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继续往前走,他上前伸手拉住苍:「结论是什么?」
苍回头看他:「没有结论。」
「什么意思?」
苍把头转向前方,淡淡说:「我并不想搬出去,除非你希望我搬。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不见得不会改变。」
他放开手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苍往前走。
苍全都明了……全都……
明了。
关于他,关于他,关于他们之间。
他握紧拳头,极力压抑冲动,他强制锁住自己的双腿双手,身体里两股力量不断拉锯,扯痛他的每根神经。
他不知道,苍也不知道,极限会在什么时候到达。
在那之前,他们执意继续走下去,是他们,而不只是他。
多年以后,他才真正想通,他曾经见识过苍稳定平淡下的轻狂。
他很确定不是很多人能看见的。
当时的他,身在其中而不觉,下意识却也隐约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单向,即使两条线似乎交错之后又分开,无法重合。
「苍……」
「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吃饭?」苍淡淡问。
「你有带饭票出来吗?」
苍从口袋拿出这个月的饭票稍微晃了一下。
「走吧,太晚什么菜也没有。」他掉头往反方向走。
学校餐厅从五点开始就陆续有人去用餐,到了五点半、六点这时候已经非常热闹,要找一张空桌子都不容易。
袭灭天来对周围的人群视若无睹地走进餐厅,完全没留意有没有经过他认识的人。截然不同的,苍走过去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致意。
「学长,我们快吃完了,这张桌子让你们用。」三个管理系的一年级男生很高兴地挥手叫住苍。
「谢谢。」苍道谢之后,转向袭灭天来说:「我们先去打菜吧!」
他们各自拿餐厅的不锈钢自助餐盘打了饭菜之后去到那张桌子旁,三个一年级男生才端起自己餐盘离开。
餐厅里摆了几十张贴了美耐板的方桌,桌面永远都有擦不干净的感觉。
袭灭天来平常到餐厅的时间比较早,很少会碰到这么多人的情况,如果他独自来餐厅遇到人潮这么多,他一定是包便当回寝室吃,不会留在餐厅吃。
餐厅里很吵,很多人聊天、谈笑,旁边那桌女孩子高频的笑声特别明显。
「他们在看你。」苍忽然淡淡说。
他挑了挑眉,表示疑问。
「那几个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不是在看你?」
「要看到我很容易,要看你满难的。」
「哼。」他轻哼一声。
「不信你去问。」
「拜托,没那么无聊。」他继续大口吃饭,没当一回事,但是旁边那桌那几个女生却忽然离开位子走过来。
「学长。」其中一个女生开口叫。
苍带着笑意说:「叫你。」
他抬眼瞥向那个一般认为外型相当可爱的女生。
「学长,我是资工系一年级的学妹,我见过学长几次,只是学长可能不知道……对了,这两位是我室友。」
穿着天蓝色毛衣以及深色牛仔裤的女孩万分紧张却又鼓起全部的勇气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学长,我……我……我希望学长能答应跟我交往试试看。」
在这样奇妙的场合突然接到如此坦率直接的告白,他不禁微愣了两秒钟。
他不自觉地瞥了苍一眼,苍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垂着眼帘安静地慢慢吃饭。
「我心里有人了。」他直截了当地说。
「啊?」学妹睁大眼睛。
「这是事实。」他说。
「噢……那就祝福学长了。」似乎快哭了的女孩弯腰鞠了个躬,转身跑开,她两个朋友连忙追上去。
他把视线移回面前的餐盘,没有开口,苍也没有开口。
然后,不约而同地,他们的目光交会。
「……当一下挡箭牌应该没什么。」他说。
「挡箭牌吗?」苍淡淡说。
多想不顾一切,就在此时此地亲吻那两片似笑非笑的嘴唇,他的喉咙发干。
「我不喜欢谎言,虽然我不是不能说。」他固执地说。
「我知道。」苍低声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在喧闹的环境下切割出来一方奇妙的寂静。
后来他们离开餐厅,苍的脚步似乎有些缓慢。
「你不想回寝室,对吗?」他回头问。
苍望着他,没有吭声。
「你担心我对你做什么,是不是?」他下意识武装了自己的声调与眼神。
苍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他,轻轻说:「你不会。」
才建立起来的武装又瞬间崩解,他移开视线。
即使他们都说好了,但他无法不痛苦,而苍明白他的痛苦。
「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他低沉地说。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跟上,而是独自回到寝室。
他进入房间,随手打开灯,过去坐在桌前,根本不想碰计算机。
木头桌面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磨痕,他伸出手,指腹慢慢抚过那些痕迹。有些眼睛看不太出来的痕迹,在手指的触摸下现形。
他的视线往旁边移,撇向苍的书本。书本边角有些卷起,他伸手弄平,但一放开,书角又照原来那样卷了起来。
他们都想维持以前的状态,却偏偏不能够。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做,晚上十一点多,苍还没有回来。
他突然离开椅子,冲出寝室。
他一路冲下楼梯,活动中心的琴室没有人,他接着跑到冷冷清清的操场,搜寻一个身影。
「袭灭天来。」看台的黑暗角落传来淡淡呼唤他的声音。
他走过去,望着阴影中的苍。
「这种事并不是我能够得心应手处理的。」苍的声音还是平淡又平静:「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出口。」
「你不需要找,这本来就不是该你处理的事,这是我的事。」
「你要我置身事外?」
「对。」
苍没有开口。
「我会遵守承诺。」他说。
「我不怀疑。」苍轻声说。
他再也忍不住,忽然靠过去单膝跪在下面那阶看台,双手紧紧抱住苍,苍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把鼻息埋在苍的发间,慢慢呼出一口气。
身体依偎的感觉让人迷恋,就算再过去一步就是粉身碎骨的悬崖。
他碰触了底线,但他不会跨越,他也不需要强调他不会。
「你真的不要我搬到别间寝室吗?」
「不准走。」他要苍陪着他,看着他磨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微的嗯声,表示答应。
他好想好想亲吻抱在怀里的人,但他只是放开对方,带着些微鼻音说:「要回去了吗?还是去吃宵夜?」
「回去好了。」
他沉默了一秒钟,说:「我想去吃东西。」
苍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24
那阵子苍的学生几乎全都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星期五晚上,苍上完家教课回来,模样似乎特别疲累,脸色有些异常的潮红,看起来不太对劲。
苍没有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拿了自己的脸盆、沐浴盥洗用品以及换洗衣物等去浴室洗澡刷牙,返回寝室之后直接就爬上床睡觉,那时还不到十点。
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往苍的睡铺看了一下,没有开口。
一个小时之后,苍发出非常低微的哼声。
「你怎样了?」他开口问。
没有响应,苍似乎是从睡梦中发出声音。
他离开座位走过去,一脚站在苍那边的下铺边缘,看着昏暗中苍微蹙着眉晃动头,睡得很不安稳。
他伸手探了探苍的额头,热得烫手。
他拿了毛巾去浴室弄湿,另外用苍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然后回到寝室。
他把杯子放一边,用脚把铁椅子勾过来站上去,用湿毛巾擦了擦苍的额头。
偶尔从苍喉咙深处发出的微吟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让他着魔,他情不自禁地抚摸苍发烫的脸,苍缓缓半睁开眼睛,望向他。
「你发高烧,要不要喝点水?」他低声问。
苍点点头,他将毛巾搭在旁边,手伸到苍脑后轻轻托起,把杯子靠过去让苍喝水。他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可是他心底却有完全不同的思绪不断剧烈冲撞他的理智,他真正想要做的,是爬上这张床,压住床上的人,扯开对方的衣服,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苍稍稍抬了抬下巴,表示喝够了。他移开杯子放在床角,却迟迟不想把对方的头放平,他想吻住那两片因为发烧而干裂、沾上了一层水膜的嘴唇。他想把手指伸进对方口中,感受让对方的牙齿咬紧的痛楚。
苍的呼吸声很重,他知道这表示苍很不舒服,可是与此同时,那是一种强烈引诱,唤醒他潜藏的所有欲望,他想攫取、掠夺、占有,他想不顾一切把彼此烧成灰烬。正当他陷入恍惚,苍忽然动了动,撇过头把脸往他的手臂靠,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他的皮肤表面,他倏然惊醒,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他无论对待再好都不为过的唯一。
他轻轻放平苍的头让对方睡好,把湿毛巾折好放在苍额上。
「如果实在很不舒服,我带你去挂急诊。」他听到自己刻意平静的声音,如此陌生。
苍微微睁眼瞥向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他不确定苍是不是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激烈起伏。有一种说法,认为心思会像电波一样传递,即使不说出口,仍然会传达到对方心中。
苍闭上眼睛,把脸稍稍侧向墙壁的那一面。
※
第二天早上苍退了烧。苍起初表示自己可以去医务室,却又在想了一下之后看了看他,淡淡说:
「你陪我去,可以吗?」
后来他才体悟,那个时候,小心翼翼不想伤到对方的不只是他。
校医诊断是流行性感冒,说最近大流行,开了基本的感冒用药,嘱咐苍多休息。
苍先回宿舍休息,他去餐厅包便当,回去之后把白饭挖一部分出来用电碗加水煮成稀饭。苍毫无胃口,但为了要吃药,还是慢慢吃了半碗稀饭。
苍吃了药之后就一直窝在床上闷头睡觉,没有去上课,而他也把整天的课全都跷掉,表面上他是在赶写程序,其实他是坐在计算机前,守着那个人。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他的心才得到短暂的安稳。
傍晚,苍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闹铃响起,苍下床来,在桌前坐下,表情有些迷离遥远。
苍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家教课要用的数据放进背包。
「你要去上课?」
「嗯。」
他注视苍,紧闭着嘴。
「我好多了,我会戴口罩。」
「我才不管你的学生会不会被你传染。」
苍轻轻笑。
苍站起来,把电碗里剩下的稀饭热一热。
他注视着苍,开口说:「我送你去。」
苍起先没吭气,然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他骑车送苍去上家教课,时间到了再去把人接回来。
曾经这种事在他们之间是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好玩的趣味,现在却掺着一丝拖不动又挥不开的莫名窒息感。
回程时,在一个红灯停下的时候,一直与他维持着一层似有似无空气阻隔的苍忽然往前靠在他身上,升高的温度从背后传递到他心底。
他摸索着抓住苍自然垂落的手,拉过来让苍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苍的手完全放松,而他握得很紧。
绿灯亮,后面的车子按喇叭催促前进,他一手催动机车油门,另一手牢牢抓着没有放开苍的手。
而苍就这么安静地靠着他,始终没有动。
「袭灭天来……」苍的声音闷闷地透过他的体腔产生振动传入他耳里。
未竟的话语消失在风中,他不是不懂,但他不想懂。
※
天气愈来愈热,袭灭天来一个人在寝室的时间愈来愈多。
白天苍都不在,傍晚时分,大多日子苍跟以前一样会回到寝室里,找他一起去餐厅吃饭,然后苍去上家教课,常常过了十点半甚至十一点才回来。回来之后,依照苍一贯的作息,也就是去浴室洗澡刷牙,吹干头发之后上床睡觉。
他不曾开口问过苍是不是刻意不回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避开他们之间凝滞的气氛。
虽然他们还是一起吃饭,跟从前相比,沉默的时候多了,闲聊的时候少了。曾经那种随便扯什么都开心的单纯快乐,已经是遥远不可追的往事。
他常常在深沈的夜里,侧卧在自己的床上,凝望着对铺昏暗中的身影,任凭时间流走。
苍还在他眼前,他却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方。
他找不到任何施力点能努力,他深信只要他一伸手,仅存的海市蜃楼也会像被阳光蒸发的彩虹一样消失。
他像是覆在网下的猛禽,愈是挣扎,就被困得愈死,任凭如何拚命拍动翅膀,羽毛断落、全身是伤也挣脱不了。
他觉得他掉入一个深井,怎么吶喊都不再会被听见,所以他沉默,什么都不做,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让自己沉没在程序代码的海洋,静静地,漠然地,看着他们之间的温度,慢慢结冰。
※
时序慢慢步入初夏,他们的寝室位置良好,只要开窗户开门让空气对流,房间里就会感觉很凉爽。
那天傍晚,他隔着耳机听到苍与同学谈话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接近,有说有笑的似乎聊得很愉快,然后在他们的寝室前结束。
苍跟平常一样进来,问他:「要去吃饭了吗?还是等一会儿?」
他突然不想压抑心头窜起的莫名怒火,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冷沉着声音说:
「我不去。」
苍看着他,没有吭声。
「何必呢?当成是一种义务责任不是太辛苦了吗?你不需要要求自己陪我,你没有欠我什么。」
「有吧!」苍淡淡说。
他瞪眼望向苍。
「欠条还在你抽屉里。」
他略为粗暴地拉开抽屉,翻出那张他根本完全当作是玩笑的借据,撕成两半又迭在一起再撕了一次,然后把碎片扔在桌上。
「唔,所以这是纯心要找我吵架的了。」苍说着,转身把房门关上。
「干嘛关门?」
苍没有回答,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找出一张纸,放在被撕掉的欠条上面。
长久的焦躁不安酝酿累积的无名火,真正面对苍却怎样也没办法爆发出来,他终究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张简单的文案,上面写着钢琴社期末将在学校大会堂举办成果发表会的计划。
「我被排在最后一个。」苍淡淡说。
最后一个当然就是压轴,重要性可想而知。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看样子苍应该是把时间都花在练习上,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必要而理所当然的结果,还是因为要躲开这一切所以才有的选择。
他不曾真正抓住,又能踏实笃定什么?
「到时我希望你能来。」苍继续说。
他抬眼望向苍。
「放心,没有要你献花。」苍抿嘴一笑。
心上堆积的沉重石块晃动掉落,虽然还有一半余留,他突然明白苍刚才为什么要关门,一股温热像是摇曳的火苗,融化曾经凝结的冰层。
他伸手握住苍的手,把人慢慢往自己拉,苍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移向他,让他轻轻抱住。
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让他抱着,就像那天晚上在操场的看台边一样。
他把手臂收紧,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他全身都在倾吐潜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不安。
彷佛与遥远的过去那个缩在阴暗角落的男孩重合,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终于习惯被否定被忽略被漠视。
「把欠条黏好好不好?」苍忽然说。
「那种东西留着干嘛?丢了就算了。」
「你不黏我来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上家教课时我会把它黏好。」
「嗯,我回来时要检查。」
「随便你。」他忍不住想笑,松手轻轻放开苍。
苍没有对这段日子的疏离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他计算机上的时间,说:
「走吧!再不去吃饭,我上课会来不及。」
他嗯了一声,过去打开门走出去,苍随后跟上。
他们似乎找回了过去,却又不完全。
苍去上家教课的时候,他用胶带把拼凑的欠条黏起来,只撕成四片,要重新变成完整的一张并不太费事,只是曾经撕破的痕迹永远都在,无法消除。
他凝视苍的字迹,想起那时的纯粹快乐,感觉要变,无论是谁都留不住,不管是朝哪个方向改变。
但至少苍还在他身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与他同时从不同方向摸索着彼此都能适应的步调。
他把黏好的欠条对折,收进抽屉。
25
袭灭天来挪动鼠标,把写好的程序储存起来,准备用电子邮件传送到发派案件给他的工作室。
除了上课、写作业之外,他没有别的事,自然有很多时间写程序,此外,他也刻意把精神都耗在这上面,所以产出量比去年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苍的座位是空的,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洒在苍的桌上,掩去了斑驳的老旧痕迹。
他瞥眼望向苍的铁椅,凝视光线中悬浮的尘埃,缓慢飘游着,似乎永远也不会着陆。
他最熟悉的是苍的侧脸,曾经,他稍稍偏转视线,苍的侧脸就会映入眼帘,微微垂落的睫毛,沉静专注于面前书本纸张的视线,柔和的鼻梁与嘴唇,与光融和的浅色发梢。
苍不在,但侧影却违反一切定律残留在这里。
苍也许在上课,也许在练琴,他并不清楚苍的行程,虽然是那么熟悉,但是他对于苍的一切,知道的其实非常非常有限,更不用说是能够掌握的。
后来他更深切体认,他所知于苍的,竟是如此贫瘠。
那天晚上,苍去上家教课之前给他一张用彩色A4纸印刷的节目单兼邀请函,钢琴社的发表会将在周五晚上举行,自由入座。
苍没有说你一定要来诸如此类的话,他也没有说,我会去的。
他们之间就像是一条往下滑落的曲线,虽然也有过暂时的上扬,最终仍是坠落。
因为爱恋这种极端的情感,没有任何其它种类的感情能够取代。
他与苍在这上头的的落差是任谁也无能为力的鸿沟,不是靠努力可以填补的。
如果他是中庸一点的人,也许就能够驱使自己把浓烈的爱欲转化,也就是一般所谓的升华。
为什么爱情转化为友情要叫作升华?
难道爱情比较低下?比较不堪?
但无论如何,爱情确实比较危险,比较痛苦,比较折磨。
他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物放在自己的脸盆里,把香皂盒、洗发精、牙刷、牙膏、毛巾也全扔进去,然后一手拿着装满东西的脸盆,另一手拿着放在剪开的牛奶盒里的洗衣用肥皂,离开寝室去浴室洗澡。
就好像是认为莲蓬头的水柱会冲走一切,他让热水淋湿全身,任凭最原始的欲望驰骋在幻想中,是亵渎也好,是什么也好,他生来有罪,又如何?
其实冲在身上的水什么都带不走。
所有的痛苦、渴望与挣扎。
他洗完头洗完澡,穿着长裤、赤裸着上身出来,披着长长的湿发站在水槽前搓洗衣物。
一个他班上的同学走进浴室,看到他就说:「袭灭天来,听说你们要拆伙了?」
他面无表情地、头也不抬地反问:「什么意思?」
「你跟你室友啊!你们大三要拆伙?」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不知道。」
「还没定案哦?是说到大三好像很多人都想搬去外面住。」
他闷声不吭地用力搓洗长裤,然后开口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们那儿有一票人在打赌啦!」
他继续洗衣服,没有追问打赌的内容,那位同学也没有继续说明的打算,径自找了间空浴间进去洗澡了。
他带着微微粗暴清洗掉衣裤上的肥皂泡沫、用力扭干,拿去晾衣间使劲抖开晾起来。
他回到寝室,坐在计算机前,上网搜寻学校附近的租屋相关信息,一直找一直找,就像疯了一样,苍回来的时候他也没理会,只管继续搜寻,往硬盘里储存一笔又一笔数据。
也许苍以为他在赶程序,便也没有吵他,安安静静去洗澡刷牙,然后早早上床睡觉。
他没有跟苍提起过这件事,但他心里也无法当作没这回事。
礼拜四,他听到苍用手机打电话跟家教学生讲好把周五的课调到周六。
礼拜五那天,苍从早上出去上课就没有再回到寝室过。
苍没有刻意提醒他晚上的发表会,其实他始终记得,甚至说拚命想忘也忘不掉,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发表会是从七点半开始,但是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半,他还待在寝室里,重复写一段毫无进展的程序。
他用力敲着键盘,不一会儿又用退格键删掉刚刚敲出的东西,像是空转的引擎。
他的心如火烧,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去扑灭,却执拗地不肯付诸行动,任凭计算机上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跳过。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脑海,他为什么就这么不相信苍?
他站起身来,迅速换上牛仔裤、穿上球鞋,离开宿舍往活动中心去。
大会堂的门关着,从里面传出钢琴声。
他拉开厚重的门,悄悄走进去。
会堂里人很多,几乎全坐满了。
他没有找位子坐下,而是站在最后面,望向舞台。
台上弹琴的长发女生正好结束演奏,在掌声中行礼退场,司仪介绍今天发表会最后一位演奏者,苍。
苍……
他默默覆诵。
耳里听着,心中念着。
从现场的热烈掌声就可以知道苍受欢迎的程度,他看到穿着白色衬衫的苍淡然从容地上台,在三角钢琴后落座,忽然有种目眩神迷的恍惚感笼罩住他。
潮水般的掌声退去,场内鸦雀无声,苍开始弹琴。
他不知道曲名,觉得似乎在哪部电影里听过,优美而淡淡哀伤的旋律,每个音都敲进他灵魂里。
他远远凝望台上光中轮廓稍微朦胧的身影,那是他所不能进入的另一个世界。
天上人间。
他眼里映着苍远远的侧脸,看到了他所渴求的静谧与安稳,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美好,铭心刻骨,他想起自己是多么多么爱恋着这个人,深切到胸中狠狠作痛。
就好像一丝一丝的感情烧烙镌刻在他心版,落成永不磨灭的痕迹。
然而痛又怎么样?鲜血淋漓又如何?
爱就爱了,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
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寝室门是关的,灯是暗的。
袭灭天来躺在自己的床上,并没有入睡,听到苍从外面轻轻转动门钮打开门,走进来之后又轻轻关上门。
苍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放在他桌上,然后站在那里望向他,说:
「你睡了?你不舒服?」
「没有。」他沉默了一下子,低声回答。
苍走过来,站在下铺边缘,在黑暗中从床缘注视他。
「怎么了?」
他回视苍,低声说:「没事。」
有人说,男生说没事通常都是逞强,这话的真确性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八九十。
「下来吧!我带了宵夜给你。」苍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起身跳下床铺,说:「你不问我有没有去?」
苍沉默了一下子然后说:「我不太想问。」
「为什么?」
「这嘛……」苍淡淡说着,却没有把答案说出口。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看到你几乎被花束淹没。」
苍淡淡说:「这表示至少你最后有去。」
他心里隐隐一动,然后承认说:「我确实最后才到。」
苍的嘴角忽然漾起一丝笑意:「我发觉要抓你的包好像不是太难。」
那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他在心底无声低语。
「我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上台。」他说。
苍抬眼望他。
「去吃雪花冰怎么样?」他问。
「这算献花?」
他看到苍紫灰色的眼里,温润光采隐隐闪现,他想着,他有多久没看到苍这样的眼神了。
「算是吧!」
苍轻轻笑,这抹微笑让他着迷,好久好久,没看过苍如此轻松的笑容。
「那这面线怎么办?」
「拜托,这我两三口就解决了。」他拿过钢杯,把装面线的袋子解开,把面线倒进钢杯,咕噜咕噜几口就喝掉了。
苍噗地笑出声音:「囫囵吞枣,是啥味道你也尝不出来。」
「走吧!」
「我换个衣服。」
「不要换。」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他在心底说,我喜欢你这样子。
「那好吧!我们走。」
他抓了机车钥匙,苍也带了钥匙好从机车里拿出安全帽。
两人离开宿舍去机车停放区,没想到这回他的老机车居然怎么也发动不了。
苍看着他,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他终于也忍不住发笑,然后发觉自己对笑这种表情已经陌生了好久。
「只好骑我的了。」苍说。
「最好不要也发不动。」
「看它给不给面子了。」
好在,苍的机车今天倒是很合作,很轻易就发动了。
「我载你?」苍问。
他一摆手表示请便。
苍跨上机车,他随后跨上去。
苍的机车比较小,在前面的苍,就像是坐在他怀里。
机车骑出学校前面的大道时,他举起双手环抱住苍。
苍没有发出声音。
他收紧手臂,就算是错觉也好,就算苍之后要离开他也好,此时此刻,苍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一下子就好。」他带着鼻音低声说。
苍仍然没有开口,一如之前几次那样,静静任他抱着。
机车平稳地往前行驶,把过去与未来都抛在身后。
26
他们到的时候,冰店里已经没有客人,老板正准备打烊,看到他们在店门口停下机车,便大声说:
「少年人,要吃冰哦?可是我们要打烊了欸。」
「外带的话行不行?」苍问。
「外带是可以啦!不过很多料都没有了,你要什么冰?」
苍表示要外带一份红豆炼乳雪花冰,老板说刚好还有红豆,反正要休息了,就把剩下的红豆全都浇在大纸碗里的雪花冰上,还大方地给了一大堆炼乳。
袭灭天来掏出牛仔裤口袋里的零钱付给老板,一手交钱,一手接过装着一碗雪花冰的塑料袋。
他们骑着车找到一个小公园。
深夜的公园,一个人也没有,简单的儿童游戏器材在黯淡的街灯下显得孤伶而冷清。
苍走进去,在长板凳上坐了下来,他也过去,在苍旁边坐下,把装着雪花冰的有盖纸碗拿出来,发现只附了一根免洗塑料汤匙。
「忘了要两根汤匙。」他说着,把整碗冰连汤匙都递给苍:「反正当作是献花,你吃就好。」
苍没有说什么,接过来把盖子打开,用塑料汤匙剉了剉里面的冰,然后捞起一匙带着蜜汁红豆与炼乳的雪花冰,送到他嘴边。
他注视苍,喉头有哽住的感觉。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他们之间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他想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样的举动表示什么?
他想说,你希望我们跟过去一样,可是我办不到。
他想说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如果……」苍稍稍垂下手,开口慢慢地低声说:「我希望你再给我两年,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
他微微睁大眼睛,几乎不能相信他现在是身处在现实世界中。
「我想好好把这四年念完,然后找一份收入够好的稳定工作,在那之前……」
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苍的嘴唇,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苍一动不动的紫色眼瞳中。
就算是十年,我也会给你。
他在心里说。
苍举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慢慢拉开。汤匙里的冰已经融化而不断滴落。
「都化了。」苍低眉看着手里的汤匙说。
他从苍的手里拿过汤匙泼掉已经化成奶水的冰,然后从苍膝上的纸碗里重新挖了一勺冰,送到苍嘴边。
苍看了那匙冰一眼,微微张开嘴,慢慢吃掉半匙冰,然后他再吃掉剩下的半匙,曾经他们这么做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如今,就像是一种仪式。
他几乎有九成把握,如果他此刻越过界线而亲吻那两片嘴唇,苍不会拒绝。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比苍更清楚这种发展是有进无退的。
得到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没有适可而止的界线。
「快吃吧!快融化了。」
苍淡淡嗯了一声,默默吃冰。苍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不管吃的是什么。
「你有考虑搬出去么?」他问。
「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有人在打赌,看我们是不是要拆伙。」
「我同学他们想搬去外面,听说找了一间独栋的透天厝,有问我要不要加入。」
「然后?」
「怎么可能,就算别的不说,搬出去住太贵了。」
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苍的目光没有落在什么特定的标的上,淡淡说:
「人的想法与感觉会不断改变,谁也说不准。我能够说的就是……如果我有任何决定,我会亲口告诉你。」
苍瞥了他一眼,轻声说:「我承认,有时候你让我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也不是说你让我感到害怕,而是……有一种无法预测的感觉。袭灭天来,你不是一般人。」
他无法形容心里的复杂感受,他又想起从小听过的许多评语,总是与阴暗邪恶脱离不了关系。
却听苍继续说:「如果你是一般人,也许我要维持既定的轨道就会容易得多。虽然我还是会告诉你现在的我不打算涉入这种感情,但是……袭灭天来,你让我动摇了。」
他的心深深一撼,然后在苍温润的眼神里重新找到安定的力量。
他低声反问:「真的?」
「其实我满希望是假的。」
「你是很想我修理你吗?」他挑眉说。
苍捧着那碗冰,静静地笑了。
「就维持原议吧!」他把两只手肘压在双腿上,目光随意投落地上,低沉着声音说。
其实他们早就说好了的,却一直在越线与拉回之间折返。
「好像总是我在拗你。」苍说。
「本来就是。」他轻哼一声。
「那这样两年之后,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这么带着点玩笑意味,却又直率到几乎有些天真的问话,竟然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还要情况允许?」他故意恶声恶气地问。
「总是说得保守一点。」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冰,说:「都快变成红豆牛奶汤了,帮忙吃一点吧!」
「拿来。」他说。
苍把冰递过去。
「你想换寝室吗?我是不太想换,如果你也想留在现在这间,等抽完签我去交涉看看。」苍说。
似乎又回到了大一要升上大二那时。
他吃着已经变成汤汤水水的雪花冰,隐约觉得,即将来临的暑假以及大三的日子很值得期待。
「你决定就好。」他说。
「是吗?」
「什么意思?」他横去一眼。
「没。」苍笑。
他听到公园里树上传来的蝉鸣,温习了失落已久的安稳心情。
27
「你笑够了没有?」他表情略带不爽地说。
苍把头转回前方,继续笑。
苍在前面慢慢骑着自己的机车,袭灭天来跨坐在他那辆抛锚的老爷机车上,他们用一根尼龙绳一端系在苍的机车尾端,另一端绑在他的机车龙头上,把两辆连在一起,由苍的机车拖着他的机车走,去机车店修机车。
他的老机车向来不出毛病,一有问题就是大条的。老板检查了一下,估出一个不算低的价钱,问他要不要修,因为这辆机车实在有够老旧,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花大钱修理划不来。
他毫不考虑就说要修,他不属于精打细算那类人,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是以划算与否为考虑。
老板点点头,叫他下星期一再来牵车。
他跟苍离开机车行,到附近的面店吃午餐。
苍点了大卤面,他则点了榨菜肉丝面。
「下个月要陪你吃吐司吗?」苍问。
「没那么惨。」
「多了一笔大开销。」
「之前进帐不少,对付得过去。」他说。前阵子闷头疯狂工作却没什么花费,户头里累积的金额达到前所未有的最高峰,即使多了修理机车的支出,也还有不少余款。
「唔。」
「你那是什么反应?」他挑眉问。
「只是突然觉得你少跟我一起混似乎比较能存钱,我拉你去做的事多半都得花钱。」
「哼。」
若不能在一起混,存钱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要这样才能存钱,他宁愿户头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他伸手,轻轻拍了苍的头一下。
「下次我们做些比较上进一点的活动好了。」苍说。
「比如说?」
「一起念书如何?虽然你是资工我是管理,至少国文英文这些基本科目都是必修的。」
「随便。」
只要一起,做什么都好。
他现在的心情,与昨天之前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原本深沉的冷夜,现在有温暖的烛火稳稳散放光芒。
「书要读,休闲也是需要的,没事我们可以去爬山,爬山不用花钱。」
「嗯。」他淡淡响应,继续吃面。
苍看他一眼。
「干嘛?」
「没。」苍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大卤面,慢条斯理地挟起一筷子面条,妥妥卷放在汤匙里,送入口中。
他吃了两口面,眼睛望向苍,发觉苍的眼睛微微弯起,那双紫灰色的眸子隐隐在笑。
他不再对于自己的深深心动感到不自在,他爱上这个人,再怎么着迷深陷都是理所当然。
今天是周六,平常苍早就离校返家去了,这回因为钢琴社发表会的缘故,周五的家教课顺延到今天晚上,上完课再赶回家然后星期日晚上又要赶回学校实在太匆忙了,况且时值期末,作业考试报告都多,苍考虑之后,决定干脆这个周末不回去了。
虽然这么想有些孩子气,不过袭灭天来好像有稍稍得到补偿的感觉。
「晚上吃什么?」苍忽然问。这个月他们两个都有在学校包伙,不过只有周一到周五,不包含周六日。
「拜托,这一顿都还没吃完就想下一顿,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胃口有这么好的?」
「总是未雨绸缪一下。我是在想,要不要顺便买包面条回去,晚上在寝室里自己煮比较省钱。去学校餐厅包一个便当,然后下白面条一起搭配着吃,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
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即使多了这笔修机车的花费,他手头仍然比去年宽裕得多,不过他还是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他的面已经吃完了,看着苍继续慢慢吃面。
「等会儿我来骑。」他说。
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好啊。」
两人吃完面,骑车去平价福利中心买面条。出来的时候,他望见巷子里有家小茶屋的木头招牌在风中晃动,他想起那趟东岸之旅,苍在民宿客厅从容泡茶的样子。
苍应该很喜欢喝茶,但平常在寝室里,除了偶尔买某些必需品附赠的免费茶包之外,从没看过苍泡茶喝茶。茶属于奢侈品,好的茶叶尤其如此,所以苍就理所当然地将之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删除。
他不清楚苍家里的情况,他从不曾问过,但想也知道经济状况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一把拉了苍往巷子里走。
「你要去哪里?」
「我想喝茶。」他说。
苍看了看他,没有吭气。
茶屋前面放了一个有点像是谱架的木头架子,上面放了一本摊开的手工饮料选单。
苍翻了翻那本饮料选单,淡淡说:「这家店的咖啡跟茶都很高级的样子。」
本子上列的咖啡和茶品都清楚地写明了产地、品种以及饮用建议,平均一杯饮料的要价大概是一般的将近两倍,也有供应搭配甜点的下午茶套餐,一份的定价是他们平常一顿饭花费的好几倍。
可是他不想管那么多,伸手就要推门进去。
苍说:「你真要进去?」
「嗯。」
「好吧!」苍宽容地说:「大不了到时啃吐司。」
于是他们进到茶屋里,不算大的茶屋光线有些幽暗,弥漫着茶与咖啡混合而成的奇香。
店里到处摆设了异国情调的雕刻还有老板从世界各地带回来收藏的杯子,每一个都很有特色。
「两位吗?看喜欢坐哪边。」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大概三十来岁。
客人不算多,多半是女性。
慵懒随兴的爵士乐从隐藏式的高级喇叭流泄一室,营造出闲适的情调。
他们选了暗色水晶珠帘旁边的桌子,铺着缀有流苏手工织品的小桌子配的是两张小型的铁灰色绒布单人沙发椅,别有一番混搭的多层次美感。
在老板的推荐下,苍点了黄金阿萨姆红茶,袭灭天来则点了黄金曼特宁咖啡。
「都是黄金等级,所以特别贵。」苍淡淡说。
「没差。」说起来他这人虽然不是什么艺术家,却很有那么点艺术家性格。
「偶尔的奢侈吗?」苍拿起手工玻璃水杯喝了一口有淡淡柠檬、柳橙以及薄荷香味的冰开水,似乎也并不是真的在意价格,大概在苍的想法中,大不了就是在其它地方把多出的开销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