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深夜,泽北军部,这时其他的人都离开了,泽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作战研究室里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走进来站在他跟前,沉吟了片刻,叫他:“泽北。”
“什么事?”泽北抬起头来,英俊的脸上显出疲倦的神情,眼里满是血丝。
“仙道那边的人又找我了。”
“他们开出什么条件?”
“他们要求所有在华北的国军都放下武器,以这个前提开始和谈。”
泽北沉默着,终于问:“神,你怎么看?”
“泽北,我们好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神坐到他对面,双手支额,无奈地说。
“你说得没错。到今天,我的嫡系部队差不多都被他们消灭光了。我拿什么和他们一较长短?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泽北,要我说,接受和谈也未必不妥,退一万步,你也是为了北平这座城市和所有市民的生命安全。”
“神,明天你把深津先生找来,这件事千万要保密,若是被军统、中统或是中央军的人知道了,我怕不仅和谈泡汤,局面还会失控。”泽北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神点了点头。
俩人相对坐着,黯然不语,他们真的没想到会有今天,竟然要仰人鼻息,在夹缝中求生存。
就在这时,清田冲了进来,大声说:“总司令,听说你要和共军和谈,有没这么一回事?”
泽北看着神情激愤的清田,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听到神问清田:“清田,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你听谁说的?”
“神,有人说你和□的地下组织成员会过面了,是真的吗?”
“你到底听谁说的?”神的表情更加严峻了。
“一之苍告诉我的。你们是不是真的想投降共军?这样的话,樱木他们岂不是白白死了?”
神严肃地说:“清田,阵前扰乱军心,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清田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同以往,更加怀疑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清田,我的确有这个意向。”泽北终于开口了。
清田看着他:“总司令,为什么?你真要投降吗?”
“不是投降,是为了保护北平,也是为我手下这几十万人找条活路。”
清田激动地说:“我们只是丢了新保安和张家口而已,我们还没完的。泽北,你不是这么容易就承认失败了吧?如果就这么认输的话,怎么对得起已经战死的弟兄啊?”他说到这里,像个孩子似地蹲在地上,蒙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令人看着就觉得心酸。
神见他这么难过,也有些于心不忍,但现实是如此的残酷,他没法对多年来追随自己南征北战的清田说瞎话,说他们还好,他们还有机会,他们不会完。
“清田,我们真的完了。军力对比过分悬殊,抵抗已经毫无意义,只会让更多的弟兄伤亡。如果和谈成功,至少有很多人可以活下去。”神莫可奈何地说。
清田拿开蒙在脸上的手,说:“可是,那是投降啊。”
“我知道你难爱,但更难受的应该是泽北吧?”神看了表情沉郁的泽北一眼,“事已至此,惟有接受。你身为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清田,你不是一直都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无所畏惧,你既然死都不怕,和谈有什么好怕的?”
清田第一次看他这么严厉,一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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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对于泽北他们不是什么好日子,却是西方人的圣诞前夜,吃过晚饭后,流川和水泽一郎来到燕大附近的一家教堂,参加教堂举办的圣诞仪式。
这是流川在国内过的第二个圣诞节,当牧师开始诵读《圣经》时,流川不由想到了1945年的这一天,在重庆的那家教堂里,三井百无聊赖地听着牧师冗长乏味的演讲,并且不顾形象地连打哈欠,还不停地向他抱怨说:上教堂简直是“KILL TIME”。
那时,他看着三井英俊的侧脸曾想: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仙道会在哪里?三井又会在哪里?
1946年的这一天,坐在美国纽约的大教堂里,他知道自己有答案了:他回到了美国,仙道回到了解放区,而三井回到了天国。
流川默默地想着已经过世了两年的三井,那个在他怀里渐渐失去了生命的三井,他的音容笑貌这时如电影画面般极其清晰地在他眼前回放着、闪现着。
当然,他还想到了他和仙道那虚无飘渺的共同将来……
突然,他听到身边的水泽一郎轻声叫自己:“流川。”
流川定了定心神,侧过头,问:“什么?”
水泽一郎凝视着他:“我有些纳闷,《圣经》真能这么感动你?”
流川一怔,他这才察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了满面,在水泽一郎的注视下,他有一点窘迫,但还算坦然,侧头擦去腮边的泪水时,他想,自己是不是变得脆弱了?
不,也许是因为,对于已经死去的三井,他从来没有忘怀过。
同样的,对于仍然活着的仙道,他也从来没有死心过。
因为爱在左,而情在右,未曾须臾离开,所以即便是他,也难抑泪流。
“我有一个表哥,他叫三井寿,很多年前从美国独自回到了国内,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然而,1946年8月的一天早上,他在我面前被人用激光枪扫射,当场身亡。”流川开口说。
水泽一郎沉默着,他这时其实很激动,因为流川终于肯对他说自己的事情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就是《飞翔》里描绘的那个人吗?”
流川点了点头:“三井曾主动要我为他做曲,我为他做了两支幻想曲,一支是《奔腾》,另一支就是《飞翔》。在《飞翔》发表后的第二天,他就被人暗杀了。”
“三井和迈克尔一样,对政治非常热衷;但也和你一样,有很好的音乐鉴赏力,一直都在支持和鼓励我。有时我想,虽然我的确极端厌恶政治,但至少应该看看他写的政论文,知道他这些年在做什么。但直到他死了,他写的文章,我还是一篇也没看过。”
流川说得很平淡,好像时过境迁,不再萦绕于怀了。然而,他正在碰触的,是两年来在他心底仍然疼痛的一个伤口。
他有时想,人为什么总要到事后才知道后悔?
三井临死时,一定会觉得遗憾,因为他这个做表弟的,从来就不曾真正关心过他的理想。
不,不是这样的。所以,更加遗憾的,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如同他希望听到三井对他音乐的评价,三井一定也希望听到自己对他所写文章的评价,可是,他一拖再拖,终于拖成了永远的遗憾。
如今在天国的三井,还会不会觉得遗憾,能不能原谅他?
水泽一郎没想到,流川竟然有这么不堪回首的记忆,怪不得那天在斯德哥尔摩大学的音乐教室里,他问流川《阳光》和《飞翔》描绘的是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时,流川会有那种异常沉重的表情。
他这时有些明白流川的矛盾心情了,他厌恶战争,可是在这场战争中,两边都有他所在意的人,所以,他很难真的置身于事外。
他用探询的语气说:“流川,我们不和访问团一起走,留下来见证历史,好吗?不管怎么样,那是我们自己的历史。”
流川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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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泽北军部,泽北正在开军事检讨会。
这时,河田带着军统的人冲了进来。
泽北站起身来:“河田上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河田盯着彦一:“我们是来逮捕相田彦一的。泽北将军,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他是仙道安插在你身边,潜伏多年的地下分子。昨天夜里,我们破获了他的电台,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这些年,一定有不少军事情报是从他手里泄露出去的。”
泽北吃惊地看着彦一:“彦一,你……”他虽然也知道地下党的渗透十分厉害,但一时还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神已经知道彦一是地下党,倒不觉得吃惊,但看到他即将被河田带走,从此生死难测,一时心情十分复杂。
“最近地下分子活动十分猖狂,将军一定要多加留意。”河田似是无意又似威胁地说,“城内一直有传闻说将军准备和共军和谈,我自己是一概不信的。将军是高头先生最器重的人,又是党国的栋梁,怎么会在党国最危急的时候投降敌人?再说了,以将军在我们这边的地位及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将军就是投降了,到共军那里也未必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他说完,也不看泽北听了他的话是什么表情,转向自己的部下:“把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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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燕京大学校园里,深津匆忙找到了晴子,把她叫到一边,紧张地说:“赤木先生,大事不好了,神中校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先生相田彦一已经被军统的人捉走了,他叫你要小心,你可能已经被军统的人盯上了。”
晴子的心猛地一沉,天哪,彦一也出事了……
她很快镇定下来:“深津先生,我知道了。谢谢你。”
“你还是赶快离开北平,再待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晴子点了点头,她想到了什么,郑重地说:“深津先生,你要是见到流川先生,请代我转告他,我要离开北平一段时间,请他自己多加小心。还有,看来我是不能送他上飞机了。”
“我会的。”深津叹了口气,“泽北将军本来已经决定和解放军谈判了,现在军统的人插了手,和谈的事,恐怕要暂搁下来了。”
“但我还是希望先生能找个机会对泽北将军说,和谈的事宜早不宜迟。”
“有机会我会对他说的。”
“那么我走了。深津先生,你自己多保重。”
“你也是。”
晴子匆匆往校门方向走,这时风里送来了从音乐教室传出的钢琴声,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那是流川在为燕大音乐系的学生上钢琴示范课,他这时弹奏的是《命运》,在这部寓意深远、气势宏大的英雄性作品里,似乎写尽了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可能遭遇的挫折和成功、痛苦和欢乐,以及人生旅途的诸多艰难险阻和挣脱冲破黑暗走向光明的曲折历程……
1945年10月,在山城重庆,她也是因为《命运》的指引,得以认识流川。所以,她是真的爱这支曲子,希望能多听一刻是一刻。
晴子无限留念地站着听了一会儿,心想,经此一别,这一生她还能见到流川吗?
也许不能了。流川几天后就会回斯德哥尔摩,然而,她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离开北平,老天连送别的机会都不想给她。
今后,她去斯德哥尔摩看流川的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她和流川一生的缘份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她望着音乐教室的窗口,想起了在重庆的那些坐在草地上听流川弹钢琴的日子,那些日子和她的青春一样,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许许多多曾经美好的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
晴子深深吸了口气,控制住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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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子离开没多久,军统的人便进入了燕大校园,流川和水泽一郎在校园里遇到了他们,带头的是南烈。
南烈看到他们,问:“流川,有没看到赤木晴子?”
流川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找她?”
南烈淡淡地说:“我们查到,她和相田彦一都是地下分子,一直都在搞破坏活动,所以,我们要逮捕她。”
水泽一郎忍不住问:“南烈先生,你觉得到了这种时候,疯狂地捉捕敌人,对改变你们的不利战局有益吗?为什么像赤木小姐那样的人,会走到你们的对立面?”
“我知道你是历史学家,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深,不过,现在是现在,现在还不是历史。这么做有无益处,得由我们当事人说了算,轮不到你这种第一次回国的人在这里高谈阔论。”南烈转向自己的部下,“你们给我四处找找。”
他走近流川和水泽一郎,停在他们跟前,看着他们:“音乐家先生,还有历史学家先生,你们知道政治最残酷的一面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水泽一郎说。
“身不由己。”南烈说着走了过去。
水泽一郎看着这个大败前夕仍然气定神闲、不可捉摸的人,摇头说:“这个人……”也许南烈说得对,他这个第一次回国的人,只有见证历史的资格,没有指手划脚的权利。
“他的钢琴弹得很好。”流川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水泽一郎一怔:“什么?他?”他更加觉得南烈不可思议了
流川点了点头。他依然记得1946年4月底在上海的那个黄昏,南烈在上海音乐学院的音乐教室里,从容不迫地弹奏李斯特的《爱之梦》,那时他所展示出的精湛的钢琴技艺,既内敛又奔放的艺术激情,就是到今天,流川仍然记忆犹新,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一生中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有罕见音乐天赋、又有纯熟钢琴技巧的人。
当然,如南烈自己所言,他首先是个在政治的漩涡里身不由己的人。
水泽一郎很少听到流川称赞和自己身处同一领域的人,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听过。
当然,其他领域的人他更没兴趣了解。
这么说的话,南烈有不输于职业钢琴家的演奏水准,是真的了。他不由有些疑惑,南烈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音乐天赋,去从事和音乐完全不搭界的政治军事活动?
那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水泽一郎自己,就是因为父亲的强烈反对,才放弃音乐改学历史的,所以,直到今天,他和父亲的关系也难以修补到从前。
他始终认为,是父亲冷酷而粗暴地夺走了他的梦想,那是他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东西,到如今,已经不可挽回了。
“晴子……”流川现在很担心晴子的安危。
水泽一郎安慰他:“那天在香山之上,我看得出来,晴子小姐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她不会有事的。”
流川心想,只能希望如此了。
这时深津走过来,小声地说:“流川先生,赤木先生要我告诉你,她不得不离开北平,要你自己保重。还有,她也不能送你上飞机了。”
流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深津先生,谢谢你。”
深津叹了口气:“唉,本来以为和平有望了,现在看来,还是不容乐观啊。”
“泽北将军改变主意了?”水泽一郎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风声这么紧,和谈的事,恐怕要暂缓一下。”
由于军统的介入,泽北的和谈计划暂时搁浅。
两天后,斯德哥尔摩高校访问团乘飞机回国,流川、水泽一郎和迈克尔留了下来。
1948年就这样成为了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