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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oulder94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59

可是他不曾梦到过苍。

他有时会做一种梦,梦里他焦虑地不断拨打电话,却总是按错号码。

即使在梦中,他也找不到他。

这个世界上也有失散的恋人经过了数十载岁月仍然苦苦寻觅、念念不忘的传说。

当身在其中,才发现那不是故事,是千真万确的真实人生。

执迷、愚痴。

不解之苦。

经过了这么久,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并不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或者说,内心深处,他想知道也不想知道,关于苍为什么消失。

宁愿永远把自己悬吊在那里,在循环里无尽递归,困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回忆中的苍是他一个人的,他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他慢慢喝着咖啡,继续检视其它信件。

一步莲华到的那天,他开车去机场接人。

机场人很多,有些人匆匆忙忙,也有些人无所事事,不同的角落上演着悲欢离合的剧目,他不感兴趣,与他无关。

人愈多的地方,他愈感觉疏离。

一步莲华见到他的时候,盯着他打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

「怎么?」他问。

「我说不上来,隔了这么些年不见,变成熟是理所当然的,但不是外表看起来怎样的问题,我怎么觉得你有股很难形容的沧桑。」

「你想太多了。」他淡淡说,伸手把一步莲华的行李箱拖过来,转身往停车场走。

车子从高速公路下交流道进入首都市区时,他说:

「我虽然在这里住了十年,可是我对这里很不熟。我上班时间是很自由没错,但你不要指望我带你到处走,如果你有想去哪里告诉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一步莲华笑着说:「这点我还不知道吗?放心,我在这边也有朋友。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你不用花很多时间陪我,只要收留我就行了。」

他伸手过去乱揉一步莲华的头顶,好像回到了不识愁滋味的小时候。

「阿来……」一步莲华停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

「你是说这十年来我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平静地反问。

「果然是阿来,单刀直入。」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然后淡淡缓缓地开口:

「只不过是有一个人……在十年前消失了而已。」

一步莲华转头望向他面无表情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

「虽然早就预料你家一定很不错,不过还是比我想象得更漂亮。」一步莲华把屋子整个绕过一圈之后赞叹着说:「还有自己的健身房咧!」

「只是买现成的而已。」他说,倒不是出于谦虚客气才这么说,实则他对这房子也没有什么感动的心情。至于放在一个房间里的健身器材,那是他用来消耗自己的,与其说是喜好兴趣,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现在的他是有这个能力连这样的过程也挪到自己的窝里来做。

黄泉吊命倒是比他这个主人更喜欢那个健身房,有时来他这里,总爱在里面耗上个把钟头。

他搬进这里是最近这一两年的事,之前他一直都住在原来的租屋没有动过搬家的念头,直到屋主决定卖掉那间公寓房子。

这里是吞佛替他找的,他只来看过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什么个人的意见。

「你睡这间。」他带一步莲华来到从未使用过的客房,床单什么的他才重新换过。

他把复制锁卡给一步莲华,这样一步莲华就可以自由出入。

「搭十几个小时飞机真的有点累,在飞机上睡不着,连看了好几部电影。我想先洗个澡早点睡了。」一步莲华说。

「嗯,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管你了。想到要去哪里再跟我说。」

「你去忙吧!我是你哥,也不算什么真正的客人。」

「你如果是客人我才懒得理你!」

「才怪,其实你往往不是你自己说的那样。」一步莲华说。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吭声,然后开口说:

「厨房的橱柜里有泡面,饿的话自己弄来吃。」

一步莲华笑出声音,轻轻推了他一把叫他去做自己的事。

41

跟他不同的,一步莲华朋友很多,即使出国这么多年,还是有不少以前的同学保持联络。

新游戏正式发售日期已经决定,他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一步莲华的行程似乎也排得很满,每天中午以前出门,大概十一二点才回来。

愈接近发售日,公司愈多会议要开,大大小小各种事情都要他在场,所以这阵子他几乎天天都去公司报到。

今天的会议刚结束,已经晚上十点了。

「别忘了后天你要接受杂志专访。」九祸提醒他。

「知道了。」他带着自己的迷你笔记型计算机离开会议室,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准备去地下停车场开车回家,有两个员工也过来等电梯。

电梯门刚打开,手机响了。

他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小伙子表示不用等他,他掏出手机,侧过身,电梯门在他旁边关上,往低楼层去。

是一步莲华,他接通通讯。

「阿来,你不在家?」

「正要回去,怎样?」

「我忘了带锁卡。」

「你也要回去了吗?你人在哪里?我去接你。」

「也好。」一步莲华说:「你等等,我看一下地址。」

一步莲华在走动。

「你用简讯传给我好了。」他说。

「好。」

他切断通讯,重新按了电梯下楼钮,这次电梯只有他一个人搭乘。

在这一方独立的空间里,他凝视手上的手机,黑色镜面的薄片造型利落简约,他换过好几支手机,号码却始终是同一个,从他大学一年级开始,就不曾换过。

曾经,最常拨打这个号码的人就是苍,然后,就像一首未完的乐曲戛然中止,他再也没有接到来自苍的电话。

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有?

苍还记得他的号码吗?是遗落了?还是收藏在某个地方不再触碰?

他偶尔还是会疯了似的拚命搜寻可能的线索,他甚至去图书馆浏览过当年全部的报纸微缩影片,但是他始终没有向任何人探问。

这是属于他的私密,只能他自己承受、面对。

电梯停下,门打开,他把手机收起来,离开电梯。

一步莲华传来的地址好像是在某个小区,在首都颇知名,因为那里开了不少特色店铺。

他从没去过。这个城市的许多地方,他都不曾去过。

他开车找了一会儿,来到附近,那个小区紧邻着商业区,巷弄里藏着私房菜餐厅、小咖啡馆等等。

他找到地址上的那条巷子,望去可以看到巷子里有几家店铺,他拿起手机拨打一步莲华的号码。

「我到了,你要出来了吗?」

「阿来,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停车?你进来一下好不好?」

他本来想说,我在车上等你。

一步莲华又说:「你身上有没有现金?」

「多少?」

「一两千就够了。」

「有。」他说着,转动方向盘寻找停车位。

运气还算不错,他在隔壁后巷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停车的地方,他下了车,徒步转回刚才那条巷子,按着一步莲华给的地址找。

那是家茶馆,门面不大,风格古朴,没有招牌。

他走进去,小小的院子里布置着缩小版的小桥流水,几株文竹长得很有味道。

他伸手揭开细竹串成的帘子进去,就看到一步莲华在柜台旁边的古董柜子前,茶馆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

「阿来。」

他走过去,柜子里是包装得古色古香的各式茶叶。

「今天晚上我跟几个国中同学在靠近巷口那家餐厅聚餐,散会之后他们去续摊喝酒,我不想去又没带锁卡,就自己晃到这里喝茶。可惜他们要打烊了,没办法让你喝到,他们的茶很香。这样吧!改天我们早点来。」

一步莲华指指那些漂亮的罐子,继续说:

「我想买点茶叶回去送人,可是这里不能刷卡,我身上的现金不够。」

「我这里有。」他说着,把皮夹掏出来整个交给一步莲华。

一步莲华选了几款茶叶,拿着他的皮夹向柜台结帐。

坐柜台的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性,拿了一个手提纸袋把一步莲华要的茶叶一一放入,一面用计算器计算价钱。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你等等到巷口。」

「好。」

他离开茶馆,到后巷去开车。

他坐上车子发动引擎,刚要开走时,看到一个人从茶馆后门出来走到一辆厢型车旁。

霎时,他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连呼吸都忘了继续。

苍?

他不可能错认,他怎么可能错认?

头发长了许多,但那确实是苍。

那种气质那种神态,就算来世他也忘不掉。

他看着苍打开厢型车的尾门,把一个黑色的精致提箱小心放进去,里面装的似乎是某种乐器。

不一会儿,后门又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大概都二十几岁,其中那个女孩就是刚刚那位柜台小姐。

其中绿发秀容的年轻人把后门锁好,坐上驾驶座,另外一男一女则分别从左右坐到后座,苍慢条斯理地走到驾驶座旁边位子那边的车门旁,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拉开车门上了车。

他的车子里没有开灯,他知道苍不可能看得到他,却有种错觉,觉得苍的视线落入他眼底。

苍还在这世上,看来无恙。

仅仅十公尺的距离,却似远在天边。

好像寒夜中可望不可及的暖色灯火,看得到光明,却汲取不了温度。

他目送厢型车缓缓回转,然后从巷子的另一头驶离。

一半的他想要不顾一切猛踩油门追上去,但另一半的他却凝冻住自己的肢体。

他不知道苍的想法,就算追上去见了面又如何?

苍好端端地出现在他眼前,是否表示当初苍是主动离开他的?是苍想要结束他们的一切?

心里万般矛盾挣扎,说不出是喜是苦是痛是怒,他终究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厢型车消失在视线中。

纷乱的思绪塞满他脑子全部的回路,心像火烧般灼热疼痛,一瞬间,灵魂深处最真切的渴望从漫长的浑沌中电光火石般幡然清楚起来──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答案,他要苍回到他身边,绝不容许任何人阻挠。

即使是苍。

他的心思远比过去更复杂,也远比过去更深沉,沉眠了十年的疯狂与激烈全都苏醒过来。

炽烈的火焰烧得他整个人整颗心都发痛,冰冻了太久,他都忘了自己会如此极端地想要什么。

他抓起手机把默记的车号输入。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失速鼓动的声音,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忽快忽慢地涌动,他的指尖冰凉,呼吸乱了正常的节奏。

他刚按下储存键,一步莲华走过来,敲敲车窗玻璃。

一步莲华拉开车门上车,把皮夹还他,问:「阿来,你怎么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把车子驶离那条巷子。

42

一路上袭灭天来都冷着一张脸不发一语,他也知道自己的异状绝对瞒不过一步莲华的眼睛,可是他无心掩饰,也不想解释什么。

一步莲华体贴地保持沉默,没有过问半句。

回到家里,他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他疯了似地在网络上搜寻每一则跟那家茶馆有关的消息。

茶馆没有自己的网站,都是网友在自己的部落格或是美食情报之类的论坛或讯息交换中心发表相关的文字。

在翻阅过数以百计的网页之后,他得知那间茶馆叫作「封云居」,四年前开张营业,在那之前,那个地方原本是一家咖啡馆。

茶馆主人是那个绿色头发的秀气年轻人,网上说他长于厨艺,封云居以精致的创意茶餐料理出名,尤其是平日的简餐很受附近上班族欢迎。

他暗红色的双眼不断浏览掠过视线的文字与照片,然后停在一段文字:

「……这里的特色还有不定时的演奏。那个乐器我从没见过,样子有点像古筝,但比较小,弹奏的方式也不一样,似乎很随兴,有时是平放在桌上,有时是竖起来抱着。演奏的是个气质一流的大帅哥,听说很多女生都是为了一睹风采而来。今天我也看到了,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太幸运了!说是演奏,其实跟一般的演奏形式不大一样,那位帅哥并不是在茶客面前表演,而是在纱帘隔开的房间里弹奏,让人感觉很神秘。听我同事他们说,那个大帅哥是老板的哥哥,茶艺一流,茶馆使用的还有贩卖的茶叶都是他亲手挑的。有时他们有朋友来,或是运气好碰到大帅哥心情好,就可能喝到他亲手泡的茶。否则的话,就只能隔着纱帘望梅止渴了……」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照片显示淡紫色纱帘后苍低眉弹琴的侧脸。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模糊的图,无法移开。

他坐在计算机前,觉得彷佛跌进回溯的时光里。

不管是当年学校宿舍、透天厝顶楼的租屋、靠近坟墓山的公寓、或是现在华丽气派的新式大楼,他的心中,纠结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他面前的桌子、坐的椅子、使用的计算机、所处的房间都今非昔比,可是他觉得好像回到了当年,不顾一切想抓住他所要的那种烈火般的心情。

他的回忆他的怀念到他看见苍的那一刻中止,从那一瞬间起,他再也不可能仅仅拥抱着过去度日。

掠夺与毁灭的恶魔在他心中张牙舞爪,他能够做出最疯狂激烈的事,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残忍伤害。

无法描述的愤怒燃烧着他的魂魄,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身体里翻腾着岩浆,体表却一片冰冷。

无以数计的可怕念头闪过他脑海,当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起毁灭,又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的眼眸燃烧,表情沉冷,他掏出手机,找出记下的车牌号码,双手熟练快速地操作键盘,然后,他拨了一通电话。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整夜没睡的袭灭天来拿了锁卡跟车子钥匙正要出门,一步莲华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阿来,你要出去?」一步莲华站在打开一半的房门内开口问。

「嗯。」他淡淡说:「出去的话记得带锁卡,我有点事情要办。」

一步莲华目送他出门,显然相当挂心。

他不是没有察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先开车去到透过车牌号码查到的住址,拥有那个住址的是一栋位在偏远郊区的老房子,没有院子,那辆厢型车停在一楼的骑楼,骑楼大门旁边摆了一些长得很好的盆景。

房子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屋龄,一面墙上爬满了藤蔓。这里交通不太方便,生活机能也不算很好。

这个区域的房子都很老旧,以二或三楼的透天厝为主,跟他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有点儿像。

繁华的都市往往都有没落的角落,正逐渐衰老,逐渐被人们遗忘。然而也就是在这种氛围,似乎才能找回城市遗落的一点恬淡与宁静。

他看到昨天见过的年纪比较轻的那一男一女匆匆出门,正要赶去公车站候车。

约莫半小时后,他看到那个绿色头发的年轻人带了两个小孩子出门,开走了厢型车。那两个小孩子看起来一个可能是在念中学,另一个是小学生。

根据以前苍提过的,这些应该都是苍的弟弟妹妹。

大约中午时分,苍从那栋房子出来,他望着苍在他的视线中踏着规律的步伐去附近唯一的公车站牌等车。

一种无法形容的闷痛在他胸口深处漫开。

如果他能简简单单地去恨去怒,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痛苦。

他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把车子驶离。

他的表象很冷静,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濒临疯狂。

他漫无目的地开车,满脑子全都是苍的身影。

那天下午他在首都南边邻近乡镇的山区看到一栋急售温泉别墅的广告,他拿起手机拨电话去问,中介人员非常积极地立刻赶来带他去看房子。

中介员说,别墅的屋主是个建筑师,这房子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盖的,以房屋本身架构来说很不错,但以一般观点视之,别墅座落位置太过偏远深入,拿来当作民宿又嫌太小,因此脱手不易。

「建筑业这几年不景气,屋主急着脱手求现,现在买真的很划算,您要喜欢的话价钱还可以谈。」

他彷佛听着,其实没有听进去,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当天他就买下房子,敲定第二天签约付款,因为他完全可以付现不需要向银行贷款,使得手续单纯许多。

他回到家里,把自己浸在热烫的水里,从灵魂深处满涨的感情与欲望几乎要撑破他的皮肤,从他的血管溢流而出。

心脏的每一下鼓动都是酷刑,他静静承受,让自己适应。

染着痛楚与毒素的血液漫流在他的身体里,吞噬每一点光明。

第二天他去签约、付房款、透过中介公司办理过户手续、拿到别墅钥匙。虽然还有些程序要走,但中介公司会负责处理,他已经算是别墅的主人。

然后,他照原订计划去公司,接受游戏权威杂志「玩」的专访。

「你OK吧?」九祸看到他的时候,挑眉问了这么一句。

他淡淡嗯了一声。

他觉得他的躯壳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件事,其实他的心已经脱离轨道,往黑洞失速狂飙而去。

那天晚上,他开车来到封云居茶馆,他把车子停在后巷,然后徒步绕到前门进去。

苍的妹妹过来很有礼貌地告诉他,他们再过四十分钟就要打烊了,如果他不介意的话,看他喜欢坐在哪个位子都可以。

他点了点头,在角落的位子坐下,随便点了一盅茶。

茶馆里还剩下几桌客人,音响播放着东方古典琴曲。垂着纱帘的地方是暗着的,里面显然没有人。

「请用。」绿发的年轻人把手工陶烧带盖茶碗送来放在他面前之后走开。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起身离开座位往后面去,没有人留意到。

住家改装的茶馆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他听到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

「……放着我明天早上来洗就行了,小白你去帮云染吧!」

忽然,他听到琴弦不经意被拨动的声音,他的心脏就像被针尖挑动一下骤然刺痛,他猛地握住那扇门的把手微微转动,没有锁住。

他迅速扭动把手,直接开门闯了进去。

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的苍抬眼望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琴,沉静的脸上唯有紫灰色的眼眸透露出微微的讶异。

他背手把门关上,下锁。

「跟我走。」

苍凝视着他,平静地问:「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能可以一时避开我,但我会不惜伤害你,甚至伤害你的家人,我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知道你的弟弟妹妹们在哪里工作、在哪里读书。」

「这是威胁?」苍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紫灰色的眼里却出现总是挑动他心弦的怒焰。

「不算是,我只是评估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低沉着声音说。

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眼帘,说:「……好吧!」

于是他趋前握住苍的手,拉着人离开房间,打开后面的铁门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后面传来叫声:「哥?」

他加快脚步拉着苍去到他的车子旁,说:「上去。」

绿发年轻人开门出来,刚好看到他上车把车开走。

「哥!」

从后视镜中,他看到绿发年轻人张皇失措的表情。

苍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车子转上了山路,才开口说:「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弟要他们别担心吗?」

「随你,你要叫他报警我也不反对。」

苍瞥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打电话。

「……小翠……我没事。我有点事暂时跟人离开一下,你帮我把琴收好带回去。……嗯?……也好。……放心,没事的。」

苍切断通讯之后,淡淡问:「这算是绑架?」

「也许吧!」

「这是犯罪。」苍的语调仍然一贯的稳定平淡。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说:

「为你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人之所以不敢犯罪,有时是因为不愿意付出代价。一旦不再在乎什么,就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你认为我会犯下什么样的罪行?绑架?伤害?强暴?谋杀?」

苍沉默了很久,然后直视着前方慢慢说:「……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了苍一眼,没有开口。

43

你是谁……

一句简单的问话,推翻了否定了长达十年的纠结与痛苦。

他并不感到震惊,也不感到意外。

他早就把各种可能性想过千百遍,已经没有任何一种答案能够让他讶异。

他该为了苍不是有意消失而庆幸?还是为了苍遗失了他们过去而心痛?

他再也无法知道当年苍与他分别时的心情,无法知道那时的苍有什么决定。

他握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他的灵魂伤得太深,没有任何特效药能够一下子疗愈。

但是他很平静,即使蒙着晦暗的阴影,但此刻的他非常平静。

身旁那个人,纵使忘了他,也仍然能够给他安定的力量吗?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苍的问题。

车子持续沿着山路跨越城市边界,他的手机响过两次,他直接切掉没有接,然后,他把手机关机。

「你看我的眼神很特别,我们……曾经是恋人吗?」苍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问出口。

他仍然没有回答,他根本不需要回答,他的眼神他的举动哪一项不能说明这个事实?

苍看了看他,又问:「你想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

「这两天我想过把你带走关起来一辈子,甚至想过亲手杀了你。」

苍并没有任何惊骇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其实……你要的是……我在你身边,是吗?」

他的心头一震,手不自禁用力握紧方向盘。

苍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一直隐隐觉得我好像欠了谁一个重要的约定。」

武装的盔甲崩裂碎散,内心深处最深切的伤口赤裸裸地揭开。

「……你答应过要回来,或者说我以为你如此承诺。……我没有等到。」他低沉着、嘶哑着嗓子说。

他的语调很平静很清淡,却掩不去累积了十年的深沉痛楚。

曾经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反复折磨终究在他的生命留下痕迹,而从眼神与声音不经意地泄漏。

苍沉默了很久,开口轻声说: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霎时,他的心好痛好痛,痛到几乎无法呼吸,却不由自主柔软下来。

「……袭灭天来。」

恍惚间,彷佛回到了过去,他们初次相遇的时空。

「袭……」苍微微垂下头去,闭上双眼,低声说:「我整理仅存的旧东西时,看到过这个字。」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过去把苍的手拉过来,紧紧抓在手中。

他感到苍的手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

于是他慢慢地,放开了苍的手。

他无从追溯当初苍写下那个「袭」字怀抱的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解不开的无奈纠缠?还是理不清的缠绵思念?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悄悄扩张,苍的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凝滞。

「我可以接吗?」

他点了点头。

苍接通电话,听了一会儿,说:「等等。」

苍把手机递过来,说:「找你的。」

他望了苍一眼,把手机接过来。

「阿来,」电话那头,传来一步莲华挂虑的声音:「我在茶馆,苍的弟弟妹妹旁边,我赶到的时候你刚走。」

他没有吭声,他很可以想象在旁边其实看得很明白的一步莲华如何担心地跑去茶馆一探究竟。

「苍就是你说十年前消失的那个人对不对?阿来,有些事情我想你会想要知道,你也应该要知道,我让他弟弟直接跟你说。」

于是另个人接过电话,万分紧张地说自己叫作翠山行,是苍的大弟,然后说明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翠山行说,那年苍刚从大学毕业,才返家不久,就忽然倒下去昏迷不醒。

他们全家人都吓坏了,陷入前所未有的全然慌乱,他们连忙把苍送医,照X光后发现苍脑部有一个相当大的瘤,地方医院说没办法处理,要他们转送大医院,经过两次转院,最后送进首都最大的国立医院。

他默默听着,想起苍头痛的那次,甚至能清晰地记起他初次触碰到苍的温柔心情。原来一切早有征兆,可是他们却没有察觉。

医生说苍的脑瘤不是一天两天,应该已经很久了,如今严重压迫到神经,才导致他昏迷不醒。经过详细检查与评估,由于脑瘤的位置关系,认为手术摘除成功机率几乎是零,因此院方不愿意动刀,劝他们放弃。

后来,主治医生私下介绍他们与A国一个医学研究中心的博士见面,对方表示研究中心研发了一套超精密雷射自动化手术设备,已经通过所有检验,但是尚未正式应用于临床治疗。研究中心研究了苍的状况,认为采用脑血管烧结术加上血管绕道重建术让脑瘤自然萎缩,远比直接割除来得危险性小。如果他们愿意让苍接受雷射手术并签署同意书,研究中心便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

同意书的内容,主要就是万一手术失败,或是有任何后遗症,他们都必须放弃追究的权利。

他们当然知道这等于是拿苍当实验品,风险极大,却也别无选择,于是在苍的祖父──也就是他们家唯一的长辈同意下,决定把苍送到A国进行手术,翠山行陪同一起过去。

虽说研究中心会负担苍的费用,但并不包括翠山行的部份。为了筹措翠山行的机票费用以及在那边的生活费,他们匆匆把原本住的老房子卖了,祖父投靠一位老友,苍的弟弟妹妹们则暂时托亲戚照顾。

后来手术虽然成功,一周后脑瘤就逐渐萎缩直至消失,可是苍不但失去记忆,刚清醒时,甚至四肢无法正常运作。

苍滞留在A国进行复健长达一年,虽然行为能力恢复,但遗落的记忆却再也拾不回。

苍与翠山行回国之后,他们全家人总算团聚,先是在家乡开了间小小的茶馆,一方面也靠弟弟妹妹们勤于打工,勉强维持起码的生活。

几年后苍的弟弟妹妹相继毕业,在首都找到工作,他们举家迁到首都,开始经营封云居。

他一直沉默地聆听,心底说不出的酸楚疼痛。

「他现在每年接受两次定期追踪。……我哥很早以前提起过你,只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翠山行似乎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

他把手机从耳旁移开,然后递给苍。

苍看了他一眼,接过电话。

「是我。……放心,没事。……嗯,给我一点时间。……掰。」

他忽然把车子往旁边停下,远远后方的来车呼啸而过。

他知道发生这种事不是谁的错,可是他真的好恨,好恨。

苍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阴错阳差地缺席了,在猜疑的痛苦中煎熬了这么长的岁月。

如今他们所有的过去对苍而言都只是一片空白,他爱了苍这么久,即使分离多年不知生死也无法切断这份感情,而现在的他对苍来说,却只是一个陌生人。

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计较,计较着苍彻底遗忘了他,却记得自己的亲人。

计较着自己在遗失记忆前的苍心中,到底算什么。

不可理喻的嫉妒像万只虫子啃噬他的灵魂,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心如火烧般灼痛淌血。

他的灵魂是邪恶、黑暗、扭曲的,而他不要救赎!

他猛然一踩油门,扭转方向盘往前疾驰,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苍没有出声,只是握住安全握把。

他转进产业道路,沿着狭窄的山林小道驶入山区深处,十几分钟后,终于来到别墅前。

在此之前,其实他不曾真正看清楚过这栋房子的样子。

白色的两层楼建筑,造型相当别致。

他用遥控器打开车库车门,把车子开进去。

苍安静地随他下了车,随他一同进去屋子里面。

感应着跟在他身后苍的气息,彷佛被温柔的和风包覆,所有的狂烈与躁动奇妙地平息下来。

苍环顾室内,起居室里除了固定式橱柜之外,还有前主人留下的沙发跟茶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

他之前没有注意,起居室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拼成的,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隔着山谷的一小片夜景。

「这是你原本预定的犯罪现场?」苍的语气很平淡,既不严肃,也不揶揄。

他没有响应,他确实一度疯狂地想过要在这里对苍做出一切最可怕的事。

但苍说得没错,不管他说过想过多么可怕的念头,他都不会真的那么做。

他觉得苍一点都没变,即使不记得从前,苍还是他所知道的苍。

「我可以坐吗?」

苍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随后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终于能够好好端详他思念已久的容颜,更成熟更清丽,却又是那么熟悉。

在那双温润紫灰色眼睛里,他看见自己的面容身影。

苍微微低下眉眼,不自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说:「抱歉。」

万般回忆涌上心头,他开口淡淡说:

「以前你也是这样,时间到了就犯困。」

苍抬眼看他,温润的光采隐隐闪动。

心底最真实纯粹的想望忽然间破冰而出,他深爱的、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既然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改变,那又何必再在乎那么多?

他差一点永远失去了苍,难道他还要犹豫?

他已经虚掷了十年的光阴,难道还要继续蹉跎?

一瞬间,他冲破了多少年都勘不透的矛盾挣扎,就算他在苍的心中不如家人重要又如何?就算苍的心中不再有他的位置,他也执意要闯进去攻陷占领。

他伸手,按住苍的手。

「我不管你是不是记得我,我也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不会放手,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会再放手。」

苍看着他许久,才慢慢开口:「袭灭天来……」

苍低声说:「我的病是有可能复发的,下一次,我也许会死,也许会再度忘了你,这样的话你还是坚持吗?」

他凝视苍紫灰色的双眼,轻声说:

「我别无选择,我从来就……没有其它选择。」

他看到苍的眼底深深一动。

他轻抚苍的脑后,哑着声音轻轻问:「还会头痛吗?」

苍摇摇头,他看到苍的眼中有雾。

他慢慢靠近,苍没有闪躲,只是轻轻闭上眼。

没有太多的言语,就让心与心在无声中交流,用心聆听,有情的人会懂。

他轻轻地、温柔地吻上苍的唇,千万感触席卷汹涌。就算未来仍然充满着不确定,曾有的过去太美,他说什么也放不下。

苍刚想说什么,他轻轻按住苍的嘴。

「你是不是要我给你一点时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总是要我给你一点时间。」

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是不是让你很痛苦?」

他的喉头梗住,许久许久以前,苍也问过他同样的话。

他张开双臂,将苍拥入怀里。

「……我甘愿。」

44

此生最想要的就在他怀里,恍惚间袭灭天来有点怀疑并非现实。

他忆起久远以前的月色下,苍睫毛微微颤动、汗湿发缕的样子,他想起手指被咬紧的痛感,他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苍是如何接纳了他的全部,巨大的疼痛在身体里面下沉。

他收紧手臂,呼吸不自禁地加重,血液奔流的速度变快,吐出的气息温度上升,手心却反向地发凉。

深夜的山间很安静,偶尔听到远远夜鸟的鸣叫,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苍稍稍动了动,开口低声说:

「我想去洗把脸,不然我快睡着了。」

一瞬间,他觉得苍真的没变,以前苍就很会四两拨千斤,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微妙地转变他们之间的气氛。

他知道苍明白他想要什么,他清楚地察觉到苍身体的僵硬与抗拒,现在的他能够试着去理解苍的感觉,就算不能真正体会。

他松手放开苍,苍问他:「洗手间在哪里?」

他往后面一指。

中介员带他绕过屋子,虽然他当时根本无心,印象还是在的。

苍点点头,不急不慢地走过去。

他微微仰头望着挑高天花板垂挂而下的玻璃艺术灯饰,觉得过去这两天像是电影中蒙太奇手法带过的短幕,走马灯一样旋过,回想那些遍布伤害、流血与死亡的晦暗念头,宛如置身梦境中一般不真实。

那些躁动狂乱的心绪就这么轻易地冷却平息。

一下子,像随着潮水退去的沙子,跑得好远好远。

十年岁月的洗涤,他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苍进去浴室盥洗了一番,出来之后,一言不发地望了他一会儿,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想些什么,然后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拨电话。

他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苍。

「小翠。……时间太晚了,我们在满远的地方,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应该会吧!如果不去我会跟你说。……好,掰。」

苍的口吻完全是闲话家常,没有半点局促感。

苍切断通讯之后,不是睁得很开的眼睛望向他,淡淡说:

「我们聊聊好吗?」

苍带着困意的紫灰色眼睛很温润,很柔和,有点迷离。

一种奇妙的安稳像是一张温柔的丝网静静蔓延张开,笼罩住他。

说苍没变,其实苍还是不一样了。

有一种说法,说曾经走过生死关头的人必然会有所改变。

苍似乎变得更洒脱、更干脆、更直接、更……

可爱。

他的眼光大概不可能公允到哪里去,但他确实这么觉得。

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袭上他心头。

就像是……他再一次重新爱上眼前的人。

彷佛是本能,苍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他相处,很轻易就能让他的心情平稳下来,一如多年以前。

苍往沙发上舒服地一窝,似乎真的打算跟他聊天。

他模糊地意识到,他对苍而言,不全然是陌生人。

或许,有deja vu的感觉。

起先苍问起他们是怎么相识的,然后又问是谁先开始的。

「你。」他说。

「咦?你不是看我不记得了就推到我头上吧?」

「我才没有!是你自己的机车坏了就跑来烦我。」

苍噗地笑出声音,眼睛好像已经快睁不开了。

苍抬手按了按眼睛,又打了个呵欠,他觉得苍的睫毛比以前还长,他的思绪与感觉清晰地记录自己心动的痕迹。

刚刚苍去洗脸时他上楼查看过,这栋别墅的主卧房里有前主人留下的床架,可是连床垫都没有,更别说是枕头被子这些东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跟苍相处,他就会留意起他一个人过时根本不去关心的现实生活细节。

苍是他对于生活产生热情的原动力。

曾经他们的感情,就是在琐琐碎碎的生活点滴中累积酝酿。

「再往南一点有很多温泉旅馆,去找一家让你睡好了。」他说。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没有阴暗毒素发挥作用的余地,但他不想让苍离开他身边,他不想让苍回去,一点也不想。

苍睡眼怔忪地说:「我不喜欢睡旅馆,我比较喜欢睡家里。说不定这是沙发床,我看看。」

心中一种无法形容的震动,他整个人瞬间定住。

苍绝对没想到自己一句简单的话里有什么如此触动他。

家里……

苍说,家里。

他望着苍从沙发上爬起来查看沙发是不是能展开,说不出半个字也移动不了半步。

他一直说服自己不在乎,其实他很在乎很在乎……

他从来没能真正拥有的……

家。

苍用力一拉,沙发发出一个弹声展开,抵到茶几。

苍回头,发现他表情异样,问:「怎么了?」

「没……」他摇头,趋前把茶几搬开。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苍说着,脱掉鞋子爬上沙发床躺了下去。

他看着苍,低声说:「以前有段时间,我们常常挤一张单人床。」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微微的鼻音。

「那不是很挤?」

「废话。」

「一定很温暖。」苍闭着眼睛嗫嚅说着,显然已经不敌睡意召唤,嘴角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

他轻轻在苍身旁躺下,伸手过去把苍慢慢搂进怀里,苍没有抗拒。

苍忘了他,但生命里冥冥中似乎已经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也许对苍来说,他就像是前世相爱过的恋人。

不认识,却也不真的陌生,一种奇妙的莫名熟悉感。

他闭上眼睛,曾经承受过的苦痛折磨似乎在彼此贴近的温暖中得到了抚慰。

他的心甚至比多年前他第一次拥有苍那时更加饱满,他第一次如此笃定,苍会是他的,是他的。

不管未来会如何。

45

他睡得很沉。

他都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睡着,而且睡得这么熟。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真正好好睡过。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面对他侧躺的苍看起来很清醒,显然已经醒来一段时间。

「你可以送我回去吗?」苍开口淡淡说。

他注视着苍平静的双眼没有开口,因为,他想说不。

彷佛看穿他心思,苍以独有的从容淡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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