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本书由书香门第论坛【罗小猫】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小说下载尽在书香门第http://bbs.txtnovel.com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 ─ ☆·◆·─ ☆ ─ ★ ─ ☆ ─·◆·☆ ─ ☆·◆
《三国六合记[神话]》海小呆(公主的七彩扇)
01《公子彗生篇 离别歌》
02《安王善昊篇 无名憾》
03《山猫珉宇篇 逍遥游》
04《国师东万篇 错络索》
05《瑞王政赫篇 夺魂香》
06 《浪客骏进篇 逆袭路》
彗星后来记不得怎样与骏今结识,却始终记得他们的初遇。
那是一个春天,彗星顶着申氏部落长公子的头衔随着各地使节来到汉城觐见天朝皇帝。时值料峭初春,按节气新绿未发,可彗星听人说大街上的杨树结满了五彩的绢纱。彗星双目有宿疾,汤汤药药多年来也未见好,故而瞧不见那样盛大华丽的景致,但却感觉汉城的风也比别处来的温润熏人。这分明是一个繁华的年代,有喝不尽的琼浆玉液,散不完的金银铜钱,满街窈窕的女郎,绮丽风光引得春风也沉醉。
绢纱出自江南李家坊,李家有个做王妃的女儿说,人要脸树要皮,趁着各国使节来访的当儿,不妨给老树换新颜,给天朝做脸面。这满街绫罗果然引发了阵阵惊叹,瑞王召见诸使节们,大殿上众人交口称颂时,却听见一记冷哼:穷奢极侈!四字惊心,掷地有声。
这是朴骏今,随从悄声告诉彗生。
彗生轻笑,虽目不能视,心中已经了然。
早闻大名:中原最威武的少年,天朝最英俊的将领,当数朴骏今。
他自有万夫莫当的勇气,否则大殿之上谁敢放肆,如此轻言真相?
彗生心中默念,朴骏今,幸会。
各朝使节觐见礼过后,彗星受赐了宅邸,在汉城住了下来。申氏部落的长公子滞留汉城,官方叫做交流,其实都知道就是扣做人质,如此尴尬的身份自然没有谁撵上来巴结讨好,彗星又是个冷淡疏于交际的性子,几乎足不出户,但是并不觉得寂寞。
小楼听春雨,明月待花开。万事皆有两面,自幼眼疾固然不幸,却让彗星习惯疏离人群去生活。冷淡也好,凉薄也罢,很多时候照顾好自己就是给予别人最大的恩惠。拒绝变成一种的姿态,很少有人能够靠近。
彗生府上门可罗雀,唯一的客人乃是骏今。
两个原本无交集的人怎么就热络起来,这个问题骏今说不清,彗星不想说。前线和缓的时候,骏今可以在汉城住一两个月,常常自带一壶好酒扣响彗星的门板,俩人就此消磨一下午。淡如月寒若星的申公子这时候脸上也开朗了几分,淡淡地品茶,骏今在对面饮酒,各取所好,话却投机。
彗星笑着同骏今说:“你知道吗民间都传,骏今是战神,是天上的破军星谪凡;骏今出生时,紫色的云霞满布天空……”
骏今听了先停杯不语,一会儿扬眉淡淡地问:“彗星兄竟然相信这些?比这更离谱的还有,传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是天灾星,可不是破军星。”
彗星看起来一片茫然。
“因为,”骏今说,“我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彗星是申族人,自然晓得其中缘故。天朝与申族成犄角之势已经多年,彼此虎视眈眈想要将对方灭之而后快。他很小的时候或者更早之前,两国都流传着“碧眸生,天朝更”这样的谶语。为此申族请神问巫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破解这话的含义。天朝更是草木皆兵,先皇帝曾经一度四处搜捕绞杀色目人种。
骏今说:“母亲生下我不久就被处死了。”他试图说得平淡,可是彗星怎可能不明白那声音里的悲伤?
彗星的长项不包括安慰别人,所以他用了最直接的方法,凭着呼吸判断方向准确地抱住了骏今。骏今在一瞬的僵硬后想要挣脱却没有做。什么阻止了骏今说不清楚,也许是彗星小心翼翼仿佛收藏着绝世的珍稀的那种姿势。这种怜惜的情感于骏今而言万分陌生,他是无人能敌的勇士,已经习惯了被光亮坚硬的盔甲包裹,如今这个有温度的胸膛骏今他无从拒绝。
彗星觉得自己抱着的这人不是沙场上的将领,甚至不是朝堂上的放肆少年。有着绿色眼眸的骏今,即使有千百女子为他午夜梦回,无数将士以追随他为荣,也只是个孩子而已,一个从小失去母亲,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孩子。
周围很安静。
彗星说,骏今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你的母亲的话,愿意用唯一的生命换独一无二的你,她一定期望你能活得快乐。
虽然彗星说得轻极了,但骏今听得很清楚。
相聚过后就是分离。
天元政赫七年秋,天朝与申族爆发了战争。朴骏今临危受命,御前听封勇进大将军,领兵十万南下迎战申族。骏今出发那天彗星没能相送。一来不便相送,二人从此就是敌对的关系了。事实上彗星也不能相送。从双方宣战的当天起,彗星居住的地方就多了两队“黄马褂”日夜看守,出入完全被监禁了。申族的贵胄公子当然是和谈的砝码,瑞王留着这手底牌。
彗星心里清楚现在两国实力相当,多年来勉强相安也仅限于表面而已,因为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申族暗地里从来没有放松过边防和军事操练,在国师东万的策划下这两年实力大有增长,这一战胜负难料。彗星一方面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战败,另一方面也为骏今担忧。这个朋友彗星很珍惜,骏今是那种会为了朋友不顾一切人,彗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地让他靠近。骏今单纯正直得像是初春的最后一场雪,飘落心田融化了,挥发得无处不在。申族的彗星公子不会轻易托付的友情,但是一旦付出了就会以生命相维护。不论这场战争结果如何,彗星希望骏今能平安归来。
战争持续了三个月,腥风血雨。最终两军在边境瀚海交锋,申族在海战中大败天朝军队,三万水师沦为海底冤魂。瑞王被迫与申族和谈,大将军朴骏今因此获罪流放。
骏今离开汉城的那天,从凌晨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天是红的,仿佛婴孩哭泣脸,憋得透不过气来。
皇历上写着:天元政赫七年冬十三日,金星冲轨,土木相伤,不宜远行。但是就在这天,骏今褪下他写满功勋也浸透血水的堂皇盔胄,被上麻衣,迤迤西行。
押解骏今的官兵队伍后面跟着很长的百姓,他们都是自发来给骏今送行。彗星也在人群中,紧紧跟随送了一程又一程,终于还是来到了城门,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在这无穷无尽的愁雨中,城墙被浸湿了,失却挺耀的荣光。彗星凝神听取每一个声响,唯独不能捕捉到骏今的动向,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消弭于漫天风雨之中。在这个离别的时刻,骏今竟然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所有神魂,已经脱离开躯体,缠绕在城墙头久久不去。彗星轻声哼唱起骊歌,众人相应和,渐渐地歌声汇聚成洪流,几乎冲垮卫兵们的防线。
蒹葭苍兮露为霜。
溯洄从兮道阻且长。
月无华兮日无光。
骏今,骏今,去若何?
骏今应着: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时不利兮骓不逝,
王兮,王兮,奈若何?
骏今的歌流露着英雄末路的愤怒,壮志未酬无奈和对未知将来的悲哀,听者无不泪垂。骏今将被流放到西域苦地,听说那里只有沙漠与荒凉。到那里他不再是个将军,而只是个卑微的囚徒。他已经脱下战袍,放弃自己的全部尊严与骄傲。
彗星很想冲出去阻拦骏今离开的步伐,可是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骏今的歌不是唱给彗星听的,也不唱给任何一个默默追随送行的人听的。可是瑞王却不可能听见的这歌声,此刻皇殿上申族舞姬腰肢酥软,歌舞喧天。斜躺在龙椅上的瑞王离这条街,离这些人很远。
松开绞索,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彗星只能听着骏今的歌声愈来愈远,心中所有往昔共处的记忆潮水一样涌动不停,几乎要把他淹没。雨丝化作利刃狂舞,划穿离人的心肠。重逢无期,或者就此诀别,终生无缘再见。
骏今啊请你记得,在彗星心中你是将军,是战神,从无一败。
《安王善昊篇 无名憾》
善昊觉得自己从来没能了解过哥哥政赫的想法,他得了消息匆匆从寿山回来,还穿着素色的祭服来不及更换就匆匆忙忙进宫去。一个月前瑞王以祈愿为由将善昊支去了寿山祭天,当时和邻国正在交战中,善昊毫无疑心地去了,没想到回来会是这般景况。双方已经签了停战协议,代价是天朝流放大将军骏今。善昊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谣言,这一定不是真的。失去了骏今哥的天朝有如刺猬折刺,羚羊断角,鲨鱼去齿,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智慧的瑞王政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因此善昊一定要问清楚,别人说什么都不可信,他自己去问哥哥。
申时三刻,传膳完毕。瑞王依旧懒洋洋地斜倚着看外面还未完全落下去的夕阳。一袭白衣的善昊背着金色的残阳迈进来的时候,瑞王疑心自己瞧见了天使。
“你回来了,宝贝。”瑞王笑着,用那种一派了然的无所不知的笑容。
善昊不安地扭头避开瑞王的目光,张嘴却忘了要说什么,每当瑞王这样懒洋洋地说话,善昊就会失神,重来一千遍还是一样。
善昊闭了闭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目光已经一片澄明。“我进来问你是不是签了骏今哥的流放令。”
瑞王抬头,直视善昊的眼睛:“是,我签了。他是领兵的大将,必须为战败负责。”
“哥,”善昊急了,“那可是海战。骏今哥惧水,你可不是不知道。是哥哥你一意孤行要求他领兵。那场海战原也不是他的过失,若不是前线的水师总督贪功冒进……”善昊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多了,“总之,不是骏今哥的错。哥哥这样自伤肱骨实为不智,动辄降罪更会使万民寒心。”
低头玩弄着手里面的金杯,瑞王笑了,隐隐可见雪白的牙齿。这时候天色已经偏黑了。宫人们手捧莲花灯台,伺候着不敢进来。安王与瑞王争执时无人敢打扰。
“善昊是在指责哥哥这个皇帝做得太荒唐,那么,”瑞王终于开口了,“换你来当何如?”
善昊一个激灵,立即双膝跪地,“臣弟不敢。”
篡位,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但是,还请您收回成命。”地上的善昊虽然跪着,背脊却挺得比谁都直。
顿时偏殿里静如死寂,每个人的呼吸都丝丝可辨。
暮色四合,墨色终于完全浸透了所有的空间。兄弟俩一卧一跪对峙着,似两塑完美的雕像。
终于瑞王打破了静默,拍手示意宫人掌灯。
烛蜡唤来了光明,瑞王站起来亲自伸手来扶善昊,“不眠不休一路兼程赶回来,你辛苦了,赐膳,有什么话进完再说。”
出乎意料,善昊低下头,依旧长跪不起。
众人心惊,今天安王真的过分了。虽然瑞王宠爱这唯一的弟弟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安王此时一再试探瑞王的底线,恐怕难逃重责。
瑞王身边有个长使女唤作英兰姐的,平日为人最妥贴。此刻见兄弟两人僵持,便上来扶持。英兰姐俯下身子小心地去扶安王的肩膀,所见让她心中一慌。那少年目中分明泪光闪烁,只死咬住嘴唇拼命不让它落下来。英兰姐在宫中伺候十多年了,多少知道各位主子的个性。这位安王爷平日里待谁都好,从没人见他使小性子为难下人,但若当他是个没心气的软泥娃娃可就错了,英兰亲眼见这少年从鞍上摔下来跌得面目全非,愣一声不吭,反倒是素来沉稳的瑞王惊得摔了东西骂了太医。安王现在这副受了委屈的表情让英兰姐心疼起来,扭头去看瑞王。
烛火下的瑞王似乎有白日里难见的疲惫,那双黝黑透彻的眼睛里又好似含着欣慰。
“骏今辰时出城,此刻已经过了西关。”他慢慢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的事实。
善昊猛然抬头,张口结舌,却已经泪流满面。
瑞王转过身去,不再看着善昊一眼,“你既回来便好生在家歇着,不许到处乱跑。”
这话等于圈禁了,侍从们上来扶善昊却被他推开,自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可以进来了么?”清越的声色,仿佛丝竹般动听。
一名男子怀抱六弦瑶琴立于偏殿门前,身姿飘飘欲仙。
无人应答。
英兰姐轻轻提醒:“申公子到了。”
瑞王方如梦初醒般回头,示意赐席。
瑞王酷爱音律,彗星善奏古琴。自从到汉城后,隔三差五进宫为瑞王奏曲,已成惯例。
彗星坐下置好瑶琴,朝英兰姐点头道:“还是有劳姐姐。”
英兰姐会意地点头,取来进贡的各色熏香请瑞王挑选。
瑞王状似疲惫,以手支着额头说:“照旧吧。”英兰姐衔命离去。
彗星纤长的手指刚刚触上琴弦,却被按住了。瑞王说:“今天乏了,不想听琴,想找人聊聊。”
彗星轻轻放下琴,问:“不知瑞王想聊什么?”
“你有兄弟吗?”瑞王的问题问得突兀,彗星也愣住了,但还是答道:“有个弟弟小我两岁。”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非常淘气。”彗星说这话的语气少有的温柔,和素日淡淡的申公子不同。
瑞王竟然也笑了,彗星虽然看不见,却无比确定瑞王笑了。
因为他说话的语调:“弟弟都是惹人讨厌的小家伙。”
彗星正色道:“安王并不淘气。”
瑞王截口:“是以更加麻烦。”顿了一下,又道:“昔日曹操与刘备煮酒,自谓天下英雄唯有二人,言下之意此后必一决生死,与你我的当下的情形倒也差也不多。”
彗星静静地听着并不着急打断,知道还有下文,且听他说下去。
瑞王说:“身为长兄,自然对幼弟难卸其责。政赫今日同彗星公子私下定约,不管两国之争最后鹿死谁手,胜者王败者寇,如何处置但听君便,只是相互不能为难家人亲眷可好?”
彗星暗自惊心,他从未想过会与瑞王有这么一番对话,瑞王可是察觉了什么蛛丝马迹?然而竟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对坐交谈,这份气度使彗星佩服。彗星警惕地想,东万虽事事小心步步为营,但这场不见血的战争依旧胜负难料。
彗星深深吸气稳定着心神,偏殿中暗香浮动,一时胸腹间溢满了奇特的香气。那是来自遥远故乡的气息,故乡就是亲人所在的地方。
彗星说:“好。我答应,无论将来如何必不加害安王。”
瑞王笑了,轻轻皱了鼻翼,,然后舒展开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彗星公子说过的话,必不食言。
彗星的琴很特别,只有六根弦。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是善昊。偏殿门口匆匆一瞥来不及看清,只知抱琴的男子清俊异常,肯定并非宫人或者歌伎。一问之下原来那人是申公子彗星,善昊知道这号人物。事实上申公子到汉城的第一天已经给“影子”盯上了。影子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种职业,影子是隶属安王旗下的特工,没有人知道在汉城或者在全国有多少影子,他们只统一听命于安王。每个进入汉城的使节身边都有一两个影子,他们看起来很寻常,可能是万国寺门前挑脚的小厮,也可能是使节府前面卖馒头的贩子,这些人你可能已经看见他们在那块地盘上糊口整一年了,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影子。会咬人的狗不叫,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事物才越能卸下人的防备,安王深知这点并且一直运用得很好。但是派去彗星身边的影子只活动了一个月就给撤了回来,因为申彗星的生活实在太简单也太乏善可陈了,继续监视纯粹浪费资源。直到安王自己在偏殿遇到了彗星,他才开始怀疑当初撤回影子的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也太轻易了。一个人质能够自由出入禁宫接近瑞王,这绝不寻常。安王知道这时候再派出影子已经太晚太被动,所以他决定亲访彗星府。
彗星从宫里出来已经过了亥时,深吸一口外边的空气,肺腑一片沁寒。按算此时接近月半,当有一轮圆月悬挂中天。彗星想,骏今现在看见的应当是西关的月了。前人早就悲叹:“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其实哪里的月亮都一样,一样不动声色地冷眼看着人间悲欢离合,不同的是身边的人。西关月下,黄沙无垠,朔风无情。骏今啊骏今,此时你在想些什么?离开了熟悉的城熟悉的人,你该如何自处?
一个看门的侍从匆匆跑来:“彗星公子,安王已在府中久候。”
被打扰的彗星公子收拾起赏月的心情,一边玩味现在的情形,刚辞别了哥哥,弟弟又上门来,这对兄弟当真有趣。可是今晚彗星太累了,与瑞王对阵劳心费力,此刻心中尚有疑团无法解开,确实没有心力再接待一位王爷。
两厢见面行过礼,彗星开门见山地拒客:“夜已深,安王请回,他日彗星自当登门请罪。”
安王倒也不客气:“无妨,君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彗星公子若休憩请自便,小王只想借公子的琴玩赏一宿不知能否割爱。”
彗星低头略沉吟道:“此琴能得安王青睐,本应双手奉上。只是彗星眼疾,平日无他,唯抚琴自娱而已。此琴于彗星而言有如发妻,时刻相伴方能心安。”略一躬身,“还请安王见谅。”
安王辞穷,申彗星这话说得不卑不吭恰到好处。安王若再坚持不仅显得欺负盲人,还给扣上了“调戏发妻”的帽子,虽然荒唐,一时也倒想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但是,”彗星莞尔,安王怎么看都觉得那个好看的男人笑得像只狐狸,一只吃不到葡萄叼了小樱桃的狐狸。彗星出乎意料地把手中的琴递给安王,方位判断的毫厘不差,“看一下拙荆是不会介意的。”
安王低头观察怀里的琴,果然是六弦。古琴多为七弦,偶有五弦多为上古流传下来的藏品,常见的琴身形状也不外伏羲式或者仲尼式。彗星这把琴不仅少一弦,而且琴身畸长。温润饱满的琴身上布满冰裂断纹,据此判断应当有年代了,但又绝非天下闻名的号钟、绕梁、绿绮、或者焦尾四大名琴之一,甚至不是春雷、冰清、大圣遗音、九霄环佩其中的任何一把,安王善昊博古通经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琴。按理说彗星是一国的长公子,既然好乐,要搜罗一把名琴当不是难事,做什么偏偏把这个当宝贝,外借一下都不成,甚至不惜得罪安王。这一点也不符合彗星平素不惹事不招人的低调风格。安王翻来覆去始终瞧不出这把琴上面有什么玄机,只得还回去,一边调笑:“申夫人给你送回来,可接好了。”
“多谢。”彗星还是那般温和地应着。善昊明知道其实他看不见,但看着月光下那双弯起来的眸子还是有深不可测的错觉。这个申彗星身上有一些和政赫哥相似的东西,不可控制不可预测的诡秘,善昊无法表述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善昊,你可知道这琴为什么只有六弦吗?”彗星淡淡地说,已经改变了称呼却那么自然。
安王下意识地接口问道:“为什么?”
彗星轻轻一笑:“最后那一弦我不喜欢,因而命人绞去。”
善昊想,古琴七弦,官、商、角、徵、羽、文、武,第七弦为武,莫非这人是想说他厌烦武力?
善昊想,我也厌烦武力,厌烦无休无止的战争,可是这不是你或者我能够选择的,因为我们都各自有想保护的人。不管申狐狸为什么来汉城,也不管他用怎样的办法出入禁宫,只要有我在这里,谁也休想伤害文政赫。
《山猫珉宇篇 逍遥游》
第三日影子报告失去骏今踪迹,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安王很苦恼,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出去亲自看一眼,可他哪里也去不了,被圈禁在府中只好在书房重读些经史子集解闷。
相较之下,珉宇的心情就要好很多,因为他自觉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李珉宇抢了一个男人,这男人叫做朴骏今。
若问世上有什么事情是山猫珉宇不敢做的,答案是没有。
但抢人这种事,尤其抢一个男人,还是第一次。
珉宇觉得很有趣。
山猫珉宇的逻辑是有趣的事情就去做做看,这和世上大多数人的想法不合,因此珉宇活得比大多数人潇洒。
押解囚徒的队伍路过西三关的时候,突然起了沙暴。官兵们被漫天黄沙迷住了眼,然后听见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官兵头头暗叫不妙,他们恐怕遇上山猫了。正要吩咐手下有金银财器啥的千万不要吝啬,全部丢出来花钱免灾。头头这时候完全忘记自己堂皇的官差身份,跪在地上抖得像湿糠。珉宇把鬼头刀斜扛到肩上,扭头不屑地“且”了一声,又这样,这些人有些创意好不好?山猫又不是强盗哎,没趣!
正在珉宇丢了满地捡钱的小子们想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男人,那人纹丝不动就那么在漫卷的黄沙里站着,好像就算天上刮刀子也打算这么直挺挺地站下去。
有趣!山猫的标志性小眼睛眯起来,嘴角一歪,痞痞地笑了。
某押解官就此遇见了当差十多年从未发生的事情,根据他后来呈上而被枪毙掉的报告初稿,当时的情景对话如下。
猫:“美人,跟我回山寨吧。”
囚:“做什么?”
猫:“当然是做我的女……呃,男人了。”
囚:“有酒么?”
猫:“地下有大酒缸。”
囚:“有肉么?”
猫:“山上有烤全羊。“”
囚:“好,我跟你走。”
山猫就这样劫走了朝廷的钦犯。
按理山大王要扛了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打道回府,但珉宇打量了一下战利品的身高和自己的差距,貌似那个画面将非常不美形。因此他上去大刀一挥斩断手铐脚镣,然后伸出手,笑着:“我是山猫李珉宇。”
骏今伸手握住,居然也笑了,笑容好似春暖花开:“我是山猫的男人,朴骏今。”
山猫的地盘包括棋联山整个余脉,位于天朝西南,申族西北。原本只是一些牧马的流寇,不成气候,天朝申族忙于明争暗斗谁也不愿意费事来管。养得这只猫势力渐渐大了,天朝申族又各自起了纵横捭阖的牵制之心,更不愿与山猫为敌。虽然与两者相比山猫最弱,但是若万一与申族或者天朝达成攻守同盟,剩下一方可谓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山猫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不轻言公开支持任何一方,自顾自地放马牧羊乐得逍遥。前些年人力单薄还知道收敛些,到了这两年干脆愈发放肆,几次结伙进入天朝边境。在他也就是玩,却闹得边民们人心惶惶。地方几次上书要求派兵助剿,朝廷却推三阻四迟迟不行动。日子久了地方上的人居然习惯了山猫的胡闹,杀人越货反正也不至于,就当是一个过分顽皮的恶童的玩笑。忍耐对于平民而言就是家常便饭,耐得住,活得久。
都说西域苦,骏今却没觉得。跟山猫进入棋联山后骏今的心情一路开朗起来,这里完全是不同的天地。高原上的阳光没有丝毫阴影,毫无遮拦的直射下来,奔驰的朔风像关西的汉子一样直来直往,山里都是些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弟兄,不事生产镇日野游。每张脸都晒成彤紫色,一人一口白牙时不时亮出来晒太阳,天塌下来也不要紧,自有兄弟们一齐上把它顶起来。骏今长了廿多岁,头一次过这样的日子,脱离了家族的荣誉感,没有了战争,没有职责,天朝、申族都暂时沦落到视野之外。甫来那会儿,山猫带着骏今四处转悠了一圈,逢人就说:“喂,小子们,过来见过二大王”。骏今觉得很有意思,他生下来扮演过不少角色,儿子、臣子、侍卫、统领、将军,就没当过二大王。不晓得这二大王如何当法?珉宇把骏今带回山上,一转眼就不见了,神出鬼没的无愧山猫这个外号。突如其来的自由,反而让骏今无所适从。山猫这家伙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这么个大活人会自己跑走吗?
而事实上骏今并不急着想回去。在沉重的责任下生活了太久一直无暇理会自己的疲惫,战事的推进像滚滚前行的车轮,自从十七岁进中军中效力,骏今从来没有停止过前进,现在他想暂时歇歇脚。如果棋联山只是个梦境,那么希望这个梦不要醒得那么快。
转眼半月过去了,骏今白日平川放马,入夜便和大伙一起架起火堆烤了羊脯子来下酒。鼓点响起来,几个精壮娘姨们跳起锅庄舞,一点不输男人的豪放。骏今饮了一些奶子酒,劲儿一上来跳下去和一起耍起疯来。跳着跳着不知怎么众人围了一圈,单把骏今留在中间,骏今的脑子是浑的,眼睛反而更清亮,像夜空中的星子一样熠熠生辉,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力量的帅气,挥洒自如的身影直把大姑娘小媳妇们的魂儿都叫走了。众人渐渐停来,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不似人间的舞步。
这时候却窜进来一个人,灵活而嚣张地钻入这个圈子中间,揭开另一篇华丽的序幕。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掌声。“山猫!”“山猫回来了!”两个男人互不相让似的开始斗舞,各自淋漓尽致伸展每一寸骨骼,每块肌肉都饱含着爆发的力量,观众无不觉得心头被点了一把火,随时能把个整人燃尽。“骏今!”“骏今!”“山猫!”“山猫!”女人们含情脉脉地紧紧盯牢骏今,连眨眼都舍不得,就怕错过分毫,然而却没有人敢直视山猫的眼睛。如果说骏今舞步挥洒自如得夺人呼吸,那么山猫的动作则是在肆无忌惮地勾人魂魄。跳舞的山猫不似非人类,而是来自深山的野猫精,每一个弹指每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人落进深渊万劫不复。
狂舞过后的畅快,不是亲身经历恐怕是很难转述的。骏今和山猫躺在沙砾上,人群已经散去了,只留下半弯钩子一样的月亮蒙昧不清地照着地上的两个人。
“喂,”珉宇扔一只空酒囊,精准地砸在骏今头上,“想什么呐?”
“嗯。”喝了酒,骏今的嗓子听着比平时低沉,比清朗多出两分迷蒙。
珉宇扭头看他,突然眼睛一亮:“想老婆了?”
骏今瞠目:“什么?”
珉宇更加得意:“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大男人喝了酒不想老婆难道想你老母?”
骏今哑然。
珉宇摇摇晃晃爬起来:“等着……哥哥给你找个漂亮妞来。”一溜烟朝寨里跑去。
沙砾地上只剩下骏今一个人,酒劲和跳舞带来的狂热平息下去后,他感到有些冷,背后的石头硌人的疼也清晰起来,但骏今还是不想起来,他眼前是漫天的星斗。山顶看星特别清晰,每一颗都有钻石般的光辉,然而却极不上那人风华的万分之一。彗星,彗星,多么贴切。手可摘星永远只是世人的痴心妄想啊,即使在最接近的时候骏今也没有觉得能够真正进入他心里。彗星公子的内心像一座城,等闲无人能够入侵。他坚决地把所有人拦在外面,却也把自己挡在所有人之外。骏今尝试了数次想要走进去,但是叩开彗星的心门却绝不像叩开他们家后院的木扉那般容易。骏今记忆里彗星的拥抱,比常人略低的体温,怜惜的话语,温柔的微笑像朋友更像兄长。但是骏今想要的不止是这些,人都贪心吧,骏今像看见完完整整的申彗星,不要永远淡然,不要保持微笑,想笑就笑得前仰后合,想哭就哭的天崩地裂,每一个表情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如果那样是不是彗星就能快乐些?如果那样是不是彗星就会扫去眉宇间的阴霾?如果那样是不是彗星就不用无情来武装自己?
一个月夜,山猫问骏今想起了谁?
骏今想起的人是彗星。
夜空,冷月,寒星,一切皆无情。
若是星月有情,在那么漆黑冷酷的夜空中也会痛苦。
慢慢地他们就学会忘记,学会漠视,学会冷淡地微笑。
爱上一颗星,你可做好了足够的准备?
那天晚上猫说要找女人的话,骏今醒过来就忘记了。却没想到猫真的上心了,他一直行踪不定,这次回来却老老实实待了三天。这三里他只做了一件事,选女人。本来骏今也挺感兴趣的,但是等到看到猫挑出来那些极品就胃口全无了。骏今不懂为何这猫的品味这么奇怪,他挑的女人个个长手长脚,肩宽体阔,从背面看简直没一个地方像女人。找这样的女人也不容易,好像不容易凑齐了五个,山猫很欣赏的样子,上上下下来回看了,不住地点头。又对山寨里负责烧火的大娘说:“明天叫你们家三丫头一起上来,打扮得漂亮些,咱们家明天有贵客到。”那大娘欢天喜地应了。山猫又嘱咐:“记得让她把衣服多带一身,胭脂水粉什么的要有也一齐揣着来。”大娘虽然疑惑也没多问。
骏今问:“谁要来?”
山猫淘气地笑,从怀里抽出张拜贴来。骏今接过来一看,素白雪涛笺滚了墨绿边,做得极为考究。
上书“冬日决战,春暖花开。” 下腰落款:申族国师东万拜谒。
骏今把拜贴还给山猫,装着不动声色问:“他来干什么?”
山猫眨眼:“和你关心的人有关。”
说罢斜眼观察着骏今表情的变化,又问:“想不想一块儿来?”
骏今直觉要拒绝,猫那笑法太不怀好意,可是心里又的确想去,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猫更高兴了,搂过骏今的肩膀凑在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骏今立即睁大眼睛,跳起来给了猫一肘子:“什么?猫你想死吗?”看了一眼角落里竖起耳朵的大娘,立即噤声,拽着猫俩人出去了。留下烧火娘一脸莫名其妙,年轻人肝火挺旺不怕冷啊,啥大不了的还兴外头说去?
《国师东万篇 错络索》
国师不愧是国师,开场华丽,先声夺人。
一阵缥缈的乐声之后,先出现了三个仙子样貌的女娃娃,一个吹箫,一个手握素拂尘,另外一个手提竹篮撒下片片梅花瓣。后面四个女娃娃抬着一顶墨绿呢子的软轿,足不粘尘地缓步走来。七女身披不同颜色的轻纱,胳膊脚腕上都戴着金铃铛,每走一步都清脆有声。软轿之上的男子自然就是东万无疑,他面容英俊,举止优雅,气宇不凡,符合每一个女子对男子期望的极至。
但是骏进第一眼就严重的非好感:“明明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人抬着?”
猫笑笑:“因为他觉得地脏。”
骏进又问:“那做什么非要女孩子抬轿?”在骏进的观念里面,花一样的女子是用来呵护保护爱护的,这么些漂亮女子居然用来做抬轿子这等苦力,岂不煮鹤焚琴大失风雅。
猫兴味的笑意更浓了:“因为他觉得男人脏。”
骏进不解:“他自己岂非就是男人吗?”
猫一咧嘴:“所以说天下的男人除了他都很脏。”
话说着东万的美人队已经行至门前,猫还是躺在榻上,没有半点起身迎客的意思。东万示意停下,手指微微一指,前面那执拂尘的女孩子走出来,朝屋里道:“请问山猫珉宇在家吗?”她声音美妙听得人说不出的舒服,果然猫懒洋洋地应了:“在啊。”拂尘女子咯咯娇笑:“国师驾到,请出来吧。”
猫说:“我看还是你们进来吧,姐姐冷不冷?”
当然是冷的。寒冬腊月里七位美女披着轻纱,好看不管保暖。仔细一看每一个都打着细颤,惹得胳膊上脚腕上的铃铛神经质地发出低弱的声响。
屋子里面炉火生得旺旺的,山猫躺在一整块豹子皮上面,头枕着一个侍女的腿,身后一个侍女捧着他的那把鬼头刀,另外还有几个给他掐筋捏背忙得团团转,一头小乳猪在火上烤得香香脆脆的,不时有肥油滴下来,发出呲呲的声响,看样子马上就可以吃了。
待七女擦拭完桌椅,用自带来的水斟好了洞顶茶,东万方慢慢进来坐下来。
山猫不动声色等她们忙停当才问:“东万兄,你看我家这七公主的排场比起你的七仙女来何如?”顺势搂着其中一个亲了一口。
东万忍住眉头打架的倾向,嘲笑着:“七公主?在哪里?”
猫用手撑着半坐起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小红公主,后面那位是小白公主,给我马杀鸡的是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那边偷吃烤肉的是小公主。”
东万一一看去,即使被称为小公主的那妇人也比山猫高一头,壮两倍,脸上的水粉没调匀,随着她啃肉的动作欲一块一块掉落。小个子的山猫被一群又高又壮的女人包围着,那场面无比不协调,只有猫自己仿佛很享受。
东万赶紧调回视线,低头用拇指食指轻按眉间,“妙极妙极,猫兄果然懂得享受。却不知哪里搜罗来这些尤物?”
猫笑倒:“彼此彼此,比起国师找齐七位目色不同的天仙毕竟要容易得多。”
猫这么一说,骏进才注意到原来东万身边的七位女子衣服的颜色和她们的眸色是一致的,只拂尘的蓝衫女子眼睛就是蓝色的,持花篮的女子则是一双冰晶碧眸。骏进胸中窒息,急忙调开眼不敢再看。
东万道:“申族地界色目人众多,这不是难事。猫兄若喜欢,东万送一两名服侍以示诚意如何?”
山猫还未表态,骏进已怒。这人分明不把人当人,难道色目人就低人一等,可以当成货物随便转赠交易吗?
“只是,”东万继续说:“猫兄似乎诚意不佳,为何接待东万尚要携带刀器?”说罢溜了一眼捧刀的小白。
山猫还是懒洋洋地笑着:“不是我没诚意,实在国师的手段太高明。”猫指着碧眸女子手中的花篮,“些花花草草没准都是致命的毒药,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不想这么快见阎王。今日山猫万一有什么不测,这位小白公主自然能留下国师的大好头颅相陪。”
东万拍了拍手,七仙女一下子走了个干净,只余下淡淡的花香。猫也挥手:“出去吧,都出吧,留下小白陪我就行了。”说罢一把搂过后面站的小白。几位公主尚在犹豫,猫挺豪气地加了一句:“老七把那头猪扛走。”这下子公主们也走了个干净,连个猪尾巴也没剩下,只余下淡淡的烤肉的香味。
东万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被山猫搂在怀里的男人,所谓小白公主是个男人,他当然一进来就看出来了,没想到山猫居然有这种癖好,情人兼任保镖,精打细算如东万也不得不佩服。看山猫完全没有退让的打算,东万叹气,留下就留下吧,谁让自己有求于人。
“我要你帮我,山猫。”东万说,直白往往是最有效的一种方式。
山猫放开小白坐起来。什么叫做帮大家心知肚明,无需解释。金东万决非浪得虚名,前面的华丽不过是序幕,这才是正题的开场。
山猫不置可否,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东万反问:“你打算借我多少兵?”
山猫问:“你有多少胜算?”
东万答:“七成,加上你九成。”
能让金东万说九成的事肯定比通常人认为的十成十还要保险,如此看来申族与天朝的这场战争已成定局。
山猫沉默。
东万并不催促,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等着山猫那个答案。
“你知不知道卖一头猪能赚多少钱?”山猫问。
毫无关联的回答使东万愕然,却不动声色:“不知。”
山猫道:“一头猪养一年,刨却成本赚贰两三钱至六钱不等,山羊稍微好些,能赚个毛三两。你知道我们山里有多少头猪多少只羊?”
东万风度宛然:“愿闻其详。”
山猫一弹指:“刨去今早宰了招待国师的这一头,尚余猪廿头,羊百余只。”
东万张了张嘴心想我何时吃了你的猪,何况你家有多少牲畜与我何干?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聆听的姿态。
山猫继续道:“即使山上几百口人全年不出吃不喝,到了年末清仓卖出,所得不过白银五百两,摊到每人头上,所得不出二两。”
话说得这么白了,东万若再不懂就是棒槌。他立即表示:“天朝例年资助多少,申族加倍。有任何困难请只管开口。”
山猫奸笑:“国师真是个痛快人,只是山猫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东万正色道:“良禽择木而栖,天朝历代积困积弱,早已病入膏肓,如今只剩下个太平盛世的架子,山猫该何去何从,难道还用我教你?”
山猫道:“国师总该知道,瑞王故作纵情声色,实则雄才大略,不可小觑。”
东万轻笑:“那当然,轻视对手的人总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东万从不敢看轻瑞王,只是独木难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改不了什么的。”
山猫眯起眼:“国师莫忘记,还有安王善昊和大将军骏进。”
东万慢悠悠道:“安王善昊,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自以为很聪明很厉害,其实不过是他哥哥宠着他玩。他那些影子之类的把戏,在我眼里同小孩子过家家酒没两样。”
山猫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东万。
东万错了。他忘记自己刚说过的话,轻视对手的人总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或者在东万来说根本从来就没有把善昊真正当成过自己的对手,善昊那样的人是谁也不会把他当成对手的。但是大家都忘记了,小孩子也会咬人的,不一定致命却肯定很疼。
东万又道:“而且我知道朴骏进如今就在你手上。”
山猫搂着身边的小白得意地笑,但是你恐怕不知道他就在你面前吧。骏进恐暴露了身分,一径低头,心中着实焦急,这死猫到底最后要帮谁?
东万看了山猫一眼,突然问:“可是你舍得放他回去吗?”
骏进听闻此言忘记低头掩饰,猛然抬头来看猫。
猫却还是那副半吊子的腔调儿:“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让他走?”
东万道:“这场战事不管谁胜谁负,申族天朝二者只余其一。你再也没有坐看龙虎斗的便宜可以捡。申族胜了,你留着朴骏进尚可以补充防守。万一不幸天朝居然得胜,我劝你还是杀了他了事。”
屋里虽然生着火,此刻变得有些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