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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四十六章

作者:森林唱游 当前章节:56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39

(四十六)

中午,石家庄□驻地,在宫城的办公兼住所,彩子看着军事地图,说:“战斗已经进行2个多小时了,在今天晚上8点之前,我们能拿下新保安吗?”

“应该没问题。那里的国民党守军还不到2万人。”越野站在她身边,指着地图上的地名,“平津的战线虽然拉得很长,却比辽沈和淮海好打。到昨天为止,泽北的50万军队已经被我们分割包围在张家口、新保安、北平、天津、塘沽等地,他南撤西退的路都已被我们切断,可以说是瓮中之鳖了。”

“越野说得没错。在完成了对泽北军团的战略包围和战役分割之后,我们完全占了主动,可以按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既定战略方针,先在西线攻克新保安和张家口,歼灭泽北的大部分主力;然后在东线拿下塘沽和天津,消灭华北的中央军主力;最后直取北平。泽北现在被困在北平,就是想放手一搏,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宫城自信满满地说。

彩子叹了口气:“泽北……现在只希望他能看清形势,尽早接受和谈了。”她只见过泽北两次,却对他极有好感,实是不愿和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她不由想到了1946年8月16日在上海的那个晚上,那时她还是仙道的妻子,那时还活着的弥生对泽北一往情深,那时仙道和泽北初次见面惺惺相惜,那时还能听到流川天籁般的音乐……

然而,谁会想到那个美好的夜晚会以鲜血和悲剧收场?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生离死别:三井也被暗杀了,泽北回到了北平,流川离开了中国,他们则退回了解放区……

如今,他们终于和泽北站到了战争最前沿的两端,当年那朋友般的情谊早已不复存在,她不由有些黯然神伤。

当然,身为革命者,她本该想到,或迟或早,总会有这一天。

彩子想到这里,问:“仙道有消息吗?”

“他昨天发回过一个电报,说泽北不愿见他。今天应该就会回来了,希望不要出什么事。”越野忧心忡忡地说。

宫城不以为然:“仙道怎么会出事?越野,你不要老是这么神经过敏,担心过剩的。”

“我才没有。宫城,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北平白色恐怖有多严重。”

彩子沉默不语。

她现在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分关心仙道的安危,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仙道再神通广大,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他乘飞机也可能会失事,他到国统区也可能会被捕,他上战场也可能会中弹……一切皆有可能。

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够坚强,但也有其软弱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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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北平泽北军部,泽北、神、彦一以及其他中上层军事指挥官,正焦急地等待着从新保安传来的前线战况。

泽北看着军事地图,他当然明白,对手将他的军队分割和包围的目的是便于逐个消灭。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狠,手起刀落,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不愧是大时代的大手笔。

如今,东北已失,和南京的联系也被淮海战役割断,华北战场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华北的各个战略要地又都被对手包围着,已经不可能从别的地方调派兵力支援新保安的第35军了。

所以,他虽然很清楚对手的战略意图,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直系主力被进攻和消灭。

1948年的冬天,在泽北看来,是他不太长的前半生中,最严酷艰难的一个冬天,他从来没有这么束手无策过。

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这边是真的大势已去了。

神看着泽北,心想,身为统帅,等待自己的军队被强大的敌人消灭的消息,是种怎样的煎熬?

在政治或军事这样弱肉强食的领域,身为弱的一方,原来是这么的无可奈何和力不从心。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弱的一方,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也许,力量对比的转变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他们都不够清醒,直到意识到自己成为弱的一方这一天这么明显地摆在眼前时,才切身感受到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奈和悲凉。

晚上八点过五分,在一片难耐的死静中,电话突然响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彦一走过去,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泽北,神情有些异样,然后颇为犹豫地说:“总司令,是□华北野战军的宫城将军打来的,要接吗?”

在座的所有人都意料之中又无比凝重地看着泽北,泽北点了点头,接过电话:“宫城将军,你好。我是泽北。”

“泽北将军,我们已经拿下新保安了。”

泽北听了,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很快镇定下来,说:“是吗?有何赐教?”

“两军阵前,死伤难免。到了这种时候,将军还准备作困兽犹斗?为了避免双方更大的伤亡,将军不妨考虑和我们谈判,这也是有利于民族国家之举。据我所知,将军是个深明大义之人,怎么关键时刻,却参不透胜败呢?你我应该是为了国家有更为光明的前途,而不是为了分个你死我活才对阵沙场的。”

“宫城将军,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好好考虑的。”泽北说完,正要挂断电话,听到宫城说:“对了,后天我军将进攻张家口,将军在那里的军队,是否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

泽北沉默着放下电话,走回座位,说:“共军后天将会进攻张家口,我们现在商量一下应对策略。”他故意不再提刚刚丢掉的新保安,虽然这个败仗简直是要他的命,反正过去的已经不可挽回了,“彦一,叫接线员帮我接到张家口的作战指挥部。”

“是,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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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神应彦一之邀来到他的家。

在彦一家的大厅里,他看到了藤真和晴子,他们正说着什么,这时一齐向他看过来。

神看着身边这三个他所熟悉的人,好像直到这个冬天,他才发现,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已所剩无己,他们这边的人心,真的已经丧失到这种地步了?

“彦一,还有晴子,原来你们也是仙道那一边的。”神觉得有些疲倦。

“神,其实我是仙道派到泽北身边工作的。”彦一有些歉然,毕竟,他和神的关系一向很好,却始终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

神苦笑了:“这么说,已经有好几年了。我想泽北也不会知道,仙道在他身边安了这么大的一颗地雷。彦一,这些年,你究竟从我们这里窃取了多少军事情报?怪不得我们总是在打败仗,原来,是你把我们的作战意图直接传给了对手。”

他叹了口气,“我还一直疑惑着,你们那边的前线指挥官怎么都那么厉害?大家不是黄埔军校就是陆大毕业的,泽北还是西点军校培养出来的高材生,在你们面前怎么就不堪一击了?原来还是间谍的情报在起作用。”

“大家是各为其主。不过,说到这些年的战况,为什么身为西点军校毕业生的泽北会连打败仗?仅仅因为被我窃取了情报?神,你把这件事看得这么简单吗?”彦一问。

神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啊,我们的军心和人心都离散了,这么不得人心,不输才怪。你是想说这个吧?”

“神,你一向冷静,怎么关键时候却想不明白?”藤真终于插话了。

神清秀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明亮的眸子里却有讥讽的意味:“我不知道败军之将,要如何在对手面前保持风度,何况,对手已经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了。”

“神将军,你们已经丢了新保安,泽北将军的嫡系部队差不多都完了,再战下去,也是毫无意义,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和破坏。何不顺应民意,就此放下武器,接受和谈?”晴子说。

老实说,这些日子以来,神也想了很多,那天听了南烈的话后,更是深有感触,但他不愿在对手面前示弱,说:“和谈与否,不是我说了算。”

彦一见他态度有所缓和,忙说:“但泽北很器重你,对你的建议会比较重视。神,你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对泽北、对你都没有好处。”

神看着藤真,问:“你们的谈判条件是……”

“我们要求,不仅是泽北的嫡系部队,所有在华北的国民党军队全部在内,都要放下武器。”藤真说。

神摇了摇头:“我们的军队,还能办得到;至于其他的中央军,就是泽北也控制不了。”

藤真微微一笑:“他是你们在华北的最高军事长官,只要谈判的事没有泄露出去,应该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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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泽北寓所,泽北、流川、水泽一郎和迈克尔围坐在炉边说话。

泽北对流川说:“流川先生,你觉得北平怎么样?”

“还好。”流川回答得简单笼统。

泽北不由微微一笑,他也没想能从流川口中听到对北平的赞美,但身为主人,出于礼貌,总要问一问。

他转向水泽一郎:“水泽先生是历史学家,对中国的历史应该是有研究了?”

“身为中国人,不敢忘记自己民族的历史。”

“那么,先生你认为,就目前而言,我们的前途何在?究竟谁才能真正领导中国走向独立统一复兴?”

“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关注国内的时局,到北平后,也每天都在看国内外的相关报导,还和燕京大学及北京大学的一些历史教授交换了对时局的看法。”水泽一郎看着泽北,“恕我直言,到了今天,将军这一边恐怕不太可能赢得天下,造福百姓。”

迈克尔也开口说:“是啊,我这些天在北平街头采访普通市民,他们几乎都希望将军能和□和谈,以使北平和平解放。虽然我国一再扶持你们那位高头先生,看来你们这边还是赢不了□。”

“就整个局势而言,则我们无可讳言的是处处受制,着着失败。”泽北叹了口气,“至于你们美国人……”他没有说下去,他对美国的感情是复杂的,可以说是又爱又恨。

当泽北他们三个聚精会神地谈论时局时,流川在一边默默地听着,这时的他,完全是个局外人。

他看得出来,泽北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

他不由想到了1946年8月16日那个在上海的夜晚,那时,泽北和仙道初次见面,彼此惺惺相惜,甚至相逢恨晚,然而,只不过是两年的时间,他们却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这种转变,在流川看来,充满了戏剧性。

但他相信,无论是泽北,还是仙道,其实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这是身处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必有的觉悟。

他们思想的唯一差别,只是在于:成为敌人时,谁可以占到上风。

结果,是仙道他们占了上风。

虽然是仙道占了上风,可是看着败者泽北,他一点庆幸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觉得既可悲又可笑。

这就是政治,总是可以无限放大人性的某些阴暗面。

泽北诚恳地问:“水泽先生,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事到如今,将军恐怕也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和□谈判。但即便如此,将军今后的路也是危机四伏,我个人认为,主要来自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来自将军的部属。他们若是想不通,恐怕会做出偏激的行为;其二,来自南京政府。和谈要是泄露出去,南京那边,也许会以叛变罪处死将军;其三,来自□。□那边也可以按战犯罪处决将军。这么说的话,将军即使顺应民意,起来倡导和平,也可能会陷于不仁不义的尴尬境地。”

泽北叹了口气:“只要民族能独立,国家能和平统一,我还希望什么?身为军人,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就是落得不仁不义的名声,那也无妨。只要无私,就可以无畏。”他说到后面,眼中焕发出夺人的光彩,似乎又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帅泽北了。

水泽一郎渐渐对这个年轻将军起了崇敬之心,说:“好一个‘只要无私,就可以无畏’。我想将军若无愧于天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又何必有诸多顾虑?”

“将军是准备接受和谈了?”迈克尔忍不住问。

泽北没有说话,表情难以捉摸。

流川心想,泽北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看着眼前的泽北,他不由有些感慨,胜败关头的选择,于当事之人,实在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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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晚间,在清田的住处,清田和另一营长一之苍坐着喝闷酒,清田唉声叹气地说:“又吃败仗,张家口也丢了,真是一败涂地。我看泽北这回也没辙了。”

“共军是势如破竹,锐不可挡,泽北将军就是有回天之力,也挡不住他们。何况,我们的军队被共军分割了又包围着,只有挨打的份。”一之苍也叹了口气。

清田这时开始明白,高头抵达北平的那个晚上,牧、南烈和神他们为什么会垂头丧气了。失败来得如此迅猛,连他都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由问:“一之苍,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一之苍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泽北将军总会带着我们找到出路的。”

清田喃喃地说:“新保安,张家口在三天之内接连丢了,下一步共军一定是直取天津或塘沽,最后当然就是北平了。泽北也回天乏术啊。”

一之苍四处看了看,小声地说:“我听说,神中校和□的地下组织成员曾秘密会面,也就是说,泽北将军有同□和谈的迹向。所谓和谈,说得好听一点,是倒戈起义;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向共军投降。”

清田大吃一惊:“什么,泽北和神要向共军投降?怎么会?泽北一向骄傲得很,怎么会屈膝投降?我不相信。”他坚定地大摇其头。

“你不信?都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泽北将军已经派人和□接洽了,只是瞒着我们这些下面的人罢了。”一之苍又叹了口气,“连泽北将军都准备向共军投降,我们真是要亡党亡国了。”

清田霍地站起身来:“我不信!我要去问问泽北和神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樱木他们岂不是白白死了?”

他说着摔开桌椅,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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