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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二十一章

作者:森林唱游 当前章节:51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39

(二十一)

第二天上午,流川上完课,踌躇了一会儿,向北野的办公室走去。

在门口,流川看到北野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的背影有点老态龙钟。

流川初到上海时,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不让青年的意气风发,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可想而知,赤木老先生的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流川开口叫他:“北野先生。”

北野看向他,点了点头:“流川先生,请进。”

流川依言走了进去。

北野说:“赤木兄的事,先生也知道了吧?”

流川看了看他难过的神情:“昨天晚上听我表哥说了。”

北野叹了口气:“当年,我和赤木兄回国时,曾对国民党抱以很高的期望,对革命怀有火一样的热情。如今,这些期望和热情,都在这些年里差不多被销磨光了。我是个老国民党,天天看到、听到这样的事,除了痛心,实在说不出别的什么。也许国民党真是气数要尽了,连一个爱国的老博士都不放过,一点异已的言论都不容存留。这样没有肚量,怎么能赢得过现在如日中天的□?”

流川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只和自己谈音乐的老教授,原来也有政治方面的背景。

他不是很能理解北野语气中的痛楚,但从赤木老先生这件事,也隐隐觉得,当局政府的一些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得人心。

但他不打算去关心这些事:“北野先生,对赤木老先生的死,我也很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太懂得如果安慰别人,说到这里,就卡住了。

北野点了点头:“流川先生说得对,死者已矣,再难过也无济于事。我已经发电报到重庆,叫晴子尽快到上海来。她哥哥现在还在前线打仗,要她一个女孩子面对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残酷了。”

流川突然想到,去年赤木老先生郑重地求他照顾晴子的事。

他现在明白了,其实从那时起,赤木老先生对即将会发生的事已经有预感了。

一直以来,赤木老先生就以一种超然绝望的心态生活和工作着,却还是可以悠然神往地和他谈起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树以及协和广场的鸽子。

流川想到这,觉得不是很好受,他对政治的厌恶又增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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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重庆,仙道和藤真在嘉陵江畔的接头地点见了面。

仙道一看到藤真,劈头就问:“藤真,赤木老先生到底是谁派人暗杀的?”

“我们中统没有接到过这样的指示。”

“那么,又是军统干的了?”

“我只能说,南烈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藤真第一次在他面前出言维护南烈,仙道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肯定?藤真,难道你还对南烈抱有幻想?没错,他是你的同学,是我的学长,而且非常能干。但去年十一月初,我曾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他非常顽固,根本就不觉得现在的自己走错了路。这样的人,你还相信他?”

藤真微微一笑,平静地说:“仙道,我知道赤木老先生的死,令你很难过。但你是仙道彰,不可以失去判断力的。你我都是天天和国民党打交道的人,没错,他们是气数将尽了,但他们也并不全都是疯子、傻瓜或是杀人魔。南烈是很顽固,但他不傻也不是魔鬼。这些年来,他干了什么,我也算一清二楚。暗杀手无寸铁的民主人士这种事,他不会做的。当然,我们的人他也没少捉和少杀,就好像我们没少破坏他们的行动一样。”

仙道呼了口气:“我是有点失去冷静了。你的判断是对的。”

“这种暗杀行动,据我推测,根本就没经过层层指示,是直接委派一些特定的人做的。连我们中统都毫不知情。所以,想提前展开营救工作都办不到。不过,我会想办法弄点情报出来的。”

“这时候出了这种事,影响很坏,让人心寒。”

“我也知道。所以,你才有点乱了方寸。仙道,看开点,别太勉强自己,你也不是万能的。”

仙道点了点头:“我知道。藤真,你自己要小心。现在,环境是越来越差了。”

藤真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也要小心啊。”

他突然说:“仙道,到今天,你还相信我们会胜利吗?”

仙道勿庸置疑地说:“当然。我还等着喝你酿的葡萄洒呢。”

藤真笑着说:“那就一起努力吧。”

仙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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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一天,重庆,仙道参加完一个例行的中外记者招待会,和越野走出政协会议大楼。

在大门外,他们看到赤木晴子站在那儿。

晴子走近他们,对仙道说:“仙道先生,您有没时间?我有点事想对您说。”

仙道点了点头,对越野说:“越野,你在车里等我。”

越野依言走开。

仙道说:“赤木小姐,直到今天,我还是没办法找出杀害令尊的凶手,将他绳之以法,实在抱歉之至。”

晴子微微一笑:“仙道先生,您这么忙,还为家父的事上下奔波,我已经很感激。却一直到今天才来道谢,还望见谅。”

仙道由衷地说:“我什么也没做到,惭愧得很。”

赤木老先生被暗杀,是半个月前的事,晴子终于从丧父之痛中挣扎了过来。

她看着仙道清俊的脸上由衷的痛楚和遗憾之情,突然之间,明白了一件事。

眼高于顶的流川会喜欢上仙道,应该不是因为,他出类拔萃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而是因为,他有着发自内心的诚挚和恳切,以及那种泰山压于顶时也能具备的从容不迫。

在晴子看来,这两种特质很难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这个人做到了。

在此之前,晴子也曾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但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在同一台面上。

在流川心中更是如此。

她能给流川的,并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她解开了心结,想通了这件事,难免觉得悲伤,但好像也轻松了许多。

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了,精神上却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从此,她可以坦然面对流川和仙道,这两个她要么喜欢要么敬佩的人了。

是很遗憾,很难过,但她还是庆幸自己遇到了这两个人。

她定了定心神:“仙道先生,我过两天要去上海了。”

仙道一怔:“上海?”

晴子微微一笑:“我哥哥还在前线,重庆也没什么亲人了,留在这里,想到家父的事,就觉得难过。上海音乐学院的北野伯伯叫我过去那边。而且,流川先生也在那里。所以,我决定去上海。”

她分明看到,当她说到流川这个名字时,仙道眼中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这样稍纵即逝的神情,恐怕只有她这个有心人才能察觉到。

她想,就算没有她,他们的未来也是荆棘丛生的,要克服数不清的障碍。

如果是别人,晴子实在没有理由看好他们。

但是对这俩个人,她选择看好他们。

仙道平静的说:“你要去上海啊。也好,那里会安全一些。和流川先生他们也有个照应。”

“我也是这样想的。流川先生走之前,曾对我说,如果我到了上海,可以去找他。”

仙道心想,流川也许是为了报答赤木老先生,才这样说的吧。

他当然不会怀疑流川对晴子有什么特殊感情,但眼前这个女孩就要见到流川这件事,还是令他心神不定。

他想,他要是也能去上海去就好了。

他想念那个叫流川枫的人。

仙道微笑着说:“那么,先预祝你一路顺风。我们还会在上海见面的。”

“先生也保重。我先走了。”

她微微欠身,转向要走,感觉到仙道还在看着自己。

但她知道,他看的其实不是自己,是自己即将在上海见到的流川。

这样想,她不由心中一酸。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那个叫流川枫的人。

既然,有一个和她一样爱他,又同时被他所爱的人存在着,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然,难过是难免的。

她努力抑制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仙道先生,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流川先生吗?”

仙道看着她,在那次音乐会上,他就有种直觉,这个女孩和南烈一样,也看出了他和流川之间的感情。

看来,他没有猜错。

正因如此,他反而不知如何面对晴子。

她喜欢流川没有过错。

倒是他喜欢流川是有过错的。

他沉默了一会:“也没什么可说的。你看到流川先生,就说,请他保重。我希望在上海见到他时,能听到他的演奏。”

晴子点了点头:“我会对流川先生说的。仙道先生,再见了。”

她转身快步走开,泪水沿着双颊静静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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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的一天下午,上海,流川上完课,走出器乐系教学大楼,看到一个女孩浅笑盈盈地站在大门外。

他心中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除夕那一天的重大校园。

他走到那女孩面前:“晴子小姐,你到上海了。”

晴子笑着说:“是啊,刚到的。北野伯伯说你正在上课,我就在这儿等你。”

流川看到她的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显然是为她父亲戴孝。

他不是很清楚,赤木老先生的死会对晴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但他觉得,现在的她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流川说:“赤木校长的事,我很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是没办法的。也许父亲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她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死于非命,这种创伤,当然不是这么快就可以平复的。

但总会有愈合的一天。

她想到那天,父亲被暗杀之前,和她提到了上海和流川,也许那时他就有预感了。

这样想,父亲的死似乎带了点宿命的成分,难过好像就可以减轻一些。

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失去了一生中最敬爱的人,决定放下她最喜欢的人,只身一人,从重庆来到上海。

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做出的。

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让自己变得成熟起来。

有人说,苦难令人成熟,的确有点道理。

但看着流川,她还是觉得,放下一个人,想想容易,做起来真难。

只能慢慢来了。

晴子沉默了一会儿:“来之前,我遇到了仙道先生。”

流川眼神一变,没有说话。

晴子继续说:“他要我告诉你,请你保重。还说,希望在上海见面时,能听到你的演奏。”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不由松了口气。

从今以后,她也许真的可以放下这段折磨人的单恋了。

流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晴子看着他俊美的脸,她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义无反顾地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明明心已经崩开了,裂掉了,从外面看,还是完好无损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她的退出成全了他们,但她觉得,这个时候,如果她有什么心愿,流川也许会成全她的。

毕竟,她做了他们之间的信使。

她感到有把刀子在割她的心,很痛,但还是可以笑着说:“流川先生,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流川一怔:“请说。”

“你可不可以再演奏一次《黄河》的序曲?虽然已经在重庆听先生演奏过了。但,我的意思是,为我个人演奏一次。可以吗?”

流川突然想起了那次音乐会上,当他弹奏完《黄河》的序曲,晴子对他说的话。

如果音乐真的能鼓舞一个人,他为什么要拒绝?

流川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晴子笑着说:“谢谢。”

她想,终于可以以她期望的方式告别过去,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了。

一切都和她想像的一样好。

除了眼泪不停地想冲出眼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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