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茶跟咖啡先后送来。虽然也摆上了瓷制糖盅跟奶罐,不过老板建议他们最好先喝喝看原味,不要一开始就加糖跟牛奶。
杯子造型简单利落,是完全不花俏的上好瓷器,显然很讲究地在使用前先热过以维持高温,里面盛装的深色液体香不可言。
他们各自喝了一口自己的饮品,这是他生平头一次喝黑咖啡,意外地清澈顺口,一点都不苦涩。
苍问:「怎么样?好喝吗?」
他把杯子举到苍面前,苍就着杯口浅饮一小口,说:「很香醇。」
苍说:「你要不要喝我的看看?」
「不用了。」
「刚刚说想喝茶的人不是你吗?」苍笑。
他轻哼一声,伸手拿过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把茶杯放回苍面前的茶碟。
他拉苍来这里其实不是他想喝茶,也不是他觉得苍想喝茶,而是他想看苍喝茶。
他看着苍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闻了闻,然后浅饮杯中的茶汤。
阿萨姆红茶的香气伴随苍温润清淡的神情录在他的脑海里,后来他反而记不得自己那杯曼特宁的味道。
他的心轨记录苍的每个微小动作,每分细腻表情,点点片片,巨细靡遗。
他记得苍垂落眼睫的速度,记得那长长眼尾含笑时的些微上扬,记得围绕在苍四周的宁静氛围。
那时的他没有特别归纳过他对苍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了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多年以后,他回顾这一切,一个简单的结论轻易从反映着温暖火光的记忆之流浮出——
对他而言,苍所代表的,是生命中的美好。
28
充斥着考试与报告、如同打仗一般忙碌混乱的期末过去,暑假即将来临。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这么盼望暑假的到来。他迫切希望温习曾经他与苍之间有过的简单与纯粹,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去学校的另个餐厅用餐。这个餐厅提供的是单点的面食类,与平常吃的包伙自助餐不同。
苍点了蕃茄汤饺,他点了牛肉汤饺。
苍拿着汤匙在橘红色的汤汁里轻轻搅动,淡淡说:「暑假一开始家教课停上,明天起我要回家一星期。」
他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吃着汤饺。他并不预期这个暑假会有另一趟旅行,如果他们再像去年东岸之旅那样出游,也许好不容易摸索到而且勉力维持的平衡就会轻易崩溃,这种事,他心知肚明,苍应该也一样。
下午苍去管理系大楼协助他们系上的老师处理成绩计算的事情。原本这类工作通常是委派念研究所的助教负责,好像是有位助教家里有什么事提前返家,那位老师以计酬方式让苍参与,也算是变相帮助自己心爱的学生。
他回去寝室,待在计算机前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拿出存折到学校里的附设邮局刷本子,确认这个月程序撰写的进帐。其实他不是真的这么关心存折里的存款金额,只是找事情给自己做。
他把存折从塑料套里抽出来,摊开到最后记录的那一页,从补折机的出入口放入,看着机器吞进本子,站在机器前听着机器印表登录的声音。登录完毕,补折机吐出他的存折。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新打印的记录,把本子套回塑料套,然后塞进裤子口袋。
他离开小小的邮局,日头正炎,阳光照得人有些眩目。
很热的午后,放眼望去,整个校园显得懒洋洋的,视野中有热流在摇曳,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
他站在这栋建筑物的阶梯口,突然很不想回到比起这里凉爽许多的寝室。
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他不愿意让自己去想为什么,他的心有些空。
就像不停在风中翻飞的落叶,始终到不了地面。
所有的不确定,他以为自己得到一个答案之后,能从此定下心等待。
他以为如此,苍应该也以为如此。
可是,那份安定感维持的时间,短暂得令他错愕。
他没办法欺骗自己,他不快乐。
钝钝的、模糊不明的烦闷。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摊开的手掌很大,手指长而有力,这只手能够单手牢牢抓起一颗篮球。
他垂下手,往操场走去。
这么热的天,这么热的时段,操场上没有半个人,除了他。
他漫步横越操场,来到单杠前,伸出双手握住。
铁制单杠被太阳晒得灼热,彷佛自虐似的,他不放手,指掌吸收金属的高温,任凭自己的皮肤被烫得发痛。
他的手用力,把自己吊上半空,阳光很刺眼,太强的光线比黑暗更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的心思飘离,他没有特别在想什么,却又好像想着千百样事情。他持续拉上放低,交替绷紧放松的筋肉带动不了他的思绪。
他没有注意,有个人影正越过没有遮蔽物的操场走来。等他看见时,那个人已经在单杠前站定。
他认出眼前的女孩,正是之前在餐厅向他告白的学妹。
他跳下来,感觉汗水沿着脊背往下淌。
「学长。」
他以稍微俯视的角度望着个子比他矮了许多的学妹,虽然他对对方毫无想法,但男生一般很难会对跟自己表示倾慕之意的女生有什么恶感。
「学长,我问过其它学长还有班上男同学,从来没有人见过你跟任何女生一起,而且学长也很少离开学校,我猜,学长喜欢的人也许在很遥远的地方吧!学长大概会觉得我很无聊、很讨人厌,都说不接受了……可是我没办法不在意学长,只要是跟学长有关的事,我都会忍不住想知道。」
他没有开口,如果他是温和厚道一点的人,也许他会说,我并没有觉得你讨厌。
这不算是敷衍安慰,是事实。
也许是因为,这种心情,他不是完全陌生,虽然方式不同。
「听说学长只跟你室友——就是那位管理系的学长往来。虽然也曾经非常想去找那位学长打听学长你的事,不过我想……如果我真的这么做,学长一定会觉得我很烦人吧!所以最后我没敢付诸行动,如果惹学长生气,我会想去死的……」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男生就好了,这样也许就有机会多跟学长相处,甚至会嫉妒那位管理系学长,可以当学长的室友……」
他的胸口与喉头都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一直在说些奇怪的话……」学妹的声音微微颤抖,低头垂下眼帘,两行眼泪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他沉默地看着学妹转身跑开。
比较起来,他的处境似乎好一点,他已经得到他所爱恋的那个人一个允诺,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比那个流着眼泪奔离的女孩更痛苦?
因为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所以更加患得患失?
因为充满不稳定的暧昧,深怕一着错手就会把一切摔成粉碎?
还是因为,他的心中有无底的黑洞?
就算是苍也填不满,只是他误以为可以?
如果作茧自缚的一直是他自己,他的痛苦一直来自自己的灵魂深处,苍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诱因,那么他把苍拖下去,也许只是多毁掉苍的人生?
他要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如果他真的得到苍,他就会觉得满足?
他低头凝视自己发红而微微刺痛的手掌,他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所谓的简单与纯粹,于他根本不存在。
因为缺少,所以渴望。
※
他回到宿舍,去洗了一个冷水澡。
冷水冲淋他全身,他忽然醒悟,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讲好了一个约定,设定了一个目标,下了一个决心,以为就此能够安稳笃定地踏出每一步,却总是横生枝节。
最纠结的苦痛在于,那些枝节,来自己心。
※
傍晚苍回到宿舍。
「要去吃饭吗?」苍站在门口,看着他问。看得出来,苍应该是到了用餐时间,特意回来找他一起去吃饭。
就好像有时人们会有错觉,以为自己听到了新芽萌发的声音,此时此刻他也有类似的感觉,觉得自己清清楚楚体验了心情回稳的波动。
但是他的心却慢慢往下沉,他终于意识到这变成一种循环。
苍一不在他的视线,他的灵魂就开始脱缰,是狂飙也是沉沦,等到苍回到他面前,他的心又安定下来,然而这不过是下一次失速的起点。
问题不在苍,在他自己。
即使是苍也不能拯救他,只能像是麻醉药一样暂时镇定他的心灵,然后他会需要更多更多。
有一天,也许再多的麻醉药也没有用。
他甚至怀疑这是一种精神病,虽然他并不认为源自于从小开始的异常人生,但也许他天生拥有疯狂的基因,谁知道?
他几乎可以料想到,明早苍离开这间寝室,他又会陷入怎样的状态。
周而复始的折磨,因为中间交替着平息,所以灵魂被蹂躏得鲜血淋漓的痛苦更加鲜明,倒不如就从此埋在不再震荡的晦暗中,终有一天,他会适应。
习惯之后,折磨就不再是折磨,而只是一种生活模式。
有一个他想冲口对苍说:我决定搬出去住。
另一个他死命阻止这句话泄出他的唇齿,无论怎样都不想放弃。
人心多么荒谬,一直到他终于获得一个可能,却反而起了放手的念头。
然而,确实存在。
「你想晚一点再去?」苍见他不说话,接着又问。
「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嘶哑。
「嗯?」
他没有说出那句话,却问了另个问题:「我想知道,你是要陪伴我,还是真想一起?」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可是他知道苍明白他的意思。
他甚至也料想,苍可能会说,不过就是吃个饭,没有去想这么多。
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了一下,才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
「这么回答对你未必是好的,不过我不想说违心之论。」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视着苍紫灰色平静的双眼。
「我一直在思考这问题,可是我还是没有答案。」苍说完,又停了一下,然后轻声问:「我是不是让你很痛苦?」
我们是不是该暂时分开?
此时此刻的气氛下,这个提议很轻易就可能从他们任一个的嘴里吐出。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不是你。」他低沉着声音说。
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他很清楚这点,但有时仍然会无法控制地恨起这个让他爱到几乎发疯的人,即使明知自己的不讲理。
他想着,残忍与自私的是他,是他让苍陷在他执拗到近乎病态的纠缠里,一再重复绕不出去的循环。
计算机程序中,这会是最致命的bug。
找不到出口也不会有解答的run-time error……
「这样吧!过了这个暑假我们评估看看,看接下来该怎么走。这三个月就当作是观察期,你觉得怎么样?」苍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
一种没办法形容的感受钻到他心底让他胸口发痛,与此同时却又有种想笑的感觉。
有点像是苍要他黏回撕毁的欠条那次,他当时的心情。
「你难道不觉得一直容忍我这个样子很辛苦?」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在容忍什么。」苍说:「跟你相处,我不曾勉强自己去做什么说什么。」
「你不烦我都觉得自己烦了。」
比较起来,忍受痛苦事小,对自己产生厌烦才是不堪。
苍什么都没说,却淡淡笑了。
苍把手伸到裤子口袋,掏出一枚硬币来。
他望着苍的举动。
「丢铜板决定好了。如果正面,我们就去吃饭。如果反面,我们晚一点去夜市。」
「这有什么两样?」
苍不理他,把手里的硬币往上弹,然后用另一手的手背接住,手盖下去。
「猜猜看。」
「我不猜,根本没什么差别。」他话说出口,突然闭上嘴。
他与他之间,坚持走下去跟暂时分开,就像铜板的正面反面,看似相反,其实并无真正的差别。
只要他们的感情仍然是如此的样态,如果他的心依然深陷,那么就算分开,终究也会演变成不断重复的戏码。
有时候,人无法凭着自己的思维去真正解决事情,而只能交给时间。
到头来,时间会给出一个答案,无论是好是坏。
苍自己也没有看到底是正面反面,而把硬币抓在手里直接放回口袋。
他站起身来,说:「去市区好了。」
苍微微扬起一边眉,然后淡淡说:「好。」
※
结果他们没有去吃东西,却躲到有冷气的二轮戏院里看电影。
他们坐在最后面一排,对着走道的两个位子。
屏幕上演出的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性的精彩人生,在宿命的风暴中蜕变。
黑暗中,他握住苍的手。
苍没有动。
男性的手跟女人的手有明显的差异,不只是大小,也不只是皮肤的触感。
苍的家庭环境他没有问过,但推想应该是类似曾经优渥而后家道中落。
苍显然没有做过什么粗活,那双属于钢琴演奏者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样,斯文优雅却蕴含力量。
他的手指触到苍手腕的脉动,一下、一下。
他轻抚着、探索着,那只手的轮廓。划过每个指节、每条掌纹。
苍的手松松地摊开在他掌中,就像是处于熟睡状态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蚕食彼此之间的界线。但他却不明了,苍对他的放任,是抱着何种心情。
在银幕变动的光线下,他转头望向苍,苍回视他,眼眸在黯淡的微明中显得如此剔透。
他靠近,苍没有回避。
于是他的鼻尖轻触到苍的,微微摩擦,他们感应彼此呼吸的节拍与温度,但他始终没有吻下去。
他退开,看着苍慢慢抬眸,把视线重新投注在银幕上。
他爱得好痛,痛得如此莫名,又如此令人沈迷。
29
那天晚上,袭灭天来坐在计算机前毫无意义地浏览成千上百的网页,五光十色映照在他暗红色的眼眸,却进不了他的内心。
他忘不了鼻尖靠近苍的感觉,忘不了慢慢闭上眼睛时的深痛,也忘不了对方一动也不动的温顺与沉默。
一个没有完成的吻,因此永远留在心中。
在寝室外的众多声音逐渐归于宁静的凌晨三点,他爬上自己的卧铺,凝望着对床的人影,彻夜未眠。
※
第二天早上,他载苍去客运站搭车。
「要回来时打电话给我。」
「嗯。」
苍望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苍上车,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苍微微出神的表情映在车窗玻璃上,巴士远去后,那景象仍然一直残留在他的脑海,多年以后依然鲜明。
※
苍没有打电话来过,他也没有打电话去过。
他整整几天没有踏出过宿舍,连吃饭都在寝室里解决,把所有库存可吃的东西都拿来果腹,有时候甚至只吃白面条拌酱油,那一小瓶酱油是苍某次从家里带来的。
他没日没夜地写程序、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看影片、上网胡乱浏览,睡得很少。
第五天傍晚,他去洗晾完衣服回到寝室时,发现搁在桌上的手机移位到边缘,几乎快掉下去,显然是曾经发生过振动。他抓起来看,有一通未接来电。
他检视来电记录,没有显示号码。
他放下手机,不想让自己认为那是苍打来的,可是下一瞬,他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苍的手机没电了,打公用电话来呢?
挣扎了一会儿,他再度抓起手机,拨出苍的手机号码。
没有正常铃响,直接跳到语音信箱。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在铁椅上坐了下来。
金属从长发的间隙碰触到他赤裸的背后,在闷热的房间里带来一点点凉意。
他把视线投向静止的电风扇,却没有起身去打开开关的念头。
两分钟过去,手机没有再响过。
应该不是苍,如果是的话,照理说会再打来,何况,一星期还没到不是吗?
但万一……万一……一千个也许他没想到的突发状况。
他突然站起身来,穿上T恤,抓了机车钥匙冲出去。
※
他骑着车往巴士站去,巴士站没有人,更别说是苍的身影。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本来就不抱什么期望。
有时候人之所以做一些傻事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死心。
他绕过路口回转,往回程骑,却在越过巴士站不远处看到他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猛然一跳,离巴士站往学校方向一百公尺远的便利商店的公用电话前,苍正准备打电话。
他把车骑过去。
他不用出声叫唤,他的老爷机车的引擎声就够有特征性了。
苍拿着话筒回头,看见他。
苍慢慢把话筒挂回去,朝他走过来。
苍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
「之前提早回来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提早回来好像在做什么坏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苍淡淡一笑,那笑容跟过去有些不同。
他的心里在波动,不激烈,却发疼。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一把将人抱入怀中,但他只沙哑着声音说:「上来。」
苍把行李袋放在机车前面踏板,然后跨上车。
「等下走后山那条路,我没把你的安全帽带出来。」他说:「你打给我过吧?那时我在洗衣服。」
「我手机坏了。」苍说:「我刚已经拿去巴士站对面修理。」
他把机车转入一条小巷子,从这里可以绕到学校后山,避开公路上可能有的交通警察。
他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安全帽扣带解开,拿掉安全帽。
「你在做什么?」
他把脱下来的安全帽挂在机车把手上,没有回答。
黄昏接近尾声,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在一个步道入口处把机车停了下来。
苍没有说话。
他一把拉住苍的手腕往步道走去,近晚幽暗的山间步道,一个游客也没有。
在一个弯处,他停了下来,茂密的树林遮去只剩微明的天光,他们近在彼此眼前,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想我?」他听到自己极力压抑的沙哑声音:「如果不是就否认。」
苍什么都没说,然后轻轻叹息了。
这个答案比什么都让人沸腾,他猛地用力抱住这个让他想得快疯掉的人,身体的亢奋就像濒临高潮的边缘。
他感到苍全身紧绷,却彻底沉默。
只要再往前踏进一步,就会越过摇摆脆弱的界线,但是他还是硬生生拉住了自己。
他慢慢松手,感觉苍的身躯也随之渐渐放松。
「你有什么计划?」他的声音带着鼻音,无论如何,语调比刚才平稳多了。
「你是指如何把你拖出宿舍吗?」苍的话语隐隐透出一丝跟方才截然不同的微妙轻快。
「诸如此类。」
他知道苍希望的是什么,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即使他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什么,或者说要多少。
「还在思考。我们先回去吧!我有点饿,泡个泡面来吃好了。」
「没有泡面,全被我吃光了。」
「唔,我不在你就变成大老鼠了?」
「很冷。」
看不见对方表情的黑暗中,他听到苍的笑声。
「我们先回去放你的行李,拿你的安全帽,然后去市区吃饭顺便去大卖场逛逛好了。」
是该补充一下存粮,寝室里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迟明的路灯亮起,他们朝步道入口往回走。
他牵住苍的手握紧之后轻轻放开,苍没有说出来的话,他不是不懂。
他懂。
30
他们去一家平价咖哩屋吃印度咖哩。
苍说,这家餐厅在学生之间口碑很好,料多味美价格实在。
苍去年暑假休息两星期,这个暑假则只停课一周,这是因为他教的两个学生即将升高三,家长要求加课的缘故。
「其实一个星期根本差不到哪里去,学生家长太紧张了,不过反正多一堂课就是一堂课的收入。」苍说。
袭灭天来把叉子伸过去,从苍的盘子里叉走苍推到盘子边缘不吃的腌萝卜。
他的那份咖哩牛肉饭早就吃完了,苍还在慢吞吞地磨,细嚼慢咽地吃着咖哩海鲜饭。
他很清楚,苍喜欢他们像死党、朋友、家人那样相处,舒服、愉快、温柔而且平和。
他也从这样的相处中得到恬淡的快乐,但在温暖的光亮下,晦暗贪婪的黑洞无处隐藏,只会更加显明。
他已经不想掩藏,只求控制住自己。
就算他骨子里潜藏恶魔因子,也该有决定要不要去伤害的能力。
他凝视苍垂着眼帘,慢条斯理用手里的汤匙把盘子中沾了咖哩的饭粒轻轻刮拢在一起。
他想要……看到苍失去这样的从容与淡定,他想看到那张静谧的脸上透出痛苦的表情,然后他会跟着一起痛,拉着对方的手,一同到地狱……
然而,这不过是想而已,他不会这么做,在他还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他一直在反抗养父母对他的否定,却不知不觉掉进他所反抗的思维窠臼,他相信着他不愿意相信的那些,于是陷入解不开的矛盾。
他一面从灵魂深处发出不服的无声抗议,一面却又认定自己邪恶。
不知不觉,他有些走神,他把张开的手握紧成拳头。
苍把刮拢的饭粒灵巧地舀起来,送入口中。
他望着苍,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园里,他们合吃的那口冰。
就算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也罢,即使他还不算得到对方,却已经觉得苍是他的。因为是他的,所以再怎么为难自己也情愿。
那时如此年轻的他还不够了解自己,他对这个世界很冷漠,但他是很珍惜属于自己的一切的那种人。
那时如此年轻的他不明白,或者说无法相信答案这么简单,所有的矛盾其实只是因为……
他太爱对方。
※
袭灭天来掏出一枚硬币去弄来一台推车,到大卖场入口与苍会合。
也没有过去多久,却觉得上次一起到这里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经过DVD区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苍却停住了。
「你不看吗?」
「不想看。」这阵子他看了太多影片,却没有什么片子是真正看入了心。
苍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然后在园艺区停了下来,阶梯状的展示架上摆了很多盆还没开花的茉莉,正在降价促销。
「我家种了很多茉莉,茉莉的花香跟茶香很同调。」苍淡淡说。
一幕景象轻易浮现脑海,他很可以想象,在夏夜的月下,苍在平凡的庭院里淡淡嗅着茉莉花香,那种清淡宁静而隽永的氛围。
忽然有种体悟,他之所以如此患得患失,或许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美好,离他太遥远,以致他不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拥有,却又怎么都放不了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各种类型锅碗瓢盆的货架、家用电器专区,苍时不时就会说起哪样东西跟他们家里用的器物很像,或是说这里看不到家里用的那种老古董。
他不是迟钝的人,即使他很偏颇,他感受得到苍真的对他很好很好,或者至少试着对他很好很好,虽然苍无法给予他真正想要的。
他凝视着苍的一举一动,没有察觉自己入迷着魔般的一心一意。
苍淡淡说:「我们要买的东西都在楼上,上去吧!」
他们把还是空空如也一样东西也没有的推车推上斜坡式扶手电梯上楼,一上去就是卫生纸区,他随手拿了一条卫生纸放进推车就要推走。
「等等。」苍说着,站在那里仔细评估了一下,然后换了另外一个品牌的卫生纸。
「你拿的那个不是比较贵?」
「总价虽然高一点点,但是每包张数比较多,平均起来比较划算。」
「啧。」他下意识地伸手抚过苍的头顶到脑后,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后来拿的那条卫生纸在推车里放好。
他推动推车要往前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面孔。
是那个学妹,在彼此看到的一瞬之后,女孩仓皇地躲进陈列女性卫生用品的货架之间。
他的视力很好,尽管他一天到晚都盯着计算机看,但他既没近视也没散光。他应该没有看错,那个学妹的脸色白得过火。
他想,那女孩应该目睹了他抚摸苍头发的一幕。
他自己看不见不知道观感会是如何,但若从第三者眼中看来无比暧昧的话也不令人意外,毕竟他的心情本来就是在对待自己心爱的人。
他有种心往下沉的感觉,与此同时却又觉得没什么好在乎的。
他不希望给苍带来困扰,至于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你怎么了?」苍看着他问。
「……没事。」
苍注视他,显然不相信这种欠缺说服力的说词。
一种沉重、黏腻、凝滞的烦闷弥漫在他心头,让他有种压迫窒息的不好感觉。
苍没有继续追问,弯进一条甬道,在泡面的那一排货架前精打细算地比较着价钱。
他转头,没有看到那个学妹,但是他总觉得有一双视线不知从何处投射过来。
「我觉得这种面好像变得太咸了。」苍看着一款他们之前常买的泡面说。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声。
苍没继续说什么,他好一会儿才发现苍在看他。
「干嘛?」
「你魂不守舍的。」苍平静地把五包装的泡面放进推车,说:「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他看了苍一眼,承认说:「就那天在学校餐厅遇到的那个女孩子。」
他不曾对苍提起过那女孩后来又去操场找过他,对他说了那些话。
「唔。」苍淡淡地回应,没有说什么。
他突然对苍这种太过平淡的反应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苍轻声说。
于是他沉默了,只是凝视着苍。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违反什么规定。」
他突然又是一阵怒气上来:「你只在乎规定?」
「应该说,那是底线,在那之下的我已经不想管了,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提早回来的。」
他心底一震,突然明白苍话中含意:「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苍没有开口。
「已经有人在传我们如何如何是不是?而你知道,对不对?」
「我不想讲。」苍微微撇过头。
他忽然领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苍可能已经默默承受了许多风言风语的压力,而且还不能够断然反驳说没这回事,却始终没有对他透漏过半个字。
他的胸口深处狠狠地作痛,却又不只是痛这么单纯。
「……我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我可以负担得起。」他死命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会是因为自己以外的因素做出这个选择。
「我不认为应该因此做什么改变。」苍说。
他突然怒气爆发:「因为改变表示心虚,会更落人口实是吗?」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苍的眼里升起怒意,那双紫灰色眼瞳透亮得如此美丽,他觉得发怒的苍有种挑动人心、不近人情的清魅。
「你认为我这么想?」苍冷冷问。
「不,我只是胡乱发脾气。」他坦承。
「我说过我想好好把这四年念完,别人说什么不会对这点构成阻碍,我不会在意那些,你也别在意了。」苍平静地说。
「我怎能不在意?」
他怎么有办法不在意苍的事?
苍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虚无的时空,淡淡慢慢地化开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反正这样比较公平。」
「有难同当吗?」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想要伸手过去抚摸对方发梢的冲动。
苍把目光移回他的双眼,静静说:「就算是吧!」
苍眼里归于温润的微光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他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包括另外半个自己。
「我们明天去爬山吧!」他闷了一会儿之后这么说。
苍挑起一边眉:「嗯?这种提议不像是你这个头号宅王会说的。」
「去不去?不要就拉倒。」
「我想去海边。」苍说:「听说北岸有条滨海自行车专用道很不错,搭火车就可以到,自行车那边就有得租。」
「你比较喜欢海?」
「也不是。是因为你说要爬山,我就想跟你唱反调。」苍的眼里闪着淘气的笑意。
苍这样俏皮的神情不多见,如同宝石般的灿烂,多年以后他还是经常想起。
他瞪去一眼,胡乱从货架上抓了几大包泡面丢进推车,然后推着推车离开甬道。
那时的他真的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要紧。
海边就海边,只要一起,管他是山是海,哪里都是天堂。
31
袭灭天来刚洗过澡洗过衣服,拿着脸盆从浴室回来,还很湿的长发偶尔会滴水。
电风扇在寝室里摆过来摆过去地吹送着并不是很凉的人工风。
在卖场里涌起的飞扬心情,几乎是在回到宿舍后就渐渐消散。
他知道苍想要重温过去那种美好的单纯,希望他们之间退回去年那个样子。
刚才淋浴的时候,他一直回想苍的每句话。
然后醒悟,苍仍然没有往前踏进一点,一点也没有。
即使苍动摇过,终究也回到了原先决定的水平。
从那夜后山山顶上的约定,一路挣扎摇摆到现在,苍没有改变。
他们讲好了的,苍没有改变是理所当然的,变的是他,他凭什么不满?凭什么失望?
苍纵容了他偶尔的失控,骨子里却是不想的。
简简单单不好吗?他问自己。
然而就算再好,也填补不了他心中的空洞。
他把脸盆放回床底下,苍的脸盆旁边。
另一边床底下则摆他们的鞋子。
他们的脸盆都是在学校的福利社买的,普普通通的俗艳塑料制品,跟其它人一样,脸盆里放的是皂盒、漱口杯、牙刷牙膏这些东西。
为了不让香皂因为潮湿变软,皂盒盒盖通常不盖而拿来垫在皂盘下面盛接滴落的融皂。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香皂不再各自零买,而是在大卖场买当期的促销款,一次买个一整垛放在衣柜顶上,谁要用就直接拿。
今天他们在卖场也买了一打特价香皂,是某个农会推出的苦茶籽皂,他还清楚地记得苍拿起来闻的样子,那淡淡的表情好似感到很幸福。其实苦茶籽香皂并不香,苍说,那是一种朴实的气味。
苍喜欢天然的东西。
他没有特别去记忆什么,但每一件细微的小事就是如此这般沈淀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分离。
苍的脸盆里,用过而只剩一半大小的浅粉色香皂静静躺在皂盘上,看起来很洁净。那块香皂是上次采购的,有着平凡的人工香味。
他想到他们之间表面上看似愈来愈模糊的界线,以及实质上清楚分明划开彼此的沟渠。
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当事人能体会,他很清楚,他站在这一边,望着另一边的苍,看起来很接近,甚至让人以为伸手能够触及,但是他们彼此是断开的,那道沟渠的深度是无法测知的谜。
也许有一天沟渠会填平,也许有一天会架上一座桥,也许有一天对面的人就转身远去,而他终究跨越不了界线。
也许……
也许。
「袭灭天来。」苍开口叫他。
此刻的苍是坐在他的计算机前,手里握着他的鼠标控制网页的滚动,两眼盯着屏幕浏览网络上的旅游信息。他去洗澡前,苍就借用了他计算机上网找数据。
「我看我们不用一早就去,干脆去那附近的渔港吃午餐,过了最热的时段再去骑自行车。」
以学校的位置来说,北岸并不太远,搭火车不用一小时就到了。
「随便。」他说,他知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很不热衷。
他的灵魂到底还是渴望着越界,不管他怎么说服自己都没有用。
或者说,他只能说服理智上的自己,而没办法说服感情上的自己。
想要就是想要,只能压抑,无法打消。
苍不是他,事实上苍跟他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甚至可说是南北两极。即使苍察觉了许多事,却没办法真正体会,他的心情。没办法真正站在他的立场去感受他的感受。
可是这不是苍的错,甚至说,就算是苍的错又怎样?感情这回事,没有公平好讲。
苍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他移动两步走去打开自己的衣柜,拿出一件T恤穿上。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心像极端不稳定的天气,阴霾是主调,即使偶尔天晴,阳光也那么地短暂。
反正也没什么好掩藏的,就看是苍还是他自己先受不了这样的他。
「或者你想一早就去?骑过自行车之后再去渔港吃东西?」
「苍……」他站在衣柜前,面对着那扇斑驳无法关拢的柜门,开口叫唤占据他满心的那个名字。
「嗯?」
「我回不到过去,即使我们重复做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我也没办法回到那个时候的我。」
苍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回头,与苍的视线相对。
他不懂苍的心情如何,不能确定苍的内心是如同表面上这样波澜不兴,还是并不如表象上如此宁静。
就好像他也不知道,在苍听到那些他不知确切内容的流言蜚语时,是一开始就不在乎,还是也曾经深感困扰之后决定抛开不管。
苍是稳定平静的,与此同时,在某种层面却也是难以捉摸的。
如同航行在海上遥望雾中之岛,不确定是否终能靠岸。
他移开视线,拿起吹风机插上插头吹头发。
吹风机很吵,但也因为这份吵,使得交谈顺理成章地中断。
之后他们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苍在单面用过的废纸背面记下网上找到的交通信息,他则把从大卖场买回来的零食以及矿泉水放进背包,明天好带去。
那天晚上313室十点多就熄灯,他躺在床上,重复多个漫漫长夜他曾经做过的事,望着对床,犹如望着隔着一片海洋的港口。
身体的船只仍然满载沉重到几乎让他沉没的感情与欲望,仍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苍对他的感情虽然不明确,却也不是虚无飘渺,但他的心却因此更加贪婪。
他想要的近在眼前,于是他的灵魂无法平静。如果遥不可及,是否反而能够因为死心而从容坦然?
也许……
也许。
※
后来他们所准备的东西都没有用上。
第二天早上,气温明显降低,阴霾的天空下起雨来,雨势不小,风势也不小。
不管他们本来打算上山还是下海,现在都去不成了。
「看来雨不会这么快停。昨天看网络新闻提到有个低气压可能会形成台风,看来是比预测的时间更早影响了天气。」苍站在窗前望着纷落的雨丝说。
苍的口吻听起来很平淡,听不出什么失望的意味。
也许苍就是这样随缘的人,也许苍本来就没有多想去这趟北岸之旅。
也许……
也许。
他一直都在灰色的边缘猜测苍的想法、苍的感觉。
他想到许多故事中,主人翁摘掉雏菊的花瓣以正反正反的两极猜测所爱的人的心意。曾经觉得可笑,自己却掉入同一个困境。
即使觉得自己痴愚,却无法跳脱。
是否爱情无论在任何时空都是一个谜?
对于苍,他懂,也不懂。
不确定,猜测,怀疑。
着迷。
执迷。
不要想这么多好不好?不要这样钻牛角尖困死自己行不行?
他多想拉住往纷乱思绪坠落的自己。
他们吃吐司面包配罐头鲔鱼以及即食麦片当早餐,气氛有点凝滞。
之后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他拿着铅笔玩数独游戏,苍则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古典小说。
快到中午时,苍转向他说:「我们来看影片好不好?」
「我不想看。」
「玩牌?」
「不要。」
「你心情不好?」
他没有回答。
「你这么失望吗?我本来以为你并不真的想去北岸,只是舍命陪君子而已。」
「我是没有很想去。」
「那现在可以在寝室宅了,不是正合你意?」
「不是这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冲口说:「其实你也不是很想去吧?你是不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不是?你可以不用陪一个对你抱着非份之想的家伙出游!」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故意激怒苍,是在逼着两人的关系走到尽头。
也许就让苍厌烦他,这未尝不是一个解答,即使是最坏的解答。
但是苍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好痛恨苍这样的平静,恨不得不顾一切打破这样的平静。
突然有人敲响敞开的门,是苍的同班同学,站在他们寝室门口望着他们,他不太确定来者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苍,你在啊?」那位同学说:「我们想打桥牌,少一个人,你跟我搭档好不好?顺便煮火锅吃。呃……你室友应该不会介意我把你借走吧?」
他把视线移回小本册子上的数字数组,一言不发,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