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泽北到重庆的第二天晚上,高头为他举办了一个欢迎酒会,宴请城中各界名流。
在酒会上,弥生把彩子介绍给泽北:“泽北将军,这位就是松本先生了。”
泽北笑着说:“久闻大名。听说仙道先生去西安了,没能见上一面,真是遗憾。”
彩子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少帅,觉得他比自己想像的要谦和许多。这样的年轻英俊,怪不得连眼高于顶的弥生也会喜欢他。她笑着说:“英雄所见略同,他走之前也很遗憾。”
“总会见面的。”泽北对此很肯定。
弥生说:“那还用说。当今国内,我最看好的就是将军和仙道先生了。”
泽北笑了:“相田小姐这么说,我愧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个粗人,怎敢和仙道先生相提并论。”
彩子说:“将军太谦了。说到文武双全,当今国内,非将军莫属。”
泽北有点窘迫起来:“两位巾帼英雄别这么夸捧我,我差点找不着北了。”
弥生和彩子都笑起来。
彩子看着泽北身边的神和彦一:“相田先生,哪位是令弟,介绍一下吧。”
弥生指着彦一:“这位矮个子的是我弟弟。英俊得多的那位是神少校。”
彦一小声抗议说:“姐姐!”
“真是可爱,不愧是弥生的弟弟。”她笑着转向神,“神少校,你是仙道的同学吧。一直听他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神彬彬有礼地说:“我也很多年没见到仙道了。松本先生,麻烦你代我问候他。”
“那是一定的。”
彩子看着这个俊秀的青年军官,这个人外表温和,但眼神坚定,看来也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她不由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藤真和南烈。仙道的这些同学或是学长,个个都不一般。
这时,三井和流川进来。
弥生看到他们,高兴地说:“泽北将军,我要向你介绍两位本城的青年才俊。”她扬声说,“三井先生,流川先生,请到这边来。”
三井和流川看到她和彩子,依言走了过来。
流川这是第二次见到彩子。
但现在看到她和上一次看到她,感觉已经很不同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仙道的妻子。
其实,初见彩子他就有种直觉:她和仙道在气质上有相通的地方。
正如晴子说的,这两个人实在是一对璧人。
他以为今天会见到仙道,或者说,会见到他们夫妻俩。
可是,为什么每次都只见到其中的一个?
但……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现在,除了音乐,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心神不宁了。
他和三井走到弥生他们跟前时,弥生说:“泽北将军,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三井先生,是《民主报》的首席记者。这位是他表弟流川,刚从美国回来,是个音乐家。”
泽北笑着点头:“下午的记者招待会上,已经认识三井先生了。三井先生,您写的社论,我在北平时,几乎每篇必看。”
三井高兴地说:“是吗?不敢当。”
“先生太谦了。”泽北看着流川,突然说,“请问,流川先生,五年前三月的一天,你是不是在纽约的百老汇剧院,举办过钢琴独奏会?”
流川一怔:“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泽北笑着说:“那时,我刚从西点军校毕业,到纽约玩,正巧去听了那个音乐会。看到演奏者是东方人,所以特别留意。没想到,能在国内再次见到先生。”
“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彩子笑着说。
泽北说:“是啊。真希望能再次听到先生的演奏。”
流川当然不可能会记得五年前的一个听众。
但他对这个谈吐不凡的年轻将军,并无恶感。
他不可能会喜欢所有对音乐有兴趣的人,但至少不会排斥。
这时弥生说:“可以吗?流川先生。”
流川点了点头:“好啊。高头先生同意的话。”
不远处,牧说:“音乐家和少帅好像很谈得来。”
藤真说:“这不奇怪,泽北将军曾在美国留学过。”
“经过昨晚那件事,我突然发现,这个音乐家和你那个学弟仙道一样,常有惊人之举。”
藤真点了点头:“同感。他好像也可以不断让我吃惊。”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藤真看了一眼扎在人群中的南烈。
当樱木用枪指着流川时,藤真想到仙道的嘱托,差点要沉不住气了。是南烈有意无意地挡在他身前,制止了他的出面。果然,最终什么事也没发生。
所以,在藤真看来,南烈更加的神秘莫测。
仙道说得对,他要更加的小心才是。
泽北走到高头身边,恭敬地说:“先生,机会难得,我可否请流川先生当众演奏一曲?”
高头看了流川一眼,他对西洋音乐完全没有兴趣,但这是为泽北举行的酒会,如果扫他的兴,有违自己的初衷,于是说:“既然泽北你开了口,我能反对吗?我也想听听流川公子的演奏。”
泽北高兴地说:“谢谢先生。”
高头神色不愉地说:“泽北,你这么说,好像很见外啊。”
泽北忙说:“先生教训的是。”
他快步走到流川身边:“流川先生,请。”
流川点了点头,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注视着他。
弥生说:“流川先生会弹奏哪支曲子?是《英雄》还是《欢乐颂》,亦或又是《命运》?”
但她都猜错了。
从流川修长的指尖倾泻出来的,是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曲调。
说陌生,是她从来没有听过;说熟悉,是因为那一听便可感知的民族风格。
那是他们自己的音乐。
彩子低声说:“是《黄河大合唱》的序曲……四年前,我在西安听冼先生自己演奏过。天哪。”她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好像是不期而遇一个多年失散的老友,一时激动得难以自持。
然而,就算没听过的人,也可以顺着那音符,感受到这样的画面:他们的母亲河,从世界上最高高原的雪山之巅,浩浩荡荡,奔腾而下,流淌过两岸直插云天的崇山峻岭,流淌过万顷良田和千户村庄……最终,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汇入这世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
一曲弹罢,许多人都动容地看着流川。
弥生说:“彩子,这就是《黄河大合唱》的序曲吗?太让人感动了。”
泽北也点了点头。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这时,牧对藤真说:“你看到没有,高头先生脸色很难看。这个流川,竟然在这里演奏□音乐家的作品。”
藤真说:“我又吃了一惊。”
他突然明白,仙道为什么说流川难得了。
这个人不用枪炮却可以征服别人,简直胜过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