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南馆后方是一片树林,小六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衣往树林里跑去,站定在一棵大树下,眼神里满是期盼,头顶上茂密的树叶传来沙沙的声响,不时有几片树叶从他的身旁飘落。
忽然间一个少年利落的从树上跳下来,翻身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两颗苹果,他腾出一只手去拨身上的叶子。
“喏,拿去。”他递出其中一颗比较红的苹果,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宠溺的笑容,他的身材修长,比小六高出将近两个头来。
小六接过苹果,先是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才咬了一小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看着他,忽然眯起眼睛。
“小六,你哭过?”他伸手去摸小六头上的耳朵,狐狸耳朵随着他的触碰微微颤动着,小六迅速的摇头。
“没有,刚才沙子跑进去了。”
他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含糊的说,身后毛茸茸还泛着美丽光泽的尾巴却晃动了一下。男子执起他一撮头发,动作又轻又柔。
“谁欺负你了?又是你三师兄?”
他抬起小六的下巴,小六的眼眶有些红肿,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咬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连目光也有些闪烁。
“那是你五师兄了?”他又问,口气里头已经带上了一点逼迫的语调,小六仍是摇头,颇有打死不说的气势。
少年露出一个极其好看的笑容来,他倏地拿走了小六手上的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里却闪着莫名的光芒,小六呆愣着看他,磨磨蹭蹭着走到旁边。
“大师兄……”他用哀求的语气,他知道那是君炎发怒的前兆。
君炎没有说话,任由小六扯住他的衣袖,可惜他是铁了心,没有因为他眼里打转的眼泪心软。
小六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伴随着一股香味,有些惑人心神,君炎不禁呼吸一窒,那张小脸搭着绒毛耳朵看上去格外可爱,尤其是配上小六哭红眼睛的样子。
小六抬手去擦眼睛,既然拗不过大师兄,他只好照实说。
“三师兄说我是肮脏的狐狸精,就算练成了幻术也改变不了事实,我……”
君炎伸手去抱他,小六嗅着他身上好闻的药草味,不自觉的又一直掉下眼泪,突然间只觉得手掌心多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他低头去看,发现君炎在他手上塞了另外一颗没有咬过的苹果。
小六发泄怒火似地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两个人走到树下安静坐着,只听见风声和树林里头发出窸窣的声音,和咬苹果清脆的声响,柔和的参杂在一起,渐渐的就平息了他心里原本的委屈。
在师父六个徒弟里头,他知道自己一直很不受其他师兄的欢迎,除了大师兄君炎和四师兄宁仁,基本上根本没什么人会跟他说话,不是爱理不理,要不然就是像三师兄一样嘲笑他。
他知道自己是狐族之一,而且血统不纯,练什么都比别人要慢一步才能领会其中的道理,功夫底子不行,幻术更没看头,连自己好不容易练成狐术心法,可以隐藏住尾巴,也被人毫不留情的奚落一番,这情何以堪?
君炎的手放在他的腰上,往自己的身边一捞,把他牢牢固定在自己的旁边,两个人贴得极密,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自然,毫不生疏,连小六都已经习惯似的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你练成了幻术?”君炎低沉的语调十分温柔,他低头看小六。
小六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咻地一下,原本还在他身后的尾巴忽然之间消失不见,让君炎愣了许久。
“很厉害,耳朵呢?”
“耳朵……耳朵还没练成……”
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失落,他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苹果,乌黑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落,遮盖住他白皙带着稚气的脸庞,那双美丽的眸子轻眨,长而浓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搧着。
他的艳丽就像还未绽放的花朵,即使还未成熟,却能看得出那份极欲展现的美,随着他的年龄缓慢却从未停滞过的前行,一点一点散发出诱惑的气息,让君炎沉溺其中。
他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将小六轻轻的拥进怀里,当作安慰,“别急,师父说过,你进步很多了,接下来的几层狐术心法才是重点,你慢慢的练,说不定在我入关前可以练成。”
小六的心猛然一跳,“入关?入关是什么?”
“你不知道?”君炎有些错愕,“这是震南馆留下来的传统,所有门徒到了十八岁一律要入关闭修一年,由师父训练,期间谁都不能见,以后你也要入关的。”
小六神情有些懵懂,微微的点头,似懂非懂。
小六轻巧地跳到树上,原本就瘦小的身体让他在树叶中更不易被察觉,他宽松的衣袖里跑出一只小狐狸,他轻拍狐狸的头顶,找了最大的树枝坐下来。
最近他不断的长高,师父来不及给他添新衣,拿了大师兄的旧衣服给他穿,这松松宽宽的衣服穿起来舒服得不得了,仔细一嗅还有大师兄身上常有的药草味。
小六的师兄们都在下面的练武场,好几个身材高大的师兄聚在一起,原本宽大的练武场此刻竟有些拥挤。这一群人是不可能一起挥刀练拳的,他们修长的手臂再加上大刀,已经把练武场的空间占去三分之二了。
“萧缘,你先吧!”小六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大师兄正站在一旁监督。
他五个师兄里头,就属君炎武功最好,督促练武的责任自然是落到他身上,君炎本来责任心就极强,对于监督一事更是丝毫不敢松懈。
他本来也可以和师兄们一起练武的,只是狐族的体质和一般人不同,不能相提并论,加上自己学习缓慢,师父便私下教他,他跳上树看他们练武,只是想看看大师兄威武英俊的样子罢了。
二师兄萧缘卷起袖子,随手拿了一根木棍,这是他刚才在树林里找到的,觉得材质不错,便决定暂时当他的武器。他使了一套棍法,这是他最擅长的。
震南馆里的徒儿们有各自擅长的武器,师父白云要求他们钻研自己所挑中的利器。他那时对着徒儿们说:“好好驾驭你的武器,树叶也能成为致命的利器。”这句话小六牢牢记在心里。
萧缘满身是汗的退到一旁,然后三师兄徐曹戊赤手空拳的上了场中央。
他耍的是拳法,掌掌使力,力道精准,场里因为他的内力而起了风,师兄们的衣摆都微微的飘动着,小六看得目不转睛。
徐曹戊退了下来,然后换四师兄宁仁上场。
在他手中的是两条鞭子,他选的是双鞭,两条鞭子啪啦啪啦的打在地上,落叶和灰尘都被那鞭子惊得满场飞舞,小六甚至可以感受到鞭子挥过空气时的风力。
忽然之间宁仁一个不留神,右手的鞭子就从他手中唰地一下子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小六躲藏的树干,小六“啊!”地叫了一声,连人带着树枝掉落在练武场上。
大家都十分错愕,但小六也只是拍拍屁股,然后站起身。
“你躲在那做什么?”问话的是五师兄曹敏,他十分不悦。
“没什么,就是看师兄们练武罢了。”
小六不在意的耸耸肩,小狐狸跑到他的肩膀上。
“就是看而已吗?既然想看,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徐曹戊毫不留情的逼问,小六瞥过头去,没有说话。
是看大师兄练武,又不是看你们练武。他在心里碎念几句。
“小六,你没被我给伤到吧?”
宁仁上前一步拾起鞭子,然后有些担心的看着小六,他摇摇头,头上的耳朵跟着动了一下,君炎忽然走上前去,他拉住小六然后将他扯离了练武场,徐曹戊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然而小六什么都没听见,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君炎宽厚的背,还有手掌心被包裹住的温度。
“大师兄,要去哪?”
君炎没有回答,小六只好脚步踉跄的跟在他身后,他的脚步又快又急,绕过一个又一个的走廊,安静了许久之后,小六终于再次打破沉默。
“大师兄,你怎么了?”
“进去。”君炎口气严厉,将小六推进自己的房里。
君炎的房间布置十分整齐,左一排书柜,右一排书柜,房间的最底端是床,中间有张木桌,本来是在震南镇上看见,要买来给小六用的,谁知道小六身材太小,用这木桌对他来讲有些吃力。
君炎走向右边的一个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瓶子来,瓶子上头有个红色的盖头。小六认出那个瓶子,上次他在师父那儿练武不小心受伤时,君炎就是用这瓶药替他上药,擦上之后好得特别快。
“我没受伤啊!”小六放下肩上的小狐狸,狐狸咻的一声就跑到了柜子上面。
“右手伸出来。”
他命令小六,但小六却露出一脸不解的样子。
君炎看小六没有反应,于是自己扯过他的右手。仔细看的话,那件他以前穿的墨绿色衣服衣袖上,有一道裂缝,但是并不明显。
他轻轻的将小六的袖子往上卷起,细白的手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君炎拉开瓶盖口,将药粉倒了一些在伤口上。
“好痛!”小六吃痛,想把手臂拉回,却被君炎给固定住。
“连这都不能忍吗?”君炎的口吻严厉。
并非是真的想要凶他,但是小六在自己面前时常逞强倒是真的,他只是希望小六在他面前可以展露出真正的自己,他不在乎他有多么软弱,有多么懦弱,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小六就这样毫无照顾自己的能力,那么他就可以永远保护他、爱护他。
小六闭上嘴不敢说话,右手上的伤口在君炎认真的处理下似乎没有那么疼了,房内凝滞着安静的气氛,缓缓的带上了一种和谐的感觉。
这伤口的确大了些,而且有些深度,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小六的眼光落到君炎英俊的脸庞上,剑眉挺鼻,唇形刚毅,不笑的时候有气势凛然,总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刚强。
“大师兄……”小六有些嗫嚅。
君炎抬起脸来看他,似乎早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小六长长的睫毛往下垂,心虚的点了头,小巧的狐狸耳有些下垂。
“下次偷看别人练武,找个更隐密的地方。”他冷冷的瞥了小六一眼,只是简短的说道。
小六一下子涨红了脸,他发现自己在大师兄面前总是无法保留秘密。
君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势可不是假的,小六明白他日日勤练武术,技巧早已十分精湛,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君炎学习各种武器,拳法、棍法他样样精通。小六曾经躲在树上看过他耍拳,那股狠劲连三师兄都要退让几分。
“大师兄……”
“做什么?”
“你使一次幻术给我看好不好?”小六忽然这样央求。
“你要看什么幻术?”君炎已经见怪不怪了,小六动不动就要看他使幻术。其实君炎心里明白,小六的体质本来就和他们不同,像他这样血统不纯的狐族要练幻术是十分困难的,所以小六的进度总是和他们差上一大截。
“就是可以把东西变不见的幻术。”
君炎转过身把书放在桌上,然后嘴里喃喃念了术语,桌上书本咻地一下就不见了。
小六见了露齿而笑,拍手叫好,君炎看他这么高兴,也露出了笑容。
小六在师父那边练武十分辛苦,总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回到房里,每天都是比他们早起床,比他们晚进房休息。徐曹戊嘲笑小六:花了这么多时间却没变出什么花样。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小六笑过了,师父对他的期望太高,让小六承受了比他们还要大的压力。
他明白小六的苦,却不能分担。
他宁愿那些伤是伤在他的身上,宁愿那些疼是痛在他的身上,也不要小六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当这份认知越来越鲜明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感情似乎已经开始慢慢扭曲。
小六一手拿糖葫芦,一边往练武场的方向跑去。今天师父不在,临走前还交代他去找君炎,要他在旁边看师兄们练武,顺便给了他一支糖葫芦。
因为外貌的关系,小六不能随意下山,师父下山的时候都会买些零嘴上来给他,让他解解馋。
他到练武场的时候,师兄们都已经在等他了,三三两两的站着。
二师兄萧缘和四师兄宁仁站在一起聊天,五师兄曹敏正在端详手中的枪,三师兄原本好好的在耍拳,转头看见他,故意大声的说话,所有的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呦,原来是狐狸来了,难怪闻到一股狐骚味儿!”
宁仁出声阻止了他,“师兄,别这么说小六。”
徐曹戊眼里的鄙视毫不掩盖,口气更加差劲,“我说错了什么?你们这种狐狸精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血统,还用说像你这样血统不纯的吗?肮脏得要死!”
小六的脚步定在原地,有些窘迫,他转头过去求救似的望向君炎,正好看见他板起脸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大概是感受到身后扎人的视线,徐曹戊不得不转头去看后头那种压迫感的来源,果然看见君炎黑着脸瞪他。
“都是你师弟,为什么说话这么不饶人?”
君炎在他们师兄弟里头一向很有威严,板起脸说教的时候更有魄力,尤其是生气的时候,连向来冷漠的萧缘都要退让三分,更不用说牵扯到小六的事情,通常都是他极力偏袒小六。
徐曹戊没有想到君炎会当着所有的人面前给他难堪,一时之间竟然答不上话,他噤声不语,不敢有任何不满的表示,眼神却往小六的方向扫去,冰冰冷冷。
“小六,过来。”君炎伸手去抓小六的手。
“可是,师父说我今天站在旁边看就行了。”他想偷懒。
“我让你练剑,你瞧瞧你自己练的什么德性,这么久了没有一点进展。”
小六有些委屈,“我本来就练得比较慢……”
君炎听见他这么说,转过头来严肃的看他。
“你看不起自己,那就别想要人看得起你,我知道你学习能力不好,可是不能用这个当借口,这剑是师父特地给你打造的,适合你的身高,拿去!”
小六接过那把尺寸特小的剑,君炎揽过他的肩膀,让其他师弟各自去练习,自己却拉着小六到另外一块空地去。
他走向摆着各种武器的架子,抽出一把剑来,才又走回小六身边,示意他拿起剑。
“我教你,把剑拿起来,与肩同高。”
小六嗫嚅的看他,表情有些害怕,“可是……我学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君炎,他真的学得很慢,小六害怕他一下子就摆出不耐烦的脸色,看大师兄严厉的脸也比看他不耐烦的脸要好上许多。
君炎皱起眉头,手上的剑依然没有放下来。
“快点,把手抬高。”好像没有听到小六说的话,君炎径自命令。
小六猛然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一股冷香传进了君炎的鼻子里,他心神荡漾。
“抬起来,我不想说第三遍,”他摆出凶狠的态度,想借此掩饰自己的走神,“你不会我就一直教你,教到你会为止,我永远都不会不耐烦的。”
我永远都不会不耐烦的。
这句话让小六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他微愣的看着君炎,胸口中是说不出的温暖,于是他迅速的摆好姿势,随着君炎的一举一动挥舞自己的剑。
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小六看着两个动作相同的黑影,在阳光之下默契十足,心中满溢的是一种喜悦的感受,那是幸福。
快要入秋的时候,小六也快满十二,练习的幻术却遇到了瓶颈,只能停在第一层,隐藏不了自己的耳朵,他十分沮丧。
白云其实很疼小六,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溺爱了,只是对于小六练武术和幻术这方面严格了一些,看小六这么不快乐,竟然破天荒说要带着他下山去震南镇上晃晃,君炎第一个就反对。
“师父,小六这个样子下山很危险的。”
君炎情绪激动,小六站在白云身后不敢说话,眼里有些失望。
“穿上斗篷就不会,让他跟着我们一起下山,那么多人护着他,怎么会有意外?”
白云没有理他,转身就拿着斗篷套在小六的身上,还给他戴上帽子,头上毛茸茸的耳朵就被遮在里头,毫无破绽。
徐曹戊冷冷的嘲讽,“师父,您还是别让他跟着下山好了,大师兄绝对会护着他,但我可不想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还得替他擦屁股。狐狸精向来专门惹是生非,还用得着说这种血统不纯的吗?”
顿时两道视线刷刷凶狠的射过来,一道是白云,另一道不用说当然是君炎。
“自己的师弟也不愿意关照,你怎么做人家师兄的,我这样教你的吗?”白云当众板起面孔说教。
曹敏不识相的又接了徐曹戊的话。
“三师兄说的没错,万一被人瞧见了他的耳朵,不难保证那些人会上山捣乱,师父,您怎么当初就答应别人收了这种东西?”
白云大怒,曹敏的话更不堪入耳。
“你们两个不许下山,君炎,晚上回来你给我盯着他们两个,把所有木柴补齐,练武场给我打扫干净,都做完了,就提着半桶水蹲马步半个时辰。”骂完还气呼呼的又瞪了他们两人一眼,“说话不干不净,出去不许说是我徒弟,丢脸!”
这话又说得重了,两个人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一句,君炎看他们两个被骂得可怜,还被罚了,本来想训的话就吞回了肚子里头。
大概是被徐曹戊的话给刺激到,好像说他保护不了小六似的,让他有些怒火,于是便安静的拉着小六的手,还主动替他将帽子旁边的绳子系紧,以免风大就吹开帽子。
小六用黑白分明的大眼吃惊的看他,白皙的脸上浮现隐隐约约的粉红。
刚才不是不让他下山,怎么一下子转性?
“去不去?不去我不带你了。”君炎低声的威胁他。
小六连忙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君炎的手掌,不敢再放开。
这一路下山的只剩下五个人而已了,少了两个每次都说话带刺的师兄,小六有些轻飘飘的快乐,握住君炎的手也不知不觉就离开了,蹦蹦跳跳的跑到前头去,在被白云训了一顿之后,才老老实实安分的待在君炎身旁,连手都不敢放开。
震南镇上是十分热闹的,小六第一次下山,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白云带着几个徒弟去了镇上唯一的米铺,跟镇长牛二买了些米,便交代徒弟,半个时辰之后元铺前面会合,几个人就散开了。
小六自然是跟着君炎,什么都不懂,只听得元铺两个字,就想到那里看看,君炎便带他到镇上有名的药铺去。
再过一段日子就是花街选四大名妓的时候了,每个老鸨为了让自己的馆子更有面子,当然大肆招揽模样俊俏的孩子,年龄正好就在小六这层,最近有不少在花街附近失踪的男孩女孩,想必都是被诱拐骗去的,君炎想到不自觉就多了一份警觉心。
小六的耳朵用斗篷帽子给遮着,又加上了细绳绑着,稚嫩的脸从帽子里头露出来,清秀得可爱,而且很是漂亮,他又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望望,经过花街的时候,果然有几个看起来不安好心的人在打量小六。
君炎有些恼怒,拉过小六的手往前大步的走,身后的人几乎一路跌跌撞撞,而且搞不清楚为什么大师兄要生气。
“君大哥!”
君炎停了下来转头去看,小六来不及停住脚步,头就往他的背上撞过去,痛得眯起眼睛,看见有个漂亮的男孩往这边走来,模样有些妖娇,但也不过比他大个几岁而已。
“月溪。”君炎朝他略微点头,那个男孩就红着一张脸,似乎有些害羞。
“你两个月没来找姐姐,姐姐说有些想你了。”
那个男孩的样子让人觉得想君炎的根本不是他姐姐,而是他自己。
小六不知怎么的有些郁闷,下意识的握紧了君炎的手掌。
“最近有些忙,过几天再去吧,我带我小师弟去逛逛。”
寒喧几句,小六又被君炎半拉扯着走了,有些逼迫的意思,小六在后面走得踉踉跄跄,看着君炎的背影,原先兴奋的心情也被这样一搅和给弄得不是很快乐。
“大师兄!”小六冲着君炎大声喊。
“怎么?”君炎纳闷着转过头去看他。
小六憋闷着,手掌心热得发烫,有些委屈,低头不去看他,“你走太快,我累。”
君炎这才意识到两个人身高的差距。
自己确实是有些过急了,但是花街几个人拼命往这里瞧,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只好转身将小六抱起来。
“我抱着你,会不会好一点?”
小六红着脸点头,才伸手去搂君炎的脖子,像抱小孩一样被抱在宽厚的胸膛前,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胸口怦怦地直跳。
“累的话就睡觉没关系,我抱着你逛逛,冷的话告诉我。”
小六摇头,“我不想睡,大师兄,你带我去看元铺,刚刚说好的。”
君炎这才点头。
他都还没走到元铺,先闻到的就是一股花香味,小六蓦地把头转过去,看见一个凤眼的男人正拿着扇子,对着他笑。
“元铺到了,小六,要下来看看吗?”君炎这样问道。
小六迅速的从他身上滑下来,一溜烟的跑道铺子里头,君炎吓了一跳,急忙跟上去,谁知道一个男人却忽然挡住他,脸上带着暧昧不明的笑容,像是要看穿他一样打量着。
被这样称不上是善意的目光赤裸裸的盯着,君炎不由得恼怒起来,口气也好不起来,但说出来的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男人朝他摇摇头,搧着扇子,飘过来都是一种令人身心舒畅的花香味,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带着笑容,朝元铺里头看了一眼,君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他在看小六。
“那孩子,为什么戴着帽子?”
“天冷,怕着凉。”君炎冷冷的回他,径自往里头走去,凶恶的朝小六喊:“小六,过来,谁准你乱跑?”
君炎的声音不大,但是实在是凶了一点,小六受惊似的转过头去看他,一脸不明所以。
“想买什么吗?”君炎才想走开,那个男人又走了上来,脚步有些轻飘飘,走路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紫凤阳?最近卖得挺不错的。”
“你是?”这时君炎终于正眼看他了。
“在下元天离。”
接下来的话实在是不必多说了,君炎才知道这人竟然是元铺的老板,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小六看到元天离竟然也不怕生,在他身边绕来转去,一点也没有发现君炎的脸色实在黑的可以。
这一闹,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本来要带小六去看看其他好吃好玩的,结果也来不及,君炎远远就看见师父和两个师弟往这里走来,有些不悦,小六又没来由的抓着元天离的衣袖不放,好像他们是多亲的兄弟一样。
君炎一股火就冒上来了,恶狠狠的扯过小六,手劲很大。
“我是牛二的远亲,现在借住他家,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元天离也没说什么,低头朝小六笑笑,显然是在对小六说话。
小六红着眼眶不敢说话,手腕却痛得很,都快被捏断一样的疼,眼泪却还是打转着,怎么样也不敢掉出来,只觉得很委屈。
“这么早就在这儿等了?没带小六去买糖葫芦?”白云有些困惑。
“没什么时间,小六说要逛元铺,一耗就耗了半个时辰。”
“逛这么久?”
君炎朝元天离的方向看了一眼,白云才转过去,发现有这么一号人物站在旁边,十分吃惊。
“天离,你怎么在这?”
“在镇上开了铺子,没事就来顾店,白大哥,最近还好吗?”
君炎吓了一跳,谁知道师父和元天离又认识,只好悻悻然的收起那份太过明显的不悦,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手里还拉着小六,一直到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才低头去看。
这一看又吓了一跳,小六用另一只手在擦脸,正确来讲,应该是擦眼泪。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泪水扑簌簌的往下掉,像是要极力克制住自己的音量,却又忍不住想要放声痛哭一样,可怜的让人想要抱在怀里。
“怎么哭了?”君炎连忙把他抱起来,在怀里哄着。
“呜……疼……”小六抽噎着。
“哪里疼了?”
“手疼……呜呜……”
君炎这才发现刚刚自己握住的地方,竟然已经瘀青了。
“疼怎么不说,你想什么呢!”他有些懊恼,口气不自觉又凶了一点。
白云听到动静转过来,就对着他们四个人说话:
“君炎,小六喜欢糖葫芦,带他去买一支,你们就先上山,我晚一点回去。”
说完他歪头想了一想,才又开口,“晚上给我监督你两个师弟,别让他们偷懒,武场有一点灰尘都给我看着办。”
夕阳逐渐西斜了,金黄色的光影洒在山头,朦朦胧胧的有些神秘的美感。小六舔着手中的糖葫芦,很快就被其他东西吸去注意力,没再注意手腕上的疼痛,一路上君炎都抱着他上山,他们走在前头,宁仁和萧缘走在后头。
“大师兄,你以后都抱我走好不好?”
“怎么?你脚酸?”
“不是。”
“那干嘛这么懒?”
“因为你怀里舒服,我喜欢。”
君炎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又将小六往怀里抱得更紧,闻到的都是他身上清香的味道,还有嘴里甜腻的糖味,胸口被一种奇怪的情绪胀得满满的,说不出的奇怪。
“那你以后就都给我抱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