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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作者:瓶中鱼/逐云 当前章节:4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1:56

方时睁开了眼,暗黑的内室,昏暗的房,空气中,泛着一股子微薄浅淡的木头的霉味,案上搁着的灯油已经燃尽,仅剩灯芯燃烧殆尽的馀灰,垂挂在灯台上,积着厚厚的灰。

洁白的光芒透过窗棂,照射进微暗的室内,透着一丝丝微薄的鹅黄色光韵,就不知现今究竟是黄昏又或是早晨了。

方时揉按着发着疼的额侧,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已经久未活动的身子,全身上下的骨头彷似在叫嚣着他的苛刻,磕磕的发着声响,每一寸,都已经硬的像是石头了一般,一时,他实在是难以动弹。

他无奈的只有继续仰卧在床榻上,发愣的看的屋顶上的横梁,屋梁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蛛丝,灰尘也遍布着。

这次,他睡了多久的时间?

三个月?

又或是两年?

他从来不细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也不去探索,他究竟被李严囚禁在这里,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那日,他强逼功体,想冲破李严下的禁制,怎知却晕了过去,当他清醒之时,林中只剩一片疮痍,荷不再,清与净也再也不在。

他心碎的发狂、怒吼,伤心的哭叫,却改变不了事实,他愤怒的伤了在场的所有人,即使是李严出手,也挡不下已然发狂的他,他折了他一臂。

他生气,即使重伤了所有伤害清与净的人,他仍是不满足,失去他们的伤痛,疼的让他无法呼气,无法弥补,心口的感觉彷似缺了个大口,怎么样都填补那份痛楚的空洞,他心中的伤痛如同泛滥的河水,汹涌的波涛,吞噬掉他所有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事,他必须为死去的清与净与她做些事,或者为他们平反,或者杀了所有伤害他们的人,否则,他怕他会就此癫狂,又或者,其实他已疯狂,就在他看着清与净死去之后。

他无法原谅,此生,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生气过,从没这般的愤怒过,他因为清与净的死狠狠的大闹了天庭一番,他闹至堂前,指责天帝的不知所谓,他说他昏庸无能,才会杀死了无罪的小妖以求心安。

天帝大怒,众多的天兵团团的围了上来,他以一敌百,以一敌千,他越战越勇,手下伤人无数,却还是被压制住了他的身子,那些人给他上了重重的枷锁,将他押到天帝的跟前。

他当众给了天帝难堪,天帝怒撤了他的仙籍。

其实,就算他不撤,他也不打算继续当这儿什么狗屁神仙,连自己重要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甚至,那株荷,也被三昧真火给燃烧殆尽。

救不了他们,他哪还要当这什么神仙。

天帝撤了他的仙籍之后,原还想将他打入六道轮回之中,受尽十生十世人间生老病死的苦楚。

天帝骂他,不知抬举。

抬举?

方时想笑,他也真的笑了,他笑的獊狂,笑的癫狂,他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天庭,惊的百鸟齐鸣,鸟兽齐走,惊动了天上天下,天上的仙女、仙童,无不因为他的笑声,揪了心,皱了眉,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悲伤的笑声。

什么是识抬举,什么又是不识抬举呢?他问,冷眼看着天帝下令杀死了他的心血,欺辱他最重要的孩子,剥夺走他们的性命,就是知道抬举么?

这种抬举,我不屑要。他说。

气的天帝是红了一双眼,巴不得拆了他的筋骨,扔下地狱去给冥王炸过一轮,再入轮回,天帝已气的无法言语,他生气的拍桌,要人带下方时。

李严却在这时回来了,他拖着那只被方时折断的臂膀,他的身后追着几个宫殿里的小童直叫他先往治了手再说,李严不理,连上医官那接回断臂都不去,风风火火的赶来了。

李严为他求情,他奋进唇舌,费尽心思,平息了天帝的怒火,天帝受不住爱将的恳求,这才下了旨,封印住方时身上所有的法力,将他永远的禁箍在这座山上。

不得离开半步。

不准任何人探视。

他要被禁多久?

不知道。

只是,他连求死都是不被允许的,他的身上被天上那些神仙下了三重的咒印,封了法力,封在此山,封了自身的行动,他不得伤害自己,连多馀的走动都被禁止。

当日,是李严送他过来的,他,帮他在这里造了间遮风避雨的房子,他帮身上有三重咒印的他解下身上根本就是多馀了的枷锁,他温柔的同他说:对不起。

他闭上眼,不听,不看,不说。

无所谓,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孩子,他觉得无论再怎么样,都已经无所谓了,便是将他永生永世囚在这里,就是用他不死的生命体会孤独也无所谓。

他已经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失去的孩子,等于剥消了他的所有,对这人世,他已经没有留恋,只是,他连寻死也不被允许。

所以,他任由心死。

自那之后,他一直就是待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累了就睡觉,醒了就发呆,常常一愣就是两年光景,常常一睡就是三年过去。

他睡着的时间,比醒着多。

春到暖了天,雪融了成了水,花开了,花谢了,他从不关心,亦不体会,只是怔愣着,看着春来冬去,看着花开树荣。

他有很多时间,他常常思念着他生长的那座林子,那里的树总是葱郁,那里的草彷佛长满了天似的一望无际,每年春那里的花儿开满了地,他们会在春暖花开的季节,聚在了一块儿,他们会依偎着彼此谈笑。

那里有青藤,有青雪,有青云,有金铃,有红衣还有他的母亲与那两朵花儿的林子,他的家,在离他好远好远的千里之外。

他没了法力,他被禁箍,全身的法力都已经不复存在,他看不到远处那座林子里的一切,那里有他的一切,有他最重要的回忆。

他思念,痛楚的思念着,他想哭,却没有眼泪可以掉。

这山多雨,就算是晴时仍是多雾,一片湿漉漉、白茫茫的水气,彷似他掉不出的眼泪。

他知道,在他睡着或是醒着的时候,有人会过来这里,他会帮他清理屋梁上的蛛丝,会帮他整理地板上的灰尘,会在天气好些的时候,帮他把一些家具拿去晒一晒。

他不吃东西,可是那人每次过来,定会带上些蔬菜、水果给他,放到坏掉了,他再拿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是唯一可以出入这里的人,却也是他最恨的人,从以往旧有的情谊,至今难解的怨恨,他已经不知如何形容他与他之间难解的情结。

只是,他深深的怨恨着他,恨着他,他从来没有过这样深沉的负面的情绪,就是生前遭陷入狱,他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赐死,也不曾有这样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对人事,总是多愁善感,在当时,他不懂仇恨。

可是,他恨李严,他恨李严只知道执行天帝赋予的命令,却不是帮助他救救那两个孩子,他恨他下令杀死他们。

李严是……

天帝给他派来的监视官,他监视他的行动,他不允许他离开这里半步。

他恨他。

方时只是愣愣的,他不动,不说,就只是这么看着雪飘落了,积了,看着太阳出来,月儿归去,日复一日。

「你醒了么?」

陈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了刺耳的嗄叽声,清晨的露气沾着他的衣襟,天空已经是一片大亮。

李严手上提着一篮子的食物,他放在了桌上,他问了问题,却不等候答案,他知道床榻上的人不会说话,他不会再与他说上一句话,永远都不会。

他看了看屋子,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蜘蛛垂吊在横梁上,好像随时都准备逃命一般,动手清扫,就像以往的每次探访,天帝虽允了让他执行监视他的任务,但是,却得在他的正职时间之外。

现今,他除了忙碌于斩妖除魔之外,还需来看顾他,他忙碌,却不愿意放弃任何与方时相处的机会,即使知道,他俩,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他们死后,便已经注定了两人殊途同归的命运了,只是,他不愿意面对。

方时仍是躺在床榻上,不作声,不肯动,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转动一下,明明多了个人,他却恍似未觉,有几时,看起来还真像是具冰冷的尸体倒卧在榻上一样。

过了好久的时间,直到李严把房里所有的窗都开了,屋里不在昏暗,方时才慢慢的爬了起来,窗外是一片洁净的雪白,冬,积着厚厚的白雪。

应该很冷,他却没有感觉。

李严说:「你睡了两年多了,上次你醒来的时候还是初春,现在都冬天了,十多天前,这山上开始下雪,积的很深。」

方时像是听着,又像是恍若未闻,他只是发着愣,两只眼睛直直的专注着,像是看着眼前,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着一般。

李严叹了叹,继续说道:「有件值得庆幸的事,这几年,大概是天上的将士各有功成,人间里造孽的小妖畏惧天威,少了许多。」

他的身后,仍是一片寂静无声。

待将屋子里外都打扫干净了,李严走到了方时身旁,他坐在了床榻边,看着床榻上仍旧是发着愣的方时,他的发有些睡乱了,眉眼上有些惺忪,显然还是睡醒没多久的时间。

他看着他紧抿的唇,木然的直视着跟前的双眼,墨黑色的眼眸,像是深辽黑夜中的一泓池水一般,不见波纹。

打自那日,他送他过来这里之后,方时便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即使千百年的时间过去,他仍是彷无所觉,彷无所闻,睡着,醒着都是一样,不肯,不愿,拒绝他所有的关怀与关心。

他将他拒在心门之外。

看着他仍是一无所觉的模样,李严知道,其实他还是感觉的到身旁的一切的,只是他不愿听,不愿看,不愿说了罢。

就像要与世间切断所有的关连一般,他封闭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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