车出租店。
老板再三确认他们只租一辆125cc的机车,似乎认为这么高的两个男生应该各骑一辆才对。
「这辆就好,谢谢。」苍泰然自若地说。
老板在机车油箱里加了一点点汽油好让机车能够发动骑到最近的加油站,并给了他们一张影印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