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骑?」
苍看了看袭灭天来的头发,就算束成马尾还是会打人,这里风这么大。
「我骑吧!」苍说。
两人把背包塞在机车前面的空位,先骑车去加油。
袭灭天来跨上机车,这样的相对位置,只要一伸手就能揽住苍,而且他确定即使他这么做,苍也不会觉得怎样。
宿舍里的男生常常会好玩而拉拉扯扯,勾肩搭背、胡搂乱抱、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他也见过,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只是他们之间不曾如此。
他没有伸手碰触对方。
「加了油之后先找地方吃饭吧!」苍说。
现在已经下午快两点,他们还没吃午饭。之前在火车上虽然有贩卖便当,可是他们没有买,想说难得来到东岸,有机会还是多多吃当地的小吃比较有意思。
加油的时候,苍很自然地跟加油站的员工询问哪里有口碑好的小吃店,对方推荐他们一家当地人很喜欢的店家,卖米苔目、猪血汤这一类小吃。
「怎么样?」苍看了看他,一面掏皮夹出来付油钱。
他自然没有反对意见,他并不挑食。
于是两人骑车去到加油站员工推荐的小吃店,他们到的时候店家已经准备打烊了,中午只营业到两点。
理着平头的老板问说你们是不是从外地来的,得到答案说是之后,老板很阿沙力地延后休息时间,还请他们喝冰麦茶。店里的小吃果然很不错,料多味美价钱实在。
吃饱之后,袭灭天来掏钱付账,苍打电话给民宿主人,问明白要怎么过去比较顺。
苍把民宿主人说的路名记下来,然后拿出那张影印跟小吃店老板请教怎么走,老板很热心地用笔在上面画来画去,告诉他们最顺的路线。
苍道了谢,跟袭灭天来一起去牵车,准备前往民宿。
「你知道怎么走了吗?」
「大概吧!」
这里的路多半不是直的,很容易走错。
在绕了一点路,途中又问过两个人之后,他们总算找到位在市区巷子里的民宿。
那是栋四层楼的透天厝,主人是一对退休教师夫妇。
苍根据女主人的指引,把机车停在院子,那里已经有一辆汽车以及三辆机车停放。
他们预订的床位在二楼,那是个大房间,一侧用木板钉成八个榻榻米大小的通铺,天花板上装了两台风扇。
他们选了两个靠近房门的床位,听说还有四个人要入住。
女主人给他们两套枕头与凉被,告诉他们洗手间在哪里、浴间在哪里,并亲切地提醒他们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会提供早餐。
「你要睡靠墙还是……?」苍问。
「我睡靠墙这边好了。」
「嗯。」
依据苍的规划,第一天他们先在市区里游晃,第二天沿着海线一路玩,第三天则走山线,然后打道回府。
他们把行李放在通铺地上,然后坐在床边研究游玩路线。
「滨海公园好像很大,看资料上说附近有租自行车的。」苍突然抬头望他:「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骑机车不表示会骑自行车,这是常识。
「如果不会呢?你要载我?」
「听起来似乎是会的意思。真不行的话就坦白招,念在室友一场我不会笑你的,大不了租协力车。」
袭灭天来睨去一眼:「没那么逊。」
苍问:「你想休息一下还是现在就出发?」
「这里有什么好休息的?」
「那我们走吧!」
他们把背包留在房间里,只带了钱包跟地图出门。
东岸市区比想象中热闹,吃吃喝喝的地方很多。
「晚上回来可以在这附近找地方吃饭。」苍说。
有点热又有点渴,他们去买了当地很有名的洛神花茶以及菊花茶来喝,袭灭天来拿到的是洛神花茶,苍则拿了菊花茶。
「要不要喝喝看我的?」喝了几口之后,苍这么问。
「是你想喝我的吧?」袭灭天来瞪眼,把手上的洛神花茶递过去。
苍笑着接过来就着吸管吸一口,说:「你的比较特别。」
袭灭天来从鼻子哼了一声,把苍的菊花茶拿过来喝,算是交换了饮料。
他们骑着机车在市区绕了一圈,然后来到滨海公园外围,果然有几家出租自行车的店铺。
他们把机车停在附近,一人租一辆自行车骑到滨海公园去。公园里种植了种类繁多的花木,还规划有水塘、吊桥,自行车道一路延伸到海边,骑起来非常舒服。
公园里有个很大的长形钓鱼池,他们经过时,有几名钓客正在池边垂钓。
沿海自行车道的尽头有个小灯塔,看起来并不是真正的灯塔,而是作为一种装饰的建物,有几个女孩子正在那里拍照。
他们把自行车停放在旁边,锁好,打算徒步到海边去。
「啊,不好意思,能帮我们拍照吗?」一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拿着相机跑过来对苍说。
苍接过相机,帮那几个女孩子拍了两张合照。
「谢谢。」
袭灭天来站在水泥路面与沙滩的交界处等,望向开始转变色彩的天空。
苍把相机递还给刚才那个女孩子,来到袭灭天来身边,他们踏着沙滩往海边去,听到身后那几个女孩子欢快的笑声。
沙滩上有不少人,有父母带着小孩玩沙,有情侣坐在那边谈情,有少年少女在海边追逐,也有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在打沙滩排球。
他们找了个地方,把鞋袜脱下来放好,然后赤脚踩着沙一直走到碰到海水为止。
海边的黄昏有种宁静的美丽,尽管海潮来来回回,人们笑语不断,所有的动静与声音彷佛都被覆盖在一片金黄下,显得渺远。
袭灭天来瞭望闪亮的海面,觉得他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此景。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苍,只见苍也转过头来,眼里有微笑。
「我们好像很难像别人那样疯。」苍说。
远远传来玩闹的尖叫大笑。
「如果你想我也不反对。」
「真的吗?不过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的。」
袭灭天来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自己本来不是这样子的。长久的扼抑让他几乎窒息,最后他终于逃离名为家的牢笼。
人的个性转变是一种不可逆的化学变化,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只是,变化还可以再变化。
他突然伸手拉住苍往前冲去迎向腾高的海浪,让两个人被潮水打得全身湿透。
他听到苍喷出笑声,然后他听到自己的笑声,感觉如此陌生。
也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总之他们史无前例地打闹起来,到最后双双滚跌在海水与沙子的边缘,弄得全身都是沙。
在火车里生起的奇异感觉与心思似乎淡去。
「这下子我们好像比别人还疯。」苍笑着说。
「如果你觉得丢脸的话,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你知道你是第八宿舍公认的酷榜第一名吗?如果不想破坏形象的话,好好贿赂我吧!」
「贿赂你的头!」他笑着乱揉苍的头发。
潮水愈漫愈高,他们撤回沙滩,拍掉自己身上头上的沙子。
「转过去。」苍轻轻替他拍掉背后与长发上的沙子。
然后他也帮着仔细地撢去苍发上、背上、腿后沾到的湿沙。
「去找地方吃饭吧!」
「刚才不是在前面看到一家餐厅?」
苍瞥了他一眼:「可是那看起来应该很贵。」
「不要紧,我有多带钱。」
苍看着他。
他没有妥协的意思。
苍宽容地说:「好吧!等会儿顺便把帐记一记。」
于是身上稍微被风吹干了一点的两个人穿上鞋袜,骑着自行车往回到滨海餐厅去吃华丽的晚餐。
这是他们有史以来去过最有气氛的餐厅,装潢中规中矩,并无特出之处,但感觉很舒适。
此处供应不错的西式套餐,价位其实不算太贵,但对他们来说还是奢侈了点。
苍点了苹果炸猪排,袭灭天来则点了火烤肋排。
上餐后甜点与饮料时,苍跟服务生借了一枝原子笔,在一张餐巾纸上记帐。
苍列出火车票、加油、民宿、午餐、饮料、晚餐……等名目。
袭灭天来突然伸手,把餐巾纸盖住。
苍抬眼望他。
「别记了。」
「可是大部分的钱都是你出的,不记一下我怎么知道我要还你多少?」
「十年之后,这些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这是什么逻辑?」
「反正我那笔钱等于是多出来的,再说你又没有额外收入。换成是你,你也会说不必记。」
苍慢慢摇头:「不对,如果是我当金主,我一定会把每笔费用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叫你分十年摊还还附加利息,这样搞不好你永远也还不清。」
「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黑心?」他忍不住笑,把那张记帐的餐巾纸拽过来。
苍微微耸肩:「回去之后再说好了。」
苍看着他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扔进已经空了的甜点盘,默不作声地啜饮餐后果汁。
14
返回民宿时,他们上身的衣服与头发都干了,皮肤上留下细细的盐粒,下半身牛仔裤没有全干,里面内裤还是湿凉的,这样当然不舒服,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换衣服。
房间里远离房门那侧的四个床位上凌乱地堆放了几件行李、枕头、凉被等东西,显然另外四个住客也已经到了。
袭灭天来与苍各自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拓宽加大的大浴室隔成六个狭窄的浴间,每一间都装了电子热水器。
袭灭天来洗完澡,穿着薄长裤、光着上身,颈子上搭着毛巾出来。
通常他洗完头一定不穿上衣,不然上衣马上就会被头发弄湿了。
他回到房间时,穿着淡紫色T恤的苍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在地图背后写东西,一见他进来,便从容自若地把地图翻过来,一脸若无其事貌。
他不用看内容也知道苍在写什么,苍一定是在记录旅行的花费。
他往里侧那几个堆放了东西的床位瞄了一眼,忽然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来,他爬上床,轻轻推了苍一把。
「你睡里面。」
「你不是说你要睡靠墙的床位?」
「我改变主意了。」
苍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挪到墙边的床位去。
「你不可能这么早就要睡了吧?」苍问。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
「我刚听女主人说这附近有一条步道,是以前废弃的铁道改建的,晚上散步很不错。」苍补充说明:「走路就可以到。」
于是他拿了一件黑色T恤套上跟苍出门去。
步道在两排房屋背面之间,原有的铁道已经拆除,铺上木板,沿路装了黄色系的街灯,摆了一些用天然石头、钢筋、枕木做成的艺术造型椅凳,别有趣味。
远远望见有个卖现打西瓜汁的小摊子。
「要吗?」袭灭天来抬了抬下巴问。
「一杯七百cc,买一杯就好?」
「嗯。」
袭灭天来掏出零钱稍微加快脚步上前去买西瓜汁,苍慢吞吞跟上。
袭灭天来接过一大杯红色西瓜肉加冰打成的西瓜汁,喝了一口,很冰很甜,感觉十分消暑,他把西瓜汁递给苍。
苍看他一眼,眼神似乎有那么点微妙。
「你在想什么?」
「没,只是觉得你总是对我很好。」
「神经!」
「如果我养成什么不好的习性,你应该是罪魁祸首。」
「哼。」
那时他没有意识到他总是自然而然宠着对方,但苍似乎已经开始领悟。
两人继续在步道上漫步,苍把西瓜汁递还他时,他正用两手撩开湿发,好让长发干得快一点。
苍把吸管挪到他嘴边,他含住吸管,啜饮冰凉的西瓜汁。
「我跟弟弟妹妹们也常买两三杯饮料分着喝。」
在苍的眼里,他看到温暖柔和的光采隐隐闪动。
※
他们回到民宿时,主人夫妇邀他们一起在一楼的客厅泡茶,在场还有两位三十来岁、结伴旅游的女性。
他本来不想参加,却被苍拉着留了下来。
「两位帅哥,这边坐。」
女主人问他们有没有泡过功夫茶,袭灭天来摇头,苍则点头,表示在家里泡过。
男主人兴致不错地鼓吹苍来试试身手,说着把整套茶具往苍那边推去。
他看着苍从容不迫地泡茶,觉得有种奇妙的韵律,彷佛那些茶具都是乐器,发出低微的、具有禅意的声音。
苍把茶一一递给主人夫妇及两名女客,最后两杯给他还有自己。
男主人频频点头表示赞美,三位女士也都说好喝。
他喝着苦中微甘的浓色茶水,不懂其中优劣。
那时他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深刻怀念,觉得世上没有其它滋味能比。
※
他们大约在十一点左右就寝,苍躺在靠墙的床位,一如以往在宿舍般很快就睡着了。
袭灭天来借了吹风机去外面把头发完全吹干,然后在苍旁边的床位躺下,另外那四个住客还不见踪影。
顶上的电风扇嗡嗡运转,不时吹动苍的发梢。
头顶对着的那面墙有一扇对着楼梯口开的大窗户,从外面透进日光灯的光亮。
东岸的夜晚并不算太闷热,不过也不凉,并不需要盖被,他侧躺着,望着苍熟睡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凝视苍的睡容,眼帘的每根睫毛、嘴唇的每条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苍的卫生习惯虽然良好,但并不算是有洁癖,这点跟苍同住了一年的他很清楚。但是苍看起来就是给人一种洁净的感觉,那样的洁净非常彻底,像是剔透的水晶。
门从外面被打开,另四位住客终于进来,两男两女,似乎是中学生。
彷佛是睡梦中感应到杂声,苍略动了动,把半边脸往枕头里埋,他伸出手轻轻覆盖苍露在枕头外的另只耳朵,彷佛这样就能留给苍一个完全安静的睡眠空间。
那四个少男少女并不是很安静地进进出出了好一阵子,终于也陆续躺平,房间里恢复了宁静。
他悄悄移开手,顺手轻轻拨开苍落在脸颊的头发。
微亮的昏暗中,苍的呼吸平稳悠长。
15
袭灭天来睁开眼睛就看见苍紫灰色的双眸正望着他,显然已经醒了一段时间。
想靠近对方、触碰对方,这个念头来得愈来愈轻易而频繁,他没有动。
「不晓得几点了。」苍轻声说。
他翻过身去,摸到塞在枕头旁的手机。
「六点四十八分。」
房间没有对外的窗户,从楼梯间入照的日光模糊地蔓延进来。
苍坐起身来,转头望向还平躺着的他,低声说:「如果你想继续睡没关系,我先去院子晃晃,等你一起吃早餐。」
「不用了,这种床没什么好赖的。」
苍笑,把手伸过来作势拉他起床。
两人一起去刷牙洗脸,然后下楼。
「早。」女主人亲切地打招呼,请他们在家庭式餐桌旁坐下,问他们早餐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我煮的咖啡很好喝哦!」
苍微笑说那就热咖啡,又看看他。
他点点头。
「那麻烦两杯热咖啡。」
早餐非常丰盛,有花式三明治、水果色拉、热咖啡跟手工布丁。咖啡果然很香,铺了一层厚厚的奶泡,上面还用焦糖糖浆画出交错的网格线作为装饰。
女主人说昨天跟他们一起喝茶的那两位小姐已经吃过早餐出门去了,他们是第二名。
女主人好意提醒说本地太阳很大,虽然男生可能比较不怕晒黑,还是要注意防晒,不然会晒伤。
他们吃过早餐,准备按照先前的规划,沿着滨海公路一路游玩。
经过便利商店时的时候先停一下,负责骑车的苍在外面等,袭灭天来进去店里买矿泉水好带在路上喝。
袭灭天来用手臂夹着两瓶矿泉水从便利商店出来,回到机车旁,跨上来,把手上一样东西塞到苍手里。
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塞过来的东西,那是高系数的防晒乳液,苍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有个弟弟也是很细心,从他的外表就看得出来是那种人。可是你不同,你看起来不像,有时却偏偏很细心。」
苍倒了些乳液擦在脸上、后颈以及手臂,然后把防晒乳液递给他。
晒黑是不怕,但是晒到通红脱皮可是会很痛的。
他也抹了乳液,然后把防晒乳液扔在背包里。
他们越过昨天去过的滨海公园,往北前进。
太阳愈来愈艳,照得每样东西都在反光,累积了一夜的些微凉意早已蒸发。很痛快的热,跟城市里那种不干不脆的闷热完全不一样。
滨海公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子,骑起车来非常过瘾。亮闪闪的海洋有时好近,彷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有时又忽然远离,被大片荒地隔开。
所有的色彩都变得鲜丽,天空更蓝、青山更绿,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们所看到的景物都是蒙上一层灰雾似的。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多年以后,当时聊了什么内容已经淡忘,却永远都记得当时的心情,如此纯粹的愉快。
他们沿路停停走走,随性游玩,喝到了最货真价实几乎整杯都是金桔的金桔柠檬汁、吃到了当地有名的肉包及酸菜包、去了几处不同风貌而各有特色的海岸、造访了有刚他们年纪相仿的志工详细导览的海洋生物馆、在最热的时候窝进旅游服务中心的放映厅看播放的宣传影片吹冷气躲避正午的太阳。
接近黄昏时,他们来到一处海岸景点,有个业余乐团正在一片平整的岩地上表演,吸引了一些游客驻足欣赏,他们也站在一角,听那个戴眼镜、有些微胖的主唱唱出轻快的英文歌曲。
围观的观众渐渐增多,不大的平地愈来愈挤,他们靠得更近,彼此身体稍微重迭,他的手没地方放,只有举起来搭在苍的肩上,苍并不在意,仍然带着愉悦的淡淡笑意注视前方的演出。
火车上那股想要拥抱苍的感觉又弥漫开来,而他甚至不想压抑,他的手下意识地稍微出力,把苍的肩头往他这边轻按。
苍的视线没有从表演移开,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施力往他这里稍微移动了脚步,两人的身躯构成接触与不接触之间的暧昧离合。
他感觉得出来苍很放松,苍没有把他细微的举动放在心上。
他渐渐察觉自己对苍的感觉不再那么单纯,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苍是他现在唯一亲近的人,所以他把所有刻意与不自觉压抑的渴望都投射在苍身上。
他想抱住他,想伸出双臂,将对方抱紧。
「要走了吗?骑回去也很晚了。」苍稍稍偏过头来低声说。
「走吧!」他拉着苍离开了人群。
黄昏的余晖中,苍的眼里绽出微笑:「这里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再来吧!」
他注视着苍没有开口。
他想着,苍是真正完全没有察觉,抑或是为了维持彼此的纯粹而有意忽略?关于,他的微妙变化。
他不曾跟苍提过,他与一步莲华在婴儿时期一起被收养,而他十四岁就离开家里。即使在还没有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他也渐渐不能随心所欲跟一步莲华一起,他的养父母总是说:「你会带坏莲华。」
不只这个,他很多事,苍并不知道。
也许他已经孤单太久,以致抓不准对待苍的分寸。
「我们走吧!」苍说着,往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他望着苍的背影,随后跟上。
回程的路上,机车经过路面一个较大的颠簸,在前面骑车的苍稍微往后滑,他心底一动,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直觉张开双臂环抱住对方,那瞬间,他觉得彷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盈满怀中血肉躯体的靠近接触,带来一种微妙的踏实,有些感觉是再多的言语文字都不能取代。
只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臂。
苍的身体没有任何一点绷紧的倾向,显然并不介意,也没有多想。
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海岸的那边陷入一片幽黑。
「很晚了吧?我好像饿了,你呢?」苍说。
「找地方吃饭吧!」
他们回到市区,在夜市吃了很多小吃。虽然并不打算买东西,不过他们还是逛遍了每一条热闹的街。每个地方的夜市卖的东西都差不多,但是因为他们都很少逛街,所以还是很有新鲜感。
对于许许多多看似新奇、但实际上仔细想就知道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袭灭天来有些嗤之以鼻。
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浮滥的物质,甚至是人心。
苍打了个呵欠,长时间骑车是会很累的。
他们回到机车停放处,他说:「钥匙给我。」
「你要骑?」苍把机车钥匙拿给他。
从夜市回民宿的路上,就像以前那样,他明显感觉到苍坐在后面打瞌睡。
回到民宿,主人夫妇正在客厅跟那两位小姐聊天,见他们进来,亲切地请他们吃糖厂买来的棒冰。
他们各吃了一支棒冰之后回到房间,那四个中学生不在,刚才就听女主人说那几个小孩子好像去KTV唱歌。
他们分别拿了衣服去浴室洗头洗澡,然后苍先拿吹风机吹干头发,刷过牙之后爬上床去睡觉。
袭灭天来吹干头发时才十点多,他还没有什么睡意。
他从背包拿出带来的推理小说,去二楼穿堂旁的藤椅坐着看,然而他看了半天,就是看不下去。
那两位小姐从一楼客厅爬上楼梯,她们住在三楼的房间。
「大帅哥,你朋友睡了啊?」其中一位小姐问。
他从书本抬起眼来,确认是在跟他说话,他点了下头。
「年轻男孩子很少这么早睡的呢!」
另一位小姐说:「说不定人家就是睡得早,皮肤才那么好,羡慕吧?多学着点。」
两位熟女边说边笑,往楼上去了。
他吁了一口长长的气,仰起头来把摊开的书本盖在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他移开书本,两眼望着粉刷得十分干净的天花板。好一会儿,他终于阖上书本,回到房间里。
暧昧不明的昏暗中,苍背对墙壁侧睡,一动不动。
他躺下的时候,苍从喉咙发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低嗯声,似乎正在做梦。
身体里面异样的感觉如此清晰,几乎带来真实的痛楚。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将面前熟睡的人揽进怀里,想抚摸那柔软的头发,光洁的皮肤。
然而他只是凝视着那张静谧的睡容。
午夜,那四个中学生回到房间,跟昨天一样不是非常轻声小心,不过也没有变本加厉就是了。
苍毫无动静,显然睡得比昨晚更沉。
他仍然没有动,慢慢闭上眼睛,视线转入黑暗,苍的面容却并未消失,如同已经烧灼在视网膜上。
他用无形的重重锁链,拴住自己。
16
袭灭天来把灰色长发斜斜扎起。
苍看了看他,一声不吭地把机车钥匙递过去,同时把画了很多标记的地图也交到他手上。
「你觉得我有办法一面骑车一面看地图吗?」袭灭天来瞪眼。
「你可以先看地图,然后记在脑子里。」显然打算无所事事让人载就好的苍如此说道。
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低头研究了一下路线,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在牛仔裤后口袋里。
他们把所有行李都带着,反正也就是两个背包而已,这样搭火车之前就不必再回到民宿。他们离开民宿时,同房间那四个中学生还在睡。
他们先去加油,然后展开今天的行程。机车左弯右拐离开市区,往山线公路前进。
早晨的太阳渐渐释放出十足热力,就像是之前先客气一番然后现在火力全开。
「防晒乳液呢?」
袭灭天来把自己的背包从前面拎起来往后传,苍接过来,问:「在哪一层袋子?」
「最前面。」
苍找到防晒乳液,把背包还他,他把背包重新在机车前面脚踏处放好。
不一会儿,苍的两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往他脸上胡乱涂抹。
「喂!」
他听到苍在他身后笑出声音。
「自己抹匀。」苍说。
他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抹,把多出的乳液抹在脖子上。
他刻意丢开许多思绪。
山线公路的车流量明显比滨海公路大,他在一个路标转入山区,骑了一段,蓊郁的山林在面前展开,整条路上就只有他们这一辆机车,一点人声都没有。
前面有座小吊桥,他们在那里稍作停留。
桥下溪水潺潺而流,草木怒生,一种属于野地的幽静美丽。
一辆小发财车驶过吊桥,然后远去,又恢复了安静。
「这里这么漂亮,却没什么人来。」苍说:「但也许就是因为没什么人来,所以才能维持这样的美丽。」
苍攀着吊桥的扶栏往溪谷望去,风吹过,扬起苍浅色的短发。
他知道苍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但这彷佛是个适时的提醒。
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就是经过自然而然的蕴酿才有今天的美好,在苍还能够而且愿意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几年之后,两人毕业各自东西,也许就随风散去。
人生来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他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昨晚没睡好吗?」苍看了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他从垂落的灰色发丝间瞥向苍。
苍望着他,轻轻摇头。
「苍……」
「嗯?」
有一个他想不顾一切放纵自己,就算堕入地狱又如何?但另一个他又想束缚压抑自己,维持现状。
两面极端的思绪剧烈拉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走吧!」他终究还是拉住自己,转身走向机车。
他把安全帽放在背包上没有戴,载着苍继续往山路的深处骑去。
由两旁植物蔓延的状况来看就知道这条路甚少有车辆行经,看不见人烟,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想就这样迷失,带着苍一起,那么苍就只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跌落山谷,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
他发觉自己的黑暗心思,却一点也不震惊。
也许养父母是正确的,他天生邪恶。
他骑了很久很久,一直深入山区,苍始终没有发出任何言语动作。
机车一路往彷佛没有尽头的山路驰去,大片的山林被抛在身后。
忽然间,他猛地一扭龙头,把机车在旁边停住。
苍还是没开口,只是静静坐在后面。
「为什么不叫我停止前进?」
苍慢慢开口:「赶不回去错过火车就算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露宿街头。」
他们预订的回程火车是中午发车,如果要赶上的话,现在就必须往回骑了。
他胸中深深一动,晦暗的阴影碎裂纷落。
「露宿街头个鬼!」
苍笑。
他的情绪稍稍恢复平常。
苍问:「你心情不好?」
「……算是有一点吧!」
在彼此还能快乐地相互陪伴时,或许能够冀求的也就是尽可能延长这样的时光。
苍下车走到山谷边,说:「心情不好,大喊几声也许有用。」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机车上望着苍。
苍回头看他,他离开机车,站直身子往前一步。
他看到苍的眼里有暖色的光采微微闪动,下一瞬,出乎他意料的,苍转过身来,上前抱住了他。
那一刻,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做出任何举动,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用全部的心神去体会去感觉人体相偎的奇妙滋味。
那是一个给朋友的纯挚拥抱。
他感觉得出,其中的温暖与纯粹。
苍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突然领悟,在苍心中,也许多多少少把他当成家人看待。
他闭上眼,抬起双臂抱住对方,用尽全部的气力按捺住飞驰的心思。
即使苍愿意给的与他渴望的有微妙的落差,却已远远超过他以为自己能得到的。
一秒钟之后,两人分开。
「走吧!现在回头应该还来得及。」他说,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不只是火车。
那年暑假,他们即将迈入二十岁,他初次察觉自己的感情,并决定将之埋藏压抑。
17
后来他们及时赶上了火车,就只差几分钟而已。
他们在火车上买了铁路便当来吃,虽然菜色并不怎么样,肉太咸,青菜太老,油豆腐太硬,但米饭本身非常可口。
苍跟他要那张经过多次折迭已经有些破烂的地图,他从裤子口袋掏出来扔给苍,苍把地图翻到背面,继续记录旅游的花费。
「别阻止我,反正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还你。」苍拿着笔边写边说。
他哼了一声:「你干脆算一算写张欠条,最好还按拇指印兼画押。」
他们单纯相处如此安稳愉快,所以这样就好。
「未尝不可。」苍说:「山线还有好些地方都没时间去,下次有机会的话,专程去走山线好了。」
苍抬眼看他:「是说你那笔奖金应该拿得到吧?」
「应该吧!也许回去就收到支票了。」
琐碎事务带来一种踏实感,他忽然觉得过去的两天半像是一场梦。在梦境中,他释放了他所陌生的自己。
如同一面镜,映照出他刻意忽视的脆弱、空白与渴望,而那也是再赤裸真实不过的一部分。
从梦境醒来,他还是必须活在现实世界里。
后来他在火车座位上睡着,一直睡到快到站时才醒。
「你是不是会认床?」下车之后,苍对他说:「你这两天好像都没睡好的样子。」
他大概能确定了,不管苍是不是有意不去多想,总之以结果而论,苍并未知悉他的异样心思。
「你害的,谁叫你睡相太差。」他说。
苍睨他一眼,没有吭声,显然并不采信这套说词。
两人走出火车站去牵机车,他稍微费了点手脚才把机车发动,然后他们骑到夜市去吃小吃,距离上次一起来逛夜市,转眼也半年过去了。
吃了几摊咸食之后,袭灭天来问:「要吃雪花冰吗?」
苍慢吞吞地说:「钱没到手就这么挥霍好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苍也没有真要拒绝的意思。反正就像之前说的,大不了一起啃吐司过日子。
「要省钱就叫一盘一起吃。」袭灭天来拉苍去找他们半年前去过的那家冰店。
他察觉并且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也已经有所决定,这种种心理活动使得他的外在行径起了微妙的变化。
夏天的晚上,冰店里人很多,生意兴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小桌子坐下,点了一盘红豆雪花冰。
两人拿着不锈钢汤匙戳搅奶水制成的刨冰还有浇在上面的炼乳以及蜜汁红豆,舀起来送入口中。
「喂!怎么可以把炼乳都捞去你那边?」他抗议,用手里的汤匙跟苍在雪花冰小山上争夺领地。
苍笑出声音,好玩地用汤匙跟他打仗。
「你在家里也是这副德行吗?」
「当然不是,我是弟弟妹妹的大哥,怎么可能跟他们抢东西?」
「所以你就跟我抢?」
「对。」苍笑。
「还对!」
他抢捞到一大勺满是红豆与炼乳的雪花冰,盘子里只剩下白茫茫的牛奶冰,已经没有料了。
他瞄了苍一眼,把汤匙转向,送到苍面前:「汤匙过来,分你一半。」
苍看了看手上已经捞起一勺阳春雪花冰的汤匙,稍微弯低了颈子,直接从他的汤匙吃掉一小半红豆炼乳雪花冰。
即使不是恋人,但也许他们算得上是半个家人,至少在他们还一起相处一起生活时。
他把汤匙里剩下的红豆炼乳雪花冰送入自己口里,品尝那份甜得有些过头却很过瘾的美味。
他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但只要苍还在他身边,就算有再多矛盾挣扎的痛苦也不会抵销那样的安稳快乐,至少目前还是如此。
就像那天晚上在东岸的民宿客厅里,他所喝的那杯浓茶,就算入口是苦的,入喉仍会回甘。
当时那么年轻的他也许未必能理清自己在混沌中乍明的思绪,多年以后回顾,所有的一切如此清晰。
※
他们爬上宿舍三楼时,在楼梯口就看到313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还透出灯光。
很显然,他们的新室友已经入住。
如果是从前,这对袭灭天来不会有任何差别,但现在,他有种私密空间被入侵的感觉,他无法真正不当一回事。
他们进去的时候,那位化学系的同学正坐在书桌前K英文,还吹着他们的电风扇。
他看到新室友大剌剌地吹他与苍合买的风扇,心里稍微有那么点不爽。视他内心偏颇的程度而定,他对人的差别待遇相当大,这一点一直到多年以后也仍然没有改变。
不过他并没有表示什么,这毕竟是小事一桩。
新室友的家当不算太多,但也不少,那人自己使用一张书桌,旁边那张桌子则堆满了书,寝室里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身为室长,苍为他与新室友彼此介绍,新室友姓查,名字他始终没有真正记住。
「请多多指教。」矮他整整一个头的查同学对他说,虽然从之后的相处状况来看,这完全是客套的虚话。不过,相对来说,连一句虚话也没有、从一开始就打算彻底漠视对方的他,实在也没有批评的资格。
苍留在寝室跟新室友聊一下,而完全无意奉陪的他就从衣柜拿了干净衣服并从背包拿出东岸之旅累积的脏衣服去浴室洗头洗澡兼洗衣服。
他光着上身、披着湿发在水槽用洗衣板洗衣服时,苍也进浴室来了。
苍先把干净衣服放到最靠外面那间浴间的格架上,然后来到水槽前,慢条斯理地把脏衣服用一点洗衣粉泡在脸盆里,淡淡说:
「刚才他问我,你是不是讨厌他,我告诉他你就是这样的,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他用力搓洗牛仔裤,说:「随你。」
「这意思也就是说,你允许我当你的发言人就是了。」苍把整盆衣服放到水槽底下,然后去洗澡。
浴间里丰沛的水声响起时,他突然心神一荡,开始口干舌燥起来,放任原始的欲望升起,只有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强迫自己拉回思绪,专心清洗衣服。
他洗完衣服拿去晾衣间晾,回到寝室时,苍已经坐在书桌前用纸笔写东西,查同学则戴着耳机,不停跟着广播语言学习节目念英文。
苍头也不抬地说:「袭灭天来,你要开计算机吗?」
「干嘛?」
「小算盘借我用一下。」
「你还在算钱?」
「不是还在算,是终于要开始算。火车票是这个价钱没错吧?乘以二。民宿两个人两天晚上,乘以四……」
查同学突然拔掉耳机回头问:「你们一起出去玩?」
他突然觉得这家伙非常白目,苍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去东岸。」
「就你们两人?」
「嗯。」
「以后有机会我也参加吧!寝室旅游。」
苍瞥了他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头对查同学说:「再看看吧!」
查同学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念英文。
他闭着嘴打开计算机,一点也不想理会新室友。
趁着计算机开机的时间,苍拿着列出的帐目明细逐项检查有无遗漏,看样子是很认真地要把这趟旅行的费用算清楚。
苍凑过来伸手要使用他计算机上的小算盘,肩头几乎靠在他胸口,他的呼吸轻轻喷在苍擦过还没干的发梢,他凝视着苍的侧脸,那双紫灰色眼眸不时看看屏幕又不时看看手上纸张,长长的睫毛上上下下眨动,彷佛觉得细微扰动的气流直接传递到他灵魂深处。
苍的眉很浓,但配上细长的眼睛,给人的感觉仍是温润。
苍把计算出来的几个数值抄在纸上,然后算出一个最终的金额。
「不要浪费纸张,我就直接写在这里好了。」苍在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苍欠袭灭天来费用多少,然后签上名字。
「要盖拇指印吗?我没有印泥,难道要咬破手指?」
「够了你。」他没好气地瞪苍一眼,苍笑。
「哪。」苍把手写的欠条递给他。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欠条塞进抽屉里,没当一回事。
他本想接着看之前看到一半的动画影集,但现在已经不适合把声音用喇叭放出来,苍又没有耳机。
苍看他打开那个光盘盒子又阖上,说:「你要看?那我去借耳机。」
「还要转接头。」
苍说着站起身来离开寝室,没多久就拿了副耳机跟转接头回来。
他们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坐在计算机前看影片,不同的是现在他们戴上耳机,交谈稍许不便,而且电风扇是左右摆头吹,而不是对着他们两个人直吹。
正看到一半,查同学结束英文学习,离开寝室去洗澡,回来之后就宣布说他要睡觉了。
他看了苍一眼,意思是你遇到对手了,苍回视他,微微挑了挑眉。
于是313室在晚上九点半就寝室熄灯,新来的室友躺平睡觉,另两个人戴着耳机继续看影片,苍还特地调整了一下电风扇的角度,好让新室友也能吹得到。
看到十一点多,苍也上床睡觉去。
袭灭天来把电风扇放在苍的椅子上,就像以往那样。
他打开之前写的程序做些修改,大约在一点左右就寝。
他侧躺着望着另一侧床上的苍,迟迟无法入睡,黑暗中模糊的一团人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想起那两夜在东岸民宿的通铺,他是如何以视线仔细描绘苍的轮廓。
眼帘下的每根睫毛,嘴唇上的每条纹路。
他想起苍在睡梦中那声模糊的低哼,身体里骤然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