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把小白搂得更紧了，不紧不慢地开口：“瑞王已经将朴骏进降罪流放，国师凭什么以为他还愿意回去？”
东万截口道：“因为他是朴骏进，胸口一个勇字，心头一个忠字。只要瑞王还活着一天，就休想让他为你所用。”
猫望着僵坐在怀里的人，不得不承认金东万的精细，事事观察入微。他这番话原本也没有错，可惜小看了山猫的为人。如果朴骏进要回去，山猫难道会阻拦？
且。
“知道了。”猫冷冷地说：“如何处置朴骏进不劳国师费心。我好奇的却是把你家长公子要怎么办？若是瑞王一气之下要了彗星公子的脑袋，岂不是你们先丢了国君。”
东万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二公子津教业已成年，足以担当大任。彗星公子生在皇家自然懂得为国效命的道理。”
猫很想把这个人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是脑髓神经还是彻底的水银钢丝，怎么能无情至斯，仿佛随时把所有人放在一架天平上称，任何东西都可以按斤两估价出售，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乐趣？
但这正是他厉害的地方，申族的强盛金东万居首功，若不是有这样一个有钢铁意志缜密思维的国师在申族怎么可能赶超天朝迅速壮大起来？有些人可能觉得他可怕又可恨，在申族人心目中他却是神，原本神与恶魔只有一线之隔。
猫叹息：“我胆小得很，不喜欢赌博。你把银子押来，我就不帮瑞王打你们。”
东万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他原本也没天真到以为这只狡猾的山猫能真枪实弹地帮上忙，只要他不捣蛋就谢天谢地。日子长得很，这笔帐以后慢慢再算。他招手，七位仙子进来一字排开，每人捧了个银碟子，上面厚厚实实一沓银票。
猫看了半天，瞪大眼睛：“这是啥，我要的是银子！银子！要这鬼劳什子上茅厕用么？”
东万这才想到这方圆百里恐怕一家银号都没有，真正的未开化之地。
未开化之地和野蛮的猫，真是让人头疼的绝配。
离开的时候东万居然骑了马，一人一骑绝尘而去。七仙女远远跟在后面，红衫的女子点燃了一种不知名的焰火，“嗤”地钻到半空，绽开殷红的花，短小而明亮，不一会儿，百米外的天空又绽开另一朵花，一朵接着一朵蜿蜒而去。
华丽的开场，完美的谢幕，这岂不正似金东万的人生？
然而，没有缺陷的人生能否称得上完美？
《瑞王政赫篇 夺魂香》
三更天，宫漏沙，夜寒风。
瑞王翻身醒了，英兰姐马上过来问：“陛下可需要什么？”
瑞王摇摇头，从榻上起身，英兰姐给披上了长羽斗篷。这两年瑞王身体时好时坏，逐渐消瘦，原本伟岸的体魄此刻看来有些单薄。
“陛下，”英兰姐欲言又止，瑞王漆黑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英兰姐鼓起勇气，“安王还在崇华门外，天寒露重，陛下是不是让他回去？”
瑞王道：“由他去。”
英兰姐不敢再说，捻亮铜灯，垂首站在一边。
瑞王突然道：“你是影子。”语气分明是肯定的。
英兰姐不敢辩驳，嚅嚅着跪下，这一跪便认了。
瑞王却道：“起来。成天跪啊拜啊，都把我当成庙里的泥菩萨。”
英兰姐起来了，依旧手足无措。
瑞王指着对面的椅子：“坐。”
英兰姐偷偷抬眼，看瑞王真的是那个意思，方挨着沿儿坐下。
“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瑞王好整以暇，仿佛想就此消磨一晚。
英兰姐暗暗叫苦不迭。
“善昊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三年前。”
“许给你什么好处？”
英兰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像被钓上岸的鱼。“安王说等过两年安排我出宫回故乡。”
瑞王问：“你想回去吗？”
英兰姐抬头看着瑞王，点头。
瑞王轻轻点着额角：“你从申族来，这么些年是该回去了。”
英兰姐摸不透瑞王这话的意思，因而不敢接口，正愣着，却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一个黄马褂。
“报。西南五百里加急。”
瑞王整了整衣服，抬头命令：“念。”
“西南总督李阿满被斩，南方五省宣布脱离天朝独立，并向各省发文称，‘天朝气数已尽，众当各求自保’，怂恿其结盟叛乱。其余各省皆人心惶惶无所适从，恭请圣上速做裁断。”
瑞王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黄马褂愣了愣：“是。”躬身退下。
英兰姐也想跟着走，今天晚上的瑞王实在反常，太过平静的神情下面含着让人害怕的决绝。外面四角的天空一片墨色，流云暗涌，风雨正在酝酿。
“你回来。”瑞王的命令阻却英兰姐的脚步。
英兰姐停下步子，勉强笑着：“天还早，陛下不再休息会儿？”
瑞王坐正了，状似随意：“坐下陪我聊聊，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英兰姐不敢开口，只等着瑞王。
“当日骏进出城的消息，你却迟延一日才告知善昊，为什么？”
英兰姐心中震动，她努力装出若无其事：“英兰不想主子们为难。”
“主子们，”瑞王抓住这个语病，垂首轻笑，“你到底有几个主子，我，善昊，或许还有金东万？”
抬眼捕捉到英兰姐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瑞王接着道：“阻拦善昊援救骏进是金东万的意思。他以为骏进遭我流放，即使不怀恨在心此后必然心中有所芥蒂。退一万步说，即使骏进一片忠诚不改，我却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重用他。”沉吟片刻，“这个金东万，对于帝王之术的通晓，人心的揣摩真有一套，久居人下实在委屈了他。”瑞王转过来看着英兰姐：“你跟着这样的主子不容易。”
英兰姐垂下眼睛，真的到了这一刻，所有的紧张反而都消除了，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像万米长跑到了终点，一下子瘫在瑞王对面。
瑞王看着铜灯下这个女人微妙的变化，她仿佛一下子老去，不再是那个温柔妥贴巧笑嫣然的宫娥，而成了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妪，眼角细纹浓重，布满疲惫的阴影。
瑞王将自己的茶推到英兰姐面前，她也不客气，喝下几口去，用袖口擦了嘴角，再抬头时，仿佛恢复了一点精神，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英兰姐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缓缓道：“我在政赫元年前就已进宫，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
瑞王颔首：“我记得，先皇处斩宫内所有的色目人。因此多了很多空缺，你应该就是那以后入的宫。”
英兰姐道：“陛下可知先皇下令全城屠斩色目人，死者不少来自申族。”
瑞王接口道：“也包括骏进的母亲。”
英兰姐点头：“是的。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但是先皇还是下令杀了她。”
瑞王道：“你错了，先皇虽然残暴，却也知道肱骨之臣不可伤，因此只是命朴家将她驱逐出境。”
英兰姐愕然：“她并没有回到申族。”继而黯然，“即便回去了也活不了命。”
瑞王道：“不错。你们对任务失败者从来不心软。可我不明白，她留下了骏进，这难道就是你们女人伟大的母爱吗？”
英兰姐神情恍惚：“这都是命运。没人可以违抗命运。”
瑞王嘲讽道：“‘碧眸生，天朝更。’你们申族人难道真的相信这个？申族派出无数碧眸美女进入汉城，千方百计接近天朝的文武部将，为的就是在贵胄重臣家里诞下碧眸的孩子，引发天朝的恐慌，离间君臣之间的信任，你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孩子的命运吧。”
瑞王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骏进小时候的模样，绝美的童颜，落寞的少年，仿佛上天将所有的幸运与不幸同时降临到他身上。他努力地想证明自己不是灾星，自愿去军中效力。朴家一门十五候，十朝七宰相。他的同族长辈看见的，只有朴家不容亵渎的荣耀。朴家的长子，唯一的道路通往战场！只有生与死！只有仇恨！只有操戈相向！
没有谁是天生的破军星。天朝的淳朴民风早已连同善良一起湮灭在纸醉金迷的物欲狂流之中，愚昧地编造关于战神的谎言，自欺欺人地相信一个孩子可以保护他们世世代代，安乐无虞。没有人真正关心骏进，一个活生生的血体凡胎。他寂寞。他口出狂言，桀骜不驯，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用强烈的方式表达不满足，想要多一点点关爱。
而瑞王，即使身为王，即使控制着整个国家，也不能给他分毫关心，因为王的感情都属于国家。
“你知道么，很多时候我觉得这天下大事，你争我夺，只不过是一场滑稽戏。”瑞王疲劳地站起来，缓步踱到门口，夜风吹起他的斗篷，飘渺不似人间。“谁得了天下，又能有什么分别？天下还是天下，百姓还是百姓，没有谁因为你多努力去争夺而记得你。百姓喜欢不收租赋的皇帝，大臣喜欢不砍人脑袋的皇帝，没人喜欢整天打仗的皇帝。”
英兰姐默然，终于鼓起勇气道：“陛下不是蝼蚁，怎知蝼蚁的滋味？那种生死都被别人操控的恐慌，您一辈子都没尝过。皇帝有皇帝的好，至少能保护自己的亲人爱人不受伤害，不必眼睁睁看他们被处死。”
瑞王回头，眼里鲜见的温柔：“说得好。”
英兰姐望着天色：“要下雨了。陛下进来些，小心风寒。”
此刻应当已经接近四更，天色暗的不正常。
正在此时，来了两人一同通报有事禀奏。一名黄马褂手持火漆封的军讯，另一人马褂上印着“崇”字，显然是崇华门外的看守。
瑞王看了俩人一眼：“你什么事？”他问的是崇华门的守备。
“禀告，安王晕倒。”
英兰姐闻言一惊，这大寒腊月天，任谁在风中立一宿也会倒，何况自幼养尊处优的安王？她急忙朝瑞王看去，瑞王接过火漆桶慢条斯理地打开，橙红色封口是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标记。
一目十行地看完，瑞王自语：“金东万拔去了骏进，竟然能忍到现在，看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朝那黄马褂道：“传令请彗星公子进宫，快！”
黄马褂衔命飞奔而走。
英兰姐犹豫着提醒：“安王他……”
瑞王道：“英兰姐，你帮我最后一个忙，调一种不伤身体的药，喝了廿四个时辰内不会醒。你会吧？”
英兰姐愣愣地点头，不知这皇帝又是何意。
英兰姐生起暖炉，屋子里飘出一股药香，安宁而愉快，让人想就此睡去。瑞王面容憔悴，精神却很好，几乎带着点亢奋。他倚在床边看着善昊，善昊被送进来后一直未醒，太医说是体力透支，开了药医嘱好好休息。善昊的贴身护卫呈交上来一样物事，说是安王交待无论如何要交到瑞王手中。打开一看，原是一幅申族地界图，山川湖泊，无不标识地清楚明晰。这孩子，不晓得怎样弄到了这个，也不晓得为此费了怎样的苦心。瑞王叹息，将那羊皮子绣的图仔细折好了，放回善昊怀中，很是怜惜地轻拂他柔软的发丝。梦里的善昊仿佛很不安宁，反复翻身呓语，直到瑞王抓住他的手才依靠着哥哥平静地睡去。安静的善昊像一个天使，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因为发烧沁出玫瑰色的红潮，极为挺直的鼻梁昭示着潜藏的倔强，孩子气的嘴巴却可爱地嘟起来，配合那个小巧的下巴，让人无论如何都想爱他，保护他，给他最好的，不让他受到一丁点伤害。
彗星进来瞧见的就是这幅兄弟俩相互偎依的画面，心里有些触动。他是披着雪来的，一路上洋洋洒洒的雪花，天色因此慢慢明亮起来。
“瑞王。”彗星拍落身上的雪，行了礼。
瑞王转过脸来：“彗星公子，外边雪大么？”
彗星道：“不小。瑞雪吉祥，开春必有一番美景。”
瑞王笑着说：“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但你却因此不必再装瞎子了，我真高兴。”
彗星还是淡淡的，心里很佩服瑞王，死到临头还有这番气度，便算是装也不是人人能装像。他本就生得漂亮，此刻白衣犹带雪，气质更胜华，一双晶莹剔透的妙目瞬也不瞬地睇着瑞王。
“你我有过约定，彗星公子还未忘却吧？”瑞王开口问，还冲彗星眨了一下眼睛。
“彗星记得。不论战事何如，必定保全安王。”
“如此甚好。”瑞王道，“我正要遣人护送善昊出城，借一样彗星公子的贴身信物以防路上不测，申公子不会小气吧？”
彗星解下贴身玉佩交给护从，一名护卫背起昏睡中的善昊，很快消失在屋外的大雪中。
“报，前线告急，申军离汉城尚有六百余里，又有七省叛变，南部已结成‘独立联盟’完全放弃抵抗。” 又见黄马褂，这次是赤红色的封漆，情势已经岌岌可危。
“瑞王似乎并不担心。”彗星好奇，也难怪他狐疑，瑞王气定神闲得过分了。
“彗星公子不是也不担心么？”瑞王垂首抬眉，调侃暗示彗星的处境并不比他安全。
“我么，除死无大事。”彗星笑了，双眸璀璨，“大概没人指望我活着回去。”
“如此两个死人对饮一杯何如？”
“妙极。”
六百里，急行军的速度也就是三两个时辰的功夫，剩下的时光已不多。
英兰姐再次被召来的时候彗星正在弹琴，瑞王已经醉卧于地，满室异香，仙乐飘缈，一幅末世狂欢图。
瑞王吩咐传膳。
此时五更天，传早膳并不过分，英兰姐自准备去了。
瑞王爬起来，一手捉住彗星的肩，揉着眼睛道：“我莫非真的醉了。”
彗星柔声道：“怎么？看见我长了两颗脑袋？”
瑞王道：“非也。我看见你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彗星继续弹奏：“它们本来就是绿色的，只是先前你没有注意罢了。”
也对。一个盲人的眼睛什么颜色本没人会注意，盯着盲人的眼睛看未免不太礼貌。
瑞王挠头：“难道‘碧眸生，天朝更’应在你身上？”
彗星狡猾地笑：“大概是。难道你没有发觉自我到了汉城后，你身体愈来愈差？”
瑞王露出很沮丧的模样：“是吗？我还以为这两年纵情声色终于把好身体给淘空了。”
彗星停下来，指着琴道：“这是筀木。”又指着香炉，“那是夺魂香，加上膳食中的椎名草，三者相加便是至毒，普通人不出三个月便见阎王，你能撑一年我很佩服。”
瑞王慨叹：“想要你的佩服代价真不小。知道么，我一直在猜最后一样是什么，却没想过这把琴，善昊当真聪明，一早看出有玄机。”
彗星道：“他不是聪明，是通透。那种关心一个人到了极致，对他身边的一切都要了如指掌之后才能达到的通透。”
瑞王微笑，黑眸中溺死人的温柔，连声音都仿佛滴出水来：“是的。善昊很爱我。”
彗星突然恚怒，踢了他一脚：“你却任他一个人流离乱世，算什么兄长？”
瑞王抬起头，玩笑一样认真地说：“起码不会有整个国家的处心积虑要毒死他，娘只生了我俩，我算交代了，剩下传宗接代全靠他。申公子如果真觉得当皇帝好为什么不留在申族平平顺顺地等登基？”
彗星不语。瑞王看着他缺少一弦的琴：“不喜欢便绞断，申彗星其实很任性的一个人啊。骏进那痴儿怎么偏看上你了？”
彗星剜他一眼，前所未有觉得毒死他不冤。
瑞王双臂环膝自言自语：“现在怎么办呢？一切谜底已经揭晓，真是毫无悬念的结果啊……早膳什么时候才来？”
彗星想：东万什么时候才来，再跟这个疯子说话我也要疯了！
天元政赫七年冬，腊月十三日。
皇历上书：金星入主，宜迁居出行。
丑时三刻，申族自瀚海发兵，一路势如破竹，于次日卯时攻占汉城。天朝南方十二省独立，史称“南联盟”。末帝瑞王不知所踪，史家疑其自尽殉国；申族长公子同时失踪，虽未见尸首，然申族以国葬之礼厚其衣冠。
天朝繁华百年，终覆灭如斯。
《浪客骏进篇 逆袭路》
离开的时候东万骑了马，一人一骑飞速绝尘远去。七仙女跟在后面，红衫的女子点燃了一种不知名的焰火，“嗤”地钻到半昏暗的暮色中，绽开殷红的花，短促而明亮，紧跟着百米外的天空绽开另一朵，一朵接着一朵蜿蜒而去。
“这东西居然会骑马？”山猫啧啧地走到骏进背后，后者正望着那很快小成一个黑点的东万愣神，山猫一脸神奇地：“喂，兄弟莫非你看上他了？”
“这焰火名叫千里流莺。”骏进道，“用来传递消息和狼烟差不多。”
山猫摸了摸下巴，点头：“申族果然要发兵了。”东万一旦确定了山猫不会干扰，就立即用焰火通知前线出动，自然事先已经安排妥当。
“拿着。”山猫把手掌伸给骏进，摊开，其中赫然是半块虎符，“你走吧。”
骏进接过来看时，那正是天朝的统军虎符，带兵的统领与瑞王各持半块，两块相合便能调兵。骏进自幼生长在军中如何不认识？他只是不明白如此生死关头，这么要紧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猫手里。
骏进疑惑地看猫，那家伙却好像连话都懒得说，又躺回塌上去连眼睛都闭上了。
骏进握紧手中的虎符，深吸口气猛推门出去，外面有人牵了骏进惯骑马在等。骏进不知道心里面无名的惆怅叫做什么，其实那叫做留恋，就像做了美梦的人不愿醒来。
“喂！”正上马，猫的喊声就追着来了，骏进心中欢喜，跳下来问，“你同我一道回去？”
那人睁开一双贼溜溜的猫眼：“你真的不换身衣服再走？”
骏进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某猫亲选的花哨的女服，一头黑线。
因为不知汉城什么情形，骏进心中焦急，连夜兼程，马累成骡，丑时刚过已经进入西关。他还是逃犯的身份，可谓头来的锣儿响不得，因此尽拣小道儿，却还是遇到了边境巡防的官差，骏进心中恚恨，这帮鸟人平时怎没见这么勤勉，偏这时候来寻麻烦，不晓得把虎符拿出来这帮小的们认也不认。他心里正暗自筹谋着怎么脱身，那小头目却取出一张画像，举着火把上上下下与骏进对比，手一挥道：“给我拿下。”
那帮猢狲们一拥而上，骏进不挣扎任他们绑了，正色道：“我是天朝大将朴骏进，你们长官现在何处？”小头目阴笑：“天朝？如今我们西南五省都反了，总兵大人下了通牒文四下寻你，没想自己撞上门来，便宜我得了赏银娶个老婆好过年。”骏进有苦难言，推推搡搡被带到了总兵府。
西南五省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总兵府建在重镇西凉，此刻灯火通明，五省的头头都聚齐了，一见手下把绑得活象五花粽子的骏进推进来，个个面露喜色，继而显出怒容。
那巡防小头目得意洋洋正想邀功，“啪”地挨了总兵一大嘴巴。
“吃了豹子胆居然敢绑朴将军，”总兵亲自上前松绑。骏进不知这“反了”的总兵是何意思，只活动着筋骨，以不变应万变。
总兵赔笑：“朴将军见谅，小的们弄错了下官的意思，委屈将军了。”
骏进“嗯”了一声，心想：且听你说下去，若要我帮你们反瑞王，我是无论如何不答应的。
总兵取出半块虎符，问道：“不知另外半块虎符将军可带在身上？我等早已集齐兵马，专门迎候将军。”
骏进听了这话心总算放下来了，原来你们反假的？可这兵荒马乱的，闹起来好玩么？
总兵又道：“瑞王的意思，请将军集合五省人马，到湘西与剩余南七省会合共谋大计。”
骏进不知瑞王又玩什么把戏，其实朴骏进若能弄清楚瑞王想什么，估计银河系的球全部倒过来转结果从此西边日出。
骏进与总兵合符之后立刻调发人马赶往湘西。
天朝诸将训练有素，又以逸待劳，休整得个个精力充沛，行军的速度极快。只苦了骏今，赶到湘城之时他眼皮子已经打架，全凭意志力撑着，心里骂在棋联山上太舒服，惯得自己猫儿一样懒。
这边七省同西南的情况差不多，都已经降下了天朝旗，打起新的独立旗帜，新军旗主调橙黄色，上书白色古篆体的字，骏进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个“昊”。
城门下七省的头头出来相迎，中间那人正是安王。
骏进心里一阵欢喜，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善昊。他俩自幼莫逆，此刻乱世相逢，骏进已经全然不记得尚有礼数二字。相比骏进欣喜得忘形，安王的神色说不出凝重，看得骏进一怔，那不是善昊应该有的表情。善昊从来都是笃定地微笑着，任何人见他都会有一种长途跋涉后回到家的安定感。这安定感并不来自善昊特别强大，而因为他的谦和，温润如玉，如涓涓细流涤荡人心。善昊的成长不缺少爱，所以他能加倍地去爱人，这个孩子就像体内自有一台发动机，一直发光发热，照亮自己也温暖身边所有人。但是现在的善昊，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被乌云遮盖了，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好似看着骏进，视线却没有对焦在他身上，仿佛穿透骏进的身体望向远方，望向汉城的方向。
骏进安静地拥着她，等了半晌，善昊才回过神来。
“骏进哥，我哥他不要我了。”善昊这样说，声音几近苦涩。
骏进不信，瑞王不要善昊？就算不要全世界善昊也绝对是瑞王要最后拥抱在怀中的人。
“他将我赶出来，自己留在汉城坐以待毙，”善昊恨声道，“我要这南十二省何用？我要这半壁江山何用？他死了，我能独活么？”
骏进怔怔地看善昊咬牙切齿，双眼通红却不肯流泪。这孩子眼中的决绝使他瞬间了然。爱情原本就就是不受限制的，超越年龄，时空，性别，生死。战事、国事、天下事，人间一切事都将灰飞烟灭，因为这些不过是神的游戏，只有人类的感情，神不会懂，因为这比神的存在更长久。
骏进召湘西总兵询问，方得知申兵两个时辰前已经取道经过全速进兵汉城。天朝幅员辽阔，全线防守原本不易，申族单兵突进，来势汹汹。南七省依据瑞王先前的指示未作任何抵抗，城门洞开，全城戒严，百姓闭户不出，因此未伤一兵一卒申兵很过境。其实天朝所有兵卒已经暗中汇集来此地，南十二省强强联合，犹如铜墙切断申族后援，此刻已成关门打狗之势。
瑞王的这一招绝处逢生又狠又辣，分明拼上自己与东万俱毁。南十二省土地富饶自己自足，又拥有天朝全部九成以上的兵力，自是可守可攻立于不败之地。他与东万均属人中龙凤，料事先机丝毫不差。然而他们都漏算了一样，那就是人的感情。
因为感情，骏进不可能坐视天朝覆灭；因为感情，山猫不愿为难骏进，放他东归；也正因为情感，善昊不可能乖乖听话，做他的乱世安王。在他孩子一样纯净的心里，早已认定了兄长是唯一，同生共死。
英兰姐的药原本应当让善昊沉睡一天一夜，待他醒来一切已成定局，但是强大的不安使他不能安睡，即使在药力控制下，善昊也听到一个声音不断呼唤着，醒来，快醒来，你不能睡，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去。童话中的公主是等着王子来吻醒的，但是我们的小王子不是公主，如果仅仅等待，另一位王子永远不会来。所以小王子要化身屠龙斗士，去保护那个总是站在他前面的人。
“骏进哥，我请求你一件事。”善昊的眼睛恢复了神采，清澈如水，坚定得像冰，“请你送我回汉城。”
“不可！”十二省主齐齐跪成一片，“安王此后便是一国之君，凡是但以臣民为先，万不可为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
善昊笑了，美得像寒冬盛放的花：“他若不在，得了天下何用？”
阴霾的天空中，雪像是明白人的心情，纷纷地飞落下来与大地相拥。
“善昊，对不起。我不能送你回去。”骏进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回去恐怕于事无补。”
就象爱一个人，站在他身边未必是最好的办法，骏进在心中默默地说。
天色渐渐明晓起来，还有两个时辰便是卯时。
其实东万尚未到汉城已经发觉事情不对，一切太过顺利不似真实。南方十二省完全是诱敌深入的姿态，北方的城池稍微敬业些，意思意思抵抗了一下便鸣金收兵。至于哪些“兵”，看着真寒伧，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天朝闹了三年饥荒，要不就是那出了名爱逛园子的西太后又贪污了军饷，个个不是老弱便是病残，申族一干精挑细选的精锐战将全无用武之地，还没冲上去打，人家已经丢了破刀烂铁枪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家中尚有八旬老母瘫痪糟糠嗷嗷待哺小儿女一双如此这般云云，噎得骠骑营牵机连的大将军小兵卒们个个干瞪眼，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小卒瞄大兵，大兵看长官，长官问统领，最后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向着金东万。
金东万蹙眉，事已至此，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攻入汉城，果然满目荒夷，朱雀大街上的洁白的雪景被踩得七零八乱，百姓全部跑光了，连一个防守的卫兵也没剩。金东万牙咬：好啊你个ＥＴ，玩起“空城计”来，待我放一把火烧了你的阿房宫，把你变成烤ＥＴ，你还能憋死了不出来。
瑞王没出来，东万自己进去了。皇城也是一片寂静，偶见几个没跑远的小宫女或者揣了过多财宝跑不动的小太监跌在雪地里简直没一口有用的。
正当东万在诺大的宫殿里转得抓瞎的时候，来了一个人，此人是本文唯一的女角——身兼瑞王的贴身婢女、安王的影子特工以及东万家的全能鼹鼠的传奇女子——英兰姐。
“国师，”英兰姐盈盈拜倒，“终于等到您来了。”
东万保持威仪冷硬地催促：“瑞王在哪里？快带我去。”
英兰姐在前面带路，将一众引领至末世狂欢的案发现场，只见八宝香炉倒地，筀木古琴横斜，金盘银匙汤烫水水洒了一地，天蚕丝的幕帐被扯下一半，上夹着一封明黄签子朱笔写就的信。
东万兄弟明鉴：
我与贵国彗星公子一见如故，彼此倾心。瑞深谙自古俊才多风流，不爱江山爱美人。故抛却国仇家恨，与彗星吾爱相携江湖，此番一别，东万兄弟各自人生，勿寻。
ＰＳ，英兰姐手艺上佳，椎名草味美。我等无暇享用，邀兄品尝。
没有落款，但飞扬劲遒的字迹一望便知乃是瑞王御笔。
东万气急之下仍能维持三分冷静，朱砂渍未干，分明刚刚写就。瑞王已病入膏肓，彗星手无缚鸡之力，两人走不远。
他向英兰姐问讯二人下落，岂料那英兰姐却道：“我这辈子没想害任何人，瑞王却因为我病入膏肓，如今恐怕时日无多……他待人很好，国师放过他们……”
竟是个烈性女子，口中吐出乌黑血迹，自尽殒命。
东万恨得跺脚，带了人往外追，到了门口却回头来，叹息：“将她好生埋了吧。”自己带领一队轻骑，匆匆出城去，却没想正落入了守株待兔的骏进手中。生擒金东万，这原本不可能的事，骏进办到了，所以骏进很得意。完全掌控一个活生生的，而且某方面比自己高一点的男人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比如骏进身高比猫儿高，东万智商比小白高～～～被小白踢晕），骏进终于体会了当时让猫遍地打滚的那种兴奋。
另一头，安王派人截了申族的粮草车，这个“人”具体而言就是猫。
猫说过不帮瑞王，没说过不帮安王对不对？抢粮草这种肥差猫跑得比谁都快，何况安王还另外送他一份大礼。这份大礼，嘿，他不告诉你。
在这双重打击下，申族的精锐，骠骑营牵机连那些小卒大兵长官统领全部断了炊，汉城里除了树皮草根只有空空如野的阿房宫，里面连夜壶都被小太监偷出去换馒头，何况夜壶本身并不能填肚子。金东万不知所踪，申族顿失鹤首，上上下下乱了方寸。南十二省连成一线，断了他们的来路，回也回不去，北地生疏又不敢到处乱闯，真的成了一锅瓮中鳖。安王每天派人到百里外放粮，有的人饿得实在受不了，就捡着白花花的大馒头到南十二省投了俘虏。有逃跑的，也有胆大的仿效宋江占山为王做山贼的，被猫一一灭了，带回棋联山养猪。总之十去其五，剩下的也奄奄一息面露菜色，还有些力气在汉城大街小巷游荡的，看见积雪下面一棵干枯的草便飞扑上去，实在饿昏了的露天躺在雪地上想：老天居然下面粉了，还是甜的。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国师回来了，还带来了米粮，虽不多也够饿俘们每人饱餐一顿。
国师本是最讲求仪表的，讨厌任何异味，但当他回来的时候，简直连城门口的叫花子还比他干净三分。但是国师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也没人敢问。稍作收整后申族收兵南归，剩余“精锐们”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一路胆战心惊，一路竟然未遇拦阻。南十二省就和来的时候一样城门洞开，不同的是大街小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看一群败兵残勇游街一般经过，指指点点不晓得多开心，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就在几天前这些人还是要来掠夺他们家园的凶神恶煞？无知的人比较幸福，这不知是谁总结的真理。
春暖花开，又是春天。
春天总是让人联想起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桃花，比如小溪，比如姑娘，比如爱情。
东万的春天很不美好。
管理一个国家是幸福的，管理两个国家是痛苦的。
管理两个敌对中的国家简直是灾难。
在山猫不时的骚扰下管理两个敌对中的国家简直是不可能完结的灾难。
什么？你不信精明强干料事如神的国师东万会混得如此凄惨？请看史料记载。
《大史记 申族本纪》
“申历七九九年元月，申天二次战争以天朝覆灭告终。申族攻占天朝都城，国师东万兵不血刃凯旋归来。申族与独立南十二省签订战略友好伙伴同盟，自此两族进入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讲原则共发展，建设谐文明社会的美好百年，历史揭开了新的篇章。”
脚注：以上转引自《申族完全秘史 信不信由你篇》
其实《申秘》上面还有几行蝇楷小字，《大史记》碍于其古板的传统没有敢引，原文如下：
“自南归后，国师东万动辄无故失踪，数月后虽平安归来，然精神疲恼，如鲜果榨干后状；此数月内，南十二省国主善昊君必精神爽利，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时间如此巧合，次数如此频繁，颇费猜疑。是否二人有不正当交易，是否二人同游，以及同游途中是否有不可启齿之秘事发生，编者无从考证，不尽不实之处犹请诸位同人见谅。”
（作者注1：此处“同人”为通假，解为“同仁”）
（作者注2：尽管如此，此番注解事实上为历代同人女所，《申秘》一度脱销，引发以“汉城纸贵”为主的环保危机。）
当然，春天对多数人而言还是美好的。
棋联山的春天有桃花，有小溪，虽然没有姑娘和爱情。
小溪边的桃花树下，坐了一壶酒和两个男人。
当然两个男人也是可以有爱情的，所以小白这样问猫：“英俊潇洒如我，色胚如你。你怎么没有爱上我？”
猫舒服地躺在花树下，若靠近一点准能听见他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猫眯着眼睛：“我为什么要爱你？你有你的彗星君，我家自有七公主。”
小白想想也是，他就一个人，即使从力量上讲也无论如何敌不过那七个的。
猫又道：“你说文老大和你姘头躲哪里逍遥快活去啦，都一年了，你一直在找，小安王子也时不时扔了国家大业跑出去找，怎么还音讯全无？”
小白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郁闷，自从有了万能国师金东万，他就向善昊辞了将军开始仗剑走江湖，一年来劫富济贫的闲事没少管，偷鸡摸狗的坏事也没少干，（没办法，前大将军也是要吃饭的），浪客骏进的名头越来越响，无奈就是找不到那两个人。
猫突然笑了，说：“我很想知道你们擒了金东万之后拿什么手段对付的他，怎么这东西就屈服了？你们家小安王子现在根本拿他当牛做马，什么事情都丢给他，自己满世界找大哥。”
小白问：“你问这干嘛？你不是已经得了善昊那张申族地图，时不时搞游击，打风抽，把东万那些家底倒腾得差不多了？”
猫说：“没啥，纯好奇的，不说算了。待会儿回去我让小公主问你。”
小白黑线：“其实我们就关了他十天不让他洗澡。”
猫：“……”
正说来了俩的公主，山猫家显然没立好规矩问，两公主上来就问他们山里有没有一种“乌龙草”。
猫不耐烦道：“乌龙草没有，猪笼草倒是一堆。”
俩公主商量了一下表示没有乌龙草，猪笼草也可以试试，就不知道在哪里。
猫说：“就是你们每天早上喂猪用的，再罗嗦明天就喂你们！” 猫已经完全不耐烦了，小白却起了兴趣，问她们寻这物事做什么。
俩公主犹豫了，被猫一瞪眼才说：“山下来了外人，长得倒挺好，可惜是俩疯子，到处重金收购这种草……”
小白虽然白，但是对疯子也没啥兴趣的，正要继续喝酒，却听一个公主对另外一个公主小声说：“好奇怪噢，刚才那个疯子，就是像狐狸一样漂亮的那个，眼睛是绿色的，你看朴公子的眼睛也是绿色的耶……”
话没说完，就看见朴公子疯子一样冲下山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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