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哀号遍野。
只听得声而已,不见鬼魂。
那一日是枉死城的审判,所有不惜生而无故妄自入死道的鬼魂都要在这里受鞭笞之苦。九九八十一鞭。
那一日又恰逢宁夜执代鞭。
那鞭舞得极快,快到只见红光一片,只闻哀号,却不见鬼魂之影。
急色鬼想得胆寒,手里暗自抓紧了那片云锦。
“怎么不叫大人了?我记得你在阴司时,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可真是殷勤。”宁夜一挑眉,笑道。
“大人……”急色鬼口里喃喃地就吐出了这么两个字,忽然番然醒悟一般,壮了胆子,“呸,什么大人?不过是崔判手下的文书吏罢了!以往在阴司怕你,到了阳间我还怕你不成?”
“是吗?那就试试看吧……”
语落,宁夜袖里朱红的蛇游空而过,长长的信子在急色鬼的面上一探,就寻着他的七窍要钻进去。
急色鬼忙用天宫云锦一挡,然后手中结符,念起咒来。
宁夜见他结符,眉梢一跳——上回阿乐所说,这鬼不但不怕符咒,反倒能自如运用符咒,再加上天宫云锦的力量,真是不可估量——如若自己没有大伤元神,这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
宁夜拔剑而起,剑尖点地,直击急色鬼的面门。
到如今,不得硬拼,只有仗着自己无人能及的速度,先发制敌,收了这急色鬼再说。
若等到他念完符咒,后果不堪设想。
宁夜的剑的确快,那鬼手中的符才结了一半,宁夜的剑已然先到。
剑锋一挑,那符便化做虚有。
宁夜趁势腕上再送一把,剑锋便劈着那鬼的面门一路划下,生生将那鬼分做了两半。
宁夜虚脱地落回地上,倚剑跪住,深吸两口气,正要将剑收入鞘中,却听那鬼狰狞地笑了起来。
“原来骆文书已经伤了元气啊?哈哈哈哈……”
不错,两人一交手,便都知根知底了。宁夜知道这瞒不住,所以方才力求一击即中。可没曾想,居然还没死透……天宫云锦果然名不虚传。
“如果方才那一击,是全力以赴的话,的确,纵使天宫云锦也保不了我。可惜,似乎老天是站在这我边的嘛!”
急色鬼狞笑:“想不到大人也是耐不住寂寞……居然会在阳间让自己空门大开……不知是哪个女子这般诱人,让大人把持不住了呢?只可惜,大人这等品貌,要死在我的手下了。”
宁夜从怀里掏出羊脂小玉瓶,倒了三粒药一吞而下,然后撑着剑,站起身来,眼里尽是冷冷的不屑。
“原来大人还有这等灵丹妙药,崔判还真是疼大人啊!也不知阎王会不会吃醋呢?”
急色鬼手中的天宫云锦忽而幻化成一柄剑,原来方才他说那些个不相干的话,都是在拖,等天宫云锦变成利剑。
“受死吧!”
剑光寒,白光破空,屋内的桌椅微微晃动着,只听桌上茶盏叮叮哐哐地撞击着。
宁夜的一头长发被劲风激起——他有些支撑不住,苦苦拄着剑。
劲气到时,宁夜的胸口浓重一击,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img]sqds_6.jpg[/img]
什么叫悲摧……红的染料褪上去了,无奈,只好画东西上去……我自做孽啊
十八、血棘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困的时候码字好快……就是不知道自己在码什么……囧
PS.
是不是大家都希望郎奚死啊……
宁夜的身子被剑气激荡开来,向后撞去,摔在柱子上。
廊柱塌倒,尘土飞飞扬扬。顿时,那废墟残骸里见不到宁夜的影子。
宁绯失声惊叫,郎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总是藐视一切的宁夜,一直强悍着的宁夜,无所不能的宁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哥!”宁绯连滚带爬地奔过去,用双手扒拉着那些木头的碎片。“哥……哥你在哪儿?你吱声啊,哥!吱声啊!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哥,你不会死的……哥你是鬼怎么会死……呜……”
宁绯哭得几乎气绝,双手刨得鲜血淋漓。
急色鬼提着剑,吃吃笑着走过来。“哟呵,哭得真伤心。真是感人的兄弟情谊啊……”说着急色鬼抽泣了两下,“让爷好好安抚你……”
这才说话间,就听那废墟里咯咯啦一声,土石松动了。
急色鬼心中一惊,退了几步。
废墟里渐渐绿光大盛,有如林中初起之晨曦朝雾,缓慢流趟着……宁夜的轻笑传出——“急色鬼,你这就以为我死了?”
宁夜整个人浮在半空,笑呤呤地,黑袍上半点尘土也未曾染上,浑身光焰大炽。
宁绯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哥。
郎奚的手指动弹了一下,随后拽紧了拳头,侧过脸去,一滴泪落到地上的尘埃里,很快消失不见。
太好了,宁夜没有死。
那急色鬼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之剑,越退越远,惊呼一声“不可能!”然后跃窗而走。
“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宁绯喜极而泣,向宁夜扑过去。
不料扑通一声,地上尘土飞扬,宁绯直直摔在了那片废墟上。宁夜的身影还在半空淡淡地笑着。
“哥?”宁绯又一次哽咽,“哥……”
原来那只是一个幻影,一个把急色鬼吓走的幻影……哥他还是,死了……
宁绯泪水扑籁。此时郎奚已能动弹,默默从背后搭住宁绯的肩。
两人正沉默,忽而听到一个声音响起:“郎奚,挪开你的脚,踩到我了。”
郎奚一惊,抬脚来看,发现自己正踩着一只苍白的手——那是宁夜的手!
“还不把我拉上去?!”宁夜在底下冷冷道。
两人一阵狂喜,把人挖了出来。
原来方才那剑气破空而来之时,宁夜的确是受了重伤没错,但隐隐有一种力量在抵御着——那便是宁夜身上的绿锦。
守护之力的暗绿织锦。连带着让不能动弹的郎奚也给解救了,只是那七日之殇,无药可解。
郎奚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半天,那荆棘之纹已经漫延到肩膀,向着心室长去。
是了,那里是血液最多的地方,血棘势必要往那里扎根。
郎奚看着灰头土脸的宁夜静静抱着又哭又笑的宁绯,忽然间,一丝不舍就涌上心头。
宁夜受不住宁绯的哭闹,嘴角又一丝鲜血涌出,把宁绯看得内疚得不行,直让郎奚守着他哥,自己要去叫大夫。
“绯儿你莫不是吓傻了?哪个大夫能看我的病?”说着,宁夜示意让郎奚搀他起来,要回房去。
宁绯一同送到了“匪夷所思”门口,临走时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郎奚,道:“好好照顾我哥。”
郎奚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得死寂,只点了点头。
他在绞帕子的时候,听宁夜道:“你这么魂不守舍做什么?”郎奚一惊,手里的帕子就掉到了水里。
他微一愣,又把帕子捞出来,慢慢在手里头绞着。“没什么……”
宁夜也不多问,把身上的衣服褪下来,露出精练的身子。
郎奚绞好帕子转过身来就看到这么一幅画面,以及宁放胸口那道被剑气炽伤的伤口,狰狞可怕。
帕子又一次掉了。
“越来越呆了,郎奚,你若累了便去睡吧。”
宁夜自己把帕子捡起来,弯腰下去的时候,露出后腰一段无暇的曲线……郎奚恍了恍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竟会用欣赏的态度端详另一个男子,而那人还是宁夜。
宁夜抬头,见郎奚傻傻地摇着头,便道:“不用伺侯了,你去睡吧。”
“我……我可不可以这段时间都不来伺侯?”郎奚忽然就冒出这么一句,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失礼了。然而这件事,他不得不提。
只有七日,是他最后留恋人世的日子。他想最后陪陪宁绯。
“为什么?”宁夜擦着身子,一边问道。
“我……我……”郎奚吱唔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宁夜面前撒个谎那么难。
“是不是被吓坏了?”宁夜竟然走到他面前来,温柔地把他脸上一根被汗水沾着的头发捡掉。
郎奚点头,他的确被吓到了,被宁夜吓到了。
宁夜就那么全身赤.裸着站在他面前……郎奚的眼睛不敢乱瞄,只好盯着宁夜的嘴唇,方才动了,现在不动了。
“早点去睡吧,不要想太多。你要真累了,我可以放你一天假。”
那嘴唇一直动。
那嘴唇曾经说了那么多的话,温柔而又刻薄,冷漠而又热情……
那是一张和绯何其相似的脸……那个人曾经把自己按在青苔上……
郎奚脑袋嗡的一下,他想跟他舌吻。
“不是!”郎奚急急否定,却发现这否定突兀而可笑,便急忙辩解,却说出了更不能说的东西,“不、不只一天……要七天……我只有七天能活了……”
“嗯?”宁夜轻哼声,“你说什么?”
“没……”
郎奚被一把拽住,“七天?什么意思?”
【WS了。。。未完……】
“没!我就想休息七天而已!”
然后郎奚的手挣脱不开宁夜——宁夜刺啦一下把郎奚的袖子扯开,那条胳膊上映出青色的荆棘来,那些隐藏在血脉之下的血棘正一起一伏地蛰伏着,就像一条巨大的虫子,呼吸着,蚕食着郎奚的生命。
“血棘?”宁夜手上一用力,把郎奚的皮绷紧了,拉到烛火边炙烤。
“滋……”一声,郎奚的皮发出烫熟的声音,然而这不是最痛苦的——那条血棘受不了这灼热,上下翻腾着,把个郎奚抽畜着倒在地上。
宁夜将他痉挛的身子抱住,轻轻地吻着他的唇,“忍一忍,把它逼出来就好了。”宁夜吻时,只觉得郎奚的嘴是冰凉的,沾了脸上咸咸的冷汗。
郎奚疼得湿身发抖,唇上毫无血色,牙关抖了抖,良久才说出话来:“没用的……它已经在这边心室里扎根了……除非把我的心也拿来烤一烤……”
说着,郎奚额上豆大的冷汗淌下,长长的睫毛也没能挡住那汗珠,滚进了眼里,眯住了。
“我只想陪陪宁绯……”
宁夜的脸色平静如水,“嗯,好。我放你假。”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七日后郎奚还能回来。只是郎奚犹在痛中,没有注意到宁夜搂他的手加大了力道,几乎要把他的肩膀捏碎。
将血棘安慰平歇,宁夜关了门出来。
院中那株巨大的槐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宁夜纵身跳上了顶端的那棵枝桠。
静坐了一会,宁夜把手伸进怀里,擦过胸前那道伤疤,取出一只锦囊来,里面还存着淡淡的菖蒲香气。
这是上次他嘱咐阿乐去把它捡回来的。郎奚送出去的菖蒲。
对一般人来说,这也就是个辟邪的挂饰罢了,但对棘离山的人来说,却大不一样。
如果当时郎奚佩戴着这菖蒲,那血棘便不能生根发芽了……如果之前把这菖蒲还给他……算了,反正是他自己送了人,怨谁呢?
罢罢罢……去找这放血棘之人!
“阿乐?”
阿乐从树影里钻出来,爬到宁夜腿上,宁夜小手一勾,把阿乐带到了自己的肩上。
“大人,急色鬼向着群芳楼里去了。”
星月辉淡,一艘骷髅船缓缓地驶来,完完全全遮住了天幕,黑鸦一般无半点光亮。
**
一连几日,郎奚整日里和宁绯腻在一块。
起初宁绯一听只有七日,老大不高兴。“七日才多长时间啊?这么几天就想打发我了?”
郎奚笨嘴笨舌地解释了半天,把宁绯看得直发乐,便道:“傻瓜,我还不知道嘛!逗你呢!我哥一走,咱俩要有多少天就有多少天!”
郎奚一个劲地直点头,心下却十分失落。为自己只有七天的时间,也为那句“等我哥一走”。
“走了,陪我出门溜达溜达。”
“不能去烟花之地。”
宁绯皱眉,“你怎的也这么烦?反正我哥养伤要清休,你不说他哪里知道?一会儿晚上再去请安,一点马脚都不会露。”
“宁夜哪有这么好哄……”
“傻瓜!尽扫我兴!你待着,哪也别去!”
郎奚果真就驻在原地,哪儿也不去。
宁绯看得发急,一把拉了他胳膊,“真拿你没办法!死奚奴!呆木瓜子!”
两人出得门去,在街上,宁绯要拽着郎奚的手,郎奚脸上羞红一片,时不时就要甩开宁绯。宁绯只好老挑一些僻静的小巷子走。
在小巷子里郎奚倒是让他老实拉着,可郎奚老实了,宁绯便不老实了,刚拐个弯就要十八摸,搂搂亲亲地腻歪起来。
“万一有人来怎么办?”
“怕什么?这骆府里哪个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行……宁绯,我们走大路吧……”
两人拉拉扯扯的,一路走去,还真走到了群芳楼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方世安从轿上下来,拿扇子把脸一遮,进了群芳楼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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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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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我脑袋里是这个……
我决定不原谅你!!!T^T
ps.每次我都决定写三千字,每次都超标,我是不是有点小勤奋呢?⊙▽⊙
两人见方世安走进去好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老鸨眼尖,宁绯还没走到她身边,一块小帕子就挥得快飞起来了。
“小侯爷啊~来来来,这边请……楼里新来了个水灵的姑娘,真是撞得巧啊!”
宁绯按住老鸨的肩头,不满她的呼囔,“妈妈,华容今儿空吗?”
“华容啊?小侯爷也不时常来看她,这不,今儿不赶巧了吧?她还有客人应酬着呢!”
“什么客人啊?我今天不是难得来……最近我爹管得紧了……”最后一句宁绯咐耳到老鸨身边轻轻道,暗里还搡了一把老鸨的腰。
老鸨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这些个漂亮的公子哥吃点豆腐什么的,她反倒是喜欢得很。
“小侯爷越来越坏了!”老鸨咯咯笑着,以往宁绯从来不打她的主意,这模样俊俏的小公子可让她肖想了很久。只是今天再怎么也不能被他给迷惑了去,楼上华容房里的那位客人方才千叮咛万嘱咐了。
“小侯爷又不是头一次来了,还不知道这群芳楼里头的规矩……若是现在骆老侯爷来问了,我还是一句不知道,你说是不是?我们生意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姑娘们,来伺候小侯爷啦,我就不瞎掺和了……呵呵……”
老鸨小帕一甩,走远去了。
宁绯跟郎奚两个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些个莺莺燕燕,往后头独门独幢的小楼走去。
以往他来找华容都是往那儿走的,刚才方世安才进来,老鸨就说华容也在接客,多半就是在那儿了。
路上撞见个小丫头,叫西凤的,正埋头走路呢,宁绯把她一把拉住。
“啊?是宁绯公子?”
“西凤,刚刚来的那位大人往哪儿去了?”
西凤甜甜一笑,“啊,就在小楼里喽!今天华容姐姐不能陪公子了,公子还是找其他的姐姐吧!”
“没事。乖,忙去吧。”宁绯拍了拍她的头,微笑着她走远。
“你还真是上心,群芳楼里随便扯一个小丫头你都知道她名字。”郎奚站在他身后,醋意浓重。
“你这个时候开什么窍!开什么开!”宁绯揪着郎奚一撮卷卷的头发怒吼,“走了!”
郎奚被拉走,促不及仿地,他猛地瞥见了一个高大的女子,一身红衣,散发着冷冷的气息。肩头坐着一个白色的偶人……
那个,不是宁夜吗?怎么穿的女子的宽衣博带?
阿乐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嘻嘻一笑,然后冲着郎奚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宁夜和阿乐两个就转过红廊朱漆,不见了人影。
西凤在屋里找了个遍,不见她伺候的姑娘羽清,便出来转了一圈。
看见宁夜,急急拉住他,“我的姑娘啊,这个时候你跑出来做什么?还穿这么件红衣裳!这两天其他姑娘们都说有撞见那缠绵鬼,你怎么还敢跑出来!快,屋里坐着!你身子这么弱,哪里经得住被鬼惦记!”
宁夜竟笑着由她拉进了屋子,还柔声细气地说:“知道了,死丫头!”
笑起来,烂若莲花。
原来除了刚才郎奚能看见他和阿乐的原型,其他人都只当他是群芳楼的羽清姑娘,而阿乐,根本就没有人能看得见。
借着羽清的口,说出来的声音也细声细气,宁夜便能少说就少说,这等声音,听一回是起一回鸡皮疙瘩。
“西凤,今晚上你不用在我这儿守夜了。”
“姑娘,怎么行?不说这两天楼里不太平,就是往常,你这弱身板也要人伺候着啊……”
宁夜摇头,微笑,坚定着。
“好吧,姑娘,我拗不过你。今晚上一个人你自己可要小心啊!”
宁夜点头,“你回去看你娘吧!”
“哎!”西凤颠颠地去收拾东西了。
****
夜。
宁夜的屋里也不亮烛火,反倒把门一拉,走了出去,清辉耀映。
湖面上微波粼粼,清风徐来。
宁夜立在湖边嘤嘤地哭着,哭了良久,抬头望月,还是皎洁一片,丝毫不见任何妖气。
这急色鬼改了个名字叫缠绵鬼,在群芳楼里嚣张了几日,自己住进来之后反倒不见了身影。难道自己周身的气息还没遮掩干净?还是这鬼变得机灵了?
如果不是自己元气未复,又急着想知道这幕后之人,打死也是不愿干这种事的——女子打扮,女子的举止,如此这般都装了好几天了,那郎奚的性命只剩下四天了吧?
这么想着,宁夜哭得气绝,轻轻倚上湖边假山,身子摇摇欲坠,就要落入湖里。
这时,一个男子从旁抱住了他,“姑娘,何故如此伤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缠绵鬼——急色鬼,你终于现身了!再小心谨慎有什么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自幼孤苦伶俐,又沦落青楼,如今年方二八,却染了恶疾平白就要死去……”
那鬼听得宁夜这般说,听到一个“死”字,便捂了他的嘴,“好好的说什么死?”
“确实是恶疾,活不长了……只可惜活了这么些个年,竟连一个贴心的人都不曾有过……这青楼里头,哪一个尔虞我诈,哪一个又真的掏心窝子来待你了……”说着,宁夜假作嘤嘤哭得更加凄切。
宁夜觉得自己身上一紧,竟是被那鬼搂在了怀里,却不见他更进一步举动。
不由地在心里大骂,这鬼是坏了脑壳不成,说了这么多话,怎么连个亲个嘴都没有?那什么时候才能把他骗到床上去收了他?
“羽清……”那鬼把头埋在宁夜脖颈里,低声道。
这一叫,可把宁夜吓得不轻,难道这鬼原先就认识羽清?可方才听他叫“姑娘”,却又是不认识的。
这羽清是个病重的姑娘,一直在房里足不出户。
宁夜来时,在她榻前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前,那姑娘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什么身世凄苦什么遇人不淑,最为惦记的便是一个书生。
那书生偶宿花巷,只是因没钱去客栈落脚,在街上让羽清撞着了。
她看他模样清丽,一副正派作风,心生欢喜。便瞒着妈妈留了他一晚。
那一晚,书生在椅子上恭坐着,一点烛火燃尽,天明时青烟若许。
“一夜之恩难以为报,如姑娘不嫌,晚生考取功名后定来帮姑娘赎身。”
羽清嘴里说着“若真考取了功名,你哪儿还记得有这么一夜啊!我是风尘女子,你啊,还是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娶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总是存了期盼的。
书生身无长物,临走时给羽清画了副像,在旁题了字。一笔笔,里头都透着欢喜之意。
羽清也不拿来挂着,只塞在床头,每每睡前摊来看看。
她和妈妈说,自己身子不好,接不了客。妈妈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为了守住自己那一点小小的期盼,她竟真的病了起来,病重了,来了大夫,也会在背地里把药倒掉。
听说……他金榜题名了。
听说……他洞房花烛了。
男儿在世,该得的都得了。
只余一个她,形单影只。
病榻上,她眼里有泪,对着宁夜流了下来。
“公子,其实就是我想多了……”
宁夜用指尖去沾她脸上的泪,凉凉的,有股苦味儿。
这就是泪吗?宁夜把手指含进嘴里。
羽清静静合上了眼。
如果当时没有寄情,何来现在苦海深种?
****
缠绵鬼感到宁夜一颤,便道:“不要怕,羽清。你知道我的……我没有坏意……你还记得那个每晚在梦里和你说话的人么?”
宁夜一滞,羽清哪里和他说过这个,便呆呆立着,凭那鬼讲去下。
“羽清……你、可记起来了?”
宁夜点头。随后他就感到那鬼在自己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要为那个男人伤心了。我知道你话里的贴心人指的就是他……我帮你杀了他……我把他杀死在洞房里了……他永远都不能再做什么背叛你的事情了,羽清……”
这等呼唤,如此深情,宁夜听得发毛,但为了不让那鬼起疑心,便佯装吃惊小小地叫了一声。
“不要怕。他不值得你这样为他的。好好养病,把身子养好,就……当为我……”那鬼的声音越来越小,竟是害羞了。
“虽然我只是鬼,但是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对你好,比他好百倍千倍,我断然不会背弃你!”
宁夜幽幽道:“你不是缠绵鬼吗?”
那鬼一惊,“羽清……你怎么知道?”
“这两日院子里姑娘都在说,晚间有缠绵鬼到她们房里去……”
“羽清,那个不是我!这两日我去杀那负心汉,怎么可能是我?”
宁夜低头擦了擦泪痕,掐脱缠绵鬼,拂袖回了屋。
那鬼一路跟了过去,一边由自不停地解释。
行到门边,宁夜忽然停了脚步,对他婉然一笑。
那鬼心下大喜,跟了过去搂住宁夜。
只听宁夜在他耳边道:“那你娶了我回去可好?”
“我一定好好待你!”
宁夜故作忧伤,“可惜你是鬼……万一哪天又被什么道法高深的人捉了去,我又是枉然一场……”
“娘子,”那鬼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宁夜没有出声反驳,心下大喜,接着道:“娘子放心,我可不是一般的鬼,你看这云锦。”
说着,竟掏出天宫云锦要往宁夜手里塞来,宁夜哪能碰这东西,急急把身子一背,道:“哼,这是哪个姑娘那里拿来的,也拿到我面前来显摆!”
那鬼不敢再把云锦塞给他,只道:“娘子莫要误会,这是天上的法宝,法力无边。是一个高人给我的,有他在,我便可逍遥自在。”
“这世上哪有什么高人?定是招谣撞骗的江湖术士。”
那鬼拉着宁夜坐到床上,低语道:“娘子莫要不信,我说给你听。那高人确实有,还是朝中高官,方世安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今儿他还来了呢。”
“我身上的这些法宝啊,都是他给的。”
宁夜一笑,“他好好的一品大员不做,来巴结你这鬼做什么?”
“不是巴结。嗯,是利用……他用得到我,我用得到他……”
“他叫你做什么?”
“嘿嘿,方世安这个人,他其实就喜欢白净的少年,还喜欢玩些古怪花样。只是不能让他家里的夜叉知道,不能明着来。我帮他去掳那些美少年……”
宁夜一掌呼了过去,打在那鬼的脸上辣辣的。
“娘子……?”
“你就做这些个勾当,还好意思跟我说?”
宁夜要骗得他来哄自己,然后行云雨之事,故而此番要激一激他。
果然那鬼连呼三声“我错了”,然后就搂着宁夜亲吻起来,宁夜欲拒还休,任由他推倒在床。
只听那鬼道:“娘子,今儿我们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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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不原谅你!!!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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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宁夜
两人滚在床上,那鬼的亲吻蜻蜓点水一般,竟是小心翼翼的。
宁夜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蓦地坐起,把那鬼吓了一跳。吓得他连娘子都不敢叫,只轻声叫:“清……羽?”
宁夜面色沉静,看了那鬼一眼,然后将他推倒。
“是该我服侍相公才对。我一个青楼女子,又有什么不晓得的?还需你这样小心翼翼对待?”
竟是那清羽不肯散去的魂。
宁夜皱了皱眉,但没有动手驱赶。
清羽借着宁夜的身子,双手在缠绵鬼的脸上流连,而头,却已经深深地俯下去了。
已然孽根深种。
蓬勃欲发。
清羽用嘴挑拨着,忽然就听她呜呜地哭起来,嘴上也停了动静。
那泪水划下,流进嘴里,凉凉地打在那鬼的老二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为什么……”清羽说到恨时,哭得气绝过去。
宁夜见缠绵鬼已是举足无措,手从腰间一捞,便多了一条红绸,另一手抓了那孽根,用红绸打了个死结,愈勒愈紧。
束缚得那鬼无法动弹。
缠绵鬼的脸开始扭曲,但他哆嗦的唇里还在努力叫着清羽的名字,“清羽……原来你还是不原谅我……”
宁夜手上又束紧了几分,将幻象抹去,“她想不想你死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确是想让你死!血棘怎么解?!”
缠绵鬼一见是宁夜,又惊又恐又恨,“原是栽在你手上,我也认了。只是骆大人也需得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你把清羽怎么了?!”
“告诉我血棘的化解之法,我就告诉你清羽怎么了。”
那鬼一想,道:“我现在性命在你手上握着,断然逃不了,你先告诉我清羽怎么了!”
宁夜想起清羽两次哭泣的样子,心中有些动容,便抓过手中的绳子勒了勒,“她现下在阴司,思念成疾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我回来晚了吗……”不知是那鬼快近大限,还是真在哽咽,语意颤抖。
“方才你也见到了,她不想那书生死,你又在瞎掺和什么?”
“她记得我,她还记得我,她掂着我的好……”
“那是我骗你的。”
那鬼突然间就瞪大了眼睛,里面游移不定的光闪烁着,“她真的……不记得我了?”
“哦,临终前她没有提过你的存在。”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那鬼喃喃着,头便垂到了一边,再无半点声响。
宁夜急忙松了手中红绸,再看那鬼时,便化做一摊粉齑了。
许是擅用了天宫法器,此时反噬到时,却又被红绸缚住了要害,生死不得,消散而去了。
宁夜胡乱在那粉齑中摸了一阵,只余了一块天宫云锦。
“我骗你的……”宁夜的嘴动了动,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宁夜把那些粉齑收集到一个陶罐里,“埋你在三途河畔,只望早日修得魂体,来世再寻她吧。”
【我是WS的半更……】
宁夜拉开门走出去时,却发现有三个人齐齐窝在墙脚。
宁绯、郎奚、眉生。
“哥,你穿女装真是太美了……”
“你穿也一样。”宁夜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畅开衣襟,拉好,然后摸了摸宁绯的头,“你怎么还带郎奚来这种地方了?”
“这回是有正经事。我们见方世安遮遮掩掩地进了群芳楼,觉得里头有猫腻,就跟进来了。可惜那货太奸诈,明明进了华容的房间,去偷听时却又没了踪影。”
“方世安……?方世安是什么人?!”宁夜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方世安是朝中一品大员,左都御史,哥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宁夜看了一眼郎奚,道:“这鬼多有蹊跷,现在查出他背后有方世安的指使。两人狼狈为奸,掳虐少年。方世安,是前些日子举荐你入朝的人?”
“是,哥。不过哥我还是要入朝!我……我不除去方世安这个毒瘤誓不罢休!”宁绯只怕他哥担心他的安危,连个言官都做不了,那还谈什么努力给父兄看?
“怎么跟他苦大仇深起来了?你入朝也好,我也有这个意思。方世安区区一介凡人,只怕后面来头更大。”宁夜方才听宁绯的意思,只怕他不愿入朝,那这条线查起来就困难许多。而郎奚这家伙,只剩下四日了。如此甚好,甚好。
一番话,宁绯放下心来。殊不知,兄弟两人却都暗含心思。
宁夜正要走人,却被一只手拦下。
眉生笑嘻嘻地在宁夜脸上摸了一把,“骆文书还是穿绯衣的好看,瞧瞧这脸,艳丽如花,两下映衬,看得我都蠢蠢欲动了……这可怎么好呢,汜卿又不在?唉呀,控制不住自己了……”
说着,一只手就摸到宁夜怀里去了。
里头宽畅一片,未着片缕。
“啧啧,骆文书真是不羁,怎的连个小衣都不穿……”
宁夜制住眉生的手,嘴唇一抿,微笑,“大人这是想偷什么东西?”
那只手从宁夜怀里捞上来,抓的正是装着缠绵鬼粉齑的陶罐。
“感情大人是想给这鬼超度超度?”
“呸!什么偷,多难听……我只不过是要回我的东西罢了……”
“大人的东西?这鬼是大人养的?大人,你养鬼出来祸害人间这可就不对了……”
“我才不养这么丑的鬼呢!要养也是养一只你弟那样的鬼,漂亮又爱玩……把天宫云锦还给我!天宫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流落在外?”
原来方才宁夜把那云锦一起封印在了陶罐里,眉生便是瞅准了这个而来的。
“那大人可否告知,这云锦先前给了何人?”
“这个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记得这云锦应该是借给棘离山的人,但一直没还。现在居然落到鬼怪的手上了,真是造孽。说到棘离山,啊,你这小奴就是棘离山的是吧?见到你师傅说一声,以后借了东西要及时还,不要指着我能想起这码事儿……”
眉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郎奚却变了脸色。
棘离山……师傅……
没有第二种可能了,这鬼背后的高人就是师傅了,只有棘离山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死穴……而师傅,他竟然想自己死!
是得不到就要毁去吗?
师——傅!
郎奚的异样看在宁夜他们史弟俩的眼里,宁绯眼里透露出的是不解,而宁夜心里却有了个大概。
“奚奴?”宁绯轻轻叫他。
郎奚看着宁绯,视线开始恍惚,嗯了一声便倒了下去。
朦胧间,只听得眉生的声音:“哟,这小奴怎么了?呀呀呀……快去买幅棺材装备后事吧!这天热的,死了没几天就得坏,臭了多恶心……”
宁绯咆哮:“你瞎说些什么?”
郎奚感到手腕上一紧,血就渗出来了。
宁绯的声音开始发慌:“为、为什么会这样?”
“你看看他现在的皮,薄得跟纸一样,等到透明了就改断气了……”
“大人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插嘴。郎奚,我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这个声音是……宁夜?好阴沉啊……
郎奚感到自己的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宁绯的声音追求在后头,“哥……哥你一定要救奚奴啊!”
随即,耳朵像是被水蒙住了一样,渐渐听不到声音。
明明没有溺水,却像在水里一样,没顶,没有呼吸,挣扎过后,突如其来的宁静。
也许再次被发现的时候,口鼻里都塞满了泥沙吧……
**
郎奚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朦胧的红光。
一个红衣的身影坐在灯影下独酌。
酒液溅在杯里,清脆空胧,像山涧流过一般。
那声音叮咚叮咚,响亮,冲破一屋暖红色的暧昧。
“酒?好香……”
郎奚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想喝的话,就过来吧。”
郎奚走过去,方坐下,宁夜就递了一杯酒过来,“喝吧。不想死的那么快,就不要情绪那么激动。你越激动,血棘长得越快。”
郎奚在恍惚的灯下看不清宁夜的脸,被他说中,反倒没有那么尴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口里火烧火燎一般。
“这什么酒?够劲道。”
“不知道,阿乐找来的。酒对我来说,跟白水没什么区别。”宁夜顿了顿,接着道:“我在阴司也从来不喝。”
郎奚一愣,“那真是可惜,人生少了这么大的乐趣。唉,这小杯怎么喝得痛快?直接用坛子喝!来,干!”
说着,就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摆,那酒空空地在坛壁上撞击着。
宁夜也从地上拎起一坛重重地放在桌上,和郎奚那坛撞了一下,便拎起坛子满头满脸的浇下来。
那酒顺着宁夜的上下滚动的喉节流淌而下,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块。
郎奚看得两眼发直,只听宁夜说,“我生来便没什么乐趣,少一样也无所谓。这般淋漓,也是一件痛快之事!”
郎奚记起了方来骆府时宁绯跟他喝酒的那次。
那次有好洒,但却不烈。有美人作陪,但却不够酣畅。
“愣什么愣!你不是就好这口吗?”宁夜一声喝,却把郎奚的思绪拉得更远。
红衣的少年。
什么时候,也曾这样喝过酒呢?
作者有话要说:龙龙。。。你还给我留言。。。
情何以堪啊。。。
这烂文,越写越没信心了。。。
二十一、做到阴司去
郎奚的手抖了,酒淋在牙上,灌到喉头,冷冷烈烈,截然不同的两重天。
是灯光的关系吗?
因为看不见人影,只有那一袭红衣在昏黄的灯下分外明丽——肩上垂少许乌发,颈端流露一段蜜色的肌肤——那个少年长大了吗?
脑中一片急流冲过,眼前开始模糊。
**
是夏日荷风,轻摇藕色纱缦。
小凉亭,水上立,微波漾。
北方鲜有这等江南风光,他没有见过,绯更加没有见过。
本来这等花样,多半是用来讨女子的欢心的,但是只要是好的,他都忍不住拿来给绯。故而,伴随着那江南女子入住长安宫,一大批南方工匠便被调入阿房。
在这骊山上延绵十数里的地方,巧夺天工地造出了江南的飞檐画壁,曲水流殇。
然而就是在这如画的地方,绯如同血色罗刹一般,目露凶光。右手提剑撞了进来。
彼时,他正在自斟自酌。
门口的侍卫拦绯不住,连滚带爬地进来通报。
他不悦地将杯中酒泼得那侍卫一头一脸,“进来就进来了,谁给的你狗胆拦他?!”
“可是少爷他提了剑……”
宫中人一惯都叫绯“少爷”,因为绯实在是没有身份。如果真算有,那么也许是国舅,可是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更喜欢把绯看做自己疼爱的孩子……无论何样的爱,都给他。
“琅宣!接着!”绯已用剑挑开细帘,一个红呼呼的东西便抛了过来。
他伸手去接,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污——那,竟然是个人头!
“这便是你的江南女子了!”绯的衣襟上也染上了血渍,那人头尚还温热。
“绯……这不大好吧?我如何向朝臣交待?”
绯席地而坐,拉过他的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杯子再放下时,细白的瓷杯边缘,三个血指印。
“你不是说让我无需理会那班老顽固吗?”绯说着,一把扯过那女子的头发,将血淋淋的人头拎了过来,托在掌中。
打量许久,问道:“琅宣,她是比我好看还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