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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五十章

作者:森林唱游 当前章节: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39

(五十)

南烈停好车,在苍茫暮色中向自己的公寓走去。

白天,阳光正好的时候,他的心情也还好,甚至会觉得,1949年的元旦是个不错的日子。

傍晚时分,开始下起了小雪。

雪中的北京城,天空纷纷扬扬,地上碎琼乱玉,树木是白的,房屋是白的,道路是白的,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仿佛天地只剩一色,纯净得耀眼。

雪花一簇簇地飘落在他的军帽、军大衣上,那种感觉,寂廖得有些凄清难耐。

他边走边想,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城市过元旦?可能性简直是百分之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机会过1950年的元旦。

下午在天坛,他对水泽一郎说,关于未来他没有什么打算,那并不是真的。

他怎么会没有打算过未来?

他其实可以有很多的选择。比如,在大厦将倾前,悄然离开这个大是非场,到异国他乡去过后半生。又比如,就此不负责任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反正,这条命是他自己的,可以任由他处置。

在这个疯狂的大时代里,谁会在乎一个小人物的生或死?

就连他在意的人也不在意。

然而下午,当水泽一郎非常认真地询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时,他还是会有些感动。

毕竟,他不是冷血动物,既在意别人的关心,对温暖也还有感觉,只是从来不喜欢回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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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走到了路灯下,隐隐约约看到在自己门前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也是穿着军装的人,但没有穿大衣。

那人清瘦的侧影在雪夜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南烈不由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的侧影,心想,也许这个世界是真有奇迹的。

藤真已经在南烈家门口站了近一个小时。

他用等待的这段时间,一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边细想他和南烈的前尘往事,从黄埔军校时期开始,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渐渐的,他开始觉得寒意袭人,不由肩膀微微一缩,但还是没想要离开,决定继续等下去。

也许是中午仙道那一席话刺激了他,给他以强烈的紧迫感,令他有种感觉,如果今天不和南烈谈谈,南烈就会即刻从这个世上消失,所以,从下午开始,一有空闲,他就一直在找南烈,但到现在,也还是没有看到他。

他心想,这个时候,南烈会去哪里?难道他们军统又有什么特别行动?

他叹了口气,南烈……一定要到万劫不复才肯罢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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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人悄悄走到了他的身后,还没等藤真回过身去,一件军大衣像张开的双臂一样拥住了他,带着某种他既陌生又熟悉的体温。

他看到南烈站在身后,眼中满是责备:“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多穿一点?你们中统不至于军需短缺到发不起军大衣过冬御寒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忘了穿而已。”

“怎么会突然想到来找我?”

“我从下午开始,一直都在找你。你总算回来了。”藤真看着他,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南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俊美的脸,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站在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藤真,但又好像不是藤真,因为在此之前,藤真从来没有当面流露过对他的关心。

难道因为今天是元旦,所以老天特别开恩?

藤真见他站着发呆,问:“南烈,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站着?”

南烈如梦初醒,他开了门,站在一边:“欢迎光临,请进。”

藤真觉得他的动作郑重得有点夸张,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进去。

他边走边把军大衣脱了下来,递还给南烈:“你下午去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南烈把大衣挂在衣钩上:“你为什么一直在找我?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以前无论是在重庆还是南京,你都没有主动找过我。我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他转向藤真,“难道是因为你觉得我时日无多,所以……”

“南烈!” 藤真听他轻描淡写地调侃自己的生死,一时觉得非常不舒服,立即打断了他。

南烈走到炉边生火,生火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藤真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在火光照耀下明灭未定的俊朗的脸。

客厅里很静,只听得到火苗哔哔啵啵上窜的声音。

渐渐的,炉火跳跃,大厅里开始温暖起来了,令人觉得如沐春风。

南烈站直身,看着藤真问:“要不要喝杯热茶?”

藤真点了点头。

他打量着南烈的屋子,出乎他意料的整洁和干净,不知怎么的,他不由松了口气,这至少表明,虽然他们那边大败在即,南烈的日常生活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但藤真不免担心,到了这种时候,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南烈把热茶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坐在他对面:“藤真,为什么找我?”他好像非常殷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用三种方式问过了。

藤真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是仙道那一边的。”

“我早就知道了。”

藤真一怔:“你早就知道了?那……”

南烈自嘲地笑了笑:“我会这么做的原因,还要我说出来吗?藤真,你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真的看不出来?你说,我为什么从黄埔军校时期开始,就特别爱和你过不去?又为什么总是雷打不动地和你待在同一个城市里?藤真,我想要什么,你猜不到,还是感觉不到?”

藤真当然知道为什么。

一直以来,在南烈那些貌似相逼实则相助的有违立场的行为背后,唯一能解释的,也只是:南烈对他不同于别人。

他依然记得初入黄埔军校时的情形。起初,他对南烈并没什么印象。那时的他,刚回到国内,对这个国家还很陌生,也没什么熟悉的人,所以不怎么爱说话,只是做好一个军校生的本分。但渐渐的,他开始注意到了南烈。不,应该说,是南烈铆上了他。南烈总是非常露骨地以他为对手展开竞争,无论是课堂学习还是实战演习。而且,莫明其妙地非常看不惯他,从他过分清秀的外表到参加革命的态度,都是百般挑剔。

藤真那时觉得,南烈实在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但也没被他逼疯,他天生是个镇定的人,就是泰山压顶也能毫不变色。

他听到南烈继续说:“一进黄埔军校,我就对你非常有好奇心,心想,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军人,为什么要从法国回来,还选择这种玩命的职业?难道和我一样,也觉得枪炮比音乐或其他任何东西都有价值?我想要弄清楚。”南烈凝视着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杯热茶的蒸气,在他们之间升腾弥漫着,如梦如烟,这令他们看着对方时,觉得对方的面容有些朦胧,甚至是迷离。

不管那时的心情如何,现在的他们,是站在不同阵营的人,而且,两边的争斗正处于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阶段。

“今天,仙道对我说,希望你能离开中国,别再继续做无谓的事。我想你也清楚,你们是必输无疑。南烈,难道你想和旧时代一起被埋葬?”

“仙道……你们即将大赢,我们即将大输,他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没想到他还有同门之谊,竟然会为我考虑出路。不过,我这种人,好像是没有出路的。”

“所以,南烈,趁着还有机会,赶快离开这里吧。到外国去,放弃过往,重新开始生活。”

“这也是你的意思?”南烈剑眉一扬,直视着他。

藤真点了点头:“也是神的意思。泽北他们已经接受了我们的和谈条件,你们在北平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早点当机立断,到时,就是我和仙道也没办法救你。”

南烈只是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藤真实在看不出他会做什么决定,他最怕的就是南烈会顽固不化,一意孤行。

那时,他该怎么办?

已经十二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真的怕他会死,非常非常的怕。

所以,他才会一反常态地在北平城四处找他,希望能劝说他快点离开此地。

这种心情,南烈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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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飘落的雪花,良久未言。

突然,他开口了:“今天下午,我在天坛附近办事……藤真,你有没有在回音壁前喊过话?”

藤真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不由有些莫明其妙,摇头说:“没有。”

“我想你这种立志为劳苦大众谋福利的共产主义者,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做这么无聊的事。不过,今天,我看到一个老人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从回音壁的一头一直喊到另一头,我想他喊的是他最在意的那个人的名字……怎么说呢?我以为这么多年来,我已经见惯流血、死亡,变得麻木不仁,对什么都没感觉了,看着他,还是觉得很难受。”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藤真,“我怕某一天,有机会再回北平时,我也要重蹈他的覆辙。所以,我很庆幸这些年,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总是没有离开有你的城市。对我来说,只要能看到你好好地活着,哪怕立场无法统一,也没关系。水泽一郎说对了,我的确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藤真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局势不允许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是留在这里,也许会没命的。你是聪明人,别再做傻事了。”

“不,我不会走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和我一起走。藤真,一起离开这里,回你的波尔多乡下,怎么样?我想和你一起酿葡萄酒,我还要弹钢琴给你听。有音乐和美酒,我保证我们能有幸福的后半生。所以,把你的后半生给我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想回……”

南烈微微一笑:“是流川告诉我的。我想,也是仙道告诉他的。藤真,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有这样的愿望,我还以为你会在国内一直待下去,你们这一边就要赢得江山,像你这样的人,有的是上升的潜力,前途不可限量。”

“我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才加入□的。”

“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值得尊敬。但藤真,你说我放弃了音乐,加入国民党,是为了出人头地吗?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只是想为这个国家尽一分力而已。可是,我们的三民主义最终还是没能赢过你们的共产主义……我们输得很彻底,彻底得令我心有不甘。”

“难道到今天,你还认为你们能赢得天下?我是最有发言权的,你们尽是采取那些高压和恐怖手段,怎么能赢得人心?”

“政治里的手段,有高下之分吗?再说了,哪国哪朝的开明政治之前,没有经历铁血时代?藤真,肮脏的政治手段,你们那边也有的。这个,你不能否认吧?”南烈双手抱在胸前,“既然都不是为了出人头地,那么藤真,我们一起走吧。”

“那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和你一起走?“

“不。如果我介意你站在你的立场做的那些事,今天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但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我还有纪律,不可能说走就走的。至少要等到胜利之后……”

“那么,我也不会走。我会等到你能走的时候一起走。”

“南烈……”藤真心想,这个人真是固执,他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到了那一天,就算他能走,南烈自己也没机会走了。

“藤真,我没看着你安全离开,是不会走的。我不能丢了理想,又丢掉所爱的人。我不能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

藤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了,南烈怕他会出事,怎么就想不到,他也怕有一天,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送上审判台甚至被处决?

他有些失望,但更难受:“随你的便吧。我话就说到这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南烈疾步上前,不容他挣扎地紧紧拥住了他,小声但痛楚地叫他的名字:“藤真……”

藤真有些猝不及防:“南……你想干什么?”

南烈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细软的发间,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渴望能一直这样抱着藤真。

他的怀抱是如此之紧,如此绝望,藤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心也快要跳出来了。

他起初想挣扎,但终于还是没有,甚至不由自主顺势搂住了南烈的肩膀。

在南烈的拥抱里,传递着某种孩子般脆弱的恐惧感,他怎么能不动心,能舍他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烈放开了他,凝视着他:“藤真,你记着,一定要记着。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也一直在等着和你一起去波尔多的乡下酿葡萄酒。”

藤真从桌上拿起军帽,戴在头上:“南烈,你确信到那天,一定能和我一起走?”

“当然。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智慧。我不是白活到今天。况且,大时代有大时代的好处,既是天罗地网,也漏洞百出。我想偌大天地,总能容得下两个政见不同的人,是不是?”

“你也记着。是你自己说的。”

藤真说完走了出去。

当走到门外,寒风夹着雪扑面而来时,他不由有些怀疑:南烈真能做得到?

但他既然劝不了他,唯有选择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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