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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oulder94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59

「废话。」

他感觉得出来苍心情很好,苍喜欢这样平平淡淡的宁静,他了解,其实他一直都了解。

窗外的月色很清朗,风微凉,苍柔软的发梢触着他的脸,那时他真的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好求的了,即使他总感到灵魂里存在一个贪心的恶魔不肯餍足。

天气愈来愈暖,而且老是挤一张单人床实在不是办法,他往往在下半夜干脆起来去弄计算机洗衣服什么的。后来他去买了一块双人日式折迭床垫、双人床单以及拼铺式防水垫,每个周日在地上弄个双人地铺。

他还记得他们在床垫上相对而眠,他用手指轻轻划过苍的眉眼鼻梁嘴唇,记得那时无以名之的温柔感受。

时序渐渐步入夏天,位处顶楼的房间愈来愈闷热。

那个周日下午他把苍载回他住的地方,一开门就是一股热气袭来,这种时间待在屋子里实在不怎么舒适,于是他们让门就这么开着,然后去后面的小山丘爬山。

半山腰处有个简陋的小凉亭,虽然并不累,不过他们还是到里面坐着吹风乘凉。

苍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有两家规模颇大的公司还有一家比较小的公司都表示希望苍毕业后就进去服务。

苍说那三家公司性质不太一样,以后的发展当然也会很不同,需要审慎考虑。

那时他们已经快毕业了,再不到一个月,就将踏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你呢?」苍问他。

他没有特别打算,应该跟其它不念研究所的大学生一样,毕业后就去找工作。他念的科系不会难找事,何况他虽然还在就学却已经有相当的工作经验,这点他不担心,他在事业有成这方面并不是很有野心。

苍说,毕业典礼之后他会回家一阵子,一方面陪陪家人,一方面也听听家人的意见,思考一下工作的选择与方向。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的举动特别激烈,他心中那一半疯狂的占有欲越界蔓延,他想占据、吞噬、独有,他不想把苍分给任何人一点点,即使那是苍的家人。他也知道这是荒谬的、是不讲理的、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这种阴暗的思绪不去占据他的心头。

他所爱的人淌着汗水,咬着扯开的床单,竭力隐忍不发出声音。

外面各种声音穿过关上的窗户传进来,机车引擎声、走路声、谈话声、开门关门声、浇水声……

他看到他怀里的人蹙眉露出真正痛苦的神色,那瞬间他心底狠狠一抽,他抱紧对方,粗重地喘息,猛烈的心跳声急促得像是要蹦出胸膛,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仍然感觉不安、感觉空虚。

不能摊在阳光下的爱情,再怎么缠绵都不够完整。

但是这些都会过去,会过去,会过去的……

那时的他,如此深信。

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反正也不会因为缺席而不能毕业。

当天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那家游戏公司的一个工程师写来的。

信中说,之前他写去挑出游戏测试版许多错误的那封信因为种种原因被人拦截下来,现在公司里一些人打算分出去自立门户,认为他很有sense也很有底子,想邀请他加入不久之后即将成立的新公司,说期盼得到他的正面回复。

他没有立刻回信,倒不是说他在审慎考虑自己的前途,而是他现在无心去想这件事。

苍返家的那天,带了两个很旧的大行李袋,那是之前苍从家里带到学校去装东西的。那两个袋子里面是苍的全部家当,苍的课本大部分都转送给学弟,他们合买的那台电风扇不久前已经搬到他这里来。

「对了,这是要给你的。」苍拿出一个皱皱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还用胶带黏贴过。信封沉甸甸的,有点重量。

「这是什么?」他接过里面显然有硬币的信封,开口问。

「还你的钱。」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他看到信封里有小额钞票、硬币还有一张纸。

「反正也没有算利息,欠条你还是可以留着。」

他抽出信封中的纸,上面记载了他们以前合买东西时他的花费,当然还有当年东岸之旅的费用。

「我一直放在床垫下,每个月有剩钱的话就存一点。」苍淡淡笑着说。

他抓着信封跟那张记录着他们之间过往的那张纸,一把将苍拥入怀里,就好像这样可以握住他们的过去到未来。

信封跟那张明细飘落在床垫边,信封里的硬币掉出来,撒得床垫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他压下所有的激烈,尽力只释放出不伤害对方的温柔。

怎么亲吻怎么拥抱都不够、不够……

他让苍错过一班又一班的客运,直到最后一班车的发车时间前,他们才赶到车站,就像那年东岸之旅,在最后一分钟赶上。不同的是,那时他们一起搭上火车,这次是他目送载着苍的巴士离开。

临别时很匆促,他们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句:

「要回来时打电话给我。」

他还记得苍沉静点头的神情。

他望着车子远去,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再也没有等到苍的电话。

37

袭灭天来推开房门,房里一片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外面,夏季的蝉鸣、不远处有人正在关铁门,一辆机车正驶入这条小巷……

凌乱的床垫以散落的铜板为装饰,静静躺在透过毛玻璃照入的月光中,无声诉说曾有的缱绻,显得如此寂寞。

他把钥匙扔在桌上,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什么都没有做,连灯也没有开,就这么静静坐在不绝对的黑暗中。

这种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品尝,每个周日晚上送苍回学校,他都要重新体会一遍,只是今夜感觉特别深,可能是因为这次别离,代表着他们的学生生涯正式结束。

一段过程结束了,另一段还未开始,他正处于这个衔接的暧昧空白。

他就这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去把窗户打开,夜晚的风吹进来,把房里带着闷热而无法言喻的气息冲淡。

他站在窗前,俯视幽暗的院子,再过两三小时,一楼的房客就会出来浇花。

他深呼吸一次,迎接一个人的夜晚,那时他不知道,这只是序幕。

苍回家去的第二天,袭灭天来打开先前收到的那封找他加入新游戏公司的电子邮件,思考了一下,回了一封短信,表示接受的意愿。

当天他就接到回信,对方希望跟他约时间当面谈。

虽然也是麻烦,但比起准备履历、找工作、赴面谈这种种繁琐总是好得多了,于是他回复同意,约定五天后晚上碰面。

人生的历程有时很奇妙,不甚经意的决定很可能影响一辈子的道路。

碰面的地点在一家高级咖啡馆,跟他碰面的是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看起来一派冷静干练。他微感意外,他以为会是写信给他的那位工程师跟他谈。

女人自称九祸,表示对实质技术领域并不是专门,也不管项目企划,主要是负责统筹,尤其是钱方面的事,九祸给的现有公司的名片上,职称是经理。

九祸说,他跟一般刚毕业的大学生不同,他有实务经验,不必按照一般步骤来。写信给他的工程师认为技术方面他不会有问题,所以也就没有再谈的必要。

虽然不是直接这么说,不过九祸的意思似乎是决定出去创立新公司的这些人都相信她识人的眼光,所以由她来谈。

「我希望进来的人是真正能用而且待得下来的。」九祸说。

那次碰面几乎都是九祸说,他听。

九祸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考虑的点时,他想了一下,回答说:「我希望有充分的自由。」

九祸笑了一下,说这点不会是问题。

他没问升迁、教育训练,他甚至也没问起薪、休假、福利,九祸居然也没有提,就这么拍板定案了。虽然也没有当成跳板的想法,但那时他只是抱着第一份正式工作试试看的心态,并没有料到后来的发展。

「我们预计七月中正式成立,时间有点紧迫,你可能得先找住的地方。」九祸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新游戏公司将设立在首都,这意味着他将必须搬到那个城市去,他记得苍说的那三家公司中,有两家都是在首都的,虽然他没有左右苍的决定的想法,不过这当然会是他考虑的因素。

话说回来,虽然无意左右,但他的思绪却又不是那么直线明快的,他将搬到首都,那苍会怎么决定?他的动向会不会影响苍的决定?是正向影响还是负向影响?苍会希望他们彼此贴近还是有点距离?

在他心底深处,其实他一直很在意苍是不是自主自发地想要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所以爱他,还是只是为了响应他的感情,他在意苍是不是有一丝勉强,计较着苍给他的感情的成份。

那天晚上,他凝视着手机出神。

他在想,要不要打电话告诉苍关于他工作的决定,告诉苍他将要迁到首都,还是等苍回来再说?他不知道苍什么时候要回来,但照说应该不会太晚。

从苍离开返家,他们已经将近一星期没有联络了,这并不稀奇。以往他们还没在一起时,每年过年苍回家时他都不曾打电话给苍,他们在一起之后,每星期分开的那几天也很少会电话连络,而且绝大多数都是苍打给他。

他抓起手机,拨了苍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直接跳到语音信箱的宣告。

他切断通讯。

也许苍在忙吧!也许已经睡了,也许手机没电了,也许……

他刻意无视心头的灰雾,上网找新公司地址那一带的租屋信息,筛选了几间。

第二天他打电话联络挑出几间租屋的出租方,然后骑机车去火车站,一个人搭火车去一小时车程远的首都。

在规律又不规律的震动中,他把视线从车窗外飞驰的景物拉回手上的手机,再次拨了苍的手机号码。

跟昨晚同样,连响都没响就听到进入语音信箱的传达。

他没有留话,直接切断通讯。

他再度把视线投向窗外的景物,往北方奔驰的火车,正进入阴霾下的雨雾中。

那天他冒着雨在陌生的大都市里搭乘了各种公共交通工具,好不容易找到第一间租屋,那里离未来的公司不算很近,但是有捷运连接。虽然网页数据上注明靠近捷运站,其实并没有那么近,骑车也要七八分钟才会到,他还是搭了出租车才找到的。

不是那种一栋房子隔了好多间分租的出租公寓,而是一般的小坪数住家,一房一厅一厨一卫。屋主在资料上写道:适合单身或是新婚夫妇。

那个地方离坟墓山不远,不是一般认为的优良居住环境,但也因此租金不高。

屋主是个上班族女性,坦言说自己快结婚了,要搬到别的城市去。这种坪数的房子不好卖,所以出租。

屋主问明他是为了工作而到这个城市居住,然后又问:

「你是要一个人住吗?」

「不一定。」

「咦?」

「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就我一个人。」

「唔,是你女朋友吗?」

他停了一下:淡淡说:「男的,不过我们是那种关系没错。」

他以为屋主会不愿意租给他,但屋主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租给你吧!我这人满凭感觉做事的。哪,不是天天有机会碰见帅哥的说。」

他有些想笑,不过对方却是认真的。

「我不介意这个,我有朋友也是你们这圈子的。」屋主说。

他没有开口,这圈子……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在遇到苍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爱上同性。在爱上苍之后,他也没觉得任何另一个同性对他有什么吸引力。

他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还是双性恋,他就是爱上了苍而已。

没有道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或者说,因为是苍,如此而已。

苍应该也是,苍应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同为男性的人在一起。

人类喜欢分门别类,即使是没有理性可言的感情,但谁又能保证人们所列举的类别,真的能把所有的感情全都概括?

有时他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苍的无奈?

如果苍的家人、朋友、师长、同学等等知道苍是他的情人,会怎么想?

他们是否会觉得很震惊、很不能接受?

苍这趟回去,会告诉家人关于他们的感情吗?还是选择继续隐瞒?

如果苍继续隐瞒,是不愿意违背家人的期待?还是不希望对他们的感情造成阻碍?

他跟屋主说好,如无意外,下星期他会来签约,同时付押金跟租金。虽然这么一来会有段时间他会两头付房租,有些吃紧,但还应付得来,因为过去这么长久以来,他每个月的收入一直都稳定超过支出,很少有什么额外的开销,因此虽然没刻意存钱,却小有积蓄。

「希望下次有机会能见到你的另一半。」屋主微笑着说。

他搭回程火车时,又打了一次电话,苍的手机仍然不通。

火车进入隧道,如同他的心情潜入幽暗。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跟苍之间的连系,已经断了。

38

袭灭天来一直拨不通苍的手机,最开始的状况是直接跳到语音信箱,后来,系统告诉他说他拨的这个号码没有响应。

他一直在猜想,苍那边可能有的各式各样的原因,以致他拨不通手机。

他当然也想过苍是不是用了这种方式结束他们的感情,又觉得这种做法不像苍。

然而,怎样的做法才像苍?

他所以为的、所了解的苍是真正的苍吗?是完整的苍吗?

又或者,苍认为当面跟他说无法切断他们的关系?所以才这么做?

他回想苍的每句话每个举动,试图找出最可能的答案,却发现正面反面都有可能,都不是绝对否定。

如果是苍决定要结束……就算是苍决定要结束……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一切终于可以拨云见日的现在?

最晦暗的时刻苍没有真正放弃过他,苍不曾断了他们之间的缘份,为什么在他们即将拥有更宽广的天空的如今却这么做?

他又想,苍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严重到没有办法跟他说一声?甚至……苍不在了?

他心口一窒,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苍的家人来说,他如果不是不存在,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否则,怎么样也应该会通知他。

无论苍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断了音讯,留给他的都是无法挣脱的沉重灰色。

苍为什么消失?

对苍来说他到底算什么?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泼自己的脸,然后用手抹去脸上的水。

他望向镜中的自己,无数的疑问淹没了他,而响应他的,只有无声的静默。

之后他二度前往首都跟上次那位女屋主碰面,付了押金与一个月的租金。

屋主没有提及上次说的另一半这话题,就彷佛是知道他的心情,温厚地不去踩他的痛处。

他搭火车回去时,忍不住涌起期盼,期盼会看到苍奇迹似地出现在一楼的院子里,悠悠慢慢地细细观赏那些植物,从容自在地等着他。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妄想。

之后,他印证了这确实是妄想。

他穿过寂静的院子,爬上楼梯,用钥匙开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就像许多次一样,不开灯,把钥匙丢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静静坐在桌前。

他的心就像离枝的落叶,不断翻飞下降,就是到不了地面。

不停不停地坠落,没有止境。

他凝视着手机,再度重拨了一次苍的号码。

从毛玻璃透入的昏暗暮色中,手机那头传来的讯息说,这个手机已经暂停使用。

他永远都记得那瞬间心中荡开的深痛,像涟漪一样扩张,痛到麻木。

他慢慢垂下手,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多么荒谬。

他与苍的关系,居然只是维系在一个如此脆弱微渺的联系。

一个手机号码。

他对苍的所知居然是这么少得可怜,他不知道苍的老家在哪里,不知道苍有什么朋友,不知道苍家里有什么人,而他却是爱到烧毁灵魂失了心也在所不惜。

他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不过就是手机打不通这么一件小事而已。

而他再也找不到苍。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却没有望着什么。

他没有想什么,或者说他没有办法去想什么,只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只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

他真正开始觉悟,他已经失去了苍,不管是什么原因。

而他却又放弃不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奢望着有一天苍会回到他身边。

夜好长好长,然而就算白昼来临又怎么样?不过又是要熬过去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漫漫长夜,怎能还有呼吸心跳。

他曾经去过学校,到行政大楼、管理系馆去读布告栏里张贴的每一篇告示,他疯了一样上网拚命浏览苍离开那天起的每一则新闻。

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如果苍出了意外,应该多多少少找得到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苍就是消失了,走了,离开他了。

他无止无尽地猜,最好的解释,最坏的解释。

然而对他来说,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坏?

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他不知道什么才能拯救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得救,他也不知道苍消失的理由。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度过最开始的那段日子,就是毫无感觉、麻木地处理着每一事,结束现在房间的租约、打包东西、交寄货运……

得知他要搬走时,那个搞动画的二房东并没有露出什么遗憾或是惊讶的表情,只是说:

「不租了哦?有点可惜,你算不错的房客说。唉,又要重新找了。」

二房东说他这样算是提前退租,说押金租金要怎么算怎么算云云,最后说只能把押金退他一半。

他没说什么,随便怎样都好,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连了,他只是活着,如此而已。他点点头,转身上楼回自己房间。

他不吃东西,水也喝得很少。

他睡不着,却也不是很清醒。他彷佛走在现实与非现实的交界,与一切疏离。

他离开原本住处的那个清晨,整栋透天厝静悄悄的像是无人居住的地方,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也没有任何人跟他道别。

他把最后一些行李塞在机车前面,骑车远离那条小巷,他知道自己将远离的不只是曾经住过的一个地方,不只是。

像是梦一般不真实的一切。

他把机车交给托运的工人,那个已经有点年纪的老伯用纸板绳子捆包他的机车,一面说:

「很少人托运这么老的机车,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以前的比较实在啦!」

他对这话没有任何感触,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他沉默着,背起行李去搭火车。

他的位子靠窗,他把视线投向有点脏乱、有点拥挤的月台,心空空的、冷冷的,夏天早上的灿烂阳光照不到他心里阴暗的角落。

火车驶离车站,他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觉得这个城市无比陌生。

火车往北奔驰,过去的四年与那个城市一起被抛在身后。

正往首都迁移的彷佛只是他的躯壳,他的灵魂仍然停留在原来的房间,放不下曾有的缠绵,甚至也放不下曾有的痛楚。

他刚下火车时,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心脏在那瞬猛跳了一下,胸口全部的血管都在同一秒钟收缩,限制了血流量,带来狠狠一紧的真实闷痛。

是他不认识的来电号码。

是苍吗?会吗?不可能……

不可能,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接通手机,是九祸打来的。

他缓缓呼了一口气,呼不出胸中凝滞的灰雾。

九祸问他住的问题解决没,他淡淡回答说解决了。

「那好,那天见了。」

他切断通讯,出了一会儿神,觉得自己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只是按照程序代码执行着他的生活而已。

他从火车站搭出租车前往新的租屋。

这栋公寓不算太旧,十多年的屋龄,还有电梯。

他搭电梯上到五楼,那间房是这层楼唯一没有加装铁门的一户。

签约的时候,屋主主动解释说她认为加装铁门没意义,不如多装一个好一点的锁。所以这间屋子有两个锁,其中加装的锁配的钥匙是伸缩型的,平时是收起状态,要开锁的时候,必须按一下钥匙上面的小钮,钥匙才会弹开成完整的长度,大概是一般钥匙的两倍长。

屋主表示这个锁当初装的时候很贵,希望他不要换掉,但是要加装新锁是可以的。

他没有说什么,觉得没有必要加什么锁,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他根本不在乎,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乎什么。

他用屋主给他的钥匙开门,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很干净。

屋主把冷气机、冰箱、洗衣机、热水器还有一个衣柜留下让他使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他走进房间,房间里没有床,上次他就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却没有把那块双人床垫交托货运送来。

某个夜里,他拿着美工刀把那块床垫划破,慢慢地、安静地,一刀、一刀,割裂、撕开、毁坏。

他这么做时一点也不疯狂,他的手很稳,身体里的温度很低。

他的心不似火烧,而是沉冷。

他还记得自己如何冷冷凝视着床垫在他眼前破开,露出里面的填塞物,视野的余光看到自己灰色的发稍轻轻摩挲着床垫表面,就像曾经苍在他身下任他爱抚时那样。

他记得自己用有力的手指抽拉出绽开布料里面的人造纤维棉絮,扯断、掏空、丢弃。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那张床垫以及床单变成一大袋破碎的废物,然后包好载去垃圾场,知道床垫最后的命运会是被送进焚化炉烧成灰烬。

不管是什么,不管曾经承载了什么,全部烧尽。

即使他要自己埋葬过去,那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触碰。

埋葬过去……

他办得到?

他真的办得到?

他无声地哼笑了一声,那是对自己最深沈的嘲讽。

他把随身的行李扔在地上,望着小小房间里应该是放床的那个空位,微微出神。

夏季的近午时分燠热,但某种东西在他心底慢慢、慢慢结霜。

39

下午货运公司把他的东西送到,主要就是桌上型计算机、书、光盘、电扇、电炉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先停留在那台直立型电风扇,那是几年前他跟苍一起去大卖场买的。然后他拆开计算机那个箱子,接好线路开机,计算机发出顺利运转的声音,显示一切正常。还没买桌子,计算机只能暂时放地上。

他看着另外的箱子,很清楚里面是什么。

他知道在那箱书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信封袋,小的信封装的是苍当年写的欠条,大的则是苍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帐目明细还有还他的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也许是拿刀子切割自己血肉那样的心情。反正已经是折磨,何不更彻底一点?

也许他想伤得更重一点,他想痛得更深一点,最好是……撕碎他的灵魂,让他万劫不复。

他坐在地上靠着纸箱,闭上眼睛,隔着眼帘的阳光很眩目,天空很遥远,不属于他,与他无关。

岁月的巨轮从不停息,无论是悲是喜,它不会等谁。

袭灭天来始终没有苍的消息,连对方是不是还在这世间都不知道。

他进入新成立的游戏公司,当时公司除了跟国外的大公司合作一款游戏,另方面也倾力开发自己的产品。公司刚成立人手不多,每个人都身兼数职,他也同时轧入合作案跟开发案两头烧,忙得天昏地暗、没日没夜。后来两个案子都获得很大的成功,让公司获利不少,新产品更在市场上一炮而红,从此他们公司在游戏界占上一席之地。

公司迅速扩张,规模变大,人数增多,他变得更忙,因为一方面要参与新产品的开发,一方面又要带领团队。

他没有任何不满或埋怨,能有什么理所当然塞满他的时间、耗尽他的体力精神,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人的思绪是不可估量的,他把全部的精神投在工作上,让自己陷溺在虚构的世界里,然而,他仍然无法不去想关于苍的事。

他不自禁地反复想着,苍还在吗?人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在苍的心里,他是否是一种恒久的痛?还是只是褪色的过去?

他一直在两极反复来回振荡。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彻底忘了苍,他该丢掉与苍有关的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即使他明知自己办不到。

既然苍离开了他,既然他对苍而言只是一个影子,那他又何必苦苦留恋?

想是这样想,可是他确实就是眷恋着过去。然后他又会觉得,他就是这样,又如何?即使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另一些时候,他无法克制地疯狂搜寻可能的线索,他甚至设法骇进当初苍说的那三家公司的人事系统,他没有发现苍的名字记载在任一家的员工名录中。

他心底真实的声音吶喊着,他不想放弃,他不想、不想!

天知道他从来就不想放弃这份感情,就算一端已经断了线他还是执迷不悟。

说他不计一切寻找苍的踪迹,其实他又没有。

如果真要做到彻底,他应该回学校去问,问管理系的老师甚至其它人。可是他没这么做,就像是在跟他已经找不回的那个人赌气。

说他尽力去遗忘一切,他又偏偏丢不掉苍给他的帐目记录,丢不掉当年那张欠条,甚至丢不掉那台电风扇。他始终也没有换掉手机号码,就像是苦苦留着最后一线微弱的希望,不肯斩断。

他无法克制地思念那个人,有时觉得思念沉重到他的心没有办法再承载。

他陷在无法解脱的矛盾中,两面的极端撕扯着他,结果将他吊在半空中,既拾不回,又放不下。

或许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经常一个人骑着那辆老机车穿梭在午夜的城市、奔驰在幽暗的荒山,飞扬的灰发勾勒风的线条,再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他的头发会打人,背后没有一个体温贴近,没有一个声音喃喃念他的名字,没有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温暖他冰冷的手。

他的心空荡荡的,他没有泪水可以让扑面的风吹干。

他只能让自己仅存的热度一点一点被吹散,任自己的灵魂渐渐失温。

他来到首都第三年,一步莲华曾回国一次,久别重逢,一步莲华看得出其实他不好,却没有多问,他也没有提起苍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私密的领域,无论是多亲的人也不能介入。

他只是说,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会过得好好的。

然后他想起他也曾经对另个人这么说过,而其实他没有做到。

他带一步莲华去了几个地方走走,没有谈什么太深入的东西。

他们分开太久,错过了彼此太多历程,虽然并不感觉生疏,却很难有太多交集。

一步莲华临走时说,你的心事好重,可惜我无法替你分担。

他轻轻拍了拍亲哥哥,没有多说什么,然后送对方离开。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卡,只有自己能够走过。

在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里,当思念像钻在心底的虫一样啃噬他的灵魂时,他好想好想去痛恨,因为那样也许他就能让自己放手,那样也许他就能解脱。可是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到底要痛到怎样的程度才能让自己放手?

他曾经非常非常努力去恨,而在筋疲力尽之后终于明白自己低估了记忆的份量。

那个面容身影在他脑海里太清晰,具有的意义太深刻,根本无法涂改。

他没办法阻止那些闪耀着温润光彩的点点滴滴回忆在他脑海涌动,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没有用。

苍变成一个不解的谜,将与他的灵魂纠缠在一起,一生一世。

他醉过一阵子,有过一些短暂狂乱的关系,然后终于觉悟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都没有用,都无法让他遗忘过去,也没有办法填补他心中的无底洞一点点。

于是他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冰冻起来,学着与空虚和思念和平共处。

漫长的时光,多深切灼烫的痛楚也会慢慢冷却麻木。

伤永远都在,可是他已经渐渐习惯心中蚀空的感觉。

所有曾经火热的激情、浓烈的爱欲不曾消失。

都还在,却冷了。

跟他的心他的灵魂一起,渐渐变冷。

而时间沉淀了一切、洗涤了一切,淬炼出记忆的结晶。

生命的长河漫流,他在每个阶段想起苍,心情都不尽相同。

有一段时间,他对自己否认曾经拥有的温暖与快乐,以为可以抵销失去的痛苦。

然后随着他更成熟一点,他开始明白,曾有过的一切,无论是多么残缺的结局也不能抹灭。

他爱过苍,无法自拔、不能自己地爱过那个人。

就算他的心已经冷了、死了,就算他去爱的能力与意愿都已经枯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即使那是他心中永远隐隐作痛的一块,对他而言,苍仍然代表着……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

※ ※

冷风飕飕的午夜,一家开在小区里的老字号日式居酒屋出来了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往停在后面巷子的一辆红色休旅车走去。

「谁负责开车?」喝得最多还是面不改色的月漩涡问,在这几个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老大。」喝到脸上有些发红的黄泉吊命用拇指往后一指,掏出跟车钥匙扣在一起的遥控器打开车门锁,然后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月漩涡回头望了望后面慢慢散步过来的一黑一白的两个人,然后跟着坐进后座。

白衣红发的吞佛稍微跨大步伐领先走到车子旁,拉开驾驶座旁边座位那边的车门,不慌不忙地坐进车子。

袭灭天来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说:

「你们这几个家伙还真是很懂得敬老尊贤之道。」

他把手往后伸摊开,黄泉吊命把车钥匙放在他手掌上。

「三十二岁就说自己老,这种策略不会奏效的,九祸不可能让本公司企划总监兼发言人提早退休。」吞佛一面悠然说着,优雅地系上安全带。

袭灭天来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小月你住哪里?」

「荒城街。」月漩涡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闷,似乎快睡着了。

这倒好,分散得天南地北的。

袭灭天来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几个人的住处,在脑子里排出先后顺序与行车路线。先送月漩涡、然后是黄泉吊命、吞佛跟他住得最近,排最后一个。

「车我开走,你明天怎么办?」袭灭天来一面把车子开出停车位,一面从后照镜瞄了黄泉吊命一眼。

「我搭车去公司,明天晚上再去你那里开车。」黄泉吊命闭着眼睛说。

袭灭天来先把月漩涡送回去,接着把黄泉吊命送到位在首都另一头的住处。

车子里只剩下他跟吞佛时,吞佛把椅背放低了些,把人往后靠,悠哉地开口说:

「这案子花了我不少功夫,你怎么谢我?」

「怎么说?」

「从魔王角度出发的角色扮演游戏太少见,几家游戏杂志试玩的评价又那么两极,经销商提心吊胆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那些人的,你自己又不玩游戏,忙着冲业绩、泡美人,根本没时间吧!」

吞佛笑了一声:「唬人啊!」

「这点我相信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袭灭天来低笑。

「你也知道,现在的游戏产品生命周期短,要是最开始没能冲出销量,之后就更不可能了。不过……」

「什么?」袭灭天来淡淡问。

「九祸说,这款游戏也许会很得女性喜爱。」

「哦?」

「她说角色之间的暧昧营造得不错,我听说故事脚本是你主导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这么有浪漫细胞?」

袭灭天来沉默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低笑了一声,说:「怎么?莫非你有意思跟我搞暧昧?王牌业务兼公关?」

「这是在试图掩饰什么吗?很可惜不算高明。」吞佛平淡地给出如此评语。

袭灭天来有好一会儿都没吭声,只是继续开车,从车窗外掠入的光线让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他突然开口低沈地说:

「就因为只是暧昧。」

「嗯?」

「没有成真,才最美好。」袭灭天来轻声说,他冷沉的暗红色双眼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的道路,反映着城市凌乱的灯光。

40

袭灭天来进门,关上门,把系着镀铬暗色金属钥匙圈的锁卡扔在玄关长几上的灰黑色玻璃盘,脱下短靴,然后把黑色外套随手搭在路过的椅背上,到浴室准备洗澡。

他越过充满现代感的按摩浴缸,把脱下来的衣物扔进角落的不锈钢架布制洗衣篮里,拉开雾玻璃砌成的淋浴间拉门进去淋浴。

大型金属盘状莲蓬头喷洒下强劲丰沛的细水柱冲击着他,这些年来,他已经练就在这种时候放空自己的本事,什么都不去想。

他洗完头洗完澡,穿上黑色毛巾浴袍,花了点时间把头发弄到半干。刚跨出浴室,突然想,单单是这间浴室就比当年学校宿舍的寝室来得大,可是,又如何?

现在的他拥有当年无法相提并论的物质享受,却远比那时贫瘠。

他走到黑色硬石风格的开放式厨房,拉开抽屉拿出一粒咖啡球放进浓缩咖啡机按下按钮,煮一杯黑咖啡。

他端着咖啡进入书房,打开计算机,打算检视一下动画部门送来的游戏宣传短片。

进入电子邮件信箱,他发现有封一步莲华的来信。

一步莲华专攻基因工程,在学术界发展得相当不错,以他的年龄来说算是成就斐然。

现在他们比以前常联络,虽然仍然相隔一个海洋难得见面,也没有聊过什么深入的话题,但血缘的系绊是无比奇妙的连带,亲人永远是亲人,无论分隔多远多久也不会改变。

他打开那封信,一步莲华表示最近有机会只身回国一阵子,说希望住他这边,问是否方便。

「神经……」他喃喃低骂,喝了一口咖啡。

唯一的亲人还有什么好不方便的?何况他又不是没有房间可以让一步莲华使用,那家伙也不是不知道。

自从他十几岁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想想他跟一步莲华多久没有住在一起过了。

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简短回复说:你来就对了,到时我去接你。

然后他打开动画部门发过来的短片,专心观看。

动画制作得非常精致漂亮,里面的魔王模样很像他,这不是巧合,是蓄意的。

最初这是九祸的点子,从几年前的某一款游戏开始,就提议以他当原型来设计魔王的外貌。那时他以为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主意真的被贯彻实行,等他想抗议时,产品已经大致定案,不可能更动了。

从这开始,他们公司每一款游戏只要有出现魔王,长相全都以他为蓝本。

后来九祸任命他兼任公司发言人。九祸派公司里最讲究仪表的吞佛带他去采买服装,他还被九祸亲自硬拉去在右边耳朵上穿了耳洞戴上耳饰,以便跟当时他们推出的新游戏中的魔王更相似。

九祸一派理所当然地说:这也是薪水份内的工作。

他当然不服,可惜抗议无效。

他乍在媒体曝光那阵子,他的长相与游戏中魔王的相似度是当时最热门的话题。

九祸的眼光是对的,这个做法变成一种有力的免费宣传,后来更成为他们公司产品的特色。

「反正你又不会跳槽,当当公司的活动商标也没什么不好。」九祸这么说。

「你又知道我不会跳槽了?」他不以为然地反驳。

九祸睨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开,根本懒得理他。

跟九祸对招十之八九他是完败,因为这个大姐大实在太了解他。

他当上企划总监也是九祸力荐,九祸说他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他的个性成份具有相当的别扭、相当的晦暗、有点偏激、有那么一丁点儿变态又不致太严重,搞这个正好。

「太正经的人走这行没搞头,太邪太歪的人其实也不适合,弄出来的东西没魅力。人心向不向善我不清楚,不过人心爱美这点倒是大多时候都成立的,所谓的美,包含了很多层面。」这是九祸的话。

当时也不是没有人质疑,就算公司坚持讲究各方面美感的路线,袭灭天来这个人就有这种sense吗?

九祸的答复是,以她的了解,公司的成员,没有一个比袭灭天来骨子里更浪漫主义。

这话不是直接对袭灭天来说的,而是事后传到他耳里。他听说之后自然嗤之以鼻,偏偏又很难提出有力的反论。他只好奇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九祸谈过私事,九祸又是从哪里看出他这点的?

九祸只瞟他一眼,说:我要看穿你还难吗?

总之他对工作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他的年收入平均起来是他这个年龄层职业人的好几倍,此外他还拥有充分的自由。他很少到公司,除非去开会,很多事情他都挪到家里做,所以家里的计算机设备跟通讯器材都很齐全。他不太出门,这点习性从以前到现在还是没变。

像今天是因为之前他答应请客,黄泉吊命特地来接他出门的。

他反复看了短片好几遍,然后回了一封信,提出几个建议修改的地方,包括动画本身以及音效等。

半夜两点,他没有睡意。

干他们这行的,很多都是夜猫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早早上床睡觉的人,心口微微一窒。

他已经习惯苍的影子随时随地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思绪里。

他不用特意去想,苍总是在他脑海里,一直都在。

他所设计的游戏中,往往都有一个隐藏角色寄托着苍的影子,就好像这样能够稍稍填补他生命中的缺憾。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也许细心的人自然就能察觉那些表面各自不同的角色被赋予了一些相同的根本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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