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沿路狂奔,拿着伍齐宁给的玉牌,他在宫中畅行无阻,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关着方时的囚牢。
李严给看守地牢看了看他手上的玉牌,那人马上恭恭敬敬,让李严进入,踏入阴黑的地牢中,泛着浓厚的潮湿霉味与臭味霎时向他扑来,难闻的味道,让李严不住的皱了皱眉。
地牢中,被格成一间一间的房间,每间房中幽暗的角落里躲个一个一个缩着身子的犯人,一身肮脏污秽的囚衣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杂乱纠结的发覆盖在脸上,唯独没有遮掩到那双眼,但各个都瞠着一双无神的眼,瞪着进入牢房中的他,那眼中,却连丝毫的光亮也没有。
彷佛,唯一的希望已经遭到灭绝,他连双眼也不再需要了一般,仅有无助与他们相伴左右,地牢中,满是对现实绝望的悲哀,李严心中实在不忍,率先移开了视线,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李严并不是不熟悉牢房的味道,在边关,他们亦建有一座牢房,专门囚禁战时捉来的俘虏,只是,他以为京城中的牢房会与边关的大不相同,只是没想,却是相差不了多远,仅是,京城的牢房要比边关大了许多了罢。
他皱着眉,方时虽然出生卑微,但他自幼便当了太后义子,锦衣玉食亦是早就过惯了的,牢中艰苦,他要怎么受的住?李严实在担心方时,他在牢中快速的走动,查看着方时的踪迹。
终于,才在牢中一隅,找到了方时。
他穿着一身洁净的月牙白色的衣衫,外挂、袍子都是全新的,长发梳理的整整齐齐,以一条同样月白的发带简易的束起,显然,他已经梳洗过了。
这是牢中不成文的规定,亦是送他们上路的那些士兵,微薄的仁慈,所有的死囚都可在临死前,享用丰盛的最后一餐,并且会有人带他们去梳洗,换上干净、整齐的衣裳,他们说,这是为了让他们『上路』可以干净一点,将来到了阎王面前,还可留个好印象,说不定还能要求下辈子过的好些,不要再走上同一条路。
此刻,方时一身洁白,他跪在几个士兵与内侍面前,其中一个内侍手上还捧着一只拖盘,正中央放了一只酒壶与淡红色的酒杯。
方时即使是跪着的,他的背影却仍是笔直,如同过去每一次,他教导他武艺的时候一样,顶天立地的坚持着,从不因辛苦而折服,亦从不叫苦,彷佛,他能跟在他的身边学习武艺,服侍伍齐宁,便是他的骄傲一般。
此时,他的手上亦是捧着一只明黄色的布帛,显然那便是伍齐宁赐他死罪的圣旨,他捧着那只轻薄,却是要他性命的布帛,一下一下的,恭敬的磕着头,足足磕足了三个,他垂着眼抬头,额际一片殷红,血丝,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他却彷若无所觉一般,沉静的说着:「谢陛下圣恩。」
那名内侍在过来之前换下了朝中的大红色的外袍,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彷佛是要为方时送丧一般的,那名内侍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些什么,原本该要说的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微弓着腰,蹙着眉,看着方时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忍,更加方时平静的脸上一如往昔,就彷佛现在将要死去的人不是他一般,让那名内侍看着看着,更是觉得心酸了。
他们这些年纪稍长一些的内侍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都知道方时是个苦命的娃儿,兼之他们自己此生注定无法有个孩子,方时的出现,对他们来说,就好比自个儿的孩儿一般,看着他一点一点成长、功成名就,他们都觉得很是欣慰,现在他们却要送他上路,那名内侍心中实在不舍,即使他们有心为他求情,但君无戏言、圣命难违,却也无能为力。
他低了低身子,尖锐的嗓音似乎因为伤心而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你可别怨皇上了,奴才会帮你多烧几柱香,好在阎王面前给你求情,让你下辈子别再生在这儿了。」
方时乖顺的点了点头,就如同以往,当伍齐宁跟在先皇身边的时候,他们便要他留着,等他回来的时候,乖巧、听话。
那名内侍再也忍不住,捧着托盘哽咽了起来,后头,几个同样一身素白的内侍看当头的都哭了,当下再也忍不住,跟着哽咽了,那内侍手上的托盘一颤一颤的,炽焰瓷的杯子亦是一颤一颤的。
李严当然知道那名内侍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他立即上前,出手打翻那名内侍手中的托盘,那名内侍被他这突来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不及,这一下,他手中一个没拿稳,托盘与瓷杯一起砸碎了在牢房的青石地板上,只是,不见一滴水渍溅地……
不见,一滴水渍……
那名内侍在数名兵士的搀扶下才爬起了身子,他指着李严本想开口责骂,但他一看来者是李严,知道他与方时交情不浅,顿时心中一软,说道:「李将军,今日之事奴才不会同皇上说的。」
说完,他便在众士兵的簇拥下离开了牢房,留下一隅清静地给方时和李严。
留在原处的李严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名内侍已经离开,更没听他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不染滴水的地面,不发一语。
「李严?」方时似乎有些错愣,他没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李严一面,若说,太后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么,李严对他便有再造之情,他曾想,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他想好好谢谢他自幼对自己的教导以及其他的一切一切。
他想自己已无力报答他的恩情,至少也要当面向他好好道谢,只是,他本来以为此生是没有机会的,却没有想到他还能再见李严一面。
他想,这是上天垂怜么?或者,这又将是另一场纠葛?