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看了看他,然后对那位同学说:「我等下过去。」
「OK。」那位同学走开。
窗外的风雨加大,天空变得更阴沈。
「帮你带火锅料回来?」
「不用,我吃泡面。」他平板着声音说。
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拿了一张废纸裁成的便条纸夹在书本阅读进度的那一页,阖上,轻轻推到旁边。
离开寝室之前,苍忽然开口说:
「我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去,而且我没有认为那是什么非份之想,只是我现在无法响应你而已。」
苍离开了寝室,他仍然坐在桌前,他的心火烫,有什么在燃烧,有什么在融化,闷烧在身体里面的火焰几乎要迸发而出。
苍根本不明白,不明白他的灼热是地狱之火。
就连苍在他眼前也没有用了吗?连短暂的平静快乐都不再能得到?
为什么心的失速快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苍更迷离遥远的时候他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绝望,无药可救的是他,一直都是他。
他的思绪转个不休,就像疯狂旋转、步入毁灭的星球。
就像死亡前的恒星,烧尽所有的一切。
他想到很多很多事情,曾经的过去,点点滴滴。
如此温暖,如此美丽,在他的明暗不定的心版上隐隐刺痛。
苍在傍晚时回到寝室,他仍然坐在桌前。
苍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
「你有吃东西吗?」
他没有吃,但是他没有回答。
外面仍然在下雨,没有停过。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隐瞒你?」
「傻瓜,」他双眼动也不动地凝视对方,嘶哑着声音轻轻说:「你根本不明白。」
苍的眼睛澄澈剔透,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映影。
那双散放紫色光晕的温润眼眸仍然能给他力量,于是,他可以对抗自己。
「暑假结束之前,我会搬出去。」他平静地说出口,他的灵魂却相反地翻腾到他几乎窒息。
要坠落地狱,他一个人就好。
他曾以为自己想拉着对方一同毁灭,现在他才觉悟他根本舍不得。
「……这样吗?」苍移开视线,望向不存在的虚无。苍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温柔的风。
「嗯。」他站起身来,换上牛仔裤穿上球鞋,没有带伞,就这么在风雨中离开宿舍。
32
他坐在翘翘板的中央侧边,在他对面就是那天夜里他与苍坐着用一根免洗汤匙合吃一碗雪花冰的长板凳。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小公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与旁边的树木一样挂满雨水。
不远马路上汽机车的声音不时传来,却一点也没有减少雨后夜中公园的冷清。
他坐了很久很久,从雨落坐到雨停,水珠从他的眉梢、眼睫、发尾低落在黑色的安全塑料软质铺地上,看不见痕迹。
他试着放空自己,想起一句歌词:
爱情随风,心彻底放纵,让自己疯。
记得那首歌的歌名是「还隐隐作痛」,可是他的痛,何止是隐隐而已?
停了一阵子的雨又开始落下,就像天空忍不住的眼泪。
车声渐渐稀少,夜已深。
他闭上眼,淋雨。
※
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他的心猛然一跳,鼓动得剧痛。
阴影从他头顶上伸过来,遮去缠绵不断的雨丝。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却问:「你为什么要来?」
他好想说,放弃我。
隔着翘翘板替他撑伞的那个人沉默不语,停了好久才开口:
「我也很犹豫,思考着该不该出来找你,也想过这样是不是只有让你更痛苦,可是……我还是任性了,因为……」
苍轻轻说:「我大概也疯了吧!」
他心中一震,霍然站起身来转过去。
那双紫灰色眼睛还是那么温润,温润得让他心痛。
苍脸上发上也是湿的。
「好在我的机车很合作。」苍淡淡说。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抱住他爱到心痛欲死的那个人,伞掉在地上,转了半圈之后停住。
大雨淋湿彼此,他抚摸苍的脸,凝视着苍慢慢闭上双眼,凝视着雨水不断从苍垂落的眼睫滑落。
那瞬间他才明白苍也一直在挣扎、在犹豫。
往未来的路,谁都没有把握,即使是苍也一样。
要爱他不容易,尤其在这个时候。
苍背负了很多东西,无法不顾一切栽进去,苍也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什么都不管的人。
他一直都明白这点,也许最令他着迷的就是这点也说不定,谁叫他天生自虐。
如果他们不要这么早相遇,是否就不会有这么多磨难?
他慢慢地、温柔地、虔诚地吻上那两片冰凉的嘴唇,感觉到对方的僵硬与紧绷。
现在他才明白,那也许不是抗拒,而是无措。
对待一切人事物总是游刃有余的苍,也有拙于处理的一面。
他第一次领悟到,其实苍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轻轻一吻之后,他慢慢放开苍。
「我还是会搬出去。」
苍望着他。
「不要开口叫我留下,不要考验我的自制力。我答应你我会过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我不也是这么一个人走过来了?」
苍凝视他,淡淡笑了,那个笑容令他心底发疼。
「所以这次我不能自私到底了?」
他明白苍的意思,苍是在最后确认能不能要他留下。
「对,你不能。」他说。
「……好吧!」苍低声说着,突然揪紧他的衣服,额头往前倾靠在他脸上。
分离如此疼痛,即使是为了能够在以后走更长远的路。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在融化。
他情不自禁抱紧对方,再怎么痛苦折磨都值得了。
有一天他会懂得怎么用让苍感觉最好的方式去爱对方。
渐渐停歇的雨势中,他再度亲吻苍的唇,门扉为他打开,所有防备撤守。
那年夏天的午夜,他从深痛中学会了什么是爱。
33
年轻的爱情是纯粹而炽烈的火,不含一点杂质,灼热又具有杀伤力。
他的经历跟多半大学生不同,他没有那么单纯,也没有那么天真。
更年轻时的他,拖磨在混乱纠缠的关系里不知如何解脱,那个女人本来不肯放手,然而纸包不住火,他们的事曝光后,对方无法承受外来的压力,终于放弃。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喝得大醉之后掩面痛哭的样子。
那时他甚至一度以为,那场荒谬的闹剧,会以死亡作为结尾。
他知道什么叫做人言可畏,他也知道不管是因为同性或是其它因素,他与苍的爱情是不会被祝福的。
那样的爱情也许不算是禁忌,却仍然是边缘。
于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与灵魂禁锢熊熊烈火,用距离与时间隔开他想守护的那个人。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房子搬出宿舍,那是位于学校后山方向有点远的几十年旧房子,三层透天厝,一二楼各住着一个SOHO族,一个是平面美术设计师,另一个是文字工作者,只有他还是学生,租用最闷热的顶楼。
从住进去开始他就跟另外两个房客没什么交集,连照面的机会都很少,只有每个月一次,他把房租交给二楼那个搞设计的。那个人房间里贴了许多动画图片,好像是在帮游戏公司画图。
他跟苍合买的东西他都留在宿舍没有带走,搬太多东西麻烦是很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知道真正的理由,他必须给自己时间与空间净空自己,他不要看到那些动摇他决定的东西,他不想现在就失速坠毁,他还有值得期盼的未来。
如果他们想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必须克服一切现实问题。
他第一次真正去思考自己的将来,不是过一天算一天就好。
三楼的格局是一个不算小的房间以及位于房间外的浴室兼厕所,除此之外就是楼梯了。
房间附带家具,一张没有床头柜的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五斗柜还有一张塑料方形凳子。
塑料凳子放在床头当作床头几,不多的衣物放进五斗柜,剩下的抽屉拿来放光盘、文件之类的东西。
计算机主机放在桌下,屏幕、键盘、鼠标放桌上,书堆在五斗柜上。
他自己买了一台小型凉风扇,在许多时间里,画面变动的计算机屏幕与不停转动的风扇是他唯二的同伴。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痛苦沈淀,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燠热暑夜,与心中的阴暗恶魔与寂寞毒素对抗,而终于渐渐在一片凝滞的灰色中找到闪耀着晶莹光采的丝线。
每一条丝线都是彼此感情编织的美丽。
如果他可以爱到不计一切代价,那么孤独又算什么。
那时的他如此深信,多年以后,他却不知道是对是错。
※
为了配合大多数学生大四要准备研究所考试,所以学校方面把一些原本应该排在大四上的课部分挪为大三的课程。因此不管是哪一系,基本上大三的课业都很重,资工系当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住在离学校有点远的地方,他把课尽量集中在一星期中的四天,除了上课他不会去学校。他买了一台笔记型计算机,课与课之间如果有空档,他就抱着他的笔电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继续写他的程序,地点通常是在学校旧信息大楼的消防梯上。
他不再去学校操场跑步,取而代之,他经常一个人去住处后面的小山丘爬山,一个人沿着步道爬上山顶,然后再从同一条步道下山。山顶上有片小小的空地,设了简单的运动器材,没有单杠,但是有双环。
步道取代了操场跑道,简陋的双环取代了单杠,而他心中的那个人……
无可取代。
※
他与苍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络,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即将来临,四季流转。
除夕那天,他独自在房间里看影片,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时接到一步莲华的电话,一步莲华说,等会儿必须跟养父母出门,所以提前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一步莲华轻声问:「……你还好吗?」
虽然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即使他与一步莲华分开这么多年,但是双胞兄弟的感应还是能轻易察觉对方的微妙变化。
他们很少联络,却不会因此生疏。
「我没事。」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放心。」
「嗯。新年快乐,虽然时间还没到。」
「新年快乐。」
午夜零时,他接到苍的简讯。
简讯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新年快乐,然而他握着手机凝视了几吋见方的屏幕好久,好久。
他仍然爱那个人爱到不知如何是好,时间与空间不能使感情的浓烈稍减,只能阻止他烧毁对方。
他放下手机,出神,过了几秒钟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不动,心里剧烈挣扎。
十分钟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抓起手机,回拨了苍的手机号码。
「袭灭天来。」
电话里传出苍轻轻的声音时,他的心脏停跳一拍。
两人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能开口说:「你在家里?」
「嗯。」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把手机往耳朵更压紧些,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这个声音。
苍的周围很安静,没有别的声响。
「你躲在哪里?」
电话那头,苍笑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躲起来?」
「你家里人那么多,照理说过年应该不可能这么安静。」
「我在顶楼。」苍轻声说:「从午夜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没有办法形容心底的感受。
「如果我不打给你,你要在那里待一整夜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跟去年那个夏夜中一样沙哑。
「……我不知道。」
「苍……」
「对了,我已经存够要还你的钱了。」
「我不接受。」
「为什么?」
「你一定没算利息。」
「那,只好继续欠下去了。」
「苍……」
电话那头,苍轻声开口问:「你想见我?」
他喉头梗住,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
沉默沿着无形的通讯电波无边无际地扩张,然后终于绷裂。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挣扎着,终于问出口。
「初四吧!你不用来接我,我机车停在车站附近。」苍停了一会儿说:「我们约个地方碰面好了。」
「约哪里?」
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公园吧!」
「……好。」他胸口狠狠一窒。
「我快到时打电话给你。」
他切断通讯时,未尝没有也许会历史重演的觉悟,虽然沈淀冷却了两百多个日子,火焰从未熄灭,他还没有把握能牢牢抓住自己不失控,也许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要重来一遍,也许程度与深度都更要加重,但……
有些东西,再痛也想要抓住。
※
两百多天都这么撑过去了,短短四天却度日如年。
他几乎没怎么睡,计算机是关着,他不想开机。
顶楼的房间夏热冬冷,即使铝窗关得紧紧的,仍感觉有寒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
他抱着枕头趴在冰冷的床上,等着时间凌迟般地慢慢流过。
※
初四一大早,前一天快天亮才睡着的袭灭天来被手机铃响惊醒。
他抓过手机接通。
「苍?」
「我大概再十分钟到站,骑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
「嗯。」
「待会儿见。」苍轻声说。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带过多少孤寂日子的空白,他心底无法克制地剧烈一跳。
他换上冰冷的牛仔裤,穿上厚外套带了机车钥匙出门。
早上的公园并不冷清,虽然天很冷,但还是有老人家在公园里运动。
他坐在冰冻的长凳上,望着空无一人的翘翘板。
那天夜里,他两次亲吻苍,温柔的、缠绵的、甜蜜的、苦涩的……满满千百种滋味,伴随撕心裂肺的痛楚,叫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夜里,他们说好了暂时分开,没有泪水与争吵,那么平平淡淡的,却像一首隽永的曲调,每个夜晚重复在他脑海回响。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待。
经过了这么久,他们应该能找到一个比较好的平衡。
而……就算重蹈覆辙,他不后悔。
34
苍晚了几分钟才出现,那时他已经在长凳前来回走了好几趟,忍不住拿起手机正要拨电话过去。
手握住手机时,他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很怀疑自己过去这么长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
「机车差点发不动。」苍单肩背着后背包,边匆匆走来边这么说。
关于分开了八个月之后的再度相见,会是怎样的场面、会有怎样的对白,他想过千百遍,没想到他们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霎时,有时光倒流的错觉。彷佛回到了他们刚开始有点交情的时候,那种情谊酝酿的单纯美好。
他忍不住想笑,脸上肌肉牵动的感觉竟如此陌生,他不想去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笑过。
两人面对面站着,望入彼此的眼睛,有好几秒钟谁都没有再开口。
苍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脸也尖了一点,几个月不见,好像变得比从前更沉稳内敛,不变的是紫灰色眼眸中温润的光采。
「我猜你一定还没吃早餐吧?我们先去吃早餐怎么样?」苍开口说。
「嗯。」
他们离开公园,徒步走到附近的早餐店,叫了两份鲔鱼蛋现烤三明治以及热奶茶。
「这么长的时间,居然从来没在学校餐厅碰见过你。」
「我没有搭伙,所以就没去那里。」他说。
苍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早餐店的欧巴桑把他们的餐点送过来,苍拿起带把厚玻璃杯浅饮一口热奶茶,动作跟以前一样斯文从容。
他以为他会很激动,但他没有,他凝视着苍的一举一动,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怀念暖暖地弥漫在心头。
苍看了他一眼,说:「要干杯吗?」
「神经,哪有人拿奶茶干杯的?」
苍笑了一声,然后说:「吃吧!这么冷三明治会凉得很快。」
「我就算慢点开始吃,也会吃得比你快。」
「龟兔赛跑最后可是乌龟赢。」
「也只有你这个天才会自比为乌龟!」
「乌龟是很好的动物,在古时候它可是四大吉祥神兽之一。」
「够了你。」
苍看了看他,抬起手来用食指指尖轻而短暂地点了一下他的嘴角,轻声说:
「终于,看到这里上扬了一点。」
他暗红色的眼睛一动,如实反映心底的剧烈一跳。
他永远都记得,久别重逢的他们,在那个寒冷的早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搭火车到北岸,结果租自行车的地方根本没有营业,于是他们就顶着冷飕飕的刺骨寒风在枕木铺设的自行车专用道漫步。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穿过一般很少看见类似品种的茂盛植物,穿过奇形怪状的岩石群,苍首先打破沉默开口说:
「我想确定一件事,过了今天,我们是仍然必须分隔得那么彻底,或是可以偶尔见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好想好想抓住眼前这个人不放,恨不得时时刻刻拴在自己身边,又怕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浓烈感情重新开始急速转动成流沙漩涡,将彼此吞没。
「不要为难自己,你决定怎样我都接受。」苍轻声说。
他永远都记得,苍这么说的时候微微低垂的静谧侧脸。
那天他们在北岸消磨了一整天,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彼此陪伴。
「你真的很敢。」他说。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巨岩上吹风,瞭望着翻腾白色浪花的灰蓝色海洋。
「怎么说?」
「你说过我不是一般人。」
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相信你,而且……我很想你。」苍轻轻说,苍的眼神如此笃定而温柔,那是足以包容一切的宇宙海。
他抓住苍的手握紧,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进一步举动。
海风很冷,但他的心隐隐发热,他要用全部的精神控制住火苗,这一次,他一定会办到。
那天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无法入睡,一遍遍重温那份带着痛楚的快乐,带着苦涩的幸福。
他们又开始见面,刚开始只是偶尔一起吃饭,后来慢慢在吃饭之后一起漫步。在僻静冷清的校园角落,在纷纷扰扰的市区骑楼,在没有特色的大街小巷。
也许是经历了八个月的痛苦分离,他曾经无法自拔地觉得远远不够的亲密,已经能稍稍抚慰他的灵魂。就像是久旱之后的些许甘霖,虽然根本不足以滋润干枯已久的大地,却仍然可以给予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释放感情的出口阀,不让瀑泄般的洪流淹没对方,再深的渴望都当作是现阶段的妄想,收藏在自己心中,任凭尖锐的欲望戳刺得灵魂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多年以后回首,那时的他曾强迫自己煞住失速的疾驰,也曾用尽全力放慢脚步,却一直往既定的方向前进,从未转向,更遑论回头。
※
人的意志力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终于牢牢掌握了属于自己的缰绳,他把自己控制得很好。
他们升上大四。
虽然彼此都知道不一样了,但他们回到曾经有过的相处模式,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又带着几分近乎恋人的暧昧。
偶尔,在幽暗光影闪动的电影院里、在夜风耳边呼啸的机车上,彼此自然而然相握的手,会泄漏埋藏在心中的深刻感情。
有时他们会说说自己的近况。
他告诉苍他现在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说分租一楼那位应该已经不是很年轻的文艺人种了许多植物,经常在半夜提着水桶去院子浇花。
他提起那个搞动画的二房东给了他一片游戏光盘,说是合作的游戏公司在筹划的游戏测试片,告诉他如果发现有什么bug回报给公司的话会有报酬。他把那片光盘扔在那里不管好久好久,最近才拿起来看看,结果发现那家游戏公司就是他曾经参加程序设计比赛得过奖金的同一间。
想起那趟改变了一切的东岸之旅,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所以你就开始帮忙玩玩看了吗?」
那个测试版游戏问题一大缸,他根本懒得玩下去,写了封email毫不客气地指出他认为的一大堆毛病丢去那家公司,然后就把那片光盘拿来垫钢杯了。
他买了一个小的电热炉,经常用钢杯煮泡面加蛋之类的食物来吃。
苍说现在的室友是两位应用数学系的同年级同学,他们住在第八宿舍二楼的寝室。
苍那两个室友彼此是形影不离的挚友,为了考研究所而经常一起去图书馆K书。苍则因为家里经济因素,即使他的成绩完全可以保送,仍决定不读硕士班,在大四排课不多的学期中,经常作为助手参与老师的研究计划。
苍说,顺利的话,也许一毕业就能被推荐进入不错的公司服务。
「我那两位室友都是很好的人,有时看他们的互动,会想起我们以前。」苍淡淡说,眼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微笑,好像是在回忆久远不可追的往事。
他注视苍的表情,他们得到很多,也不得不错失很多。他真正意识到在那空白的半年多,孤独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一家老字号面馆吃晚餐,然后苍要去上家教课。
分别之前,苍突然说:
「有机会可以去你那里看看吗?」
「……嗯。」他梗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出声。
他目送苍离开,他的等待,终于也快要走到尽头。
35
虽然苍说了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但这件事并没有马上实现。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逃避,那是一种莫名的踌躇与矛盾。总觉得一旦苍再度踏入他的领域,他们之间的平衡又会产生全新的变化。
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记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带苍去他住的地方,有一种奇妙的生疏感横亘在他们之间。并不令人难受,而像是小孩子初次带领死党去参观自己的秘密基地。
他还记得那是个初春的周日下午,还残留着几许不太深重的寒意,苍刚从家里回到这个城市,那个时间不上不下,吃晚饭太早,去那里走走又嫌太晚,苍说,那么去你那里看看吧!一直说要去都没去。
「依你以前的优良记录,应该不会见不了人。」苍淡淡笑着说。
他心底隐隐一动,沈淀的回忆涌上心头。
以前他们一起住学校宿舍时,他每每都趁苍返家时打扫寝室,一方面是维持一个起码的生活环境,一方面也是打发一个人的无聊,他一直以为苍根本不知道。
「……还过得去。」他说。
于是他骑着那辆老当益壮的机车载苍沿着蓊郁的山路来到那个有点乡下气息的地方。
那里的房子都是三层楼的老房子,每间都盖得不一样,附近有零星的菜园跟稻田,没有便利商店,只有老式的杂货店。不过从另一头转出去往邻近城镇的方向,骑车大约十分钟的距离有一家便利商店以及超市,所以也不算很不方便。
他住的那栋房子是整排屋舍中最靠近小山丘的一栋,天气不好时会稍微比较湿冷一点。
他把机车停在铁栅门旁的矮墙前,铁栅门是不反锁的,手从间隙伸进去就可以打开,是说这种高度的门反锁也没意义就是了,随便爬都爬得过去。生锈老朽的铁栅门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难听的声响,有点摇摇欲坠。
小小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地摆了很多盆栽,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但因为疏于修剪所以感觉像是没人管。
苍对院子似乎颇有兴趣,他掏钥匙开掉漆的木制内门时,苍一直停留在院子里观赏那些生气勃勃的植物。
「这里挺不错,就是离学校远了点。」苍说。
一楼的格局有客厅、卫浴间跟一间卧房,厨房外搭在后面。狭小的客厅没有当作客厅使用,而是摆了一台古老十八代的洗衣机,注水水管从厨房牵出来,排水水管则牵到院子里去。除了这台洗衣机,另外还堆了一些水桶、空花盆之类的东西。
二楼三楼都是一个大房间加一个卫浴间,显然是重新改过才成为现在的格局。
他带着苍登上狭窄的楼梯经过二楼爬上三楼,跟一楼一样,二楼的房间门是紧紧关着的,没声没息。
他并不知道同个屋檐下的房客是在还是不在,他们只是为了分摊房租而住在一起,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如果他没有遇到苍,这种模式本来就是他一贯的style。
他拿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推开。那瞬间,他的心情很复杂。
「要脱鞋吗?」
「不用。」
虽然这样说,但苍还是学他把鞋子脱下来放在门口旁边。
「拖鞋给你穿。」
他走进房里,苍随后进来,把门关上。
房间很大,他东西很少,显得很空旷。
灰色调的磨石子地板很干净,他彻底扫过拖过。
房里除了五斗柜之外没有置物的橱柜,所以有些东西是直接放在地上的,例如拆开的整条卫生纸、桶装饮用水、放在大塑料手提袋里的泡面等等。
电热炉就放在地上离插座比较近的地方。
他把镶着毛玻璃的窗户打开,温柔的和风迎面拂入。外面望去就是他常去的那个山丘,这里采光很好,他常常嫌白天太亮,却始终也没去弄个窗帘来挂。
苍拉过他的椅子坐了下来,望向窗外,淡淡说:「景观很不错,而且很安静。」
「不见得,外面有人骑车讲话会听得很清楚,不过还好并不是那么频繁。」他说:「你要喝水吗?我只有钢杯。」
「你用钢杯喝水?」
「不,我都直接把整瓶水拿起来灌。」
苍笑了一下,继续环顾四周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
他扭开新的一桶饮用水的瓶盖,在钢杯里倒了一点水,淌了淌,从窗户泼出去,然后重新倒了小半杯递给苍。
苍接过钢杯,喝了一口,然后一手拿着钢杯,另一手轻轻抚过他的笔记型计算机,淡淡说:
「你让计算机占满了你的生活。」
他在床沿坐下,没有开口。不把生活塞满,他又要怎么度过每一个孤寂的日子?
不是苍不愿意当他的同伴,只是他是一个太过极端的人,他在试着调整自己。
他试着将自己归零,即使并不真正能够。他试着和缓自己的绝对,就算不能完全。
他在漫长的等待中改变自己。
那时的他是真的很努力,那么执着地一心一意。青春时代纯粹热烈的感情是最强的原动力,把自己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
苍站起身来,在宽敞的房间里走动,看着地上的电热炉说:
「天冷的时候在这里吃火锅感觉应该很不错。」
苍这么说的时候,些微含笑的紫灰色眼睛在黄昏金色的阳光下微微闪亮。
就像是一段故事尚未结束而另一段故事已经拉开了序幕,结尾与开端交错重迭。他觉得苍正再一次地踏入他的世界,他一个人深寂疏离的世界。
苍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一定要很冷才可以吃火锅,不过你好像只有钢杯?」
他看了苍一眼,有跌回过去的错觉。
苍从堆在角落纸箱的废纸堆上拿起一张彩色广告,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超市的促销广告。
「有些东西好像满便宜的。」苍看着广告说。
他想起从前,苍偶尔就会拿份大卖场的广告回来研究。现在他一个人过,买东西从来不管什么促不促销。
他突然觉得,苍一点都没变,而他多么深爱着这份不变。
「你真的要吃火锅?」
「你又没锅子。」
「没有可以买。」他说。
如果是苍的话,大概就会说:那我去跟楼下的房客借借看。他想起以前苍总是在宿舍里去跟同学借来各式各样东西。
他多么熟悉眼前这个人,他豁尽一切、割裂自己也无法不爱的人。
后来他载苍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包括一个不锈钢内锅、一根大汤勺、一个特价的中型瓷碗、罐头高汤以及肉片、高丽菜等火锅料。
排队等结帐的时候,苍说:「买这么多东西,钱够不够?」
他才想起他先前忘了去领钱,于是把皮夹拿出来看里面还剩多少。
苍也把裤子口袋的皮夹拿出来,说:「我这里有一些。」
他们就像过去那样,把各自皮夹里的钞票、口袋里的零钱都掏出来,凑一凑去付帐,曾经拥有过的平淡快乐似乎就这么一点一滴慢慢回流。
很久以后,他的物质条件不知道宽裕多少倍,却再也没有那种无比踏实的感觉。
那天傍晚他们就在他的房间里煮火锅,两人盘腿坐在地上用大汤勺往不锈钢锅里捞东西吃,苍拿他的筷子用,他自己则用大调羹,很克难,却也很愉快。
他一直都记得苍端着瓷碗慢慢喝汤的样子。
锅子见底的时候,天也差不多要黑了。
生怕灵魂里属于黑暗的那一半在夜晚得到魔性力量的灌注,他开口说:
「我送你回学校。」
「嗯,要不要先把这些锅碗拿到浴室?放在这里恐怕会招蟑螂。」
「我来就好。」
他把瓷碗、钢杯、筷子、汤匙等放进空锅子里,然后整个捧到卫浴间暂时先放在洗手台水槽里。他回到房间时,苍正坐在他的桌前就着台灯黄色的灯光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苍没有回答,桌上没放什么,计算机没开,笔电是阖起来的。
他走过去,只见苍用指尖轻轻抚摸桌面的某处。
苍还是没有开口,他也沉默了。
就这么安静了许久,苍轻声说:「我的名字。」。
那是他刚搬进来时,不经意透过纸张用笔尖刻在桌面的浅浅痕迹——
苍。
他站在原地没有开口,再也无法承载破堤而出的汹涌情感,只能任自己被淹没。
已经跑过的距离,就算回到原点,也无法归零。
他伸出双臂,从椅背后紧紧抱住苍,他不要放手,不想放手。
他怎么有办法再一次放开他的手?
※
两年的约定还没到,而他越过了界线。
他们已经迂回了好长远的距离,似乎已经到达极限的极限,再也无法按捺无处可藏的浓烈情感与爱欲。
就像吸饱水的海绵,再也不能收藏更多,轻轻一触就会满溢而流。
激切贪婪的吻不是来自突然的动念,而是累积已久的沉重渴望。
千百个日子的堆积。
苍安静地承受他几近疯狂的吻,他的手伸进苍的衣服抚抱对方,感到苍的肌肤激起阵阵微微战栗。
苍全身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却没有任何抗拒的言语或举动。
在透入初升月照的窗下,他用火烫的吻在对方身上铸下烙印。
幽暗中散乱衣物间的洁净躯体,完美一如幻影,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象。
他知道苍是抱着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心理准备才跟他来到这里,是动摇、是改变、是纵容。他心中涌起无可言喻的深刻感触,那些感触如同重重丝线,拉住他的炽烈,柔软他的激越。
他竭力压下身体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耐住排山倒海而来的强烈欲望,尽可能用最温柔的吻安抚对方内敛却又坦率的生涩紧张。
他看着渐浓的夜色中,苍不自禁蹙起的眉头,听到那双紧闭的嘴唇忍不住哼出声音,感受苍的手指陷入他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沁出冰凉的细密汗滴。
他把指节放入苍齿间,感受被用力咬紧的疼痛。
如同过去漫长的三年,即使窒碍、即使痛苦,有时挣扎有时停滞也执意不断前进,他终于推开从未敞开的紧闭门扉。
苍的身体接纳了他,就像苍的心灵容纳了他的世界。
喘息中的反复亲吻,心跳间的来回摩挲,他抚摸对方汗湿的脸颊与发缕,吻去沾在长长睫毛上微咸的晶莹水珠。他是多么多么爱着这个人,爱到没有任何方式能够表达。
就像那时的折返跑,一再一再重复,酝酿成厚重的原力,把自己与对方推向浪潮的顶端。
※
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除非紧紧相拥。
那天夜里他们初次同床共枕,他抱着全身脱力的苍,两颗心脏一起跳动,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满足。
他没有真实感,觉得像是一场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回现实。
苍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是他的,他的。
他的……
他把倦极而沉睡的苍搂得更紧一些,在对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36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实在太勉强,不要说翻身,连躺平都不能够。
夜过半,窗外传来一楼的房客到院子浇花的声音,他恋恋不舍而小心翼翼地离开床铺,把棉被跟枕头拉好,让苍好好继续睡。
苍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平稳呼吸,在朦胧的夜色中如此安宁静谧。
他把地上的衣物全部抱去浴室,洗头洗澡洗碗洗衣,一直到天亮,三楼的卫浴间里水声不断。
他一面清洗各种东西,思绪一面转个不休。
过去,现在,未来……许许多多他从来不想、也以为这辈子不会去想的事情。
他回到房间时,发现苍已经醒了。
苍仍然侧卧在被窝里,半睁着眼睛,表情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俯视苍,忽然跨过界线,即使他等这天已经等了这么久,可是就连他也不能说是适应良好的。
「……你还好吗?」
「嗯。」苍轻轻闭上眼,低声说:「只是有点累。」
苍问:「现在几点?」
「还不到七点。」
「我十点要到系馆。」
苍轻轻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他们仍然只是两个还没毕业的大四学生。
「我九点叫你。」
「八点五十好了。」
「嗯。」
苍把被子拉高,把脸埋进去继续睡。他则到卫浴间里把洗好扭干的衣服拿到房间,直接用衣架挂在窗户上,一方面晾衣服,一方面遮太阳。
准八点五十分他叫醒苍,苍去浴室洗头洗澡,借了他的一套衣服穿,他们离开他的住处,去豆浆店吃早餐,然后他送苍到学校。
在整个流程中,苍一直很沉默,偶尔微微出神。
他凝视苍的表情,几乎觉得苍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如果可以,他多想把人牢牢绑在身边,一分一秒也不放开。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在肢体动作上,但苍彷佛感应到他心中的焦躁不安,忽然抬眼看着他轻声说: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适。」
苍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疲倦,很柔和,有些迷离,却又很清澈。
他注视对方的双眼,心中满是想带着对方跑到天涯海角远离一切的冲动。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再明白不过。
「嗯。」他扭动机车龙头离开,不让自己回头。
他独自回到住处,觉得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苍留下的气息,他的心情很微妙很矛盾,是鼓胀也是空虚。
为什么才刚刚分开,思念就已经如此之重?
人果然是贪欲的俘虏,一旦得到,只有唤醒压抑的渴望,不懂满足,就算懂也做不到。
他倒在床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苍的影子,耳边彷佛还听到昨夜叹息的回声。身体里沉沉的下坠感,牵扯着他无底无尽地深陷。
就算这是个不醒的梦,一辈子都沈沦其中,又如何?
※
从那开始,苍每个周末从家里回来,就在他那里过夜。平常他们则不太见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虽然这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但至少在他们毕业找到工作之前,这是一个折衷方案。
苍不在身边时,他就拚命写程序,同样是尽力塞满自己的时间、耗尽自己的精神,但是感觉已经跟过去完全不同了。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在房间里煮东西吃,看影片,闲聊,玩牌,就像过去一样。但其实不一样了,怎么可能一样?
他的生命已经彻底改变,从未想过会有的变化。
对于情人间的亲密行为,苍从未拒绝,无论他要得再多再贪婪也不曾说不,但苍却非常被动,被动到让他有时觉得苍根本不想。与其说他是不满,其实更是不安。他无法真正抛开疑虑,觉得苍只是迁就了他、容忍了他而已。
他们甚至一度几乎为了这个吵起来。
多年以后他仍记得那天晚上苍的眼中又出现让他觉得炫目的美丽怒焰。
「你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吗?」苍说。
其实他有,他想过千万遍,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他试着揣摩苍可能有的矛盾,例如说同样身为男性的心理障碍甚至是生理障碍,例如说不确定的未来,例如说违背家人的期待……然而就算想得再多,也消除不了心中的阴影,可是他又偏偏问不出口。
「如果你不愿意我碰你何不直说?」
他不想提他已经竭尽所能地克制自己去配合苍的步调,不想让狂风怒涛般的感情与欲望毫无节制地侵袭对方。
「不是不愿意……」苍停顿了好久,然后终于开口说:「也许我只是比较柏拉图一点。」
他不禁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似乎终于可以抓到一点苍的心情,不是不爱他,只是还不能适应现实中的情人关系。
那天夜里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窝在单人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偶尔有机车到附近停下的声音,偶尔有老人家叫唤孙儿的声音,有婴儿的哭声,还有半夜一楼的房客在院子里浇花的声音。
「好挤。」苍咕哝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