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想着,着实有些累了,今日从午宴到晚宴伍齐宁应酬了一整日,他便陪了他一整日;夜里,李严大醉又让他忙了好一会儿,他现下,是真的有些累了。
方时稍稍的动了动身子,李严似乎睡熟,拥的已经不是这么紧了,他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闭上了眼,头上方,是李严规律的吐息,耳边,是他一阵一阵的心跳,喝过酒的李严,身子暖暖的让他不住发昏。
静谧的房子,李严在他的身边,让他莫名觉得安心,原本想到若让人看到两人这般模样的心慌也慢慢淡了,安稳的,让他也有了些许的睡意,方时正要睡去的时候,李严却轻轻的说道。
「方时,你睡了么?」
方时又愣了一愣,他以为李严已经睡熟,压根儿没有想到李严根本还没睡,原本的一些睡意霎时间便跑的无影无踪,他爬起身,对上李严,黑暗中,李严的双眼炯炯有神,黑眸直勾勾的看着他,看来酒早醒了。
只是,李严真的酒醒了么?方时不解的想着。
若是醒了,他又为何还这般紧紧的抱着他不肯放开?他又是何时知道,在他怀中,被他抱着的人是他?方才,他温柔地吻着他的额头的时候,他知道他是谁么?究竟,他是醒了还是没醒呢?
方时趴在李严的胸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有满肚子的不解,却都没有开口问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沉默、无言的凝视着他,似乎在等着答案,又似乎……他只是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黑暗中,李严温柔的笑了笑,方时不懂他笑什么,李严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心地想笑,但他知道自己喜欢现下方时看着他的模样儿,在他的怀中。
他搂着他的腰的手并没有松开,仍是温柔地搁在那里,却仍是让他丝毫没有挣开的馀地。
他拨了拨方时额前散乱的发丝,他的指尖,温柔细腻地擦过方时的脸颊,一点一点的勾勒着他的脸型,让人不懂,他触摸的,究竟是他的发,还是他的脸。
方时没有阻止李严这般暧昧的行为举止,他看着李严,在他身下的李严那温柔的神情,彷佛他对待的是他最珍爱的珍宝一般,轻柔而小心的将他捧在手掌心上一般地,李严,一直都对他很好,他一直都对他很好很好。
他首先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他问道:「你醒了么?」
李严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以着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的神态看着在他怀中的方时,他笑着,不若打了胜战时开怀的大笑,而是如同多年前,那个年幼的孩子愿意与他一同习武的时候,那样的笑。他问他:「你愿意,与我一起去边疆么?」
方时,你愿意与我一起去边疆么?
李严是武将之后,他父亲李祯更是曾立过无数战功的护国大将军,他身为父亲李祯的独子,自出世起,就已经注定了要走上与父亲同样的道路。自幼,他便遍读兵书,当同龄的孩子都在玩儿的时候,他却是在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练功。
他一直以身为父亲的孩子为傲,虽然父子俩人无法时常见面,他也曾因此觉得寂寞,因此而更加倍的努力让父亲亦以他为骄傲,他也曾经觉得辛苦而想放弃,但他想到在远方的父亲,便觉得自己该更加努力。
因为从军的路是自己所选,辛苦,却也甘之如饴。他曾想有朝一日,他要与父亲一同驻守边疆,一同建立无数战功。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却让他意外地让他在京城有了牵挂。
十二岁的他,竟被两个五岁的小娃儿打倒,这事儿一直都是他的耻辱。
而那个打倒他的娃儿却只是隐忍着眼泪,乖巧的跟在伍齐宁的身边,从不多说一句话,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却有着不符合五岁孩子的成熟神情。
那孩子让他很惊讶,明明是在这里的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看似乖巧听话,却又很有自己的主张,眼波流转间又不知道算计着什么,就如同第一次见面时,他假意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吸引他接近,再狠狠的踩他一脚时一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五岁大的孩子算计,要不是他捕捉到自己被踩之前的一瞬,那泪眼汪汪的双眸一瞬而过的狡黠,恐怕也不会将深沉二字与他做同一联想。
他很常哭,吊着鼻涕跟太子撒娇的模样儿,看起来很稚气,傻的可爱,让人根本想不出来他是个很有自个儿的想法的孩子,要不是自己与他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日,他恐怕也想不到。
同时,他却也是个最善良且单纯的孩子,他虽然想的多,偶尔也会使些小聪明让人不知不觉往他的安排中走去,却天真的不曾想过让自己过的更好些,他只是一心的想报恩,想偿还莲妃的救命之恩。
所以他默默的跟在伍齐宁的身边,陪伴他,保护他,并且一步一步引导他,让他成熟,让他懂事,让他明白自己不同于他人的身分地位以及该有的行为举止。
也或许,就是因此让他开始在意了太子身边的孩子,所以,他才时常打着来找太子玩儿的名义,藉故看看他,时间久了下来,他与他们也渐渐熟捻。
还小的时候,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兄弟的缘故,所以,他才会这么牵挂着那个虽然年幼却又有着成熟神情的孩子,他一直以为自己都是把他当成兄弟一般的疼爱着。
毕竟,他的寂寞,与他是这么的相似,就是因为太过相似,所以才会对他产生了相惜的感情。
直到他束发翌年,两人分隔两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希望的是他可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就像他一直陪伴在伍齐宁身边一样,也能这般的陪着他。
如果他可以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会尽他最大的心力保护他,倾尽自己所学来教导他并栽培他,让他跟随在他的身边,他将成为更为出色的人物。方时是可以比现今更为杰出的,但他却被绑在了京城,如果可以让他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自认做不到父亲将母亲独自留在京城的洒脱,他始终都放不下他一人独自在京城面对尔虞我诈的政事,才会多次寻机回京探他。
他不忍再次看到他彷佛看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着似的神情,只因为他的身分,并不允许他拥有太多的奢望。他不想让他明明是存在着,真真实实的存在着,却总是得让自己的存在感薄弱的不让任何人察觉。
他已经想了很多次要带方时走的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开口时机,这次凯旋回京,他想,应该是机会了,只是没想到一整日下来,直到深夜他才有机会问他是否愿意。
即使,他知道机会渺茫……
趴卧在他胸口上的方时,在薄弱的月光下,方时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李严却可以看见那双黑眸闪着的微弱的光火,似乎有些迷惘又似乎有些向往的模样儿,他们看着彼此,不发一语。
方时愣愣的看着身下的李严,不发一语。
他说,要他跟他一起走,他知道李严是认真的,以他对李严的认识,李严不会拿这儿事开玩笑,就是因为他知道他的认真,所以他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告诉他才好。
今日他听李严说起大漠风光,他真的有些向往,他想像他一般在无边无尽的草原上策马奔驰直至深夜,想在战场上与李严一起体会游走刀锋上的日子,想在战事上,与他一起设想,该如何以最少的损失获得最大的胜利。
即使边关生活无法比京城来的舒适,但他是武将,他也有想知道自己的底限究竟何在的想法,他也想知道,倘若自己遇到战争,他又会如何应战敌兵,他会如何带兵,如何与敌方争斗。
他想尝试看看那样的生活,不只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如何,也是因为,那是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自由。
其实,他有些倦了自己只能在伍齐宁身边当个影子一般的日子,他也想过,倘若他不是莲妃义子,倘若他不是与伍齐宁一起长大的伴读,更不是他的护卫,他会有怎样的人生。
但是,他却不能也无法,他怎样都想像不出倘若自己不是伍齐宁的伴读,他会有怎样的人生。
他的人生一开始便是在冰冷的雪地之中,是莲妃拾获他,收她为义子,为他命名,尔后十馀年,他的身边都仅有伍齐宁。
如果没有莲妃、没有伍齐宁,他不会有名字,不会有现下这些舒适且不虞匮乏的生活,如果不是莲妃……他的人生仅是在冰冷的雪地中等死,如果不是因为伍齐宁一时的任性,他更不会因此遇见李严。
如果没有莲妃、没有伍齐宁,根本没有他方时,更不可能会有一个叫做方时的人的人生。
他该与他说什么?
结局其实已经注定,答案从一开始便已存在在两人之间,只是,当李严问他的一瞬间,他犹豫了,他有愿望却不能有奢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他不能离开京城,永远都不能……
他想,李严也知道……他会告诉他什么,李严是最懂他的人,一直以来,他知道他对伍齐宁的心意唯一仅有一心,李严知道他方时可以对不起天下人,即使背叛所有人的信任他亦无妨,但他绝对不会背叛伍齐宁,不会离弃他,不会违抗他的任何命令。
李严问他,或许仅是因为他想碰碰运气,也或许是……他想彻底死心。
「我们…才发过誓的,你要守护他的国土,我要保护他的安危……」
方时说,越是说到了后面,他的声音越是微弱了,他低下头,趴在他的胸前,慢慢地一句一句的说着,有些含糊不清,却又是很清楚的让李严知道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的沉默,方时趴卧在李严胸前,随着他规律的吸吐起起伏伏的,就如同,两人的心情一般,起起伏伏、起起伏伏。
半刻后,李严却仅是哈哈地笑了一笑,他说:「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记了,我们,才起过誓的。」
他笑,却彷佛在哭着的一般,笑容的背后掩藏着他深沉且悲痛的失望,他在方时心中仍旧比不过伍齐宁的事实,虽然早就知道,但要他真正面对,却还是让他觉得受伤。
李严更加的搂紧怀中的方时,他,不想让他察觉自己被拒绝后的失落,「歇息吧。」
李严说道,他怀中的人儿,彷佛是觉得歉疚一般的,安静的趴卧在他怀中,仅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不再做挣扎。
这次,究竟,是他不让他挣开,还是他不想挣开?李严不知道,方时也不知道,漫漫长夜,在彼此的怀中,两人都是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