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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丰林豹变锦标建功,湖底掘宝镖银复得

作者:宫白羽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再说黑砂掌陆锦标打发走杨玉虎之后,潜伏在埋赃之地附近,观察豹党动静。这时他发现豹党守赃之人突然增多,来来往往之人日益频繁。却探不清豹党究竟是什么意图。

杨玉虎刚走了一天,陆锦标就骂起街来:“杨玉虎这小子慢腾腾的,怎么还不带人来?俞剑平这老小子办事也不痛快!”黑砂掌心如火燎,唯恐事久生变。他们只有三个人,要昼夜暗暗监视动向,要严防豹党,又要防备当地绿林插手,更怕官兵前来捣乱。人手实在太少,的确分派不过来。

陆嗣源、江绍杰劝他:“玉虎才走一天,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带领人马赶回来,您别着急。”黑砂掌心急气恼,蛮不讲理,又骂起儿子和绍杰:“你们两个小子不顶用,处处让老子操心!”捎带着骂杨玉虎废物,骂俞剑平办事拖泥带水。总之,陆锦标担心功亏一篑,内心烦躁,却迁怨于他人。

黑砂掌连着几个晚上没有睡觉,白天也睡不安稳。他心中搁不住事,实在不放心两个青年,实在不放心镖银。自从杨玉虎走后,陆锦标每天晚上总是亲自彻夜潜盯埋赃之处,防备发生意外。白天也要借故远远望上几眼。

真是怕什么,有什么。在第三天夜晚,黑砂掌就发现十几个人驾驶两叶小舟,来到埋赃之处,先用长绳测量,量了半晌,竟有四五个人从船上跳下了水。这一下子,惊得陆锦标头上立刻出了冷汗。原来那几个人下水之处,正是赃银潜藏之所在。黑砂掌获得贼人埋赃之图,便按捺不住惊喜,立刻率二青年携带长绳,按图索骥,悄悄摸准了埋赃的地点。

此时黑砂掌睡意顿时全消,仗他轻功高超,急忙悄悄溜到湖边大树之后,仔细观看。这时天空微有星光,船上又有灯火,黑砂掌拢目光细看,竟然认出几人,其中就有当地绿林申老道和飞白鼠。黑砂掌心中暗骂:“这两伙贼羔子真可恨,明面上跟我弄傻装怕,原来他们也是劫镖的同伙。”

黑砂掌陆锦标却不知道,当地绿林本来确实未参与劫镖、埋赃之事。但在官军剿火云庄之后,豹党怨仇极深,次夜即由辽东二老亲临埋赃之所,指挥党羽下水拆散盐课银鞘,随后才议定:一方面向官府告密,另一方面也向当地绿林暗暗泄底。豹党想让官府、当地绿林都来起赃,又都不能获取全赃。总之,他们想把事情搅得越大越乱越好。申老道和金士钊也是刚刚分别得知埋赃地点,两股盗徒立刻奔赴现场,经过商讨,竟然合起伙来,连夜前来勘探。只是辽东二老指挥党羽拆散银鞘之时,做得十分机密。彼时黑砂掌正跟缀豹党送信告密之人,陆嗣源和杨、江二弟子虽潜藏窥探,竟被瞒过不知。

此时,黑砂掌陆锦标在树后窥视,看不清楚,便轻轻纵上树梢,登高俯望,把眼珠子都瞪圆了。只见船上那几个下水的人,下水之后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又下水去了。黑砂掌见那伙贼人上上下下多次,仔细观看,见那些贼人浮上水面时,似乎没捞着什么东西。陆锦标心想:“盐课鞘银是个大物件,自己不会看不见。”那两伙贼人整整折腾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悄悄离去。黑砂掌极目眺望,贼人似乎没带走什么东西。

等到众贼走远了,黑砂掌才敢动一动,略一活动,这时觉着手脚都麻木了。他在树上喘息片刻,活动一下手脚,又用目光往四周搜查了一遍,便轻轻跳下树来。黑砂掌且走且环顾四周,走出不远,一眼瞥见陆嗣源已经提前走来接班。陆锦标装作生人,躲开儿子往回走,不料陆嗣源竟迎面过来,走到跟前,对父亲悄悄说道:“俞镖头来了。……”

陆锦标不让儿子再说下去,只嘱咐了一句:“小心盯着,申老道他们也前来起赃了。别大意!”说罢,立刻施展飞纵术赶回潜伏之处。此时,他是不管不顾,竟在凌晨时刻飞奔起来。

黑砂掌赶到住处,见门口站着黑鹰程岳迎候。程岳连忙向前施礼,问安。陆锦标一把抓住程岳,问道:“少来这套虚礼,你师父呢?”俞剑平闻声出了屋门。黑砂掌甩开程岳,一拉俞剑平,把他拽进了屋。

黑砂掌进屋一瞥,屋中只有六个人:俞剑平、胡孟刚、姜羽冲、杨玉虎、江绍杰,以及另外一个生人。俞剑平未遑开口,陆锦标急问:“怎么只来这几个人?”俞剑平忙答道:“大批人马也来了,在半里以外埋伏着哩!你捎信,也不说清楚。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没敢把人马都拉进村,怕惊扰了敌人。”

黑砂掌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这老小子急死我啦!你再晚来一天,鸡也飞了,蛋也打了,我也得上吊了!”胡孟刚更急,忙问:“镖银在哪里?现在能去看看么?陆四爷,你怎么掏着的?可靠不可靠?……”胡孟刚直到此时还是半信半疑。他是硬被俞剑平、姜羽冲拉来的。

黑砂掌说道:“飞豹子这小子真诡,可是比我陆四爷还差半截,我略施小计……”俞剑平知道黑砂掌要吹牛卖乖,一伸手紧紧抓住陆锦标道:“老陆,你先别表功,也别卖乖,有给你庆功扬名的时候,……如今你说说镖银埋藏地点,豹党守赃的情况,现在没工夫听你说废话。”

陆锦标“哎呀”一声:“你先松手,我受不了你的硬爪子。……飞豹子把二十万镖银都扔在射阳湖里了。”

胡孟刚立刻发急道:“那么大的射阳湖,那怎么捞呀?”这时智囊姜羽冲才顾得上插言:“胡二哥,不要着急,等陆四爷说完。”俞剑平也说:“老陆,你快把埋赃图拿出来,咱们边看边说。”

黑砂掌得意洋洋地从内衣里掏出两张纸,把一张图纸交给俞剑平。忽然想起一事,他对俞、胡、姜等人又说:“不好,飞豹子把埋赃的底也泄给当地绿林了,刚才我还看见申老道、金士钊两伙贼羔子,围着埋赃的地方驾舟打捞,咱们得吃快,不然要让那群野狗叼走了。”

俞剑平急忙接过埋赃地图,放在小桌上,六个脑袋立刻都围了上来。只见这张图上有几个村名,还特意画着几棵大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从这地图上,实在看不出埋赃地点。胡孟刚急了,怔了半晌,叫道:“这有什么用?……”

姜羽冲微微一笑,刚要说话。俞剑平手更快,二指往陆锦标面门点来。陆锦标急闪,跳起来道:“怎么又动手动脚?”

俞剑平笑骂道:“陆老四,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拿出来!”陆锦标说:“老兄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拿什么呀?”姜羽冲道:“陆四爷,别藏一手啦,胡二哥都快急死了。把那另一张纸也拿出来吧,我知道,还有一张埋赃说明哩!”

陆锦标笑道:“姜老兄弟,你不愧被人称作智囊,真有你的!”这才掏出另外一张纸。在这张纸上却标明了埋赃的准确地点。前一张图纸上画着三棵大树,镖银正埋在三棵树的交叉点上。这张说明,还标写了镖银跟这三棵树的具体尺寸。胡孟刚急道:“赶快去挖吧!”

姜羽冲略一思忖,说道:“胡二哥,别着急。你看,按照这埋赃地图,镖银正在射阳湖一个湖叉子的水中央。这飞豹子真狠毒,我们得到湖底去捞。”

胡孟刚又道:“那么我们先去看看,量准地点,……哎呀,在水里怎么量呀?”

姜羽冲道:“胡二哥,请放心吧,陆四爷早量过啦。”他用手一指屋中床底下的一堆绳子,接着说:“陆四爷还是有办法的,他早用长绳子量准了。”转脸对黑砂掌笑道:“对吧?”陆锦标到此时也不由得佩服智囊的机智、灵敏,点头称是。

(宫注:白羽“原作”细写了俞、姜等人寻埋赃准地点;因为“埋赃说明”是用暗语写的,以湖边三棵树为标志,写了几句数字的顺口溜。众人反复猜测,才弄清含意;到湖边湖里又实地测量,才认准确处。我记不清“暗语”原话,更记不清距三棵树的具体尺寸,只得略写。)

姜羽冲又对俞剑平道:“俞大哥,捞镖银可是麻烦事。咱们得赶快亲自面求薛兆薛老舵主帮忙,向他借人、借船,捞取镖银至少需用一二十位水性好的能人。咱们的人还得全力以赴,在镖银埋藏处附近保护,防备豹党前来捣乱。”俞剑平点头称是,对姜羽冲道:“还得请你点兵派将!”

姜羽冲先对那面生的人说道:“叶三哥,麻烦你再辛苦一趟,陪俞、胡二位立刻赶回去,面求薛老舵主派两只大船,多带一些水手,最快在晌午饭前赶到埋赃处。”原来这面生的人,正是红胡子薛兆的三弟子叶天枢。薛兆很讲义气,特派这个得意弟子一直跟随镖行,帮助访镖。

智囊转脸对俞、胡说道:“最好敦请薛老舵主亲临坐镇,应付官私两面的麻烦事。”姜羽冲又吩咐程岳:“你也得赶回去,务必请你肖九叔也赶来,越快越好。”胡孟刚道:“请肖老爷干什么?”

俞剑平苦笑一声,说道:“我这次算把袁师兄得罪苦了。我还怕袁师兄再挑动官府来捣乱。这就用得着借肖九爷的官势了。”

姜羽冲暗暗点头叹息,接着他派杨玉虎、江绍杰往各处送信,把各路强手迅速集拢到这里,并先告诉沈明谊镖师一声,请他安排诸人的食宿。请苏、童诸老速来小屋议事。

红胡子薛兆在午饭前,便亲率两只大船、二十多名水手赶来了,还带来十几桌酒席,请众人用餐。黑砂掌、胡孟刚连饭也不想吃,便要带领陆嗣源、杨玉虎、江绍杰几个青年,携带长绳,再去测量埋赃准确之处。别人劝他们先吃点东西,陆、胡二人各自抓了两个馒头,不顾他人,还是不肯入席。俞剑平托付苏建明、童冠英代为招呼众镖师,也只得与姜羽冲跟随胡、陆前去。

其他镖客也吃不安稳,匆匆吃了一些,也都奔赴船头。此时,黑砂掌等已测好地点,戴永清、宋海鹏、孟震洋众镖客早已换好衣裳,不等别人说话,跳入水中。红胡子薛兆竟带来二十名水性好的水手,也随着下水。

最能沉住气的俞剑平、姜羽冲,此时一言不发,双眸凝注水面,一动不动。胡孟刚和陆锦标却是把眼珠子都快瞪破了,在船头东张西望。忽然见一人浮出水面,船上众人还没看清此人面貌,这人在水面上深呼一口气,又沉下水去。

胡孟刚急问俞剑平道:“怎么回事?这人又沉下去了,是不是水底下有敌人?”俞剑平道:“你再等等看,……这是上来换口气。”

下水的人有二十多,这个上来,那个下去,竟没有一人奔向大船,看来谁也没有摸着镖银。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胡孟刚急了,抓住黑砂掌的手,一叠声地问道:“陆,陆四爷,你摸准了么?别再上了当!”

陆锦标刚才指手画脚,得意之色洋洋,他满以为马到成功,戴永清等人一下水,他坐在船头又轻轻哼起京剧来了;待见到几个下水的人空着手上来喘气,他的嘴闭上了,头上的汗渐渐冒出来了。胡孟刚一问他,他张口结舌,答非所问:“不能啊,不能啊!”

此时俞剑平悄声问姜羽冲道:“你看怎么样?”智囊姜羽冲一直在船头凝思,听见俞剑平询问,忙答道:“再往上游摸摸看。”胡孟刚道:“那是为什么?”

智囊姜羽冲道:“我估量陆四爷探的消息,不会有误。我只怕飞豹子把银鞘子拆开,银锭子散落在湖底,这里水流湍急,银锭被水流一冲,冲到上游去了。”胡孟刚道:“水冲,也是冲到下游,怎么往上游走?银子又没有长腿!”

智囊姜羽冲道:“不然。轻的物件,自然被水一冲,会顺流而下。重的物件,像五十两银锭,水流冲不动,只能在银锭前面冲出一个小坑,银锭滚下小坑,这样,银锭一点一点地往上游走。我猜疑飞豹子在火云庄被剿之后,怒恨已极,决心破坏到底,匆匆派人把银鞘全部打开。……时间长了,银锭慢慢往上游去了。”

胡孟刚还是不信,又恼又悲,又想到自尽。俞剑平仔细听了智囊讲的这一番道理,忙道:“有道理!军师爷,是不是先下令,请各位下水的人先上船歇息一会,吃点东西。咱们把船往上游先驶出半里地。”

俞镖头又劝胡孟刚道:“别灰心!我是信得过陆四爷的,他是老江湖了,决看不走眼。很可能他跟缀那几个传信盗徒的时候,豹党拆散了银鞘;也许他们逃走的当天,就下决心扔掉镖银,拆开银鞘,跟咱们作对到底。”

薛兆也说:“姜五爷说的有道理,对这事我有经验。胡二爷别着急。”

胡孟刚垂头丧气,一言不发,他完全没有信心了,心想:“再等一个时辰吧!再捞不出镖银,我就一头扎下湖去,了却一生,倒也干净。”

众水手上船歇息、吃饭,大船启锚前行半里。水手重新下水捞银。船上众人越发心焦,胡孟刚更是双眼紧盯水面,胸中越加绝望,轻生之念复萌。此刻真是度时如年。

约莫只过了半顿饭的工夫,距大船约有十数丈远的水面上,忽有一人浮上水面,只见他出了水面,深深换了一口气。胡孟刚更是失望已极,料想这一番换地捞银,恐怕又成泡影。上水这人却没再下水,却扬起一手,远远招呼,似在大叫。船上诸人却辨不出语意来。

胡孟刚精神猛然一振,似绝地逢生,急忙大呼:“开船。”可是大船早已抛锚,大船仍在原地摇荡。俞、姜、薛众老英雄也为此情景所动,极目遥望水面。但见水中人竟往大船游来。俞剑平人虽老,眼不花,视力最强,他已看清,游来之人是振通镖客戴永清。他心中惊喜异常。俞镖头忙对胡孟刚道:“胡二弟,别着急,来人是戴永清镖师,他既然游来,大概总有点眉目。”二人说话时,又见水中浮上几人,也往大船游来。

片刻间,戴永清已然靠近大船,船上众人已经看清,他时而高举一物,时而高呼:“胡镖头,镖银!”

此时声、形均已十分清晰。胡孟刚伏身扒在船头上,要拉戴永清。此时二人相距还有数丈,戴永清似乎越急越游不快。智囊姜羽冲忙命人从船上抛出长绳。薛兆部下水手抛绳很有准头。戴永清一把抓住长绳,船上两人一用力,很快把他拉到船边。几个青年镖客立刻七手八脚把戴永清拉上船来。

戴永清一边登船一边气喘吁吁地呼叫:“胡镖头,胡镖头!镖银!”他一眼瞥见胡孟刚,一登船奋身一跃,把一只五十两的银锭,递给胡孟刚。

胡孟刚捧双手接过银锭,反复观看,口中念道:“镖银!镖银啊!”热泪不由簌簌地流了下来。

胡孟刚转脸寻找俞、姜,连声问道:“你们看看,这是不是盐课镖银?”

胡镖头一眼瞥见黑砂掌,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陆锦标,大声叫道:“陆四爷,我的陆四爷啊!……”他对黑砂掌感恩莫尽,此刻却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来了。陆锦标也是激动得失去常态,口中只念:“老天爷,阿弥陀佛!”

俞、姜和薛兆诸人见此光景,也都惊喜、感慨不已。俞、姜二人此刻目光还注视湖面,只见一二十位下水的人,纷纷都往大船游来。转瞬间,众人游近船边,姜羽冲、薛兆忙命人接应,拉上船来。上船的人个个手中都拿着一只银锭。赃银埋藏地点勘探无误,众镖客皆大欢喜。只有俞、姜、薛诸老,心中蒙上一层暗影,银鞘已被拆散,打捞不易,更不可能捞尽。

姜羽冲顾不得与狂欢的胡、陆叙谈,忙悄悄招呼俞、薛二人,说道:“二位老哥,飞豹子太恶毒,把银鞘拆散,银锭散落在湖底,像这样一个一个地打捞,绝对是不行的。薛老舵主有经验,还得请你不吝赐教。”

红胡子薛兆道:“我也想到这一点了。我立刻派人赶制几十个布兜,每个下水的人用兜子装上银锭,每下一次水至少可以捞取十几块银锭。”说罢,立刻叫来叶天枢,教他派人立刻做这件事,限定一个时辰送来。

俞剑平说道:“薛二哥确有办法,我看请诸位下水的人先上船歇息一下。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现在下水一次最多捞上两块,不如先歇歇精神,等布兜做好再下手。这样给下水的诸位留点精神。”

红胡子薛兆确实有些神通,也就是半个时辰,三十个布兜送来了。薛兆立刻招集所属水手,对众人说道:“这次承蒙江南武林名家看得起咱们,请咱们帮忙捞取银锭。你们可得给我做脸,别干那对不起朋友的事情来。现在我请几位镖行朋友验收,从湖中捞上银锭,当即交给镖行验收的朋友;这么做,咱们也落得个清白。俞、胡几位老前辈,都是外场朋友。亏待不了咱们;我也还要另外表示一点小意思,决不让大家白忙!”

众水手齐呼:“这样办最好,老舵主放心,我们一定给你老人家挣个整脸!”这一番话,倒说得俞剑平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劝阻。

薛兆悄悄对俞、姜、童三人说:“这话我只对三位讲,银鞘一拆,银锭散落湖底,无论如何是捞取不出原数了。从俞、姜二位脸色上也能看出,预计到这一点了。我这样做,一来为了防止个把人贪小便宜,败坏我的名声;二来,将来捞出的银子不够数,我也落个清白,免得背黑锅。”

俞、姜二人点头称是,不由叹息一阵。童冠英跟薛兆最熟,童老开玩笑地说:“老薛呀!你是又精干,又滑头!”说得薛兆哈哈大笑起来。

姜羽冲连忙分派振通镖局两位镖师带领几个伙计验收银锭。

他一眼瞥见胡孟刚和黑砂掌守着银堆发怔。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纷纷下水。每人带着布兜捞银,果然快得多。下水一次总能带上十几锭。头一天到天色昏黑时,已捞出约有万两银锭。俞、姜深通人情,再三催促水手们上船休息,并备下丰盛酒宴,热情款待。并一再致谢,嘱咐大家早些休息,以便次日继续捞取。振通镖师戴永清、宋海鹏因是自家镖行之事,想要夜战,也被俞、姜、苏诸老英雄劝阻。众水手一直坚持三四个时辰,确实也疲劳不堪。酒足饭饱之后,忙去休息。

俞、姜、薛众人在饭后忙邀集各重要人物,商议明日怎样加速打捞。当事人胡孟刚这时喜中带呆,却很少说话。黑砂掌陆锦标乐得又有点发起疯来,净开玩笑打岔。俞、姜、薛三人却成了真正的主人。红胡子薛兆慨然答应,明晨再派二十名水手参与打捞。俞剑平托苏建明、纪晋光、童冠英三位老英雄负责,指派众人保护已捞出的镖银。俞、姜、薛三人专司打捞事宜,并请肖国英留在大船上,以备应付官兵干扰。胡孟刚是劳累、急躁过度,又突逢喜变,俞、姜婉言安慰他,让他看守镖银。又请黑砂掌陆锦标率领几个青年登岸巡哨,因为他认识豹党和当地绿林一些人物的面目。

黑砂掌这时是无可无不可,一听分派,立刻领命,只说:“多备些好酒佳肴按时送来,我多日劳累,没喝半口酒,现在该先犒赏犒赏我。正好,我不爱听你们这些里嗦的议论。”他叫了几个青年,哼着京戏,立刻登岸去了。

次日黎明,众镖客已吃过早饭,薛兆调来的水手也来了。薛兆并准备下大量好酒,以备水手下湖驱寒。现值夏日,凌晨时刻,天气仍有凉意。一切安排妥当,众镖客、水手纷纷下湖。人多势众,又有头一天的经验,捞取镖银进展更快。

晨曦甫升,在船头桅杆巡风的黑鹰程岳忽然遥望远处开来两艘大船,好像兵船。程岳急忙窜下,报告师父。俞剑平闻言大惊,他深知官军剿匪无能,欺压良民却是威风得很。俞剑平早料到飞豹子不敢公开骚扰,当地绿林也不敢再插手自找麻烦;却只怕官兵干扰。

这时肖国英守备连忙劝慰师兄:“俞三哥,不要着急,我迎头过去看看。”红胡子薛兆也说:“如果是水师营,我跟他们管带还有点来往,我陪肖老爷一同去。”

肖守备忙换上官服,薛兆也穿上长袍,二人带着几个随从,登上薛兆早已备下的小船,迎着两艘兵船驶去。

来船果然是水师营的兵船。肖、薛二人递上名帖拜见带兵长官。这带兵官是个管带,恰巧与肖守备是旧相识。他平时又早被薛兆喂肥了。

这管带昨天半夜接到紧急命令,令他黎明前赶到射阳湖某地起赃,若贻误时机,以军令处置。这管带当时睡得正浓,被马弁叫起,一见此令,也吓得一惊。他连夜传令,集中官兵。那些官兵早已懒散成了习惯,尽管长官着急,待把船开到埋赃之地,已经天色大亮。

肖、薛二人当面对这管带说明来意,他也面露难色。这管带道:“我是奉上差所遣,连夜赶来起赃。我不起赃,对上峰怎么交代呀?肖将军,您在官场多年,应当谅解我的难处。肖将军,你我是多年同事,薛老舵主也是很熟的人,我也不能不给二位面子。你们二位得帮助我想出个两全的办法来。”这管带倒不算是十分奸诈的人。他的难处,肖、薛二人也懂得。

三人商议很久,才初步商妥,算是官兵和镖行联合起赃。还得由薛兆出面向水师营的上峰花钱疏通,由镖行向州衙、大府委员托情,讲清镖行已早一日开始捞取镖银数万,再由州、府向水师营咨文说明这一情况。这管带看着肖、薛的面子,算是做了很大让步。薛兆当然悄悄向这管带许了若干好处。

肖守备、薛兆回来对俞、姜等人讲了交涉经过。俞剑平心虽不愿,但也无可奈何。他知道,幸有肖、薛二位官私两面出头,才落得这一结果。官兵来得这么快,不难预料,当然是飞豹子告了密,幸而官府办事繁琐拖拉,延迟了一天工夫,给镖行留下了说词的理由。

两艘兵船阵列湖面,管带只派出三人到镖行船上督促、协助;其实镖行这边又得派出三人耐心陪客,酒肴招待。俞剑平又得亲赴官船,当面致谢。官船光临,白白地惹出这些麻烦来。

幸而湖底捞银事宜,由姜羽冲指挥,抓得很紧。夏日昼长,日出到日落,足有七八个时辰,这一天四十多人竟已捞出六七万两银锭。四十多人倒班歇息也十分劳累,俞、姜只得请他们夜间休息。俞、姜二人晚上还要忙着其它各项杂事,每晚只得和衣歇息一个多时辰。次日清晨又得早起,督促捞银。

原来银鞘虽然被拆,但还有成堆的银锭在一起。大堆银锭都先捞了上来,湖底银锭越来越零星分散,有人下水一次,摸上半晌,只捞着一两块。花了三天半的工夫,总共才捞出十五六万两。可是水手们却更加辛苦。俞、姜很觉得过意不去;红胡子反倒劝慰他们:“我已派人到远处叫水手去了,现在也该到了。我没有别的本事,多找几个水手,还能办得到。”果然从第五天头上,薛兆又派来二十个水手。人虽多了,捞银进展还是不快,又捞了两天,总共还差一万多两。

俞剑平心知不可能全部捞出,便与姜、胡二人商议,想从此罢手。红胡子薛兆却极力反对,他说:“怎么也得超过十九万两,不够这个数,从我这里就不答应。”

俞、胡二人十分感激,姜羽冲、苏建明、童冠英等老英雄也真佩服红胡子薛兆的为人。又持续了两天,才算闯过十九万大关。

俞、胡二人一再主张收兵。胡孟刚直到这时,情态才算安定,他很知足,他自愿掏腰包,赔上这一万两银子。俞剑平却认为,飞豹子劫镖是冲自己来的,他应该包赔。二人又为这事争论不休。最后还是姜羽冲等老一辈英雄说了话:“二位不要谦让了,我们看二位来个二一添作五,一人赔一半。”经众人再三劝解,俞、胡二人才勉强答应。

镖行群雄取回镖银顺便解往江宁,先交代了公事。然后俞、胡二人大谢诸路英雄,这些琐事不再细说。

  《十二金钱镖》全书到此告一段落。

☆、后记

俞、胡既获镖银,飞豹忿极,又于淮安,重掀巨案。而豹之腻友红锦女侠忽传入关,豹妻韩昭第心燃妒火,亦遽携女寻夫南下。俞之爱子俞瑾适自石头城,转道寻省父母。豹女俞儿,仇家子息,乃当貌相若,玉树争辉;冤家聚首,较技而目成心倾。儿女情事,深窘飞豹;豹子顿足大詈,夫妻勃溪。豹姑娘羞愤,险致乳药玉殒。而丁云秀、韩昭第、红锦女侠,徐娘半老,三妇不能争艳;顾犹然争闲气,掀起可笑之波澜焉。

白羽记。

☆、附录一:白羽传(节选)

末路英雄———白羽传前言

宫以仁 宫捷

编者按:为了帮助读者了解本作品的特色,特简介作者

写作的历史背景。

白羽,是岁的落拓文人宫竹心,年在沦陷区天津正式下海撰述武侠小说《十二金钱镖》,第一次使用的笔名。他终生鄙视武侠小说,然而他的武侠小说近年却印行千万册(含报刊连载和改编的连环画),却给了他“荣誉”。笔者撰述这部传记,试图从作者生长的主客观环境,揭示这种异常现象,以及带有共性的内涵;也揭示“社会武侠小说”流派形成的背景。

白羽出身于北洋军阀营官家庭,少读旧学;跨入青年,恰逢“五四”,又有缘亲聆鲁迅兄弟教诲,致力新文学创作、翻译西方名著。正当奋上之际,遭父丧家道衰败,在北京、天津做了二十年文丐。华北沦陷,走投无路,逼上武林。白羽有新旧文学基础,又历经人生艰险,他自觉或不自觉地采用中西文学结合,以反讽手法,冲破武侠小说的传统观念,编述一些耐人寻味的武侠故事。如兢兢业业名利双获的俞三胜已然激流勇退而被迫重踏江湖几乎困入绝境,贪生怕死的鸡鸣狗盗之徒乔九烟却舍命犯险建“奇功”,艺高貌美女侠柳研青以其天真无邪“三气夫婿”使之逃婚出走,青年义士杨华奋身救烈女千里送行却坠入情网,狮子林施仁义反遭毙命一掌,卖恩计诱独行盗侠小白龙行不义,以及老剑客一尘道长中假采花计被“贞妇”暗算,女英雄擒淫盗被贼所奸等等。这些略加扭曲的平凡故事,经白羽用细腻的文笔予以描绘,读者阅后尚觉有余味可品。这大概就是白羽武侠小说的重要特色。

白羽这样写武侠,无非是借题发挥对世道不公的不平和个人多年郁郁不得志的怨气,不料竟赢得沦陷区读者的欣赏。逐渐天津北京报刊也以邀得刘云若的社会言情、白羽的武侠,为最佳小说专栏。(这里顺便提及,张恨水,还珠楼主二位名家,一位去了重庆,一位被上海书店老板买断版权,极少在北京报刊发表连载稿。)

白羽武侠小说在四十年代已有一定的读者群,并深入到大中学生以及高级知识层中。却也受到时代的束缚:发行范围不广、小说印数不大,每版仅印几千册,如《十二金钱镖》津沪东北印行五版,加上重庆香港盗印版,总数也不过数万;流行时间不过十年略余,社会观念不承认其文学价值,作者本人也仅仅认真写作五年。白羽武侠作品似若昙花,刚刚一现,到五十年代便衰落了。

年,白羽已成为特定环境的摆设品了。他与张恨水参加了第一次全国文代会(与会者武侠和社会言情作家仅此二位);回天津后,又参加天津市文学工作者协会(作家协会前身),当选为常务理事,参加天津市文代会当选为市文联委员。此后,白羽作家身份已名正,便实亡,晚年只靠天津市文史研究馆等单位发养老金,维持病躯十余年。

八十年代,梁羽生、金庸武侠小说回归大陆,掀起武侠热,人们追根溯源,带动了上一代南向北赵及北派四家武侠作的重版,白羽再加上有亲受鲁迅教诲的荣誉,他的书重版印行较早,赶上武侠余热,其中几部印数分别在几十万乃至百万册以上(不包括盗版书),海内外多种大众文学或武侠名著大系(或文选)均编入了白羽遗作,据其原作改编的京剧、电影、评书、连环画,也纷纷问世,其影响超过了四十年代。更值得一提的,一些资深文学理论家作家也注意到了白羽武侠作,海峡两岸的张赣生、叶洪生诸学者,东西南北呼应,共赠白羽以社会反讽武侠流派桂冠。

自八十年代以来,看过白羽武侠小说的已然算很不少了,回忆和评介白羽及其书的文章也屡见不鲜,现在吸收名家高见,将其书其人融为一体撰写传记的条件,似乎比较成熟了,笔者姑且试为之。

白羽这个笔名是什么意思?他本人在年有过两次解释:一次是口头对家人说:“白羽就是姓白名羽,写武侠小说《十二金钱镖》的,与我姓宫的没有关系。”另一次是书面写道:白羽,懦夫之号也。(见《十二金钱镖》年初版自序。)

但年月白羽出版自传《话柄》,封面请天津名士王伯龙题句“弹铗长歌气倍豪,淋漓大笔写荆高,炉边沉睡无名姓,万古云霄一羽毛。”(其中“万古……”句引自杜甫“咏怀古迹”)这种对白羽怀才不遇、挥笔写武的褒贬,白羽显然是默认的。

这三种解说,初步反映出白羽对写武侠的自卑、自弃、自信、自豪的矛盾心情。

自卑,白羽从少年时代直到临殁,始终是鄙视武侠小说的。如白羽自撰的少年回忆,他用反讽的笔法,描绘少年白羽模仿黑旋风李逵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丑态,“口对酒瓶,只灌了一下子,便辣得吐舌流泪。几分钟过去,没有封神,竟架起云来,没摆群英会,竟装了周瑜,大吐特吐起来……”白羽还当过翻江鼠蒋平的弟子,“一个鱼跃,扑入水中,嘴自己张开了,咕咚一口,喝了足有半桶水,幸而水不深……”白羽充当怒打不平的侠客,是一种另外的窘像,“一日夜游,忽见十几岁的姑娘,欺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这位侠客刀交在左手,一个箭步……”结果人家是姐姐管教弟弟,白大侠挨顿臭骂,挟着竹刀,狼狈逃窜。白羽后来还把这段经历,写进《十二金钱镖》第四章了,主人公当然也换成陆少侠了。白羽在年底已成武侠名家,还这样嘲讽武侠故事呢!白羽在四五十年代虽写过不少托体武侠甚卑的话(其中有若干客套空话),笔者认为,上述几个反讽小故事,倒更能反映他终身自卑的心迹。

飞豹子袁振武用三十年岁月,在生死线上滚出一身惊人艺,终于得报夺嫡之恨;邓飞蛇忍辱负重,屡战屡败,十五载才完成报仇苦志。白羽塑造人物形象还是比较鲜明的。这是白羽本人具有的自信和韧性精神的反映。前文已讲,白羽认认真真写作五年,此际每次由报刊连载稿整理成单行本,他都重新分章、编目、撰写前后记,甚至大量修订文字。有时整段整章重写;其中重写最多的是《武林争雄记》第十六至第十八章三、四万字(全书一册不过八九万字);当时已排好版,白羽硬要重写重排,当时白羽的倩友郑证因和白羽胞弟、弟媳都十分叹惜毁掉这价值一、二百银元的报酬。单用自卑是解释不通这种行为的。

白羽精神世界还有强烈的自信:一方面他“自问于铺设情节上,描摹人物上还行”(引自《话柄》)他靠钻劲、韧劲、犟劲,用笨功夫,认认真真作武侠五年()塑造了自己满意的几个人物,他用自己这种精神,精心去雕塑小说中的一些人物。

白羽自信描绘成功的故事和人物,要算是杨柳情缘中的杨华、柳叶青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品貌端正、好义勇为,女的艺高貌美、忠贞多情,两人却都欠通世情、娇骄好胜,一双美满情侣却经数年波折才成眷属。对此故事,白羽曾函请老同学、剧作家翁偶虹,为著名刀马旦毛世来(四十年代四小名旦之一)编剧、演出。(结果是翁老为唐韵笙、张云溪、张春华等名角以《十二金钱镖》京剧连台剧演出。)

白羽这种自信,时而潜在转化为自豪。白羽很少正面直接表现自豪,却时而在心情不畅时对家人感慨说:“我不幸生在战乱的中国,要在欧美大国,我也能成为中国的大仲马,也能发大财!”(关于此点,笔者甚钦佩台湾叶洪生的慧眼,他曾以此喻赞白羽,触动了笔者的回忆。)白羽晚年也常酒后吐真言,感慨怀才不遇。

白羽的自卑和自豪的矛盾,到四十年代中期,逐渐产生了自暴自弃。大约年起厌写武侠,每周周末像赶鸭子上架似地撰写一篇《大泽龙蛇传》字(立言画刊预留版面和规定最迟截稿日期),并常断稿;年底连最后一部小说也不写了。年出版抗战时期的最后一部小说单行本《牧野雄风》,此稿报刊连载时本是郑证因代笔;编辑单行本时,白羽一改过去做法,在开头胡乱加了个“缘起”,中间随意插进几个小故事(如“高红锦溃围丧俪”章等),连书中个别人物性别前后不一,也置之不动,就这样出版了。据白羽文字自白,说是疾病缠身,笔者却认为是从自卑到自弃了。

抗日胜利,白羽一度精神状态转佳,二度重操编辑旧业,不足半年,便被“地下”“飞来”的胜利者(指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天津地下党员和重庆飞来的接收人员)当头一棒,再度沦陷生活,并一蹶不振,更加自弃。始而允长子以智代撰《雁翅镖》,进而卖名了,书商拿来他人的书稿,请白羽修订,白羽粗粗一阅,便允许以白羽之名印行,代价不过是两三袋白面而已。据笔者近年查实:白羽一生撰武侠十八部,而为他人作品署名者六部以上。能够反映白羽写作水平,仅有《钱镖四部作》和《偷拳》五部而已。(年报刊连载稿《趁火打劫》等,未完,笔者未统计在内。)

笔者不讳是白羽后人为先人写传。其优势是了解内情,通过日常琐事,对待生活写作的只言片语,理会其细微心理变化,比较准确地把握其人际交往、写作过程和内心世界。缺陷是唯恐掺杂个人情感,难于把握分寸。笔者经历了中国近几十年的重大历史变迁,很想以白羽武侠小说为纲,反映从戊戌维新到“文化大革命”这个时代的部分百姓、知识界的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演变;白羽一生思想比较活跃,也比较典型。笔者就大胆地作这一尝试,力图客观、公正,并“心平静气些”(鲁迅语)。客观而言,白羽一生历史相当清白,但他要在乱世生活、吃饭,接触的人就不可能那么“纯洁”。笔者也想客观地反映出来,如充当了汉奸的何海鸣介绍白羽刊出《十二金钱镖》,《话柄》书名是周作人题写,等等。笔者觉得客观反映现实,现实意义就更大一些。笔者觉得用第一人称写回忆来,很受拘束,所以还是用第三人称写传记。

为了行文方便,全书使用白羽这个名字。

笔者从职称、学历来说,勉强算个知识分子,但非中文专业科班出身;因整理白羽遗作被逼与文学结缘,现又涉及历史、文学理论,写起传记来,真有点班门弄斧。好在笔者平日常高攀“文学”、“武林”同道,多有请教,有不当之处,诸位道友、前辈会乐于赐正的。

☆、附录二:《泪洒金钱镖》(白羽传记小说)序

白羽怎样开始写武侠小说

宫以仁

天津作家、中国大众文学学会副会长冯育楠先生撰写已故武侠小说名家白羽传记小说《泪洒金钱镖》近万字,即将在天津《小说家》杂志刊出和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育楠来函嘱我作序,我胡乱写上几句话。

育楠名为写先父宫白羽的传记小说,实在是写旧社会一代文人悲惨的生活、暗淡的写作生涯,以及被摧残的艺术才能和作品。

在此以前,育楠写过两篇报告文学,题为《文坛悲士宫白羽》、《一个小说家的悲剧》。两个“悲”字和这个“泪”字,都用得好,既反映了作者对先父一生的同情和惋惜,以及对先父艺术才华的欣赏,也反映了先父八年间(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九年,其间中断四年写作)撰写数十部近千万言武侠小说的矛盾心境。

先父白羽一九三九年在自传《话柄》的自序中说:“一个人所已经做或正在做的事,未必就是他愿意做的事,这就是环境与饭碗联合起来,逼迫我写了些无聊文字。而这些无聊文字竟能出版,竟有了销场,这是今日华北文坛的耻辱,我……可不负责。”这是先父生前的真心话。

先父白羽在“五四”前后,投身文学事业。二十年代初多次亲聆鲁迅先生的教诲,白羽的许多创作和译文,得到鲁迅先生巨笔的精心润色,并向报刊推荐。可惜这类珍贵资料,我现在手头上仅残存一篇了,这就是先父以竹心署名、根据英译本翻译的俄国文学大师契诃夫的《坏孩子》,鲁迅先生又据德文本校正,推荐发表在北京《晨报》副刊(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先父本来可以成为新文学运动的一员,但旧社会夺去了他的艺术生命。二十年代,他是在饥寒、冷眼中挣扎的十年;三十年代,他是在忙累、打击中奋斗的十年。在这二十年间,他总算写过许多同情劳苦大众、揭露社会黑暗面的创作,也写过大量宣传抗日救国的杂文。到了三十年代末,日寇侵占天津,他不得不写武侠小说糊口。

早在我国新文学运动初兴的时代,一些文学批评家曾对武侠、言情小说掀起一阵批评运动。先父少年时很爱看侠义小说,青年时却也写过杂文指责侠义小说对青少年的毒害。到了三十年代中期,先父却想借用读者喜爱的这种文学形式,宣传抗日救国,并在报刊上发表了一部历史武侠小说《黄花劫》(署名杏呆)。这部小说当时影响很小,也可以说写作没有成功,早被人们忘却了。

到了三十年代,先父携眷由乡下重返天津谋生。自命具有五种谋生手段的宫竹心(先父真姓名),到此时际,却有四种本领无所施展。做机关小吏、编报采访、写杂文,就等于当汉奸,先父不想干。想教书,学校大都停办。只剩下一种谋生手段写小说;又被报社文艺编辑套了一个小小的紧箍只准写不要历史背景的纯武侠小说。为了吃饭,先父只得束手就擒,开始从事不愿做而又只得做的武侠小说写作生涯。这总比当汉奸强。先父本是一介书生,对武术是一窍不通,甚至连切菜刀也没拿过(这一点也不夸大,先父从未操过家务);怎么办呢?当时已写过武林技击小说、自称会武功的郑证因老伯,也苦于没饭吃,两位落拓文人便搭手写起长篇武侠小说《十二金钱镖》来了。

武侠小说的当代研究者,包括台湾的叶洪生先生诸专家,都认为:先父写武侠小说,得助于郑证因先生、张玉峰武师,郑先生是精于武功的。其实不然,郑先生也只是“纸上谈兵”的武术家。郑先生寄寓我家多年,我从来没见他练过一招一式(郑先生离我家时,我已经是中学生了)。据敝友王慰曾先生最近采访郑先生在天津的亲属(如郑连增等),其亲属也说,家中只有为数很少的几本拳谱剑谱而已。先父结识张玉峰老武师甚晚,那是在先父写武侠小说成名之后,张武师才慕名而来,请先父为之写传(即先父撰写之《子午鸳鸯钺》)。可惜此书出版后,张武师未再光临寒舍,很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先父生前总以此为一憾事)。当此时,先父已熟知写作武打之套数,也成了“纸上谈兵”的大侠,并未再向张武师请教武功。这是插入的一段题外话。

一九三八年初,先父亲自把题为《豹爪青锋》的长篇武侠小说的前两章,送到报社。报社文艺编辑大概认为这个书名纯文学味太浓,大笔轻轻一挥,改做《十二金钱镖》。细心的叶洪生先生发现了《十二金钱镖》初版版本有豹爪青锋的副题,来由即是如此。

先父回到家中,很感慨了一番,大骂文艺编辑的无知、庸俗,对家人说:“我不能丢姓宫的脸,写《十二金钱镖》的,姓白名羽,与我宫竹心无关;白羽就是轻轻一根羽毛,随风飘动。”牢骚是发作了,却只能在家中大喊大叫;署名权属于自己,书名《十二金钱镖》,仍得听命于编辑。

先父铺设了《十二金钱镖》全书的结构,开了头,请郑证因先生修改第二、三章的武打场面。但报纸每日连载不久,郑先生另有高就,留下几本拳谱剑谱,辞先父而去。(约半年后,郑先生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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