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HOT同人)花之国拈花语》作者:苏特/june_flute【完结】 > 《花之国 拈花语[HOT]》苏特(june_flute).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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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特/juneflute 当前章节:14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50

“方便的话,可否请安大人就留在舍下吃顿便饭?”丞相笑道。

安胜浩想了想,笑道:“那就叨扰大人了。”

说是吃顿便饭,丞相家的厨子却是杀鸡宰羊的好不隆重。

丞相因为还有些朝政要处理,安胜浩於是也就起身走出了大廳,來到了丞相府后院。

好大一片荷塘!

盛夏已经过了,荷花也慢慢凋谢了,那下面,应该长出藕来了吧?

安胜浩歪着头,想了想,自己离开大唐也不知不觉几个月了。

好像,佛经没学到多少,倒是惹出了一堆心事。

“唉……”安胜浩坐在池邊,对着一池子荷叶叹气。

“你是谁?”

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胜浩吃了一惊。

转过头去,凉亭里原来有人?

说话的是个躺在墨藤长椅上的女子,一身华服,身后站着两个服侍的丫环,病恹恹的脸上掩饰不住绝代风华。

莫非,她就是……

“在下安胜浩,是从大唐来的使者,近日前来拜会丞相大人的。”

那女子笑了笑:“原来爹吩咐下去好生招待的贵客,就是阁下啊。”

果然就是那什么蓝芊芊!

安胜浩心中的愁苦一阵阵的翻腾,原以为是个嫁不出去的丑女,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绝世佳人?

两个丫鬟过去扶着蓝芊芊稍稍坐直了身子,又替她把盖在腿上的毯子理了理,安胜浩不解的目光落在蓝芊芊的腿上,怎么不过十月间,天气也不寒冷,要盖毯子做什么?

难道……

“抱歉我行动不便,不能向公子见礼。”蓝芊芊看到他疑惑的神情,淡淡笑了笑,歉然道。

“小姐的腿……”

“自幼便是如此。”

难怪丞相说自己的女儿身体不好,长卧房中。换句话,这蓝芊芊,是个瘫痪?

安胜浩别过脸去,是该恨,这种身子还要去嫁给佑赫,不是耽误了他一辈子么?可心里又止不住的觉得凄凉哀怜。

可惜了……这样一个好女子……

“公子也喜欢莲花么?”蓝芊芊见他一直盯着荷塘,便出言问道。

“啊?是……喜欢的……”安胜浩回过神来,笑了笑,“只可惜来晚了,荷花都谢了呢。”

“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公子又何必觉得可惜呢?”蓝芊芊淡淡一笑,“到时候再来赏荷就是了。”

“明年此时,不知道我已经身在何处了。”安胜浩低声的说,仍然对着荷塘。

“不管身在何处,这荷花,不是处处都有吗?”蓝芊芊轻笑道,“花又不是人,不会错过便不能再相见。”

一句话勾起安胜浩千般心事,只觉得胸中的愁闷几乎要从身子里冲出来--花又不是人,处处都有,年年都开,可是人呢?

若是错过了,到哪里去寻呢?

我求之不得的,已经是你的囊中物,最可恨的是见了之后,却原来是这样一个温婉如水的好女子,佑赫即便不喜欢,也绝对不忍伤害吧?

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晚上入了席,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竟是没有半分胃口。倒是那温热的黄酒有些味道,不知不觉一杯杯的喝下去。

“这是天竺这边的酒,味道却有些像大唐的花雕。”丞相见安胜浩喝的爽快,便殷勤的又倒了一杯给他,“安大人觉得口感如何?”

“不错……” 一杯杯喝着酒,温润的美酒卻是刀割般的刺喉。

绍兴女儿红,扬州花雕,都是以往他最喜欢的美酒。这酒也不差,喝下去却是满嘴的苦涩,刺痛感从喉间一直滑过心尖。

早知道如此,不如不来,不如不见!

“真奇怪……”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后,安胜浩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我手里有两只酒杯?哪一只才是真的……”

“安大人?安大人?”

“扑通!”安胜浩的头一下子磕到了桌子上。

张佑赫冷冷的瞧着被扶进房中,脚步踉踉跄跄的安胜浩,挥了挥手叫下人退下,认命的将这个醉鬼扶到了床上躺下。

安胜浩的双颊彷彿飞上了兩抹晚霞,微微瞇起的眼,愈发显得一大一小。

“今天去丞相府了?”冷着脸拿过毛巾重重擦上他的脸,“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还喝成这样,像什么话!

“唔……不能跟你说……不能告诉你我是去瞧你那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

“我瞧见了……都……瞧见了……”

“你见到了芊芊?你跟她说了什么?”张佑赫又惊又气又急,一连声的追问道。

“我……”安胜浩忽然“扑哧”一笑,“你急什么?我说了什么?你怕我说了什么?”

“安胜浩!”

“我什么都没说……”笑得弯弯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我只是恭喜她,嫁了个好夫君……”

张佑赫呆了一下,看着他。

“我只是心里气,为何不是我……为何不是我……”后面的话已经含混不清,显然是醉得不行了。

“安胜浩,”张佑赫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老实和我说,你对我究竟是什么心?”

“什么心?”安胜浩迷迷糊糊的微微睁了睁眼,看着张佑赫,“喜欢啊……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是喜欢嘛……”

“我不是说过,再对我说这种话,我便杀了你么?”

“杀了我……也是喜欢……”

张佑赫愕然的看着安胜浩,他嘴里还在嘟哝着,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安静的睡过去了。

“杀了你,也还是喜欢我么?”仍然是冷冷的声音,因为知道对方已经睡死过去了,因此唇边多了抹淡笑,“可是你听清楚了,我不会喜欢你。”

安胜浩没半点反应。

“除了芊芊,我这辈子都不会娶别人。所以过了今晚,你就早日回大唐吧。”张佑赫吹灭了蜡烛,上了床,看着那张熟睡中分外显得孩子气的脸,一向冷淡的脸上竟带上了微微的笑意,缓缓低下了头。

“嗯……”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安胜浩终于张开了眼睛。

阳光好刺眼……已经这个时辰了?

昨晚上好像在丞相府喝多了,如何回来的,如何上的床,他完全没有印象。左右瞧了瞧,似乎是佑赫的房间。

可见他还是有些心疼我的,安胜浩喜滋滋的爬下床,不然不会让喝得乱七八糟的自己睡在他床上。

洗了个脸,安胜浩坐到镜子前梳头,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这个嘴……怎么又红又肿的?仔细看看,上面好象还有牙印?

看到了才觉得嘴唇果然有些麻痛,不会吧,喝多了还会自己咬自己?还咬得这么狠,差点都咬破了?

安胜浩郁闷了一阵,突然又发现自己喝醉后,连蚊子都欺负他!

看,脖子上,锁骨处……居然给他咬了那么多的红点点!!!!

安胜浩更加郁闷,这都几月了,怎么还有这么厉害的蚊子!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摸到饭厅去吃饭,张佑赫上朝还没回来,只有李在元在家。

李在元看了安胜浩一眼,低头继续吃饭,突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大了嘴巴。

“你看我干什么?”安胜浩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的问。

“你……你的嘴巴怎么回事?”

“昨晚上喝多了,自己咬的。怎么,很明显么?”安胜浩有些担心,这肿几天才会消啊?

“那你脖子上是什么?也是自己咬的?!”

“唉!”安胜浩叹着气,“你们家的蚊子太毒了,一晚上而已,竟然给我咬了这么多包!”

“……其实你不必遮掩,我不会说什么的。”李在元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把你弄成这样,还能一脸若无其事的去早朝,胜浩,你值得吗?”

啊?什么什么啊?谁把谁弄成什么样了?

那边李在元吃完了饭,唉声叹气的走了。

安胜浩一脸的黑线。

真是的,说一半留一半的,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吃完饭,闲得发慌,安胜浩走进了张佑赫的书房。

哇!果然满屋子都是佛经!

以前进他的书房,根本没有好好留意他房内都摆设些什么……也是,光顾着看人还看不过来呢,哪有心思去看其他的那些个木头纸张。

看来看去,忽然发现桌子上铺着张画卷。

仔细走过去拿起来看,才发觉是张宣纸上画着朵盛放的青莲……可是奇怪了,莲花不都是生在水里的么?怎么会长在山上?

视线向上移了两行,发现画卷上题了两行诗:

“落迦山上觅芳影,

始知青莲本无根。”

念来念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那青莲生在一个叫什么落迦山的地方?

“你在我书房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安胜浩手一抖,忙把画卷放回了桌子上,转过身,果然是张佑赫。

“你回来了?”安胜浩陪了个笑脸,心里还是为自己昨晚上喝成那副德行有些汗的……不知道在乱咬自己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连带佑赫一并给咬了?

还好,那张薄唇看起来没任何异样,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还是那么诱人!

安胜浩偷偷咽了口口水。

张佑赫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红肿不堪的嘴唇,斑痕点点的脖子,飘到了书桌上,落在那张画卷上。

满室沉默。

“那个,这世上还有长在山上的莲花啊?”安胜浩没话找话的说。

“你认为呢?”张佑赫淡淡的反问。

“我是没见过啦!”安胜浩笑道,“不过我看那画是那么画的,那两句诗也好像这么说,那个落迦山……是真的有这个地方吗?”

“出城千里之外,终年积雪,就是落迦山。”张佑赫收回视线,看着安胜浩,“山上面,便生着这种青莲。”

“你见过?”安胜浩好奇的问。

“没有,只是听说而已。不过光是听传闻,就很想去亲眼见见。”

“那我们下次去看,好不好?”安胜浩高兴的说。

“山势险峻,哪能说上去看就上去看?再说了,也只是传闻而已,未必可信。”

“可是你不是说你很想去看吗?”安胜浩嘟起了嘴。

张佑赫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这世上,不是想怎样便能怎样的--如果我说要你去落迦山替我摘朵青莲回来,你能么?”

安胜浩呆住了。

“山上……怎么可能会长莲花呢?还是座终年积雪的山……”他喃喃的说着,佑赫,你在说笑吧?

“做不到吧。”张佑赫轻笑起来,那双眼,却仍是那么冷漠,“这世上做不到的事太多了,安大人。”

安胜浩默默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宁愿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日子不动声色的过着,除了天气又凉了几分,除了离张佑赫的成亲之日已经越来越近了之外,大体上来说还是波澜不惊。

安胜浩好像安静了很多,竟然开始沉下心来认真看佛经了,不过天竺的语言虽然说的很溜,但很多文字其实他是看不懂的,因此还是靠张佑赫边教边学。

安胜浩很聪明,基本上张佑赫一教便懂了,张佑赫想,其实只要他不那么胡闹,大唐还真是选对了使者。

十一月的时节,难得会有个暖洋洋的太阳。

安胜浩和张佑赫坐在院子里静静的晒太阳。(汗,安爷爷&张爷爷!)

“佑赫,”相处了这么久,总算是直呼名字了。“槐花也谢了呢。”

安胜浩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轻声道。

“十一月了,自然要谢了。”

“好可惜……要是花都能一直不谢就好了。”

“怎么可能呢?”

“有时候想想,要是人也能一世相守,该有多好。”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要是你说的那些不能相守的人,非要相守,会如何呢?”

“是妄念。”

“求也求不得么?”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求不得。自然要放手。”

那双已经很久都没有弯成月牙儿了的眼眸中,闪过深深的刺痛:“弱水三千,我只求一瓢饮,错了么?”

“是一叶障目。”

比十一月起风时更加寒冷入骨的话,从那张漂亮的薄唇中一字一句的吐出。

太阳暖暖的,轻柔的微风一阵阵的吹过,槐树叶哗啦啦的响着,被风吹下来,飘飘扬扬的落在张佑赫和安胜浩的肩上。

已经枯黄的树叶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像极了看不懂的,人的心。

这个温暖的午后,靜靜坐着的兩人,這世界,彷彿就是完美了。

可为什么身上,心间,却是这么凉?

是一叶障目……

是什么样的叶子,这么大,这么可恨,遮住了双眼,便再也看不到其他?

双眼说,我愿意被你遮住,从此再不看任何事物。

叶子呼啦啦的飞开,可是我不愿意。

……

察觉到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冰凉一片,安胜浩“霍”地起身,转身走出了院子。

张佑赫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仿佛是已经生了根在那张椅子上,只是手死死的攒成一团,指甲深深的扎进了手掌。

走出院子,却正撞上了李在元,安胜浩本想低着头避开,偏偏还是被李在元看到了他一脸的泪痕。

“你怎么了?”李在元吃了一惊,一把拉住了他--他极少看到安胜浩哭,不,是从未见过他哭。

那张脸抬了起来,虽然眼睛中已经没有眼泪了,但那空洞洞的眼神却更加让他心惊。

“我哥又做了什么?”

“在元,”没什么语调,却刺得人心底生疼的轻叹幽幽传来,“佑赫他,始终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一阵风起,安胜浩挣开李在元的手,直直的走了。

李在元呆站在原地,良久,咬着牙狠狠地说:“那个笨蛋!混蛋!!”

十一月过了,张府开始上上下下的大扫除,贴喜联,为迎接即将入主的少奶奶而忙碌起来。

张佑赫的婚事,不是一月底,便是二月初。

这一日,正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皇上在御花园中设宴赏月,张佑赫自然也去了。

安胜浩没有去,推说身子不舒服。

晚上,张府上下也聚在后花园中赏月,撤了宴席后,又喝了几杯,渐渐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安胜浩仍然坐在池塘边端着酒杯浅饮。

张府的荷塘虽然比不上丞相家的,却也种满了千叶莲,冷冰冰的湖面上,映着一个惨白惨白的月亮。

凉意袭来,安胜浩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安胜浩没有回头。

“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回房休息?”

温柔的话语传入耳中,却是拌了蜜糖的砒霜,安胜浩可以想象,那话语的主人,必定带着一双冰凉的眼睛。

“多喝了几杯,过了困头,睡不着。”握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十二月的夜晚,坐在荷塘边,有些冷。

身上突然盖上了一件披风,张佑赫在他身边坐下来了。

安胜浩颤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为这张佑赫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不是……记得那时候说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赖在他床上的时候,他也曾经用那种很温柔的眼神看过自己的。

如果……没有说喜欢他……或许他会一直那么温柔吧?

“你在看什么?”静默了许久,张佑赫开了口。

“莲花。”

“不是已经谢了?”

“谢了,也是莲花。”

张佑赫似乎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张佑赫淡淡的话语传来:“佛经中说莲花是菩萨的化身,我种了这满池的莲花,是因为真的喜欢。就算天底下有成千上万比它更妖娆,更美艳的花,在我心里,它还是唯一的一朵。”

安胜浩静静的望着荷塘,喝了口酒。

“你呢,你喜欢什么?”

“你。”

张佑赫笑了,不是那种冷冷淡淡的笑,是真的很温柔的笑了。

一时间,安胜浩看呆了。

月光下他的笑脸,那么绝美的脸,是安胜浩第一眼看到便跌了进去的无底洞。

“看,还有一支莲花没有谢呢。”

安胜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荷塘中央竟然伫立着一支还没有完全凋落的莲花,虽然只剩下一两片花瓣了,想来也早已经枯萎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花瓣却还没有掉落。

分明是已经谢了,安胜浩还是轻声说:“是啊,还没有谢呢。”

他说没有谢,那便是没有谢吧。

“没有谢,你就去摘了来给我,可以吗?”

安胜浩转过头,看着张佑赫的脸。

他的脸上,仍是带着柔柔的笑意,仿佛刚才只是对他说了句:“帮我捡个石头起来,可以吗?”

石头,弯弯腰便能捡起来;而那朵莲花,却是要跳到池子里去摘的。

安胜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脱下了张佑赫披在他身上的披风,站起身来,又看了张佑赫一眼,二话不说的便朝池中跃去。

张佑赫从身后扑了上来,死死搂住了他的腰。

“你真的跳……你疯了?”

安胜浩似乎呆了一下,慢慢的说:“你不是要吗?”

“我要你就跳吗?天寒地冻的你往这池子里跳,你还要命么?!”

安胜浩有些不明白,分明是他要他跳的,为何发脾气的也是他?

“不管你对我如何,即使这世上我想要的你都愿意给我,我也还是要成亲,还是要娶芊芊,你听到没有?你明白没有?!”向来清冷淡漠的声音,意外的夹杂着一丝颤抖,搂着自己的那双手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腰掐断一般。

安胜浩背对着他,眼睛仍然望着荷塘。过了很久很久,脸上露出了个笑,很可爱的,小猴子一样的笑。

“我明白,我已经向皇上辞行了,迟些日便会回大唐。”

搂着自己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安胜浩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着。

“我明日起就不住在你府中了,打扰了你这么久,多谢了。”

“……你要住哪里去?”

“我还有些私事要办,办完了便走,你不用担心。”安胜浩轻轻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夜深了,你也早些回房去吧。”

小小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张佑赫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寒风掠过,吹散了他的头发,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落。

乌黑的长发,丝丝缕缕,飞扬在漫漫的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安胜浩便不见了人影,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好像从来没有人进来住过。

张佑赫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似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办什么私事,一个人就走了。

张佑赫依然每日上朝,回府,看佛经,偶尔想想离他娶蓝芊芊的日子还有多久。

安胜浩,已经走了五天了。

张佑赫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这么清楚,只是,每当他路过安胜浩的房间,看到后院的槐树,经过荷塘,便仿佛又听到那小猴子聒噪的声音。

尽管他后来,已经变得很安静了,很少说话,也很少笑了。

书房几乎不能呆,自己的房间也处处都是他的味道,没有了他的张府,好像显得一下子大了很多,空了很多。

他若是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会乐得眼睛都笑到眯成缝吧?

容易满足的小猴子……

他一个人,会去哪里呢?

一个人……

张佑赫猛然想到什么,安胜浩的随从!他没有带随从,他那几个随从是那日向他辞行过后,住进了附近的客栈。

天竺他根本就没一个认识的人,怎么会有私事要办?怎么可能会有私事要办?

认识张佑赫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淡情淡性的人,从来对任何事物,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所以当他忽然发疯般的到处问那日有没有人看到安胜浩到哪里去了时,所有被他抓住逼问的人都吓得不轻。

不会是那人偷了他的银子,所以他才这么惊慌失措吧?

“我那日早上开店门的时候,好像看到府上的安大人骑着马,往城门的方向去了……”张府对面的米店老板仔细回忆了一阵,对张佑赫说。

“往城门的方向?他要出城?他出城干什么?”

米店老板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他出城要干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看张大人这么紧张,看来那安大人不止是偷了他几两银子这么简单!

不会是……不会是……把他家的古董宝贝什么的一并卷走了吧?

米店老板忽然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告诉张大人他那日见到安大人了!

安大人要是被他找到了,会被他活活打死吧?(张X,看看你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张府的老管家,看到张佑赫又是一身疲惫的回府了,迎了上去,叹着气:“少爷,还没安大人的消息么?”

张佑赫摇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管家低声说着,“恕老奴多嘴,少爷,我看安大人恐怕是自己出去散心去了,少爷您就要成亲了,他还呆得下去吗?”

“赵伯,你……”张佑赫一下子呆住了,这是什么话?难道连赵伯也看出来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担心胜浩一个人会有危险!怎么说他也是大唐来的使者,万一出了好歹,怎么得了!”

“少爷……您以为老奴是瞎子吗?”赵伯声音抖着,“安大人怎么对您的,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少爷,您知道自己要成亲就不该去招惹安大人啊!安大人虽然是个男人,可也会被您伤了心啊!”

“我……”

“那日早上老奴都看到了!安大人连身子都是您的了,您对他委实狠心了些!老奴一直不敢多嘴,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少爷,您真的不应该这么做啊!”赵伯已经涕泪交加了。

张佑赫只觉得天大的冤枉,那日早上赵伯看到的,和事实有着本质的区别啊!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

在安胜浩消失的第七天,张佑赫终于找到了那日守城门的几个士兵。

“安大人?我们从没见过他啊,不知道那日早上出城门的哪个才是安大人?”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个骑着马,身材也不高大,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很可……很秀气的一个少年,没有印象吗?”张佑赫急急的形容着,拼命的想唤起士兵们的记忆。

“有吗?”几个人冥思苦想起来。

“啊!我想起来了!”一个士兵突然叫了起来,张佑赫连忙走到他身边。

“你看到过?”

“那日清早确是有个骑着马的少年要过城门,穿着件白色的衣服……”士兵努力的回忆着,“他还向我问路呢,好像是问我落迦山怎么走……对,就是往落迦山的方向去了!出了城门便朝东走了!”

张佑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

“不过,小人不确定那少年是不是就是大人您要找的人?”

“……是……就是他……”

落迦山……

张佑赫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府中,不知道如何进的房间,不知道如何会跌坐在床上。

出城千里之外,终年积雪,就是落迦山……

他的手,深深的掐入了床栏的雕花木中。

“如果我说要你去落迦山替我摘朵青莲回来,你能么?”

当日的小猴子,张大了嘴巴呆望着他,根本就不相信山上会长出青莲。

自己是怎么说的?

“做不到吧。这世上做不到的事太多了,安大人。”

他好像,没有回答。

他竟然……真的去了那里!!

现在是什么季节?落迦山上肯定是一片冰天雪地!他要爬上去么?就因为自己那句该死的话?就因为要去摘那朵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青莲?

他……不会那么傻吧……

不会那么傻?

张佑赫突然大笑起来,怎么不会那么傻?连池塘都敢往里面跳,怎么不会那么傻?!!!

“杀了我……也是喜欢……”

耳边又响起那日安胜浩喝醉了,嘟嘟哝哝,却分外坚定的话语。

他为什么要来天竺?为什么要住进我的府中?为什么要说喜欢我?!!!!

张佑赫不能抑制的狂笑着,笑着笑着,喉口一甜,“哇”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汗,老张又被我整得吐血……)

鲜红的血渍在雪白的床单上四散开来,艳丽无比,竟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莲花。

血红血红的,开得凄厉无比的莲花……

张佑赫的身子软软的倒在了床上,只是那笑,却怎么也止不住,连泪水都流下来了,也止不住的笑……

从那日起,张佑赫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常态,不再逢人便问安胜浩的下落,只是每日退了朝回到府中,便安静的坐在后花园,看着满池的残荷。

那枝孤零零的站在水中央,还残留着两三片花瓣的莲花,仍然倔强的挺立在寒风中。

“哗--”一阵风起,满池的莲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几只水鸭子“嘎嘎”的叫着,张开翅膀,飞了出去。

“佑赫,佑赫,你看,槐花谢了呢。”

张佑赫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要是花都能一直不谢就好了。”

小笨蛋!花怎么能一直不谢呢?

“要是人也能一世相守,该有多好。”

……

刺骨的寒风阵阵袭来,卷起了他的衣袖。

从来不知道,这个冬天,是这样冰寒入骨。

大半个月过去了,张佑赫仍然坐在荷塘边。

丞相府那边差人送来了吉日,嫁妆也陆陆续续的抬进了张府。

热热闹闹的,似乎就快要办喜事了。

已经结上了薄冰的湖面上,偶尔会飘过几片落叶,满池的莲花终于全都消失了,就连那枝最顽固不肯凋谢的莲花,也没有了。

胜浩,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落迦山的青莲,想来你是看到了吧?你要怎样摘下来给我?傻瓜,就算你拿到了我手中,也早已经枯萎了啊。

我再不逼你回大唐,你说喜欢我,我也不会说要杀了你了。你喜欢看我笑,我便天天笑给你看,好么?

可我,也想看看你的笑。

调皮的,可爱的,小猴子一样的笑脸。

胜浩,伤害过你的那些话,我全都收回来,好么?

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好么?

十二月过去了,一月到了。

又是新的一年。

后院的槐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了。

张佑赫喝着烧得滚烫的热茶,坐在院子里。

难得呢,这么暖的太阳。

从小到大,习惯了一个人,没想过要去爱上谁,因为知道将来一定会娶个妻子,娶那个叫芊芊的女子。

什么时候,什么人,把一只猴子扔进了他心里?

他说,要教他何谓情爱呢……

他学会了,他终于学会了,可教会他的那个人呢?

何时回来?

胜浩,芊芊我是一定要娶的,可是却发觉不管如何逃避,还是爱上了你。

如果你回来了,我又该如何呢?

目光落在膝上朱红的喜帖上,灼痛了他的眼。

再过一个月,便是迎娶芊芊过门的日子了。

已经是自那日安胜浩走后的第二十天了。

张府大门上挂上了红灯笼,该派发的喜帖也全都派发出去了。

张佑赫每日不是在朝中,便是在府里忙着接待前来道喜的同僚好友。

芊芊亲手锈的嫁衣也送来给他看过了,似乎……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

而安胜浩,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落迦山,寒风夹杂着暴雪,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别说什么莲花了,连根草都见不着!

安胜浩低低的咒骂着,这什么破天气--不过,十二月底了,他也不能指望春光明媚吧?

骑了整整七天马才来到这里,当他问山下的居民有没有人愿意带他上山时,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公子,这种时候,你要上山干什么?大雪封了路,根本就不可能上去啊!”

“听说那山上有青莲……”安胜浩讨好的笑着,“我想上去看看……”

“的确有这种传闻,但我们谁都没亲眼瞧见过。”一个大妈好心的说,“开春的时候总会有人上山找那什么莲花,好像也没谁真的找着过。公子,这种节气你要山上,不会有人愿意领路的,太危险了!”

安胜浩默然,人都来了,难道在山脚下转一圈又回去?

这一回去,只怕就要离开天竺,回大唐了,此生恐怕都没有机会再来这里了。

“我看你还是等三四月了,天好了再来吧公子。”大妈继续劝说着,“那时候进山采药的人多,会找到人带你上山的。”

等到三四月?

安胜浩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没时间了。”

等到三四月,佑赫只怕早就成亲了。

他只想在佑赫成亲前离开,离开前能亲眼看到佑赫那么向往的落迦山青莲。佑赫当初问他能不能为他摘一朵下来,他为什么不敢回答呢?

他能的,只要是佑赫想要的,他都能的。

可是佑赫说不管他对他如何,即使这世上他想要的他都愿意给他,他也还是要成亲,要娶芊芊。

安胜浩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呢?他明白。可他也只是喜欢那人而已,弱水三千,他也不过取一瓢,其余的,无非是些花花草草。

这一辈子,偏偏是这种死性子,改也改不了。可是得不到终究是得不到,强求也求不来,不喜欢自己,又能如何呢?

即便是把那叫芊芊的女人杀了,他也还是不会喜欢他。

所以他,也只想最后任性一回,从此天涯两端,再不会相见。

安胜浩在那个好心的大妈家留宿了一晚,第二天放下了一锭银子,悄悄的起身了。

他决定自己上山去。难得还出了个太阳,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自己运气就会那么背,上个山而已嘛,实在上不去了大不了再下来好了,就算……就算来了一趟,了了心愿嘛!

有时候想想,自己执著起来也真是可怕啊……

这就是为什么安胜浩会爬到半山腰,无比郁闷无比气馁的原因。

那个太阳啊……早上还那么灿烂,中午居然就阴了……

还有……为什么会突然下雪啊……

安胜浩欲哭无泪的想着。

他想下山,改天再上来,可是回头一看,哪里还看得到路!

自己究竟是怎么爬上来的啊……

安胜浩哆哆嗦嗦的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是越来越冷了,奇怪的是,自己为什么越来越觉得困了?

不如干脆睡一觉……说不定睡一觉醒来后,雪停了,自己就可以下山了吧?安胜浩巨没常识的想着。

“喂……”

安胜浩动了动眼皮,没有反应。

“喂,喂……”

安胜浩实在很想看看这个在自己耳边只会发出一个单音节字符的家伙是什么人……可是真的好冷啊,全身好像都冻僵了,连眼皮似乎都冻住了,撑不开。

“喂,你是不是要死了?”

安胜浩闻言大怒,什么要死了?直觉想跳起来破口大骂,可除了用尽力气睁开了眼睛之外,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雪终于停了啊……已经天黑了?他睡了那么久?

有人蹲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白衣服,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安胜浩还真没见过眼神能这么冷的人,佑赫看人也冷冷的,但好歹还是正常人的表情,可这个人,他好像没有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好像……好像个死人……

“果然是要死了。”那人说,“我看到人要冻死前,都是这样。”

“怎……怎么可能……”安胜浩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可他的力气也就剩下这么多了……不会吧,不会真的就这么……这么……

“救……救我……”安胜浩费力的动着嘴唇,不会真的就这么冻死了吧?他还什么都没看到,他还等着雪停后下山,等天放晴后再上山的……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救你?”那人淡淡的看着他,“你都要死了,我为什么要救你?”

身体随着他这句话觉得更冷了……好像已经冷到了极限,反而不觉得了。

是真的要死了吧……

“你为什么要上山?”那人继续问道。

“看……青莲……”

“青莲?”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是那个么?”

安胜浩的眼珠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动了一下……不远处,月光下,果然绽放着一朵朵青莲……不,不是莲花,是石头!青色的,形状酷似莲花的石头,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的映射下,真的好像莲花……

落迦山上觅芳影,始知青莲本无根。

原来……原来是这样……无根的青莲,不是花……

“你就为了看这个啊?”那人很是不解的看着他,“有什么稀奇的么?我天天都看到呢。”

有什么稀奇?对,石头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我……我只是想替人看看……”即使原来只是石头,可终归还是看到了,太好了……佑赫,我找到了,你说我做不到,你说这世上做不到的事太多了,可我还是做到了……

只是,好象没办法带回去给你看了,好可惜……

嘴唇不停的蠕动着,费力的想要说什么。

那人将耳朵凑了上去:“你想说什么?”

“帮……帮我摘一朵……”

“摘一朵?”那人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石头还用摘?我替你拿一块来就是了。”

那人走过去,捡了一块放到安胜浩手里,见他连握住的力气都没有了,便将他早已冻僵的手合拢来,包住了那块石头。

“请……请你帮我再摘一朵……带给他……”

“带给谁?”那人不得不将耳朵又贴上来。

“张……张佑赫……他要成亲……”

“石头而已,还能送作贺礼?”那人依言又过去捡了一块起来,放到安胜浩面前,“把这个带给那个叫张佑赫的人,是不是?”

安胜浩已经不能回答了,只是用尽力气笑了笑。

“你笑得好天真……”那人呆呆的看着他,“好久以前,我也是这么笑着的……”

天真么……

安胜浩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那么天真。从小到大,似乎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看上了,勾勾手指,撒个娇,就能轻易得到。所以自己一直以为,这世上只要是自己要的,喜欢的,一定都能得到的。

可是佑赫……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天真的以为只要再坚持下去,佑赫有一天一定会喜欢上自己……可为什么就这么难……这么难……

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身子轻飘飘的,似乎要飞起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

那张苍白苍白,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的脸上,仍然带着笑,自始至终,未曾褪去。

天真的,淡淡的,孩子一般的笑。

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越来越大,终于覆上了那具小小的身子,最后湮没了那张笑颜。

“张大人,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于大人,这边请!”

“佑赫兄,来,我敬你一杯!”

“呵呵,何兄,难得你百忙中还抽空来喝小弟这杯薄酒,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楣上,张佑赫一身红袍,连喝几杯下去,白如凝脂般的脸上竟也泛出丝丝红晕。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

芊芊因为身体不便,自然不能拜堂,早早进了新房休息,所以剩张佑赫一人唱着独角戏。

端着酒杯的手因为多喝了几杯,已经有些无力,张佑赫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看着大门的方向。

是妄想吧?那个人……再怎么也不可能挑这个日子回来。

已成定局,还能如何?

胜浩,宁愿你……不回来,就这么回大唐去了,再也不要回来。

不然,我会想杀了你,然后连自己也一并结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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