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白莲摇曳,风舞涟漪;林中,清风依旧,残阳细照。
人呢?
人却已是物是人非。
方幽幽一叹,打自那两朵洁白的花儿尚是花苞,于一波清水之中,缓缓孕出之时,他便一肩挑起二人教养、教育之义务,无论是哪株的花儿先生了,后孕了,他亦不另眼相待。
即便已是数百年过去,现今的他都还记着当日他在林中见着一蕊小小的花苞探出了水面时,他的欣喜与欢愉。
池中荷,虽为他的本体,但性命已长至千年时间,早以老去的枝体,本就不易孕出花儿来,怎知皇天终是不负他一番苦心。
遂他对二人教养,亦是分外认真看待,便是一开始便生出来的净,亦或是百年之前依附着净产出的清。他自认对清净两兄弟教育方式并无贰法,又是如何让清起了叛逆之心,行那逆天之事。
亦或是……真是天性如此,无理可循?
就在方兀自沉思之时,李严一手搭上方时肩头,霎时惊的方身子一震,久久不能回神,回身,便见着李严略带冷硬与严肃的面孔,方又是一惊,急忙问礼:「臣方时给上将请安。」
李严抬手,「免礼。」
褪去一身战袍军装,看似身型单薄的李严,瞧来如凡间普通男子不无二样,不出手,难以知其身斤两轻重。虽是如此,但李严举手投足间,仍是透着难言喻之霸主气势,其气势迫人,莫怪方时面对李严,便是便装只身仍要战战兢兢。
李严说:「你仍在休假中,与我无须行礼。」
「这……将军,君臣之礼不可免。」方有些苦恼的攅起了眉。
李严却仅是冷眼一瞟,看的方顿时又是头皮发麻,「今日来的若是大帝,你在同圣上请安吧,与我无须多礼。」
方无言,只能应了声是。与他站一处的李严亦无言,锐利的眉眼投向偌大林中时,锐气去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
「这……」青草茵茵,波光粼粼,树是葱郁,花是百色,最美的,莫不如屹立池中枝君子花,花瓣雪白,花芯却是如血般鲜红,一如人体内那流淌的热血,亦如人胸腔之中股动不休的心脏。
「将军说了什么?」方侧了侧耳,他似乎听见李严开口,却又什么都没听见。
「这……便是你们生长的林子么?」李严悠悠的开口,眉眼仍旧凝视在那一池青湖,一地青草。
方是有些愣了,李严如今神情温和,平日的肃杀气息尽褪之后,那眉眼之间藏着的却是万般绕指柔情,缱卷缠绵、丝丝缭绕。
是,为了谁呢?
「那妖物……黄泉路上已尽碎了。」
李严沉静的,宛若说着故事一般的说到,神情仍是温和,却掩着一抹忧伤,而方却是听的惊心动魄,青藤……那数千年前,总是温和的与他笑谈古今,便是在他决定投入六道之中,仍旧全心支持的人,已不在了么?
李延续道:「魂珠虽碎,但她仍残着的一魂一魄,是红衣临死之前,宁愿毁了尽身数千年道行,仍全力为她护着的,那一魂一魄让鬼差给拾了起,鬼差同情那一仙一妖,仍旧将残存之魂魄投入六道之中。」
「那青藤……红衣……」方急迫的问着。
「或许,青藤身为妖物便是这点幸运的吧,她生前吸取无以数计生体,如今生体仍附于魂魄之中,便是仅存一魂一魄,她仍能得转世之机。」
方正待为青藤幸运松口气,怎知李严话仍未竟。「虽得转世机会,但她一生罪孽深重,她仍需为此付出代价。」
李严一席话,说的方心头愣是七上八下,偏又无法让李严一语概论。「这……请问李将军,青藤……将付出什么代价?」
「阎王是公道的人,便是今日落了地府的是一朝天子,仍需为生前所为,赏善罚恶,既青藤犯的是恶,来世便是该受其恶业,赎其罪孽。」
「千年之前,青藤毒誓犹存,自当是让她应了誓约,方可使天理明鉴。」
「誓约?」方微露不解,青藤曾以自身性命发下毒誓?何样誓约需青藤以自身性命为证?又是为何而起?
李严点了点头,续道:「千年之前,青藤曾于此林之中,以天为证,以地为凭,以林中万物为她所见,『青藤如今噬其一事一物,取其一命,来世便以一命相抵,生生世世,直至偿清』,以苍天在上,天理可为其明鉴。」
李严说:「青藤便是得取重生机会,仍须付出行恶之代价,她将有千年时间偿还其身之罪孽。每世,她命皆不长,每世她将不得好死。」
方听的是楞了,开了口,却又难掩心中惊讶与伤心情绪,「将军这……这样对待青藤未免太过!」方有些激了,可在李严的冷眼下,再难出口一字一句。
「太过?方时可是说让青藤噬去之生体,死的活该?死得其所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明白,但,比起魂飞魄散,从此云烟,让她应了她曾立下的誓约,可不算轻了么?」
方咬了咬唇,开不了口说是,亦开不了口说不是。青藤,便是今生作恶多端,她,仍是他千年好友。
于他,她仍是千年前那温和如朝阳夕照、如夜中明月般,温柔如同春风抚在了面上的女子。
如今那人将受千年苦,那温柔的人儿,再也不在了,再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