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是不语,他不知说啥好,方是开心,心喜过甚而说不出话,方身后,白色身影亦不语,不为眼前所见而有所动摇,只是一脸呆然。
雪般的长发,那人仅是呆立于十歩之远,若依距离算,方才,方应是和那人一起,只是方见了他,喜不自胜,便留他在原地的么。
净瞧着那人,那人也瞧了瞧他,转眼,又瞧了瞧方,好片刻,那人开始走动,净偏了偏头,看着那人拉近了他俩与他的距离,远从九步、七步至五步、三步、二步至一步之遥,而后,那人近在眼前,那人只是呆愣的瞧瞧他,又抬头瞧了瞧方,忽地那人跳了起来,净不懂那人在做啥,未出言阻止,亦不晓得闪躲,直至那人一跃上了方宽阔的背脊,而后重重压下。
「哇哇哇!」方怪叫几声,措手不及,未料到那人有此一着,给惊的,对背后徒增的重量,承受不起,几乎压垮,眼前又见怀中的净,想起净身子单薄,撑不起二人重量,怕是给活活压死,思及此,方硬是咬紧牙,也死死撑住。
那人趴在方背上,凤眸转呀转,一节藕臂,环在方颈子上,两脚悬空,在方背后荡呀荡的。
净仍在方怀中,方一手环在他腰际,一手扶握住颈子上纤细的手腕,似是担心那人抓不住,从他背上摔了下,他抬头,瞧着此刻,吊挂在方背脊上近在咫此的那人,近的抬头即可见到,鼻间都是与那人相同的气息。
「清!」方慌的大叫一声,身子摇摇不稳,似是就要与他一起摔下,而他身边,还有方睡醒的净。
清听闻他的唤叫,只是转转脑袋,瞧着方的后脑,表情一变,像是在问:有何事么?
净回眸,看方一脸吃力,抬手,扶上方的肩,稳住他摇摇欲墬的身子,方一愣,瞧了瞧他,一站稳,方扳开清搂住他颈上的一双手,抱下悬挂在他身上的清。
「清,怎么了么?」待清站稳,方问到,有丝苦笑爬上他的脸。人间的人类在照顾不懂事的娃儿时,便是这么个心情的么?万般宠爱也是万般无奈。
清抬眸,双手尚握在方两手上,方才方板开他的手,抱下他时不稳的感觉,似乎也稍稍吓到了他。清怔愣片刻,偏偏脑袋瓜子,红眸转了转,凝睇此刻仍是在他身前的净,半刻无语。
方亦无语,是待清的解释,待他瞧清清根本就未将他的问话放在心上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一张臂,便将清拥了个满怀,拍拍他的背后。
清轻声唤,「方?」
清瞪大眼,一脸不解,方才,他跳上方的背,不过是瞧方一脸迷醉,觉得好玩了罢,现下方又抱住他不放,他不解,方今儿个,是抱人抱上瘾了么,却又未叫他放手。
两人身旁,净透过方,凝睇着清,久久未曾回神。
方在两人之间,一脸苦笑。
日落月升,入了夜,林里一片幽暗,方带着净与清回到池子,方一挥手,池上片片荷叶,霎时聚拢,一片接着一片,方牵着清,清牵住净,踏上片片荷叶,荷叶稳稳承住三人重量,方领在前头,步伐下,片片荷叶,一阶阶形成,戴着三人往池心去。
净一察觉他们要带他往何处去,挣扎了下,他花了好久时间才离开池子,可不想再来一次,清握了握紧、又松了松他的手,清说:「别怕,没事的。」方领在前头,察觉后方骚动,他对净温莞一笑。
净忽感安心,不解原因,偏了偏头,静静跟随。
池心有一片荷叶,大的吓人,长宽数尺,至少够十人同时枕卧于荷叶上,叶面极稳,未曾因为承载三人或是漂浮于池面而有所摇动,一如方才踏步而过的片片荷叶,定如磐石,亦一如于地面上时,踏实。清带着净卧下,不一会儿,清传出阵阵酣息,净睁着眼,不如清的好歇息,他不解为何要在这儿歇下。
「睡不着么?」方一笑,抚顺净倒下时,未梳理的长发,顺道替他挑掉几缕搔在脸上的发丝,宠溺万分。
他带他俩往池心歇下,系因林里人烟稀少,缺少阳气,易有妖物栖息,池心的净气慎重,妖物便不易接近。如此,净与清,便不易与妖物迷惑。
净方醒,清也早不过净几天,两人一如人间中方初生的婴儿,于繁琐尘世中,正值易遭迷惑之时。
池中有荷,荷可净化池中秽物,妖气容易净化,
净未语,只是怔怔的瞧着方,看似无神,他说的,净是一字不漏的听进了心里,
「净,歇一会儿吧,将来你们可要好好体会事态万千,当有一日清净不再时,你会想念如今悠闲。」不如待如今,尚不解世事时,好好歇会儿。方想。
他们既降于世,终难免染上繁琐俗事,若有一日,他们懂得七情六欲时,无知不再时,如今单纯只有追忆。
记得那时他舍弃本体,投入人世一户方姓人家中,名为时,为了想了解人世间情爱欲恨,他压根忘记自个儿本不是人类,混入人事浮沉中,因此他便识得那人。
时常听那人说,钦好、事好、人好、功名利禄好、扬名万千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都好不过儿时的无知世事好。
他说,美人美、锦衣玉食美、金钱元宝美、金銮瓦殿美、齐人之福美、奴仆万千美、睥睨天下美,皆美不过一只糖葫芦。
大了、懂事了,不如不懂事时的快乐;爱了、恨了,不如不曾爱过时的开心。但若要他不曾懂事,不曾爱上那人,他也不愿,一生所选,一世执着,生生世世问他,也是不悔。
他不止于一人之下,而是立于万人之上,他上只跪祖宗、屈指屈母亲,下只求对的起民臣。他独傲立于后土之上,百姓万千,朝臣千万,他仅不过一回眸,谁敢将顶高于他双腿膝上。
他立于万千人之上,亦低于万千人之下。万千期待,万千期盼,万千人的冀望所在,但,他也不过只是一人。
他是一朝明君,亦是昏君,他治事清廉,对错分明,赏罚不吝,对有功之人,从不吝于表示他的赏识,不问出生;对有才之人,从不吝于出手提拔,不看身价;对坏事之人,罚处从不低于市民,不分身分。
民说,他是一世难得的明君,有他一日,盛世百千年,不是难事。人说,他是一生难得昏君,有他一日,民间瘴气难除。他说,那人是他的障,是他的孽,是他一生都解不开、一世也放不掉的一只轻铃。
他拥有国土天下,民望臣心,无不向他看齐,看古今皇朝,哪一世的皇帝像他这样快活如意,不需整日忧患内外,他却不如儿时快乐。
情字磨人。不如不曾发觉所爱的好,却又不悔于自己所选所爱,他这人生,不管重来几回,他都会选那人纵情释爱。
一生一世,他只为一人执迷,注定辜负万千民群,他的清廉,只在遇上那人,无踪无迹。
想起那人,万人之上,怀拥天下,却一脸寂寥,想着自己所爱,泪眼迷蒙,梦回低语,词词句句还不是那人的名。
想起那人,披星戴月,远走高飞,离去前的一抹轻愁,曾经尊贵,也不过众矢之的,流落万千人群之中。
世道不允,他们纵有无尽思念,也只有寄予晨风,转之伊人。
看怀中净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歇下,与清一人一边挨着他,方揽紧两人,虽然知道他们非人,不会受寒,还是不忍让他们吹风。
那人百年之后,荣葬于列祖之中,举国哀悼三年,为丧一明君,他咽气之前,只求再见一面,而那人一如他所言,从此消失,不曾再见,即使国丧早发布于各个乡野小镇中,他不可能不知情,仍是选择不见。
他去找过,却也不曾发现过他的踪迹,像是蒸发一样,又像是凭空消失,任凭他怎么找寻,也无所消息,只能放弃。
而他,即使回到出生地,渇求回到初生时,心中一片清净,也不知不觉地与世无争、不问世事独自过了千年之久,那两人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仍是久久不曾散去。
他仅不过一次入世,得一世刻骨,那两人让他习会了爱恨嗔痴,懂了快意情仇的滋味。
看他怀中两个娃儿,好像当年那两人一般,曾经牙牙学语,曾经懵懂无知,曾经青春无邪,也总有懂事一日,解世事百态并不皆是坏事,只是有情难免有痛,懂了痛便懂得伤。
清与净是他一手培育。荷池原是他的本体,他生于荷叶片片中,但他修行极久,自千年之前,他便早已脱离荷池,不受荷池所局限,硬说起,清与净也不是他所生,只是他们长于荷池之中,由他一手培育,就好比是他的孩子一样,而心虽知不可避免、懂的伤害也总比不懂的好,但又怎么舍得他们受伤。
若知不可避免,他不如让他们趁如今好好歇一会儿,待他们睡醒,他会教导他们很多知识,也包括教他们珍惜所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