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嘴里哼着简单的曲调,宋哲月的身影在厨房中转着,他从冰箱中、厨柜里,取出自己所需要的食材,一一熟练地整理起来。
难得一个假日,不需上班也不用加班的傅辰杰起了个大早,来到月色冷冷,坐在厨房中的小吧台桌前,手撑着颊靠在桌上,神态慵懒地看着他动作。,
那双纤细的手腕比他想象中还有力,轻松简单地便将面粉和入鲜奶揉成一整个大面团,切刀精准地划分成许多大小均一的小面团,仔细地整形,然后送进烤炉里。
新鲜的水果去皮切块扔进小锅里,慢火煮成了果酱,放凉待用。
熟练地敲开了十来个鸡蛋,宋哲月迅速将蛋白分离出来,徒手用打蛋器打发,加入糖粉、核果,挤在模型里烤成雪白色的造型小饼。
傅辰杰好奇地看着细糖是如何在炉火上烧融成糖浆,又如何像是变魔术般,经由那双白皙的双手拉成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等着装饰在烤好的蛋糕上。
这一切让他看得有趣,这才知道原来那糖花竟是这样制作成的,原来那一个个不受自己喜爱的甜点,竟是要经过这么多繁杂的手续才能制成。
从揉面、烘烤、制作馅料、装饰,甚至设计成吸引人的外观……每样步骤无一不是得花上许多功夫,自己认为那是奢侈的垃圾食物的确也没错,甜点师傅得费上如此多心力才能完成一个小小的糕点,这不是奢侈是什么呢?
宋哲月制作着甜点,傅辰杰可以明显感觉出他每个动作都像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满足,即使本身不爱甜食,可见了眼前的情景也忍不住要嘴角上扬,感染上几分欣喜之情。
呵,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呢,那种乐在其中的氛围,让旁人也开心起来。
趁着他转身翻冰箱找食材的空档,傅辰杰好奇问:「你从哪里学来的手艺呢?当初怎么会想要学做甜点?」
哼唱的曲子停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气氛似是瞬间冻结了住,傅辰杰正想着,自己是否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对方却是已经想好了答案,转身过来,抓了几颗苹果摆到工作台上,俊美的脸庞依旧是挂着轻松的微笑。
「我从前……曾经在日本工作过一段时日。嗯,当时,我的老板极为喜爱美食,家里头请了好几位大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随时待命,供应各国料理……我有回意外受伤,让他接到家中静养,闲暇无聊便到厨房里头看着那些厨子做料理,看多了,看出了兴致,便跟着学了些……」
「我的工作性质较为特殊,同事泰半都昼伏夜出,作息与一般人不相同。我认真学了几样菜色,却苦于无用武之地,早、中餐时段大家都还在休息,晚餐时又得工作,就算吃饭也是陪着客人应酬,没人有空闲同我分享,不过甜食倒还受欢迎,毕竟吃这个不需区分时间,恰巧我也爱极甜食小点,尔后便专攻此项了。」
说到了一个段落,眨眨眼,宋哲月对他露出十分可惜的神情。
「真可惜你不爱甜食,要不你便会知道,我做得可好极了,我曾经师从英法极出名的大师傅,学到后来,就连他们都夸我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其中一个老师更是差点没把我绑回法国去,塞进他的店里当甜点主厨呢,呵呵。」
法籍的艾略克是老板的多年好友,年纪轻轻却已是米其林厨师,在法国拥有数家自己的店面,多次向老板请求要带走他未果,回国前在机场抱着他哭得像是被老婆抛弃似的,害他大感丢脸,扔了人就快步离开,就怕被别人误会了什么。
傅辰杰顺势又问:「嗯,原来如此,那么,你的外语能力,也是……在日本工作时所学会的吗?」
「外语能力啊?并不是的。其实我出身还不错,从小家里头挺认真栽培我的,外语这一项更是父兄重点要求的部分,所以我费了许多心思学习……嗯,后来家道中落,我才只身一人到日本工作的。」
出身不错?嗯……傅辰杰想起前阵子透过从前的人脉拿到关于这人的背景资料,他的确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孩子呢。
政界大老家中最受宠的么子,从小在父兄的呵护之下长大,家人为了保护他的存在不遗余力,媒体上曝光过的照片,只有他国小时一张看来呆呆蠢蠢的大头照。成年后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三头六臂?是不是虎父犬子?没人得知。
意图潜入他家中偷拍的狗仔只要被抓到都会被告到脱裤子,连所属的报社或出版社都罪不可饶,这一家子公众人物面对媒体什么都好说,唯一的爆点就是么子,若是侵犯其隐私者,罪无可赦——这俨然已经是媒体圈内的约定俗成,没人敢轻易越界、毕竟为了一条新闻赔掉一辈子未免太不划算。他也之所以,可以在求学阶段像是一个普通学子般,轻松随性地结交朋友,享受校园生活。
因为难得的好气氛,宋哲月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父亲老来得子,就连最小的哥哥都长我十来岁,我是家族里头最年幼的孩子,众人十分宠爱我,也对我抱着非常大的期待。从小我衣食无缺,环境相当优渥,要什么有什么,可说是万分惬意。但无奈后来家道中落,家人全失散了,而后又遭遇了一些残酷的事情……所以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傅辰杰明白,他口中所谓的家道中落,其实是在多年之前,震撼台湾的一件大事件。
原本是赫赫知名的政治世家却在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家族成员里,身为国会大老的父亲、重要政务官员的长子、次子全都因为贪渎丑闻同时被收押,却在收押的过程中发生车祸,不治身亡。母亲遭到不明歹徒枪击,与一票仆佣同时惨死家中,一向倍受保护的么子则不知去向。
一夕风风雨雨,新闻媒体全像炸开了锅似的,二十四小时轮番追踪播报这条新闻。就连没有脑袋的人都知道事情真相肯定不单纯,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各种阴谋论纷纷出炉,那年年底的选举还因此造成大翻盘。
其中,众人都猜测失踪的么子早被人以偷渡方式秘密送出国外躲避灾祸,毕竟依他受宠的程度而言,这是极有可能的。可谁都不知道,这原本宛如贵族王子般的么子其实是被对手抓走,透过黑道卖到了日本去做了那不堪的男公关清偿债务……
至今十来年过去了,而他也已经消失在群众的记忆当中,若不是他靠着自己的力量逃离出来,只怕要在那样的地狱里待上一辈子。
「自己一人独自在日本工作,很辛苦吧?」
「的确是很辛苦,有好几次都撑不下去,想……」弯腰从厨柜下层抱出一个大玻璃瓶,他扭开瓶口,夹出一些带梗的酒渍樱桃,在厚纸巾上滚动,小心地在不破坏果皮表面的前提下拭干水分。「不过我很幸运,工作上遇到一个赏识我的老板,在许多时候都会特别关照我,所以严格说起来,我也没受什么太大的苦就是了。」
弄好了樱桃馅料,他边调着巧克力浆,边想着:就是因为老板对他实在太照顾了,害得他间接惹恼了老板的女人,趁着老板出国不在,竟然派人把他压了捆了,当着众人的面卖给某条财大气粗,又权势通天的性虐待猪,准备让他见不到隔日的太阳。
那次,简直超惨的。
至今回想当初,依旧能让他浑身打冷颤。
从入行以来,就因为他的认命与极佳的配合度,少有被客人弄到受伤见血的情况,就算再素行不良的客人,看在老板的面子上,对他也会多客气几分,更别提老板通常任他挑选客人,只要不过分任性,就是他婉拒几个不顺眼的家伙也无所谓……就只有那次,他差点一条小命被玩完,之后还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痊愈。
不过古语说,祸福相倚,也幸好有了那次的惨痛经验,他才能遇见小蓝,尽管皮肉受疼,但能拐回一个小弟也是相当值得。
宋哲月想,虽然一开始的确是为了保存小命才诱拐小蓝,但经过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对自己而言早已经成为家人般的存在,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可惜小蓝好像对这人挺有成见的?为此他不免有些苦恼。
宋哲月瞅了他一眼。
不想欺骗自己,已然为他动心的事实。
感情是世界上最没有道理的道理,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想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说法,所以顺势便这么沉溺下去,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况且,这人既然没让小蓝说出的往事给吓跑,便是对他存有几分真心,是吧?
他呀,是勇往直前的宋哲月,既然这人没排斥他,心中对他似乎也有情分的样子,那么,不搅和一起吗?
「欸欸,」宋哲月对着那头正查看手机简讯的男人低声道:「我们在一起吧,傅辰杰。」
对方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浓烈的疑惑,神情彷佛在说:都已经在一起了,还说这什么鬼话呢?
宋哲月低笑一声。
「晚餐我们再来吃火锅吧!庆祝一下。」
要庆祝什么?虽然不明白,但毫不挑食的男人仍然响应:「吃什么都可以。」
「那我来做牛奶锅底吧!多搭些蔬菜,吃起来清爽点。」
「呃……都可以,不过那……什么牛奶锅的,该不会是甜的吧?」对方的好心情全写在脸上,但傅辰杰想起他平日的淘气,忍不住这样怀疑着。
「是咸的,哈。」
平日一起晚餐,假日一起度过,偶尔晚上傅辰杰会留下过夜,然后隔天,宋哲月就会撑着酸疼的腰,像个年迈的老头一样,弯腰驼背地在厨房里工作。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溜出去「玩耍」,安分守己得就连小蓝都惊讶起来。
宋先生转性了吗?
怎么可能?
莫不是外面下红雨了?
可是天空看起来超正常的……
这天,小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宋先生,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吗?」
「不去。」
「那明天晚上呢?」
「不去。」
「那后天晚上呢?」
「不去。」
「宋先生,你……那里已经不行了吗?」
宋哲月听了差点没喷出嘴里的咖啡。喂,你这家伙太过分了喔!
「为什么我晚上一定要出去?」这是什么新规定吗?
「因为你不是都……」小蓝突然神色一整,朝进门的客人露出专业级别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限量品吗?很抱歉,那只有在每周三下午三点才开卖的,而且通常半个钟头内都会完售,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请提早过来排队喔。今天要不要考虑尝尝杏桃慕斯呢?这也是最近才出的新产品,口味酸甜,相当美味……两个吗,好的,马上帮您装起来,请稍等。」
「小蓝,你对客人好温柔喔,可是对我好不客气。」客人走了之后,宋哲月很吃味地这样表示。
「嗯哼,如果不是宋先生那么懒惰,今天只做了一样杏桃慕斯,我又何必这么辛苦。」整个店里居然只卖一样产品,如果他不卖笑有钱赚吗?
「昨天很累嘛,所以今天没力气做太多事。」
与傅辰杰疯了一整晚,现在他那边都还酸疼着,甚至合不太起来,光站着都觉得辛苦。所以一早他只有简单做了样不用太花力气的慕斯,便自行宣布他要提早下班。
提早下班?为此,小蓝差点没当场把他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但他虽然是甜点师傅,却也是店里的老板,有谁敢压着他去上工?
「你不工作就算了,回楼上房里窝着看电视也好,坐在那边占位置,又吃掉店里要卖的商品,这算什么?」如果今天营收亏钱,都是宋先生的错。
「哎呀,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嘛,我坐在这里刚好可以帮你冲冲人气。」
帮我冲人气?这到底是谁的店啊?还有,如果不是你只做了一样甜点,今天会没什么客人?小蓝没好气的哼哼。
「要冲人气还不简单,宋先生你再去上几回杂志专访,包管过阵子店里头又会出现很多笨女人来朝圣,到时候你坐在那边搔首弄姿才有效果。」
「小蓝这么说,我会害羞的。」
害羞个头!啧。
小蓝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态度,又接了几名客人,卖掉了几个慕斯,俄顷,却又主动向宋哲月开口:「宋先生,你真的要跟那傅辰杰在一起了吗?」
「我跟他不是本来就在一起了吗?」他装出傅辰杰的表情来响应小蓝。
怎么会是呢?小蓝说:「你之前只是想跟他上床,既然上过了床,你满足了新鲜感,就该足够了吧?」
「小蓝,噢,小蓝,你学坏了!」他指控着,一副大受震惊的神情,恍如看到了柜台前的美少年头上长出了两只犀牛角来,痛心疾首地道:「小蓝你怎么可以说这种上床不上床的话?你是走禁欲路线加冷酷美少年形象的耶!这种话从你嘴巴讲出来,一点都不萌!」
瞪了那装疯卖傻的家伙一眼,小蓝又问:「真的晚上都不再出去胡来了?」
「你说谁胡来?」装死。
「不去PUB了?」
「在二楼喝也不错呀!」找辰杰喝个两杯后,彼此都带点微醺,做起来特别有感觉呢。宋哲月嘿嘿地想。
「也不去舞厅了?」
「不了,我最近身体不好,跳不太动。」
那家伙一到床上就整个换了个人,猛得教人吃不消,他老是被做得腰酸背疼,哪还有多余的力气跑去舞厅跳舞?
小蓝皱眉。「宋先生你真的要他呀?」
「为何不要?小蓝,你真的很不喜欢他?」
「只是……」小蓝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着恼地道:「宋先生你这个笨蛋!」
小蓝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宋先生,那傅辰杰,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比宋先生来得少,若是跟他搅和在一起,根本大大违了他们想要平凡过日子的愿望。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只是个被诱拐来台湾卖蛋糕的「前?年轻有为的优秀杀手」,为何还要为「诱拐犯」担心他的恋情?
「怎么最近都没听你说起你男友的事情啦?该不会分了吧?……呀,傅经理干嘛表情这么震惊呢?我没曾跟你说过吗?」
业务部经理笑得相当狐狸样,精灿的目光掩在镜片之后,闪烁着无比的兴味,接着说了相当吓人的一件事:「我们身上带着一样的味道喔,傅经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