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渴望就有痛,这是必然。
但他宁愿品尝这种痛楚,不想伸手毁去现有的一切。
18
凌晨四点,寝室里突然响起闹钟的声音,才刚刚睡着没多久的袭灭天来醒过来,瞄见新室友爬起来到书桌前坐下,开始念书。
苍没有被吵醒,不过翻了两次身。
袭灭天来没有再睡着,天一亮他就跳下床铺离开了寝室,刷牙洗脸之后去操场跑步。
下午他收到游戏公司寄来的奖金支票,除了旅游费用,还刚好可以弥补他这个暑假无心工作的收入缺口,免除他与苍必须在往后的一个月照三顿啃吐司的可能。
之后回头去看,那位查同学其实算是满不幸的。
袭灭天来完全不跟查同学打交道,倒不是为了作息不同的问题,而是他本来就没兴趣理睬对方,而对方似乎也不想理他。
苍跟查同学尚称相处融洽,查同学经常拿英文问苍,因为「据说你上学年英文总成绩是九十九分,全一年级最高分。」
袭灭天来虽然不参与谈话,不过他从查同学的口中听到苍的一些「风光事迹」,他也是这时才知道苍上学年是管理系一年级总成绩第一名。
查同学是属于那种成绩至上的人,开口闭口都是读书、学业。
根据查同学的说法,虽然各系都有第一名的学生,但每科成绩包括体育都能非常突出的乃是凤毛麟角,所以苍乃是奇葩一枚。
只不过从查同学的态度,袭灭天来看不太出这人到底是崇拜苍还是嫉妒苍,或许兼而有之。
剩余的暑假,白天苍起床之后,除了准备一下家教课的内容,固定去社团练琴,其余时间多半是跟袭灭天来一起混。不在寝室的话,他们常一起去打羽毛球、采买必需品、吃东西。在寝室的话,他们则一起看影片、玩牌、吃东西。
查同学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在寝室读书。如果查同学待在寝室,他反正与之完全没互动是不用说了,苍也从不吵查同学,还会留意保持起码的安静。
傍晚苍跟以前一样去上家教课,回来之后有时看看书,有时继续跟他一起混,偶尔也会跟查同学讲几句话。
苍照旧每个周末回家,有时查同学也离校返家,有时则留在学校。就算寝室只剩下他跟查同学,他们还是彼此不讲话,基本上就当作中间有一堵透明的墙挡住,虽然这堵墙没有隔离视线与声音的效果。
如果不是认识苍,大学时期的袭灭天来与任何人相处的模式都是如此,相较起来他并不算对查同学特别冷漠。
为了一起看影片不吵到查同学用功,苍特地去弄来一副旧耳机。
虽然如此,查同学还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苍同学你一定是天纵英才,不用读书也可以考试高分。」查同学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明显的酸味。
苍淡淡唔了一声,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或是反驳。
开学之后,大二的课比大一时来得重,寝室三个人白天都各自上课,碰面的机会不多。晚上的模式则跟暑假时差不多,只是苍比较少跟他闲混,苍常会花些时间来写作业,然后借给班上同学抄。
查同学还是一样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而经常找苍问些有关英文、数学、读书方法诸如此类的问题。
基本上袭灭天来对查同学这个人确切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单是要控制住自己的心思就已经耗掉他所有精神,他无暇也无心留意以外的人事物。
就这么维持着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然后在一个夜里,他梦到了苍。
他梦到那座吊桥,在桥上,他按住苍的双手,进入对方。
那瞬间,苍闭眼蹙眉的表情清晰如实。
他倏然惊醒,身体里原始的欲望火烧般灼热地剧痛。
视野里瞥见睡在对侧床上的人影,心底摇曳着倾覆边缘的渴望。就连拥抱都奢侈的现在,而他想要的,却已远远不止是拥抱。
他跳下床,离开寝室,在凌晨三点半到无人的屋顶上吹风。
微寒的夜风带走过烫的火热,他想起十六岁时遇见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大他二十岁,教会他云雨的滋味,他并不眷恋那段混乱迷失的过去,但他不是没有尝过,他早已懂得情欲为何物,所以倍感煎熬。
现在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灵魂里快要装不下的炽烈欲念转移过去,他满脑子都是苍的身影。
他涌起的不只是欲望,更是恋慕。
虚构与现实的世界中,那些毁灭所爱也毁灭自己的故事,他觉得彷佛能够体会那样的心情。
心底有一股黑暗力量,想要不顾一切地掠夺他所想要的一切。
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想再压抑还是压抑不了。
翻腾的念头稍稍平息之后,他灼热的脑子终于开始调整温度,与被冷风吹凉的身体慢慢拉近差距。
如果他对苍只有爱欲,也许他就会不顾一切,但并不是这样,他对苍产生情欲的渴望之前,其它不同样态的感情就已经生根。
苍是他的同伴、朋友、死党,甚至是……半个家人。
他以各种不同的情感爱上对方,那些情感就像是绵密的丝线,重重迭迭捆绑住他。
夜晚是属于魔性的时间,白昼他尚能与苍如以往般相处,到了晚上,愈来愈难克制住想要抱住对方亲吻爱抚甚至占有的念头。
他开始经常在晚上九点到操场跑步、吊单杠,或是坐在看台什么也不做,直到很晚很晚才回寝室,那时苍已经入睡,查同学也在睡觉。他去洗澡,然后坐在计算机前写程序或翻译,尽可能消耗掉自己的体力与精神,然后在半夜上床睡觉。
至少周一到周五他跟苍还是每天都见到面,可是却彷佛变得遥远。
苍不曾过问他为何改变生活方式,与他相处的态度也没有任何不同。
就这么也磨到了学期末,当时彷佛度日如年,回想起来却像一场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模糊得彷佛不曾真正经历过。
有天晚上,他跑了几圈操场之后,漫步走到水泥看台坐着休息,远远望见苍往这边走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苍来到他身旁坐下。
「总是让你知道一下,我们的室友说要搬出去。」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吗?」
苍淡淡说:「他说我们排挤他。」
他稍稍讶异:「我们?」
他也就罢了,可是苍怎么可能?
「他说我跟你是一伙的。」苍说着,觉得有些好笑似地嘴角微微勾起。
他心头一动。
「你有吗?排挤人家。」
「我不知道。」苍微微耸肩:「虽然我没这个心,不过这种事要以受害人的感受为准。就像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不理他,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对你们系上的人也是毫不往来,只是对我比较特别而已,缘份吧!」
查同学还跑去现任舍监那里申诉,舍监也问了苍状况,在场有舍监的一位室友以及一个大二资工的男生,也就是袭灭天来的同班同学。
根据这位同班同学的说法,袭灭天来这人本来就谁也不鸟,放眼望去也只有苍能够跟他处得来。
「他们问我看法,我就点头说没错,你这个人很难相处,不建议轻易尝试。」
他哼了一声:「怎么听起来像是恫吓?」
苍轻声笑。
他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虽然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却拥有微妙的两人世界。
至于苍这方面,舍监劝查同学说这应该是误会。
总之,在舍监斡旋下,查同学最后决定搬到一楼的寝室,跟一个大四学长同住。那位大四学长一星期只有两天在学校,应该不致于有什么冲突。
寝室共住的室友不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半人都是隐忍,不然就自己想办法搬出去,很少会当什么案件之类跑去申诉的,说实在的舍监也没有这样的职权。
反正事情就这样落幕了,后来还被传成趣闻一件。
在袭灭天来大学生涯中,像是路人一般的室友,查同学是最后一个。
袭灭天来凝视着苍,他喜欢苍的笑容,喜欢苍微微耸肩的样子,喜欢苍淡淡的表情。
「所以,之后又是我们两个人了。」苍说。
他沉默了许久,开口低唤:「苍……」
「嗯?」
他终究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么,超难相处的室友,往后还请多多指教。」苍笑。
「去你的。」他忍不住跟着一笑,伸手乱揉了一下苍的头发。
苍不以为意地拨顺被弄乱的头发,然后看着他好一会儿,轻声问:「你还好吗?」
他明白苍问的是他这阵子以来的改变。
他回视苍,缓缓呼出一口气,说:「我没事。」
「我们去吃宵夜如何?」苍提议:「好久没去了。」
「我没带机车钥匙。」
「我也没带,走路去好了,学校对面不是有家卖米粉汤的?」
两人沿着校园一路晃出去,徒步走去简陋的小吃店,吃碗热腾腾的米粉汤,配上一份油豆腐。
彷佛回到最初,他们刚刚开始建立起交情的时候。
就像折返跑,虽然一再回到起点,却已累积了相当的距离。
同样的原点,不同的况味。
19
学期还没结束,查同学就已经搬出去了,看来是个很有脾气的人。
袭灭天来也就是这时才对这位无缘的室友稍微有了那么点好感,倒不是为了查同学迁出313室这件事,而是因为这位同学的作风也算干脆率直。
那阵子苍晚上上完家教课回来常不在寝室,管理系上有些科目是把学生分成各个小组,各组要推派代表上台做正式报告,作为全组的期末报告成绩。身为公推的报告人,苍几乎每天都到同学的寝室进行密集讨论,有时讨论结束还会带宵夜回来分他。
他渐渐能够把决定埋藏的一切埋藏得很好,重新找到一个新的平衡点,至于这个平衡点能够维持多久,还是一个未知数。
人是惯性的生物,任何事情无论起初多么辛苦痛苦,只要强迫自己习惯,就能成为既定的轨道。
各科目的期末考试陆续结束,该缴交的作业报告也告一段落。今年的过年不是在寒假一开始,所以假期虽然展开,宿舍里的学生很多都没有返家,而是忙着到处玩,许多社团联谊、校际联谊的活动也纷纷在这个时候举办。
苍不像袭灭天来那样成天宅在宿舍里,他也应同学之邀参与了一些活动,晚上则照常去上家教课。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袭灭天来接了更多案件,工作占去愈来愈多时间。因为写程序写得多,功力也就更深,委案的工作室也慢慢把难度更高、酬劳也更优的案子分派给他做。到了这个寒假,他大部分的清醒时间都花在写程序上。剩下的时间,他把体力消耗在极长距离的跑步中。
他在计算机上撰写计算机懂得的语言,把思维陷在逻辑与数字的循环中,远离人与人直接沟通的世界。
即使苍也在寝室里,相较于过去,他变得很少跟苍闲聊什么,也很少在一起看影片。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情谊已经转淡,但那只是表象。
表层的疏离,是为了埋藏深层暗流的翻腾。
某天晚上寒流来袭,苍上完家教课从外面回来,把背包放下。
「今天真的超冷的。」苍说:「好像很多间都在煮火锅,走廊上到处都是那个味道。」
苍神色安然自若地轻轻搓动双手,他望着对方,没有开口。
「你在工作吧?不吵你。」苍说着走去拿奶粉罐,想泡杯热牛奶来喝。
苍的手才刚碰到奶粉罐,整栋宿舍突然一暗,哀声怒骂此起彼落。
「好像跳电了。」苍说。
他没吭声,他刚刚写的一小段程序没有存到,算是有所损失,但他的心底反而轻盈起来。
「袭灭天来。」黑暗中,苍淡淡呼唤他的名字。
「怎样?」
「这是天意。」
「什么天意?」
「要你休息的天意,你太勤奋了。」
「拜托!」
「我说真的。」苍轻声笑。
「等下就会好了。」
他的视线正逐渐适应黑暗,苍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在黑暗的微明中,苍柔和的轮廓显得更温润精致。
「聊聊好吗?」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
「聊什么?」
苍却又沉默了,然后慢慢开口问:「袭灭天来,你谈过恋爱吗?」
他喉咙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声音:「问这做什么?」
「对于爱情这种感情我不了解,但也知道一旦涉入必定会占据很多时间心力。我从很早以前就打定主意不想这个,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神花在这上面。」苍淡淡说:「前几天社团里一个大三学姐找我谈。她说我们系上的一个学妹因为我加入社团,说那个女孩子陷得很深而无心课业,上学期被二一。」
「所以呢?难道因为这样她就希望你接受?」
「我不认为我能对事态有什么帮助。」苍淡淡说:「但当然,可以的话,我希望这种事不发生比较好。」
苍没有说,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但他知道,苍不会对其他人说,不会跟系上同学说,也不可能跟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说。
他知道,即使没有任何凭据,他就是知道。
「所以你还是感到困扰了。」
「多多少少吧!」
他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没有错,没有人有义务响应他人的爱慕。」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两人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然后他生起一股摊开过去的冲动,而他不想压抑。
他低沉着声音说:「我十六岁时曾经认识一个大我二十岁的女人,那时她跟丈夫分居,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那段日子我过得很荒唐也很靡烂。我跟她的关系结束时,我只觉得松了一口气,没有眷恋,也不感到可惜。」
像是终于从一场拖磨漫长的梦中醒来,找回自己。
他说完之后,心头突然感到轻松许多。
也许他把某部份的自己掩藏得太深,所以想要剖露另一部份的自己。
这是一种平衡。
「怎么说……」苍沉默了很久之后慢慢开口说:「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现在在这里。」
有什么在他心底融化,不管多么辛苦都值得,他现在在这里……
他与他一起在这里。
窗外呼啸的冷风吹得寝室的窗户喀啦喀啦直响,天寒地冻的气流从缝隙钻进来,无孔不入。
苍淡淡笑:「手借我暖一下好吗?我的手到现在都还像冰块一样。」
他微微低哑着嗓子说:「手伸过来。」
苍把一只手伸长到他面前。
他握着苍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那只冰冷的手。
如果苍把这里当作半个家,他就当他的半个家人。
他会拉住自己,在轻轻搓揉苍每根修长手指的同时,不去低头亲吻渐渐暖起来的指尖。
苍轻轻反手,握住他的手。
他定住不动,与之相握。
即使苍给他的感情中缺少了他最想要的那一种,他仍会紧握不放,不说一点遗憾。
他浮荡许久的心奇妙地安定下来。
黑暗的寝室中,关起的门将吵吵攘攘隔绝在外,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20
后来他们走出仍然一片漆黑、抱怨声四起的宿舍,跑去市区吃小火锅,对他们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奢侈的宵夜。
苍笑说只有他们这两个疯子才会在这么冷的晚上骑这么远的车去吃东西。
不疯,又怎么纪念他们年轻过?
今年的春节之后,寒假也将正式结束,苍从小火锅里挟起高丽菜时,忽然问他愿不愿意到家里去过年。
「如果你没有别的计划的话。」苍把高丽菜在碗里上下抖了抖,甩掉多余的汤汁,然后不沾酱料直接送进嘴里。
他觉得苍这么问,就是把他视为家人的最好证明。
也不是觉得难受,但微妙的失落总是有的。
「不去。」
「唔。」
「我有个大案子,要趁你不在的时候赶一赶。」
这不是谎言,却也不全然真实。
他确实有个复杂的程序要写,但也没有到非要用过年那几天来做不可的地步。
他想停留在他们之间的交集,不想跨越那条线。
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对苍收起棱角与锐利,他早在自己毫无防备下付出温柔,等他察觉,他已不想回头。
苍笑:「原来我是害你工作效率下降的罪魁祸首。」
「知道就好。」
「你要吃鱼板吗?」苍挟起白底粉红色图案的鱼板,直接举他到嘴边。
他一口吃掉,说:「你这个挑食的家伙。」
偶尔,会有一阵特别强烈的欲望,想要拥住眼前的人,不顾一切地用吻封住对方的嘴。
他极力把升起的灼热感压下去,不自觉地稍稍有些恍惚。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苍正把蛋饺、鱼丸、蟹肉棒都移到他锅里。
「喂!」
「你比较辛苦,多吃一点。」苍抿嘴笑。
「最好是我比较辛苦。」他哼一声,把那些东西都捞在碗里,沾酱吃掉。
不管晴天雨天热天冷天,每晚都骑车去上家教课的不知道是谁。
他不曾如此深切体会,他们不是谁陪着谁,而是互相陪伴。
他感觉得出苍跟他相处时非常放松,在他面前,苍不是谁的什么人,就是苍而已。
所以,他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的他很满足,另一半的他则得不到满足。
那时的他们很幸福,即使他心底有个填不满的黑洞,即使这份快乐带着酸涩与苦味。
苍在小年夜下午离校返家。
就像去年过年前一样,他送苍去客运站,分别之前,苍问他: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有机会的话我回来时就带过来。」
「没有。」
「我知道,你不挑食,很好养。」苍笑。
「够了。」他瞪眼。
「几天后见了。」
「嗯。」他目送苍上车,直到巴士驶远,才戴上安全帽骑车回学校。
他停好机车,走进校园,刚来到宿舍前,他突然不想进去。他越过宿舍大门,一直走到操场,也不管身上穿的是不适合跑步的牛仔裤,他脱下夹克抛在一旁,拔足在操场上狂奔,胸口的鼓动与风和鸣,明明是来不及吸气而缺氧,却相反地鼓胀到痛。
汗水蒸散在冷冽的空气中,他却觉得融解在风中的,不仅是他的汗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长、跑了多久。
他一直跑到榨干自己所有的气力,然后就这么躺在操场中央冰冷的地上,望着灰白的天空。
同样的一片天空,躺着看感觉又不同,彷佛变得更广阔,更接近。
他被笼罩覆盖着,却又抓不住。
他闭上双眼,冬日的阳光隔着眼帘给予模糊的明亮,逐渐黯淡。
※
除夕午夜,他照旧接到一步莲华的电话。
他从来不曾主动打电话给一步莲华,主要为的是避免万一被养父母知道又要问东问西,他不想造成一步莲华的困扰。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突然说了声抱歉。
「干嘛道歉?」
「因为总是让你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低声说:「其实是我逃走了。」
也许该说抱歉的是他,他逃离,让一步莲华独自去面对养父母沉重的期待与要求、严厉的管教与限制。
一步莲华符合期待,他则否。
一步莲华留下,他离开。
就某种世俗的角度来看,养父母对一步莲华很好,不惜血本加以栽培,在物质上慷慨大方。
他始终认为,那个家是令人窒息的黄金囚笼。
也许养父母愿意给予的,是一种有条件的爱。
「这不是你的错。」一步莲华说。
他沉默。
「不会永远是这样。」一步莲华说。
未来不可预知,也因此才值得寄望。
「嗯。」
「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
他放下手机,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计算机屏幕上的程序代码,他不想让自己期待,期待来自一个特定的人的电话。
几行程序,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过了十分钟,仍然毫无进展。
手机响起,伴随着振动在桌面稍稍移位,没有意外地是苍打来的。
「本来想跟鞭炮同步的,不过看来是没有拔得头筹。」苍的语调带着笑意。
于是他知道苍刚刚打来过,那时他正跟一步莲华通话中。
他慢慢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人,他也知道对方不打算涉入爱情这种必然掺入激情成分的感情,但是他能够感受到,在对方心中,自己的份量。
他明了苍的态度。
对于他们之间,苍什么都不多想,只是顺其自然发展下去,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想到各种演变的可能,只是不去多想而已。
他对此没有埋怨,也许是一厢情愿的误解错觉,但他觉得只有在他面前,苍才完整地属于苍自己。
就算这是误会,他宁愿错下去,永远不醒来。
他们纵容彼此,勾勒出介于朋友与情人之间的暧昧情愫。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闷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
他知道自己没有掩饰思念。
他想他,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苍没有立刻回答,于是他知道苍察觉了。
「初三晚上要去亲戚家吃饭。」苍说。
他想,这该是表示最早初四才有可能回学校。
然而苍继续说:「保守估计大概是十点结束,之后我就搭客运回学校,可能半夜到吧!」
他的心脏异常鼓动起来,并不是因为苍要提早回学校,而是这个决定底下隐含的含蓄轻狂,他听出这不是既定的计划,而是临时更动的行程,因为他问所以有的更动。
「你来接我?」苍的口吻还是很平淡。
「废话,难不成你要走路回来?」那时根本不会有公交车。
苍轻声笑。
「快到时打手机给我。」他说。
「嗯,那就这样。新年快乐。」
他切断通讯,躺倒在下铺的空床位上。
遍尝酸甜苦辣,充斥满满的快乐与痛苦,如此年轻的岁月。
多年以后,很多记忆都褪色时,那种滋味还是留存心底难以忘怀。
他没有做出任何疯狂的行为,但他自己明白,他疯狂地爱过。
21
如果那时袭灭天来与苍不是那样的穷学生,而是经济条件容许搬到学校外面去住的话,也许他们之间的故事,又会完全不同。
是否要破坏眼前的平衡,舍弃别有美感的暧昧,孤注一掷地冒险一赌,其实袭灭天来不是没有想过。
他想过千百遍。
也曾有过想要不顾一切的念头,不止一次。
最坏的状况,自然是苍无法接受改变,然后他们也回不到从前,变成什么都不是。
即使苍愿意在眼下的状况跟他一起燃烧,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结果。
如果是那样,他肯定无法再控制自己。
只要他们跨入爱情的领域,他一定会越过情欲的界线。
那是海中的漩涡,沙漠里的流沙。
那是炎热天候下的干燥森林。
一点火星,足以燎起失控的熊熊烈火。
别的不说,最现实的,学校宿舍就不容许发生那样的关系。他们天天都在这一方斗室相处,他并不天真地认为一旦踏出那一步,纸还可以包得住火。
就算不想细节,他也料得到极有可能毁掉苍平静的生活,甚至更多。那么即使他们在一起了,最后恐怕仍是耗尽彼此的缘份而分开。
果真如此,不如一起毁灭。
他阴暗地想着。
他陷入吊诡的状态,每当苍不在眼前时,他的渴念就烧得异常炽烈。
爱欲交织的绮想会无法抑制地浮现,愈是抗拒,愈是演变得更加疯狂。
他不但想占有,有时他甚至想伤害。
想看到对方,为他承受痛苦的样子。
他深信自己的血液里流着晦暗的恶魔因子,
他怀疑,如果放纵自己,他将会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但是当苍在他眼前,他又会不自觉地收起阴暗狂烈的心思,他已经习惯了对待苍的方式。
拥有使人踌躇,现在的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一丝一缕钻入他心中照亮晦暗角落的暖色光芒牵绊住他的激烈,他无法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的绝对与极端。
他没有把握好好控制住身体里的那团火。
所以他只有将火困在自己的灵魂里,至少烧痛的只有自己。
他不想短暂地得到,然后永远失去。
如果这是可以选择,他选择长久,宁愿始终不曾真正拥有。
是什么形式都好,他不想遗失,抓在手里的一切。
※
寝室没有开灯,只有计算机是亮着。
袭灭天来抱着自己的一条腿窝在椅子上,眼睛对着屏幕上的程序代码,没有看进去。
傍晚下过雨,大概在一两小时前停。
等待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等」这个字眼很磨人。
但有一天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等待时,就会深切体认等待也是一种幸福。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响声与振动,他把目光移向手机,伸手抓起,接通。
苍说大概再半小时左右就会到站,那稍微含混的声音略带鼻音,显得有些爱困。
「骑车小心。」
一句话的微微暖意勾起所有的柔软,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在所不惜。
也许这是傻,但人生又有几次机会可以这样傻?
他拿了苍之前寄放在他这里的机车钥匙以及自己的机车钥匙,换上牛仔裤,穿上外套,像风一样地离开了寝室。
他快步走到机车停放区,先前下过雨,气温很低,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他从苍的机车座椅底下拿出苍的安全帽,然后骑自己的机车赶去车站。
即使有过黯淡晦涩的过去,但那时他毕竟还年轻,所有激烈的、狂放的、火热的情绪感觉都还未变冷。
年轻的灵魂是翻腾于狂悲狂喜的风,容易痛苦,也容易快乐。
初三跨入初四半夜里冷清清的车站,一个人也没有。
他斜靠在停放路边的机车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马路上车辆很少,久久才有一辆经过。
他终于远远望见巴士驶来,他没有动,迎视着巴士到站停下。
巴士很空,苍是这站唯一下车的人。
他上前去,视线移到苍手上提着的大袋子,好大好大的一袋。
「全是吃的。」苍的眼睛半睁着,一脸睡意。
「神经,带这么多。」
「没办法,亲戚的好意。」
他伸手把袋子提去塞在机车前面的空位。
苍慢吞吞地跟过来,他把苍的安全帽递给苍。
「你的程序写完了吗?」苍一面接过安全帽一面问。
「还没。」
「那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你不是说我会害你效率降低?」
他转身,抬手扫了一下苍的头发。
苍笑。
回学校的途中,不出意料地,苍又在后面打瞌睡,平常这时候苍早就上床睡觉了。
苍大半夜赶回宿舍,其实最后也只是换个场地睡觉而已,想想觉得好笑,可是这不是没意义的,至少对他不是。
只要苍在他身边,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而且,苍是为了他。
他感觉苍稍微大幅度地晃了一下。
「小心掉下去。」
苍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把左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像是挂勾一样松松挂在那里。
无形的柔软再次张开,蔓延。
他停了一拍,跟着把自己的左手从机车把手上移开,伸入同一个口袋。
为什么这个人在或不在,会让他产生如此两面极端的思绪?
矛盾在他胸中剧烈冲撞磨砺,几乎让他的灵魂承载不下。
他的手覆在苍的手上,微微碰触,没有握住。
他的手被风吹得冻到僵硬冰冷,而苍的手是暖的。
苍轻轻移动手,然后握住他的,这一次,他们交换温度流动的方向。
手指在对方的温暖下慢慢解冻,许许多多感触流入心底。
想载着握住他手的这个人到天涯海角,远离所有的一切。
他温习了在东岸滨海公路上初次体会到的富足感,即使无法用任何明确的言语文字去界定他们之间的感情,但他确实拥有很多。
多年以后,他仍然觉得,那时的他是多么富有。
22
他们回到寝室,把那一袋食物就这么放在下铺空床位上,反正也没有冰箱,天气也够冷,没什么好整理的,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
睡眼怔忪的苍忽然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干嘛?」
「手电筒,想说可以去夜游。」
他瞪了苍一眼:「就凭你这副随时会睡着的样子?」
「走走路应该就会清醒了吧!」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熬过夜?」
苍稍稍偏头想了一下,说:「好像是没有成功过,要不要协助我打破纪录?」
他想说,算了吧,你还是赶快上床睡觉比较实际。
但苍一把拉了他就往外走。
「你还真要去?」
「嗯。」苍的唇边漾起浅淡的笑意。
他心底隐隐一动,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两人各自把手插在自己的外套口袋,不疾不徐地沿着校园往最里面走,有条小路一直通往学校后山,这条路有些段落因为前后路灯都距离太过遥远而显得非常暗,途中会经过学生们说的「夜总会」,也就是坟地。
历年许多科系举办迎新活动时,安排的夜游路线都会选这条山路,爬到后山山顶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的夜中全景。
苍说他们系上迎新时也安排了这条夜游路线,他虽然没有参加,不过听同学聊起过。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望见坟地时,苍忽然开口说:「有人说不该打扰死者的安宁,所以很反对夜游路线走这条路,你认为呢?」
他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坟地就是坟地,他根本不认为人死了之后还会有什么知觉,那只不过是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他不信神鬼。
苍淡淡说:「我倒觉得,如果是我躺在里面,而且有知觉的话,平常已经够清静了,偶尔有人来给我看看也不错。」
他再度轻哼一声,忽然觉得如果世上真有鬼魂存在,说不定苍也能与之平和地聊起天来。
相较起来,坟地这段还比较亮,再过去有段路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苍掏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但也只能照亮面前一点点路面。
先前下过雨,地上有点滑,他们自然而然地抓紧彼此的手。
那时他的心一点也不浮躁,很安稳很笃定。
多年以后那感觉仍然鲜明,每当他无法遏抑地苦苦寻求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他总是会想起那夜在漆黑的狭窄山路上,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的回忆。
转过一个弯,看到前方路灯的光亮,他们松开彼此的手,继续往上走。
登上蜿蜒的石阶小径,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不算特别灿烂却温婉美丽的夜景在视野中展开,冷冽的寒风扑在脸上,把他们的头发刮向脑后。
「还真的满冷的。」苍瞇着眼睛望向点点灯火。
他记得很清楚,他就是这么望着苍的侧影,在学校后山的山顶上,巩固了心中一直摇摆不定的抉择。
就顺着苍的步调,维持这样的纯粹,直到他们能够更自由的时候。
也许是错觉,苍彷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微微点了点头。
那瞬间,他没办法形容内心的深刻震动。
看不见、摸不到,无声无形的共鸣。
苍抬手掩嘴打了个呵欠,轻轻闭上眼睛。
远远夜景的余晖下,苍闭眼的沉静侧脸有种不真实的美感,那好像是一幕幻象,是海市蜃楼,印在他的脑海,永远都忘不掉。
「撑不住了?」他低声问。
「让我稍微瞇一下。」
「你不是一直都在瞇?」
苍低低笑出声音。
他转向苍,苍的眼睛还是闭着。
苍慢慢地半睁开眼睛,瞥向他,然后眼睫又缓缓垂落,像是一个应许。
有些时候,无声比诉诸文字的语言更能准确传达,属于他们的默契。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一手转过苍的身体松松环抱,一手将苍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苍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然后慢慢开口轻声说:「暂时就这样好吗?」
苍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低微模糊。
那是带着酸涩的甜,染了痛楚的幸福,将他淹没。
他独自挣扎了许久的深切矛盾,苍替他把归于同一的决定说出口。
「嗯。」
「谢谢。……还有……抱歉。」苍沉默了一会儿,如此轻声说道。
「傻瓜。」
那夜,他找到了全新的平衡点。
所有属于他的快乐与痛苦,浸藏在期望与等候的水面底下,有一天,终会释放。
23
冬天过去,还乍留着几许寒冷的尾巴,多雨的春天不干不脆地来到。
他们的相处似乎跟过去一样,事实上却起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浮冰底下的暗流,眼睛所不见之处,涌动未曾停息。
人心不是计算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人的思绪并不是设定了界线,就一定不会越过。
模拟的世界从来都远比数位世界复杂无数倍。
袭灭天来的脑子里分割成不同的区块,一部分的脑力用在编写程序的同时,另一部分却无法停止完全无关的思索。
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的他循着既有的轨道过正常的生活,另一半的他不安地躁动,像是困居在槛牢中的猛兽走来走去,危险的视线穿过栅栏,无声叫嚣着想要翻覆一切。
没有人能完全切中另一个人的心思,他也从不认为他读懂苍的眼神。但他几乎能肯定,关键的转折点是苍这趟回家过年,也许苍遇到了什么机缘,可能是掠过眼前的人情世故,可能就是闪过脑海的一道光,总之,苍明白了之前多少有些刻意不想去明白的一切。
如果苍自私一点,也许当作不知道更轻松一点。
但是苍选择了摊开来说清楚,选择了跟他一起承担面对,他们处于此时此刻的尴尬难题。
苍能够处之泰然,可是他不是苍。
喜欢与爱恋是截然不同的情感作用,就算是爱恋,也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样态。
那天午夜在后山山顶上,当苍的头靠在他肩上时,他清楚地领悟到苍希望的感情与他想要的之间的差异。
但领悟是一回事,坚守那个疆界又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说过一个字,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尤其在这个情感与欲望都奔腾的年纪。
那天下午,苍的家教课学生打电话给苍请假,说是重感冒,要停课一天。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他写程序,苍看书。
他从计算机前面回过头,与苍的视线交会,苍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缓缓垂下眼帘。从苍淡淡的表情,他觉得苍什么都明了。
「写完了?」苍安然自若地问。
「没。」
「卡住写不下去?」
「或许。」
「虽然我不常写,不过我觉得写程序也需要灵感。」
「是没错。」
每一次,苍都没有躲开他,而是跟他说些清清淡淡的琐碎小事,以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安抚他。
「要不要出去走走?打球?还是散步?」苍看着他问。
他并不想出去,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觉得苍的用意是帮助他转移继续延伸下去的胡思乱想。
他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推开,顺手把额前垂落的灰发撩开。有形的东西可以轻易拨开,无形的思想却不能够。
苍把面前半旧的笔记本跟书都阖上,关掉台灯。
「走吧!」
这是一个难解的深切矛盾,苍就是那个让他产生纷乱心绪的源头,却同时也是让他平复的力量。
他不知道,苍应该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是丢着他不管好,还是陪着他走过比较好。
无论如何,撇开好不好的问题,他想要苍陪着他,就算因此更深陷更无法解脱。
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不想放手,也不想苍放手。
他们各自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沿着校园慢慢走。天色暗沉,正要转入黑夜,风很冷,带着些微湿气。
这样的场景愈来愈常发生。
谁都没有提起,可是就像说好一般,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渐渐不像过去那样一直窝在寝室里。
就好像是想要躲开什么。
他并不想他们之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他没有开口,苍也没有,两人维持稍微错落的相对位置漫步。
「袭灭天来。」苍淡淡叫他的名字,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把接下去的话说出来。
他没有追问。
苍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我们不住一起的话,会不会让你比较好过?」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因为他早就想过有一天苍会这么问。
「那你呢?」他直视着苍,不闪不避。
苍没有回答,却回头淡淡笑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没办法形容心底的深深一动。
「如果我搬出我们那间寝室,你很可能从此就一个人独霸一间了。」
「因为除了你没人想跟我住同一间吗?」
「不是没人想,是没人敢。」苍微笑说:「有人很崇拜你的。」
「鬼扯。」
「不要太低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