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营的士兵都道军中一位尊如天神的“血色修罗”——修罗大人上阵冲杀,从来不披战甲!
【半更分割线~~~~米那桑,从这里往下看】
时至今日,军中不敢有人再提起这码事,也全仗他军威赫赫。
而此时攻城之际,如果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稍有犹疑的话,只怕会军心不稳。当下容不得他思虑良久,在众将的喧哗声里,他反手一挥,众人如潮水一般往正殿涌去。
众将数日攻城,劳苦不堪,如今大功告成之即,心情雀跃,只道擒了王便可安定下来,就连主帅呆立在外面也不察觉。
他只觉得自己的肩不断地被人掠过,人群里或有察觉了他的异样,停下来关切地问一句:“将军?”
他惘然回头,“噢”了一声,然后把枪提在手里,也进了殿中。
殊不知,此时的他,随便旁人震到他的手,那枪便要掉落在地。
“将军,让那贼子逃了!殿中一个人也没有。”
“将军,不知给那老贼逃到哪里去了……连、连……也不见了,想是被老贼捋走了。”那士兵连说了几个“连”字,也没能说出一个名字来,然而他知道那个名字便是清河。
清河给琅宣生有一子,被封为宣妃;然而清河还是自己的姐姐;那个士兵一急之下,便不知如何称呼了。宣妃自然大大不妥,直呼清河又大为不敬——现下是邺国复国之时,那么以后这清河便是长公主。
他将枪往背上一负,大步闯入殿内。
银枪峥峥,心内从未有如此地坚定过。
殿前闹轰轰地一团,士兵们在殿前殿后都搜了个遍,见不得老贼踪影,便开始往泄愤地将殿内一切,抢的抢,毁的毁。
“左副,带你的人往殿外搜搜,不要让那老贼跑远了!”
“周将军,你往皇城后山去追堵!”
“其余人等,在皇城里细细地找!”
踏过烟青缎子,往殿后绕去,空落落地大殿里只余他细细的呼吸,重重的脚步。
摸过床角一只彩釉的瓷瓶,他脸上热泪滚落。
“琅宣……”
那只瓷瓶在他缓缓转动下咯咯作响,床板翻起了一道裂缝。
记得当年他们一起发现这条密道的时候,那密道中腾起一股灰尘,可而今,一点尘蒙的感都没有。
琅宣一定就躲在这下面。
他翻身而入。
果然,秘道里冗长冗长,一路都亮了油灯,挨着墙一路延伸过去的,是一排血手印。
琅宣,受伤了吗?
眼前的灯火扑闪一下,忽然间全黑了。他心下大惊,凭黑听音,有利器破空而来。
他看不见,只凭着直觉用枪那么一挡,金属相交发出蹭蹭的响声来。
是暗器。
不只一发。
一共是九发——他听到地上扑扑扑地有八下声响,然而还有一枚打入了他肋下。
他闷哼一声。
原来,原来琅宣这般恨他……
恨他的背叛,恨到即便是身负重伤也不愿原谅他。这九发暗器,枚枚袭向他的要害,若不是他用枪挡下了其中的八枚,只怕……
他的功夫是琅宣教出来的,果然再怎样,还是躲不开那最后的一枚。
他口里含糊地叫了两声琅宣,正要往前走去,却忽然发现挪不开脚步,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刹时间的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让他明白这暗器上喂了剧毒,此刻毒性发作,命不久已。
黑暗里渐渐有人一跛一拐地走过来,然而他的意识已经模糊。
宣琅……
头痛欲裂,却有一行泪从他的眼角划下来。
琅宣,对不起。
只因我姓邺,不要怪谁,更不要为难我姐姐……你们就从这秘道走吧……走的远远的,连着我的命,一起活下去。
我后悔了。
姐姐,来世不要再逼我……
**
“宁夜,那是你对不对?然后,那个你至死都在念着的人,是我,对不对?我是琅宣?”郎奚激动地扶着宁夜的肩膀道。
“宁夜,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从始至终,都没有……”
宁夜刚吐了一大口血,身子有些虚,他拽住郎奚因激动而发撞抖的手道:“那不过是前世而已。这一世,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宁、宁夜?你不在意?”
“哼哼,他当然不在意了。因为,那个被伤害,和你纠缠一世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木门恍开,门外的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斜身靠在那里。
“我的好哥哥,我倒要问一问你,我为什么要背叛我?奚奴明明是我的人,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你为什么要跟我抢?”
宁绯头一低,走了进来。
“哥,你跟奚奴说的都不错。我们以前就是有背伦常,可是那又如何?我们那时光都还小,不懂得什么,年少迷途,算不得数的。”
郎奚听宁绯的话,心中大是不解,抬头问道:“什么有背伦常?”
宁夜懒得看他,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有把我们的事跟郎奚说过,是你自己多疑了。”
宁绯顿时大为窘迫,他咬了一下唇,忽然拽住郎奚道:“奚奴,你生是我的奴才,死了也是我的死人,当初卖身契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的!你说你跟不跟我走?”
“我、我……”
郎奚看了一眼宁夜,见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揩着自己嘴角已干涸的血渍,缓缓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邺绯即烨绯。。。
我要开新文~国庆的时候应该会开的~先秀秀封面,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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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是非
宁绯一身官服未褪,明晃晃的官袍上绣彩的飞鱼张纹甚是嚣张。他特意穿了官服来见宁夜,只为的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是之人。
郎奚不认得这朝中品阶,不知这是飞鱼服,但宁夜却是知道的。想不到,月余不见,他一路青云直上,已官至如此高位。只是,他此时神色可惧,身子微向前倾,就如同倾城之云黑黑欲压,很让人不舒服。
“奚奴!你给我再说一遍?!”宁绯又惊又怒,伸手就要来夺郎奚的手腕。
郎奚身子略略一欠,躲在了宁夜背后。
“绯儿,这种事情也能勉强的吗?我自是纵你惯了,但郎奚这件事,我却不纵着你。”宁夜见郎奚在背后悄悄拉住了他的衣服,心内暗喜,看向宁绯的眼神却还是冷静的。
宁绯见拉他不着,悻悻地缩回手,背在身后,挺了身子道,“奚奴你心心念念的那个邺绯如今可就站在你面前,你怎的还不过来?”
宁绯十分自负地说了这一句,本来甚是笃定郎奚会过来的,结果郎奚只是颤了颤嘴唇,眼里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身子反倒是更加往宁夜身后躲去。
“你!”宁绯一怒,便往那门柱上一脚踹去,“你不信我的话还是怎的?你当真以为你看到的我哥吗?爱穿绯衣的人,是我!”
郎奚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鼓的小腹,喃喃道:“我、我不管你们谁是谁,我只要孩子平安就好……”
“孩子?什么孩子?”宁绯大惊。
“你不要这么对他大呼小叫,郎奚现在对他腹中的孩子宝贝得紧。连我都碰不得。”宁夜起身,把郎奚往身后一护,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宁绯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弄昏了头,在屋里团团转了两圈,全当是宁夜他们推搪的借口,一时间慌乱起来。
如果他们谁都不当前世一回事,那自己还有什么筹码?还有什么可能把郎奚从哥哥的手中夺过来?哥哥自小便那么优秀,连做鬼都做得那么优秀……是了,哥哥是鬼!
于是他脱口而出:“我哥是鬼,奚奴你不过是个人而已,你们人鬼殊途!”
郎奚缓缓道:“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半鬼,所以才有了孩子……”说着,脸上便涨红了。
在往日,要宁绯看来,郎奚红着脸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也不过了。可此时,郎奚可爱归可爱,这可爱,终究是为的另一个人,心境便大大地不同起来。
宁绯哪里还管得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冲过去一把搂住郎奚,哭道:“奚奴,我想你念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过得可都是什么劳什子的日子,比下了阿鼻地狱还不如!”
郎奚被宁绯搂着,见他像个孩子一般地哭着,什么脾气也没了。此时他腹中怀胎,母性大发,只把宁绯当成疼爱的孩子哄了起来。
“奚奴,我一路追着南下,就是知道你们要找三生石。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这儿的,我便在这里等了三天……你可算来了……”
宁夜在一旁平复气息,此时绯儿卸去了满身的盛气凌人,只如同孩子一般委屈,便也放心让他抱着郎奚。但猛然间听到“三生石”三个字,还听得绯儿说他早先便知了,还在此特地等候了三天,心下咯噔一跳。
“绯儿,你怎么知道三生石在这里?”宁夜猛地把宁绯一拉,从郎奚怀里拉出,问道。
宁绯恨恨地看着宁夜,僵持片刻,忽然,脸上凝起一副笑容道:“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哈哈……你答应不再见奚奴我便告诉你。”
“胡闹什么?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三生石的下落!”
“我不仅知道三生石在哪儿,还知道三生石里的秘密,哥,你想不想知道?”说着,宁绯忽而灿然一笑,“哥,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骆宁夜啊骆宁夜,你现在可是觉得经络不通,全身堵塞呢?”宁绯咯咯笑了几声,话语里渐显得意之色,对着他哥直呼其名起来。
“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那清虚子告诉你了什么?!”
“原来你知道我已投入国师门下啊?不过你也原当知道,似乎国师总在嘴边挂着你的名字呢……我的哥哥神勇无比,当今国师也对你是念念不忘,就如我对奚奴一般。”
宁夜听了这话,不屑一顾;而郎奚听了却往心里去了,当初他离开,就是为的这一件事……而且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师父。
虽然宁夜说那是师父的诡计,可他们毕竟是真刀实枪地干上了……
还有师父……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师父……
爱,是和身体分开的吗?
可以毫不在乎的吗?
宁绯见郎奚神色一暗,心中气焰更盛,便接着道:“你们要找圆通和尚是不是?圆泽和尚虽是个出家人,可惜六根未净啊……哈哈……”
**
原来这圆泽和尚当年竟是爱上了李源,两人说茶论禅,彼此趣意相投,一半是因为两人惺惺相惜,互生情愫。
当年在禅房里,李源时常劝得圆泽出寺还俗,圆泽一时间难以相决,李源便骗了他去佛殿背后,在佛主的眼皮子底下逼得圆泽和尚犯了淫戒。
两人袒衣而对之时,圆泽羞愤欲死。
李源只道他心生恼意,却不料圆泽竟然还会答应自己一同入蜀。
李源一心只想和圆泽携手相游,圆泽却道,要去那蜀山峨嵋拜谒一下,那即便是还了俗,此生也无悔了。
道行中途,李源便提议要走水路。圆泽微微一笑,大叹三声:“天意如此!”便应允了。
李源只道他叹出寺还俗是天意,心下也不多疑。
在泯江上行了三日,一日早上,圆泽在船头做早课,听得江畔有妇人哼着小调捣衣声阵阵。忽的,圆泽和尚手里的佛珠就哗啦一下散去,骨碌骨碌地在甲板上蹦跳不停。
李源听得动静出舱一看,只见圆泽一个人怔怔地坐在船头,佛珠洒了一地。他正要开口问,就见圆泽忽然就拉住他,指着那妇人道:“那是我母亲。”
李源大奇,那明明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妇,如何便是圆泽的母亲了?
却听圆泽道:“前世我欠下这妇人一命,这一世,我便要投胎做他的儿子了。今夜,我便会死去。三日后,你去那江边茅屋里,我以一笑相示。”
李源大骇,耳里满是“今夜我便要死去”,当下紧紧搂住圆泽道:“我不许!”
圆泽宛然一笑,道:“李郎……缘起缘灭,都是天意。如若我们走的陆路,我便不会遇见这妇人,我也不用去投胎做他的儿子……都是天意啊……”
“你,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我们就走陆路啊!”
“李郎,万事都是你选的……我尘缘未了,此生得遇你也是我甘愿选的路……只是,来生再见吧。”
说着,圆泽头一次主动开始宽衣解带。
此生,只余这一日。
**
“圆泽口口声声道他不悔,实际还是悔了。因而,他投胎做人,在这下天竺做一个小小牧童,如何也不肯与李源相聚。这屋子便是当年李源入居之处了。这里,有诅咒的……哈哈……”
宁绯说完,得意地大笑起来。
“只有缘订三生的人,才能招唤出三生石。”宁绯身子往后一退,走到院中,拍了拍那口井道:“奥秘就在这井中,只要是前世的恋人,喝下这井水,便能招唤出三生石来了。”
三生石放在阴司之时,是判判用法力镇住的。那盗石之人把三生石带到阳间后,三生石便受了当年圆泽李源旧气息的影响,化入虚无。
“来来来,奚奴,我们一起喝了这井水,招出三生石来,由不得你不信!”
郎奚回头看了一眼宁夜,轻轻在他耳边道:“我取了三生石就回来。”
说着,竟不容宁夜应允,径直接过宁绯手里的井水喝了下去。
而宁夜之所以一时没来得及拦住他,全是因为那时他注意全在清虚子身上。
那清虚子原来早就躲在一旁观望,宁绯讲那三生石的故事时,清虚子便用秘音传入宁夜之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宁夜,你不能让你弟弟去喝那井水。他不是真正的邺绯转世,喝了那井水,非但招不出三生石,反而会把自己陪进去。倒时,三生石反噬起来,连你那阴司都找不到他的魂。”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一耽搁,郎奚已经喝下了井水,宁绯正仰头要喝。
宁夜见状,飞身而去,手上一股气劲已发,直中宁绯的手腕,那杯子一倾,井水从宁绯的脸侧洒了下去。
“你做什么?哥,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怕奚奴一旦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邺绯,便不随你去了是不是?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哈哈……”
宁夜气他不明事理,反手一巴掌,抽得他脸上一片酥红。
“郎奚随不随我,哪里是这么儿戏的事情。前世的事,到了今世,又有什么不好放下的?圆泽的三生石,自也是放下之物。”
“前世的事,放下?哥,你不会见到你的前世吗?如果没有前世,你又为什么看上这个呆瓜?如果不是前世,哥,你原先最爱的不是我吗?难道不是我吗!”
宁绯忽地大吼起来。
那一声声“不是我吗”刺入了每个人的心。
“可是,到如今,为什么一切都变了?我要知道前世,我要知道前世!”
作者有话要说:我难得没有半更,有没有被我感动到?
得瑟中……
开新文了>>>结局
三十四.问情
宁绯一番大闹,整个人浸在伤痛里难以自拔。
宁夜过去抱他起来,他也不再反抗。
两人一同把宁绯安顿在屋里,正要退身出来,就听宁绯有如蚊蚋的声音:“谁陪我喝酒?”
“郎奚有孕,不能喝。我陪你喝吧。”宁夜方在床头坐下来,就听宁绯别扭地道:“我不要你陪我喝。你陪着我,我越喝越难过。我要奚奴陪我。”
宁绯见宁夜皱着眉,抢先一步道:“放心,我不让他喝酒就是了。我就要他跟我说说话。”
宁夜看着郎奚,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拿手摸了摸宁绯的头道:“别喝太多。”便转身扣上了门。
宁夜方一出门,就看见一个阴侧侧的影子闪了出来,那人正是清虚子。
“你来做什么?还不死心吗?”
“我来可是好意,怎么反倒怀疑起我的用心来?你们兄弟二人哪一个死了,我那笨徒弟不要哭死?”
“清虚子,那你是来带宁绯走的?世人皆知他已投入你门下。”
“那倒也不是,你们闹得越厉害,我心里越开心。我不看完这场戏,怎么能走呢?”
“你要真为了郎奚好,你就把宁绯带走。你已经害了我一个弟弟,不要再把郎奚搭进去。”
“郎奚?我自小便疼他,可是他太让我失望了……罢罢罢,不提也罢。只要他回到我身边了,不管是残了也好,死了也好,只要回来,干干净净地回来便好……”
说到“干干净净”二字,清虚子忽地一笑,形容诡异。说罢便做势要走。
宁夜哪里肯让他就此走脱?这清虚子说到郎奚,那神色很是不对。
可清虚子快他一步,就夜色里疾奔出数里。
宁夜脚下功夫不输于他,只是被抢了先机,故而也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尽追逐了一夜。
**
再说宁绯和郎奚这边厢。
起先,宁绯只一个劲地喝,一个劲地盯着郎奚看。把个郎奚看得心里毛毛的。
郎奚先是有负于他,也知道他对自己心意丝毫未减半分,两人相对而坐,总是尴尬。
宁绯独酌了一阵,把倒空的酒瓶远远儿地摆在床尾,抬眼看郎奚时,发现他低着个头,两手抚在小腹上——肚子微微鼓着,看来有两三个月光景了。
他一想到这码事儿,连孩子都有了,气便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冲着郎奚发火,便伸足恶狠狠地把那酒瓶一脚踹飞。
那酒瓶落地并没如愿地摔碎,只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两圈。
宁绯心中大为不满,不过,好歹郎奚注意到了。那骨碌碌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吓醒。
郎奚看向斜着脑袋倚在床上的宁绯,一点灯光微黄,映得宁绯一张脸滑如凝脂。长长的睫毛投影在他光洁的脸上,显得越发的长,很是好看。
更有半张脸笼在高高的鼻梁的阴影里,只透出眼眸里一点亮光,映着晃动的火苗。
郎奚忽地就想起了桃树下的种种。
同样的,都是桃树下……
只听宁绯懒懒地问道:“是我大哥在,你便说那些狠心话来唬我吗?”
郎奚听他说话,不答,脸却羞了下去。
良久,又开始狠狠地摇头。
“不是。我只喜欢宁夜。”
“真的?”宁绯说着便将身子欺近过来,暖暖地吹气在郎奚的耳畔。“我们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是觉得我大哥能干,而我只是个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儿吗?”
郎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在一瞬间,宁夜就满满地占据了自己的心,突然到他都没有时间去问一个“为什么”。
师父也是这般强要了自己,宁绯甚至没有触及自己内心一直惊恐的事情。
可,他们谁也不是。
就在他看见了记忆当中的宁夜,他才知道为什么。
这是前世带来的,无法抹去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从小喧酒肆起,那个怪异的巫觋塞给他那块绿锦之后,命运的轮盘就开始旋转。
从宁绯到宁夜,一切都是命定。
于是,郎奚又缓缓摇了摇头,“也许我是为了前世而还他今生。”
“前世的皇宫秘道里,那暗器不是我发的。当时我被清河刺伤,一怒之下就反手将袖中匕首送入她胸口。我一直不杀她,是因为邺绯的缘故。我怕我一旦杀了她,我的绯就再也不原谅我了……我也不能把她留在宫里,不然她一回到绯的身边,绝对有能力让我们天人永隔。可是绯却以为是我,是我亲手杀了……”
“其实是清河对不对?”宁绯忽然插嘴道,“胸口中了一刀的清河并没有当场毙命,她垂危之际,听到秘道中有又有人的脚步声。此时她分辨不清那脚步的方向,只当是琅宣发现她没死,要回来补上一刀。因而她挥灭了油灯,向来人连发九枚暗器,结果却伤了她最爱的弟弟。”
郎奚大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才是绯啊。我大哥不是真正的绯,他从来不关心前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个一出生就死掉的死胎,他冷血,他对你的感情,只不过是受了我的影响……”
“你、你不要来说这些个了……反正……反正……”郎奚说了数个“反正”,也没想出反正个什么来。
最后他满脸瘪得通红,道:“等孩子生下来,什么都定了。”
宁绯本来见他急得窘迫,满脸涨红,心下生喜,只道他心意动摇,就凑在他颊边想去亲吻。却不料他说出的是这么一句。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腹中这孩子是不是?”
“你要干什么?”郎奚见他忽然发难,担心他伤了孩子,连忙起身往后退去。
却还是被宁绯扯住了袖子。这般脚下一踉跄,整个人跌在地上。
郎奚当下只觉得腹中一片剧痛。
他自己本就对这孩子颇为关心,因为得知自己有孕之时,便已中了血棘。此后历劫种种,没能小心看护,当下他剧痛之时,只觉得眼眶里一热,心内酸酸的:这孩子,还是保不住吗?
那意味着,他还有什么借口给自己,跟在宁夜的身边?
虽然宁夜不曾说过,但他自桃林下看见宁夜和清虚子的那一日起,便觉得宁夜的心自己占不了全部。
他本就负气出走,回去,全是因为这孩子。
如今,自己连一个借口都没有了……
耳边是宁绯有点惊慌失措的声音,但是他全做没有听到,就如同将死一般凭宁绯抱在怀里,拍打着自己的脸。
**
宁夜追着清虚子有大半夜,忽然意识到这是清虚子耍的花招。
不是他不信自己的弟弟,只是,今时今日的宁绯,已不是他所熟悉那个宁绯了。
他顿时转了方向,往那小茅屋去。
却听清虚子在背后遥遥叫道:“你不想知道郎奚会发生什么吗?”
“我回去见了他便知道了!”宁夜此时听得此言,更加深信郎奚已经出了意外,头也不顾地往回奔。
“迟了迟了……哈哈……他腹中的孩子要保不住了……只要宁绯也喝下那井水,那腹中胎儿就再也保不住了,哈哈!”
宁夜忽然回头擒住清虚子,一路携带着那痴痴笑着的人往回飞。
“解救的办法呢?”
“没有。”
“没有?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引我出来?定是只要我在,便还在还转的余地!”
“对啊,你在的话,一定会阻止着宁绯喝那井水的。”清虚子忽然额上就冷汗涔涔。
“清虚子,你少在我面前扯谎。宁绯喝了井水会消失,郎奚腹中的孩子也会消失……这是因为三生石辨得出人的错对是不是?如果是我喝了那井水,三生石就会显现,关于我的一切也不会消失,是不是?”
宁夜厉声问着,清虚子额上冷汗越甚,却一句口也不开。
宁夜见此情形,和当日讨要血棘的解法时如出一辙,心下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因而挥手生风,行得更加快了。
待到茅屋前,宁夜远远地就看见宁绯半拖半抱着把郎奚扶到井边,正打了井水上来喂他。
“绯儿,放下!”宁夜一声暴呵,却还是迟上一步,郎奚又喝了一口井水。
随即宁绯便再次举起井水要往口中送去。
“奚奴,你好好看着。你爱宁夜不过是因为前世,如今让你好好认认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邺绯!”
宁夜心中大叫不好,将清虚子往地上一掼,身子化做一道黑色的风,将宁绯整个人卷了起来,那进水虚浮在半空里,一滴不剩地散在风里。
却是宁夜喝了。
“绯儿,你不能喝这水。不能上清虚子的当,他嘴里,从来没一句真话。”
宁夜刚变回本身,才说了一句话,就听郎奚忽地一声哀号。
随即便满地打起滚来,一条细若游丝的血线慢慢地爬上他的胳膊、脸。
宁夜大惊,为什么还是错了?
难道宁绯才是那个对的人?
只见宁绯已经冲过去抱住郎奚,关切之意不溢言表。
清虚子滚在地上,满是尘土,却咯咯地笑起来。
“宁夜,你真的喝了那井水?哈哈……你过来看看,我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清虚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血红的球来,手一抖,那血球便滚在土里。
“你是邺绯没错,只是你魂识里尚有记忆不全。不完整的魂体,三生石也是辨认不出来的,哈哈……你记得那桃林吧?我诓那皇帝要七七四十九个孩儿的血肉,就是要用来封印这缕魂识,哈哈哈哈……就连方才那冷汗,也是我装出来骗你的!宁夜啊宁夜,你聪明一世,还是栽在我手里不是?郎奚我儿,过来师父瞧瞧……”
在场众人听得这话,俱是一愣。
宁绯听到清虚子说宁夜才是邺绯,心中顿时觉得天翻地覆。
他这一生,最怕听到的便是别人否认他,因而此时心下大恐,扑到清虚子身边要问个究竟。而宁夜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上,也爬满了细细的血丝,知道他所言非假。当下不顾其它,拾了那血球往郎奚身边走去。
郎奚见他走来,眼里早就泪水模糊,只默默地头靠在他胸口。
宁夜催动附咒,解了那血球的封印,刹时天上雷滚而过,一阵腥臭的血雨降下。万道怨灵向着清虚子扑了过去。
那一缕魂识在空中飘荡了一阵,嗖的一下钻进了宁夜的颅中。
雷鸣血雨里,院中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黑石重重地压了下来,正落在清虚子被万鬼纠缠的身子上。
宁夜扑去将宁绯从那石下拉出,自己却压在了下面。
空落落的,四野无声.
三生石落在地上发出空空的回音......
半晌,宁绯一声哑叫出口,血泪模糊里,是一个"哥"字......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撒花吧~
吼吼
后记
后记
数月后。
天竺,当日山下茅屋外。
一个男子抚窗而立,屋里睡着一个胡奴。
床边一只小炉炭火正盛,炉火上架只一只黑旧的陶罐,陶罐里的药汁“扑扑”地往外溢着,溅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此时,已是余杭的冬。
余杭已有数年未曾下雪,这一年,自然也不例外。只是朔风呼啸得厉害,寺中僧人道,看这天,怕是今年要下雪了。
然而总也不下。
那男子也不进屋去,只在屋外凝神端详一番,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走开了。
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扑了进来。
“呀呀呀,冷得要死。郎奚,你还是跟我回阴司去吧!这儿冷得要命,阴司里哪有这种鬼天气?”
那个人七手八脚地陶罐从火下取下来,汤汁洒了大半。
“真是的,我又不会照顾人,回阴司去吧,我让小鬼侍侯着你,不出半月就好啦!”
郎奚从床上支起身子。
从那一日起,他就沉默起来,自己的身子也不加照顾,加上失了孩子身子尚弱,在床上一躺就是数月,也不见好转。
那团绿绿的,却是判判。
起初他得知夜夜的事情,火急火燎地赶来阳间,却还是迟了一步,只救下一个行将就木的郎奚。
郎奚说什么不肯离开这屋子,把三生石撬起来看了,可哪里有宁夜的踪影?
这么一拖就到了现在。
判判见他不肯回阴司,就阴司阳间的两边跑。
听说阳间的冬天快来了,便不知去哪儿弄了件鲜绿的袍子来装葱……
如今还是锲而不舍的怂恿郎奚去阴司。
“判判,今天他又来了吗?”
“你说宁绯啊?”
郎奚点头。
“对,他刚走。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出院子。”
“他这样来了都有两个月了……”
“唉,他们两个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我还是喜欢夜夜……逗夜夜多好玩啊……人生真是少了一大乐趣……”
“你如果不再提宁夜,我就跟你回阴司去。”
“怎么可以不提夜夜呢?你想把我家夜夜忘记吗?怎么可以?!嗯?你说回阴司?好啊好啊!我不提他了……”
郎奚在阴司里,终于见到了宁夜一直想看却没有看到的卷宗。
那是他们的前世。
卷宗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邺绯死后不愿转世,一头往灭魂柱上撞去的时候,清河扑身去救。两人的魂一起被打散。
当时,判判记着邺绯曾在阳间救过他的好,便用司蜀绿锦救了这姐弟。
只是,为了邺绯能好好地投胎,便消去了一切记载。
可谁知,即使这样,邺绯最终还是没能活于人世,一出生,便是个死胎。
判判最近又喜欢上了一样东西。
他让阎王给他建了间屋子,里头只放一樽大缸。
里头黑幽幽地泡着冥河的河水。
据阎王说,判判又在养一只恶心的东西。
那东西,黑黑的一坨,像个球,但是把它捞起来又不成形了。
泡在水里的时候,那坨坨的表面上有一丝像小虫子一样的东西在缓缓爬动。
郎奚皱着眉,这东西也太恶心了吧?
判判见他皱眉,就吓唬他,“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嘿嘿,你再这么想一想,我就把你扔进去泡着。还有,那不是什么小虫,那是血管,知道不?你,每天都来给我看着这缸,早中晚都要加一勺冥河水进去知不知道?”
郎奚把手伸进那黑黝黝的水里,那一团坨坨突然扭动起来,变成一丝一丝的,全往他手上缠去。
郎奚大惊,手一缩就要抽回来。
判判却按住了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我可没叫你伸手进去,不过,你既然伸进去了,就不准抽回来!不然他会觉得你在嫌弃他,知道么?”
郎奚不解。
但那水中的坨坨的确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极其缠绵地,攀爬上来。
那种感觉,像极了从铜镜回阴司的……
郎奚一个激灵,把手抽了出来,夺门而出。
判判在他身后大叫,“喂,不是说了不准抽手出来的吗?!”
真的不好意思……想起宁夜……就控制不了……
十多年后。
“最近那个坨坨怎么样了?”判判看见郎奚抱着一大钵水往屋内走去,便叫住了问道。
“挺好的……”郎奚忽然羞涩地一笑,低头进了屋。
方一进屋,忽然胸口一闷,便扑到一旁剧烈地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一,我以为后记神马的,只有三百字来着……
这回真的完结了……
感谢一直陪伴我身边的人,亲爱的龙龙、很有意思的vivien,还有loveli……你们出现给我很多惊喜……也是我一直写下去的动力……
可以说,新文《结局》,也是你们给我的勇气开的……不然,我已经离开了……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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