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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流星--阿塔
我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是很莫名其妙的。当然,只是自己在心底回忆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是不擅言辞的我总是想要把它变成铅字然后一行行的打出来,把我曾经的那段回忆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所以我一直努力的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做这件事。
我知道如果再过两年等我更成熟一些再写也许会好很多,但我害怕那时我已经没有勇气写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样看这个故事,但这个是我心底最深处的回忆,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还有一部分是朋友的。
这篇文章算是我们的祷告吧。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无论什么神,如果能听到的话请听一下,我们的曾经。
我慢慢的长大然后才知道原来高中的选择是那么的错误,才知道原来很多事情不只是我不明白,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加现实但也更加严酷。
生活中的我常常会在打饭的时候随便的指一个菜,但我在面对\"阿朱\"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不能随随便便的决定。
有些东西吃到嘴里才知道那是苦的,苦得根本没法儿吃。
可是慢慢的似乎也习惯了,每个人都在那里吃,一样的伙食,没什么好抱怨的。
于是,那时的记忆渐渐的不再鲜明就好象学校窗户上的玻璃逐渐的落满伤痕然后模糊不清,那种充满纸张味道的日子,时光一点点的从铺满阳光的操场上蔓延开来,一直把触角伸到许多年后的我的眼前。我努力的伸出双手想要把他们推离我的面前,可是最终却发现我已经一无所有。
和大家一样了之后我还有什么呢?
回忆,唯一的不同就是回忆了。
我常常在想起他的时候发呆,也奇怪为什么那样的疼痛会一次次的重复着而不减弱,在胸口好象是用针尖用力的插下去,难受的几乎都无法呼吸,可是我还是不停的想起他。于是我安慰自己,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就算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会若无其事的笑出来的。重要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有父母还有朋友还有阿朱,不是每天的阳光都灿烂无比可也不能总是乌云遮蔽,好好的生活着然后让自己和家人更加快乐。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可不是现在。
我知道自己不能忘记,那些回忆不停重复着的回忆,要知道那是一种会叫人发疯的折磨,就好象在发着热病的时候不停的被浇着成桶的冷水,浑身发抖根本无法停止。那时就算是拿着刀片割开自己的手腕也是毫不犹豫的,哪怕只能得到片刻的温暖。
所以我写了,我用这个冷漠的ID重新讲述那个故事,把那些散碎的珠子重新的穿起来,用我记忆的线。
然后,我可以看到:在那个种满了白玉兰的学校里,在那个到处都是茫然和迷茫的年纪里,那时实验楼四楼的风是那么大,似乎可以吹掉一切的烦忧和苦痛。我坐在那里安静的看着他在跑道上的身影,落满了阳光的温暖,我记不清风是向哪边吹的,但是我记得那一片几乎蓝得眩目的天空下他优美而且平稳的步伐,好象在追逐着风一样,那时的空气中有青草的味道。
*玻璃:由熔体过冷所得,并因粘度渐增大而具有固体机械性质的无定形物体。一般 性脆而透明。 ------辞海缩印本89年版
一
毕业时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找工作。我是真的不想留在大连可是实在磨不过我妈,最后还是在毕业前在机车研究所找了个位置。
签合同那天我站在许老师办公室外面,楞楞的看着苍白的阳光一路扫过走廊然后一片片的落在我脚底,好象是被撤碎的纸。
那时我想我其实留在大连也没什么,自己安慰自己说高中初中还有小学同学也有不少留大连的,其实没什么,真的。然后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有点紧张的走进去,从文件夹里取出合同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周末回家的时候在中山广场倒车,看着路边熟悉的环境我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痛,车里人很多,污浊的空气里汽油的味道越来越重,拉开玻璃窗的时候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在站牌下抽烟,头高高的昂着,一只手松松的插在裤兜里,一脸的不在意。
心脏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猛烈的跳动起来,好象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落满了灰尘的过往一下子豁现出来,好象吸饱了水分所以剧烈的膨胀起来,立体的鲜明。
车要开动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于是我们在不经意中匆忙的对视,那时我看到他的眼神中有着我所陌生的惊愕和意外,所以我慌忙的转过了头。
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毕竟也五年没见了。所以在车子拐弯的时候把脸贴在有些凉的玻璃上向外看,可是站牌下的人很快的聚集起来,我分不清人群里到底哪个是他。
车子越开越远我拉开车窗深深的呼吸着,心想着也许那个人只是和他有些像而已,应该是我看错了。
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就算是在同一个城市里。
为了庆祝我顺利毕业,阿朱说要送我一样礼物。在马上就要熄灯的十点半,她打我手机叫我下来看礼物,我穿着拖鞋有些慌张的从六楼跑下来,结果看见她站在暗淡的灯光下一脸的笑容,温暖得刺眼。
男生宿舍前不比女生宿舍,总是冷清得过分,每次我看见她那么拘谨地站在楼门前就觉得心里特过意不去,觉得是我哪里做错了。
看到我走出来的时候她高兴的摆摆手然后跑了过来,把一个包装得很严实的盒子递过来然后说:这个送你,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墨蓝色的包装纸,有些粗糙的厚实,摸起来很舒服的感觉。
她在一边抓住我的肩膀一边笑着催促道:“你快点打开!”
我笑着扯开包装纸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的脸,我知道她想看我惊喜的表情,所以心里猜测着她到底送了我什么,可是打开最后一层包装的时候我楞住了。
那是一颗心脏大小的玻璃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浑浊的夜色中一闪而过。暗淡的光芒在路灯下面几乎都要看不到,微弱的点点明亮,若有若无。
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苦笑着言不由衷回答她说喜欢,真的喜欢。
她心满意足的回寝室去,我抱着那个有些冰凉的玻璃品走上台阶,看到大镜子里面的那个男生脸色有些白,眼神是一种不着边际的茫然,神情恍惚。
其实我很不喜欢玻璃制品,从中学开始。那种透明的固体,每次看到我都有种想要将它打碎的冲动。摸着那种东西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特别的烦躁,好象有哪个地方被用力堵死,呼吸都不顺畅了。
二
毕业时行李都打包好,要走的那天正好是周末,所以我就直接回父母那儿过了,阿朱住到了我们新租的房子里。那时离她到单位报到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她说她不打算回去了。
说好的周一去找她可是当天晚上她就给我打了电话,电话是妈妈接的,叫我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
我走过去的时候在心底埋怨她,平常又不是不见面了,偏偏赶在我回家的时候打?
接起来的时候她着急地对我说道,刘星,你的同学在这儿呢,喝的醉醺醺的。
我皱眉,问她说什么同学?
“他说他叫袁帅。”阿朱的声音虽然不高可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无论怎么听都清楚极了。
我的右眼忽然跳的很厉害,突突的叫人心里有些发慌。我有些懵,所以抓紧了话筒问她说:“阿朱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到底怎么了?”
她好象更紧张了,压低了的声音中已经带了些哭意:“刘星!你快点来,他喝醉了,我很害怕。”
我慌慌张张地说阿朱你先帮我照顾他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妈妈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气呼呼的对着阳台上的门说:“这还没结婚呢!”
我开始解释,妈她根本不信,说你同学喝醉了找谁不行偏找你女朋友干什么?我没办法,只好低着头走人。
还没出门我听见妈她用力摔电话的声音。
其实妈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阿朱,觉得她家里是农村的太土气,所以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不顺眼。我早就知道了。
他看起来的确是醉的厉害,浑身的酒气,劣质白酒刺鼻的味道。我让阿朱先去她们同学那里住一宿,她听我说的确是高中同学以后就放心的走了,我苦笑着送她出去心想着这个同学曾经把我的肋骨打断过,虽然那已经是高二的事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阿朱,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终于从那里面出来了。
我一个人把他拖到了床上以后累得大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开始后悔,阿朱前天新换的干净床单,为什么要让他这种混蛋躺在上面。
我们已经五年多没见面了,他看起来似乎是稳重了许多,可能是因为喝醉了不能胡乱说话的缘故吧。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他总是一脸的轻浮,见到谁都要笑。
头发虽然还是很短,但倔强的直竖着,看上去有点乱七八糟的。伸手过去摸的时候被扎的有些痒。他的脸型似乎没怎么变,从那时到现在。
这么近看他我知道他就是那天在站牌下看我的那个男人。
我记得他那时最喜欢干的时候就是拉把椅子坐在漂亮女生的旁边,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家说话直到对方脸红得不能再红为止。
他上课的时候总是很大声的在下面打哈欠,然后撕开课本一张张的叠纸飞机向老师瞄准然后嗖的一声飞过去。
有时候很准有时候不准。
他是学校田径队里唯一一个年年在市运动会上拿金牌的人,他叫袁帅。
我跟朋友说起他的时候都说他是我上学时见过的最无聊的人,精神空虚而且生活堕落。
高二那次我被他和他朋友拖出去打了一顿。
起因挺简单的,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似乎太蠢了。
他在我最喜欢的数学课上把快六十的苏老师气到心口疼,所以我把课桌里最厚的那部英汉词典抓出来用力的扔到了他脸上,然后站起来对全班说都好好听课。
那次的课堂出奇的安静,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苏老师楞了半天才拣起地上的教案继续板书。他斜斜的靠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我,我知道,所以我的手在课本和笔记下面一直发抖。
那天下了夜自习以后他和几个同学把我拉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结结实实的把我揍了一顿,我是被校工送到医院的。
除了这个,我们好象没什么其他的交集了,我和他。
坐在床边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特贱。
我干吗把他从客厅里弄到卧室的床上?我应该把他踢出去,一脚不够多补几脚,总之踹出去就对了,我怎么那么贱把这么个祸害弄到床上去,还傻乎乎的跟个奴才似的伺候他。
他妈的!我轻轻的骂了一句。
“你说什么?”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笑嘻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声音无比清醒的说道:“刘星你说什么?”
我一怔,然后怒火冲天,我扯住他的领子说你没醉你装什么?
他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眯起双眼然后慢吞吞的说:刘星你说这话就过分了,我们同学一场,几年没见你就这种态度吗?
我瞪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他挑挑眉,一副极其无赖的样子,笑得那么假:“我现在刚出来,找不到工作,又没有住的地方,你就念在同学一场的情分上帮我一把吧。”
我心想看你这头发就知道你不是刚出来,骗谁不好来骗我?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个人都没有怎么变?还是这么的厚颜无耻,明明是那么不要脸的事情他也可以当作教材来背的混帐。
“找到工作了会给你钱的。”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然后把满是酒气的脸凑了过来,声音很和缓,好象是在求我:“我只住一阵儿。”
我没答应,也没法拒绝。我从客厅里另找了一套洗漱用具,然后背对着他说道:“你先把那一身的酒味洗干净吧。”
他哈哈地笑着然后去冲澡,我把床单什么的收起来另换了一套。
三
你真的会去找工作吗?铺床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问他。
“啊啊啊。”他眼神四处飘荡着,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口里漫不经心的答应着,“等赚到钱会请你吃饭的。不用急。”
我把雪白的床单呼啦一下扯起来然后再甩在床上,转身然后努力微笑着对他说:“咱们都是同学你讲这些做什么?”
他笑得不怀好意,我走出卧室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去收拾浴室,一边用水冲着地一边想着我真他妈的倒霉,大学都毕业了还碰上这么个瘟神。
我念本科的时候听人家说他进去了。具体为的什么我也没打听,太着紧了怕被说刘星你是不是幸灾乐祸啊大家好歹同学一场,谁都知道我们两个高中的时候关系不好。结果就那样也没追着问下去,其实我是挺想知道的。
他到底为什么进去了,进到哪里了?到底还……还好不好?
觉得他是挺讨厌的,可是也不至于就那么进去了。
心情特矛盾。
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拿着柜子上的东西乱看,看到阿朱送我的那块工艺玻璃他突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呵呵?玻璃的啊?你女朋友送的吗?”
一开始勉强堆出来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我那时心里说不出来都多恨他。
我说是啊,然后把头扭过去看客厅的门。
他笑得非常不礼貌,而且越说越过分:“你女朋友还真是聪明哪!送玻璃的,呵呵,真不愧是大学生。”
我气的手都在发抖,太阳穴那块一阵阵的疼,可是咬咬牙还是忍住了。
“小玻璃。”他笑嘻嘻地重复着,好象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一样。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笑得很努力,“袁帅,你说得真他妈的的对,可你谁都不找来找我这个小玻璃干什么?”
他怔住了,然后轻轻的打着哈哈侧身躺了下去,背冲着我。
我也楞了,没想到他这样,这个人忽然老实起来倒叫我有些手足无措了。掀开毯子上床的时候我听见他声音挺低的跟我说:“刘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小子。真的。”
我什么也没说沉默的转过去背对着他。
羡慕,你羡慕我?
是那个在那所升学率低的吓人的学校里念了三年,不知道是多努力才终于考上重点的我?是那个连肋骨都被你打断的我,还是那个被你叫做小玻璃的我?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一声声不停的敲打着安静的空气,我想起了在高考前那个酷热难熬的夏夜里,在凉席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的那个我。
有些茫然,不知道明天到底会看到什么样的卷子,越想就越睡不着,所以爬起来看着苍白的月光轻柔的落在有些发青的席子上面,然后又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再点一遍。
点过一遍之后却更不放心了,躺在有些凉的席子上翻了两个身以后又起来再点一遍。不知道什么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手里紧紧的抓着那杆墨黑色的铅笔。
要是有风就好了,我拉了拉毯子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
像在四楼上曾经看到过的迎面扑来的那阵大风,一下子就可以吹散所有的一切。
我高中的学校,所有的实验室都在一栋楼里。那栋楼有五层高,每一层楼有多少扇窗户我至今还不太清楚,从来没有数过。记忆里时针总是偏执的指向阳光明媚的十点钟,那些窗口明亮的晃着我们的眼睛,直到每个人都侧过脸去。
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前,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然后看着风一股股的漏进来,汹涌澎湃的激荡着,好象发疯一样侵占了实验室里的每一寸领土。
我那天是被化学老师叫去打扫卫生收拾实验室的。其他的人都找借口跑掉了,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的拎着水桶带着抹布上去了。要擦的就是大操场前面的那栋实验楼里第四层三个实验室的所有玻璃。
我站在窗户旁边看到他穿着天蓝色的T恤在风里轻松的奔跑着,好象他就是风神一样,优美的姿态,好象什么都不会在意什么都不会牵绊住他一样。
连他周围的空气都有自由的气息。
我坐在窗户上紧紧的抓着不锈钢的窗户框,四楼的风是那么大,吹痛了我的眼睛,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然后再低头看的时候,我看到他用矿泉水淋湿了头发然后向教学楼那边跑去了。
我把脸转过来然后看向摆满仪器的实验室。胸口好象被什么东西划过一样,沉闷的痛。
高处的风疯狂的擦过我的身体,然后我听到教室的门哗的一声被推开了。
他的头发有些湿,胳膊底下夹了很厚的一摞报纸走到我的面前,努努嘴然后说:“傻瓜!”
我当时坐在窗户上,用抹布使劲地擦着已经成了大花脸的玻璃。他走到我旁边然后站住了,拉着我的胳膊使劲儿的说着我:“喂!你真的很蠢!怎么这么擦玻璃啊!”
我用手紧紧的扣住了窗框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倔强的扭动着要他松开抓着我的手。他把报纸哗啦的一下子都扔在一旁的实验台上,嗤笑道:“像你这种只会读书的家伙,不会干这种事情吧?”
我一动不动的瞪着他,可是他只是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之后就抢过我的湿毛巾,先是沾水在玻璃上大概地擦过一遍,然后用报纸使劲的再擦过一遍。
我呆了一下然后再看,虽然不想可是不得不承认,真的是很干净。
那时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明亮光洁的玻璃窗外面那一望无际的空明的蓝,从这里到那里,纯净的叫人心里发慌的颜色,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轻轻的舒缓的流淌着。
我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坏坏的笑了起来,“你要小心,不要动。否则我就把你推下去。”
我紧紧的抓着窗户看着他,不知道他忽然说这种话的用意是什么。
他的眼睛那么的亮,然后他在笑。他把嘴唇贴在我的嘴角,然后一点点的移过去,非常的温暖,而我吃惊的无法动弹。
一旁是呼啸着的风,一旁是安静的实验室,我坐在窗户上,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灼热的吻,好象要把我的脑子都熔掉一样滚烫的吻,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的,那么的暖。
阳光是浅白色的,风是淡绿色的,天空是没有尽头的纯蓝色,他的眼睛是微笑着的,没有平常的那种满不在乎。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震耳欲聋。
四
他们都说第一天上班会很累,真的一点都没错。我从研究所里回来以后,已经累的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扯开领带后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平躺在沙发上。
他晃晃悠悠的甩着个包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我的身边,然后气定神闲的问我道:“做饭了吗?”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看他,看清楚他的表情然后再合上,我说,我吃过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实在是懒得动,心想它响一响也就算了,却没料到它那么坚持不懈,一直响个不停。他在一旁用脚踹我:死猪,去接电话,吵!
我握着拳,然后勉强的爬起来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说我刘星你找谁?结果对方的声音吓我一跳,原来是妈她来查岗。她挺着急地问我道,“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我对着话筒无力的点头,适时表态:“妈,我知道赚钱不容易了。妈,你挂了吧,我累得要死。”
她立刻接着说道,“注意休息,小心身体,刚开始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我马上点头,然后挂线。
在合眼之前我看到他踢着拖鞋拉开门走出去了。
我揉揉太阳穴,拉过一件外套就倒在沙发上了,觉得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想,只要躺在这里就足够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以后另一个部门的头说要见我。我紧张的不得了,心想上班第一天就被指名,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见了面才知道原来是校友。
中午陪着他怀念了一个多钟头的校园生活,下午困得几乎要发疯。晚上要回来的时候被叫去喝酒,没法拒绝所以就跟去了。
喝了不少可也吐了不少,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太对吧。
躺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连他回来了都没听到。直到他把冰凉的啤酒罐用力的贴在我的脸上。
“你去喝酒了?”他拉开拉环然后轻轻的晃着啤酒罐,“跟你的那帮……那帮……”
“同事。”我清清嗓子然后补充道,“我们研究所的同事。”
“说说你们工作都干什么?”他好象特别好奇。
我有些窘迫,刚进去能干什么?老工程师先带着,用他的话说:你别看你本科,可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早上去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档案室学着叠图纸,明明是本科毕业的,叠那个叠得一手蓝,去洗手间半天也洗不下来。
我当时的声音可能挺不耐烦的,我好象是在吼吧,我说:你懂吗?我说了你也不懂,不懂就别穷问!
他楞了一下然后眼神冷了下来,我忽然害怕起来,我记得高二那次我用字典打了他以后他也是拿这种眼神看我的。
好象一把刀,冷冰冰的,刀锋紧紧的贴着你的脸。被他那样看着的时候我觉得特害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刀刃就会侧过来然后贴向我。
我以为他要动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耸耸肩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身上突然觉得特别凉。
他从厨房里拿了一个挺大个的苹果,另一个手拿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想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和缓:“刘星你火气太大了,我削个苹果给你吃怎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陌生的也有我熟悉的情绪,乱七八糟的混杂在一起。
他忽然把那把水果刀抵在了我的脸上,然后笑着说刘星你最好不要动。
“小玻璃。”他轻轻的说着,那样的眼神让我难受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喃喃地说着小玻璃你这个小玻璃然后一点点的靠近我,湿润的嘴唇温柔的贴着我的脸,缓缓的一寸寸的移动着,然后用力的吻住了我。
窒息的感觉,周围的氧气全部被抽离,我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脑子里忽然乱哄哄的,
心脏一下下跳动着的声音震得我发慌。
“你这个小玻璃。”他喃喃地在我耳边不停的重复着。
我有些发抖,眼睛不知道怎么的有点湿,我想推开他可是我的全身都软得不象话,没有一点儿力气。空气好象变成了燥热干爽的沙砾,我一点点的向下陷落挣扎不得,我知道我要溺死了我知道我要发疯了所以我大声的骂着他:袁帅你这个畜生!
他松开了我,很突然的,所以包围着我的沙砾全部散开。我楞楞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睛明亮的好象有几亿颗星星在闪烁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我转过身去说:袁帅你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我们是准备结婚的。
他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好象很累,他的嘴角又浮出那种无所谓的笑容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砰砰砰的震得我胸口疼,慌忙走开的时候我在心里奇怪他为什么不和很久之前一样用那种嘲讽的口吻来对我说小玻璃你如何如何。
其实之前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
可是那些太细小了,和其他的所有相比起来就好象是落在茫茫大海里的几颗或者十几颗微小的花粉,找不到它应该去的地方所以在空气之中渐渐的失去了它原本的味道。
虽然在茫然的少年时期我还不能了解那种细小所代表的意义。
我记得我高二的时候不干学习委员改了团支部书记,因为江老师说他觉得我这个样子太累太辛苦。我本来应该感激他的,可是我没有。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后来在四楼的走廊里听到他和蓝妮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蓝妮和团委的人有了矛盾所以他才会调我过去。
当时我们班是全年级唯一一个不是全团员的班级,因为有袁帅的存在。每次被问到的时候我都要装得很努力的在做工作,可是我真的很累。
当学习委员还可以和各科老师搞好关系,做那个破委员就只有一天开会了,而且还要不停的记录和整理。
那个时候江老师还是单身,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
那天晚上下了夜自习的时候,我怀里揣了几块石头摸到教师宿舍楼的后面,然后全部扔过去把他宿舍的玻璃给砸了。
不过当我砸完之后转身的时候,却被我身后的那个人吓了一跳。
袁帅就那样站在我的身后。
他就那样拥住了我,蛮横的没有任何理由的甚至不允许挣扎。他在那片漆黑而且略带凉意的夜色之中用力搂着我,我的胸口紧紧的贴着他的,心跳声模糊了又清楚起来。我紧张的想要挣脱开然后快点逃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被那种紧紧拥抱的感觉像磁石一样强烈的吸引着,我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心想着哪怕再多一秒,再多拥抱一秒钟,可是却不清楚为什么。周围的空气是那么的稀薄,我努力的深呼吸,一下子然后再一下,到了最后似乎连肺里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
在小树林旁边我听到江老师气急败坏的踢开门走出去,他松开了我往后退了一点然后拉着我偷偷的贴着墙然后在缺口处翻了出去。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看不到几个,仰起脸看到的天空是那么远,远得几乎要人头晕起来。我记得他稳稳的骑在墙头上抓紧我然后我们两个贴在一起,我听得到他的呼吸还有心跳,他的身体和我的,他的气息,温热的,有着熟悉的味道。他用手臂轻轻的搂着我,嘴唇从我的脸颊上一直吻下来,直到我的嘴角。
有些淡淡的甜,莫名其妙的。那时我抓紧了他的衣服,用力的。
他拉我下去的时候我不小心崴到脚,于是被他扶着慢慢的向前走。
那天的那个路口,路灯是昏黄的,可是有些朦胧的暖,我们走出那暗淡的光晕之后他还是一直搂着我的腰,我真的很想转过头去问他一句话,特别特别简单的一句话。
可是我最终还是没问,因为我是个输不起的人。
我们坐在路边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他给我揉着脚,力量有些大的时候我就疵着牙压低了声音叫起来,然后他就会哼哼两声放轻了动作,他的手按在我的脚踝上,一轻一重的起伏着,每次按下去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突然有些酥软,心里轻轻的一震,很愉悦的滋味。
我看着他的头发,有些短所以显得任性而且倔强,他的眉毛最好看,有些淡但是又直又俊俏,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和嘴唇,因为他一直低着头。
最后他拉我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以后不要这么苯好不好,跳个墙也会崴到脚。
我想辩解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要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
朦胧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扯得很难看,他走的那么平稳,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只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
然后我想袁帅你这个混蛋,我爱摔不摔爱崴不崴用你管!
于是我就那么一瘸一拐的回家去了。
五
午休的时候总是能碰到那个校友,被拉着聊了几次我都想说我得去睡会儿,可是每次都拉不下脸来。结果一到下午就特别难堪。
他很多时候都是在跟我吹嘘他的大学生活,我低着头当热心观众。不过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说:大连你呆了二十多年了还没够啊?
他那么一问我也有些莫名其妙。的确,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大连,可是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什么让我这么留念。二十多年,哪个地方没去过,哪个地方没呆够,哪条街道哪个角落哪里不熟悉呢?
我想起在站牌下看到的那个人,其实那时就应该想到的,除了他没人会那么看我。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偶尔的。
大学的时候,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他,全是在学校时候的事,好象是在放电影,一幕幕的,黑白的,无声的。听不到他对我说了什么,然后醒来胸口闷得几乎上不来气。
还有就是比较难受的时候,比如说考试成绩不理想的时候,比如说生病的时候,还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还有一次是从体育场里走回来结果感冒了。
那次我的钱包丢了,心想其实也没什么我就走回去吧,结果走了一会儿就开始下雨而且雨势越来越大,我硬着头皮心想应该没什么。那时侯脚上穿着特单的那种球鞋,从雨里一路走回山上,一走就走了两个小时,回去就躺倒了,老大给我拧衣服,拧了一盆子的水。
阿朱找阿姨给熬的姜汤,保温桶盛好了然后抱在怀里,红着脸跑到我们寝室来,几个男生一起起哄,她低着头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就要出去。
我那时烧得有些晕了,不过还是听到老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她说阿朱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老六啊?
我被他们拉起来灌汤喝,背对着门所以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半天只听到老大说:阿朱你真有眼光,我们老六人可老实了。
我喝着汤,那暖暖的辣顺着喉咙一直流到冰凉的胃里,好象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因此温暖起来了。我低着头,昏沉沉的,想起的却是初中时候那个家伙给我带的糖水梨。
那种凉丝丝的甜,那时我坐在床上想那个都想疯了。
病好了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就被默认了,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了。好象是很自然的。阿朱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们好象没有别人那么多的约会,平常都是各顾各的,一周也就见一两次。老大说也就是阿朱,要换了别人早把你给蹬了。
我就笑笑,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开始在所里工作的确有些不习惯,同事们经常一起出去聚餐,或者周末一起去喝酒。
我这个人不会拒绝人,通常是别人说刘星今年去喝酒啊?我就只能点头说好,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每摊必去的结果就是喝的醉醺醺的跑回来,然后趴在沙发上像死人一样度过周末,第二天后悔得要命发誓下次一定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